公司账上只剩三千块。
老板突然给每人发了五十万现金。
满屋子人抢着签字领钱,跟过年似的。
只有我,把那份协议翻到第三页,后背汗毛全竖起来了。
我把钱推回去,辞职信拍桌上,转身就走。
身后九十多号人的笑声,快把天花板掀了。
他们说我这辈子最蠢的决定,就是拒绝五十万。
第二天,没人笑得出来了。
【第一章】
我在盛辉集团干了三年。
三年里,老板钱满堂干过最大方的一件事,是年会抽奖送了个保温杯。
还是去年中秋没卖掉的赠品。
所以当公司群里突然弹出通知,说今天下午三点全员大会,有重大好消息的时候,我第一反应是——
又要画饼了。
隔壁工位的赵大壮兴奋地拍我肩膀:“北哥!你说是不是要发年终奖了?”
我扭头看了他一眼。
“大壮,公司上个月工资拖了十五天才发的,你忘了?”
赵大壮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又挂上了:“万一呢?万一老板找到投资人了呢?”
我没说话。
三年了,这公司什么德行,我比谁都清楚。
下午三点,会议室里挤了九十多号人。
钱满堂站在最前面。
他今天跟平时不一样。
头发是新做的,油光锃亮,西装一看就不是平时那件起球的。手腕上多了块表,金色表盘,真假不清楚,但至少卖相不便宜。
一个快破产的公司,老板突然把自己拾掇得人模狗样。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各位!”钱满堂清了清嗓子,“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有一件大事要宣布。”
他身后的行政主管拉开一块幕布。
幕布后面,是一排黑色行李箱。
他一个个掀开。
全是现金。
每只箱子里码得整整齐齐的,清一色红票子。
会议室瞬间安静了。
然后,炸了。
“卧槽!这是真的假的?”
“多少钱啊这是?”
“发财了发财了!”
赵大壮的眼珠子快掉进箱子里了。
钱满堂抬起手,满面红光:“公司这几年,全靠大家撑着。老钱我不是不讲情义的人。今天,在座每一位,每人五十万现金,当场领取!”
九十多个人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爆出我这辈子听过最大的一阵欢呼。
赵大壮从椅子上弹起来,搂着旁边的同事转了一圈。
销售部的王凯已经掏出手机开始录像了,嘴里嚷嚷着:“五十万!我就说跟对人了!”
我坐在后排,一动没动。
心里那个咯噔变成了咚咚咚。
不对。
太不对了。
公司上个月发工资都要拖。钱满堂上周还把茶水间的咖啡机撤了,说要节约开支。
现在你告诉我,他掏得出九十多个五十万?
那是四千多万。
我偷偷拿出手机,打开企业信息查询,搜了一下盛辉集团最近的工商信息。
经营异常。
多条被执行记录。
手心开始冒汗。
前面已经有人排队领钱了。钱满堂旁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数钱,一个递协议。
协议。
我盯着前面排队的同事手里那张纸。
他们签得飞快,笔都不带停的,眼睛全长在钱上。
赵大壮排在第十个,他扭头冲我挤眼:“北哥,快来排队!晚了怕不够!”
我没理他。
我站起来,挤到前面,从一个刚签完字的同事手里把协议抽了过来。
他愣了一下:“诶你干嘛?”
我没接话。
翻到第一页。正常。领款确认,姓名,金额,签字。
第二页。也行。公司员工关系确认,工龄,岗位。
第三页。
我的眼球钉在了第四条。
“乙方确认,作为甲方合作关系存续期间之连带责任方,自愿对甲方名下未清偿债务承担无限连带保证责任。”
我读了三遍。
每个字都认识。
连在一起,一桶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
翻译成人话——签了这张纸,公司欠的所有债,你得一起还。
我抬头看了看会议室。
所有人都在笑。有人已经打电话给家里报喜了。有人在讨论买车还是买房。王凯靠在墙上,把五十万摆成扇形,让同事帮他拍照。
赵大壮正弯腰签字,笔走龙蛇,写得比当年高考作文还卖力。
钱满堂站在角落,端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切。
我跟他对上了视线。
他的笑——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种笑。讨好的笑,尴尬的笑,开心的笑。
钱满堂这种,是牧羊人看着羊群一只只走进圈门的笑。
我的手在抖。
把协议折好,揣进兜里。走到钱满堂面前。
“钱总。”
“哎,小林!快去领钱,五十万呢,别客气。”
他拍我肩膀,力气不大,手掌却黏糊糊的。
我退后一步。
“钱总,我不领了。”
周围几个正数钱的同事抬起头。
钱满堂的笑凝固了半秒,又迅速挂回来:“小林,你开什么玩笑?五十万呢,白给你的,不要白不要。”
“我不签这个协议。”
“协议?”他歪了下头,“就是个领款手续,走个流程。”
“第三页第四条,连带责任担保。”
我声音不大,但后排几个人听到了,动作停了一瞬。
钱满堂脸上的笑没了,眼神变了。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哈哈一笑,拍着大腿说:“小林啊小林,你学法律的是吧?那条是模板上带的,公司法务忘了删,没任何效力。你放心签。”
他说得轻巧,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盯着他的眼睛。
瞳孔收缩了一圈。
“那麻烦您把那条划掉,盖上公章,我就签。”
安静了三秒。
全场的欢笑声都压低了几度。
钱满堂的腮帮子动了动,像在嚼什么东西。
“小林,你这就没意思了啊。大家都签了,就你搞特殊?”
赵大壮凑过来,手里攥着刚领的钱,拽我胳膊:“北哥你抽什么风?白给的钱你不要?五十万!你攒几年?”
我看了他一眼。
看了看他手里那份已经签好字的协议。
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说了也没用。
我转身回工位,从抽屉里掏出一张纸。
辞职信。
不是临时写的。
上周公司的财务总监突然离职,走之前删了电脑里所有文件。行政总监上个月也跑了,到现在也没招新的。
高层跑了两个,底下的人却一点反应没有。
我就是那时候写好的辞职信。
走回会议室,把信拍在桌上。
“钱总,辞职信。按劳动法,我提前三十天通知,但我手头没什么没交接的,今天就走。”
全场彻底安静了。
王凯的直播镜头转向了我,嘴巴张着合不上。
赵大壮抓着我的胳膊不放:“北哥,你疯了吧?别人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大壮。”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回去把那份协议从头到尾看一遍。特别是第三页。”
赵大壮愣住了。
钱满堂的脸彻底阴下来。
他没拦我。
甚至笑了一下,摆摆手:“行,小林,你要走我不拦。年轻人有想法嘛。门在那边,慢走不送。”
我拿了自己的水杯和充电器,走出会议室的门。
身后又恢复了嬉笑声。
有人在说:“这傻子,五十万不要,脑子有病吧?”
有人在笑:“他那工资,不吃不喝干十年也攒不出五十万。”
钱满堂的声音盖过所有人:“好了好了,别管他,来来来,还没领的赶紧排队!今天这钱不领,明天可没了啊!”
我出了公司大门。
外面下着小雨。
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手指还在抖。
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孙哥,我是林北。你上次说你那个律师朋友,专门做公司法的,能不能帮我看份东西?”
“什么东西?”
“一份领款协议。里面可能藏了个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多大的坑?”
“能把一个人一辈子埋进去那么大。”
【第二章】
那天晚上,我把拍下来的协议照片发给了孙哥介绍的律师。
周律师。
四十多岁,做企业债务纠纷十几年,电话里声音很稳。
但他看完协议之后,声音变了。
“这份协议你没签?”
“没签。”
“没签就对了。”他顿了一下,“签了这东西,等于给公司所有债务做了无限连带担保。你知道盛辉现在外面欠多少吗?”
“不知道确切数字。”
“我查了一下公开信息,能查到的,光法院执行记录就有两千三百万。但这种公司,水面下的窟窿一般是水面上的两到三倍。”
我靠在出租屋的墙上,后脑勺磕在水泥上,闷响一声。
两千三百万是能查到的。
水下还有两三倍。
九十多个人签了字。
连带责任。
也就是说,如果公司还不上钱,债主可以找任何一个签了字的人要。
不是平摊。是随便挑一个人,把全部的债砸在他头上都行。
“周律师,那签了的人,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吗?”
“如果能证明存在欺诈或重大误解,有机会主张撤销。但这个要走司法程序,时间不好说。而且对方如果已经拿着协议去做了债务转移的备案,那就更麻烦了。”
我闭上眼睛。
赵大壮。
那个傻子签字的时候,笔杆子差点戳穿纸。
“周律师,谢谢。后续如果需要您帮忙,费用怎么算?”
“先不急。你把能收集到的公司信息整理给我。如果真像我判断的那样,这个案子本身就有价值。”
挂了电话。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个小时的呆。
然后打开朋友圈。
满屏都是前同事们的炫富照。
王凯发了九宫格,把五十万摆成“发”字的形状。配文:跟对老板,少奋斗二十年。
销售部的张美玲拍了段视频,把钱扔向天花板再落下来,慢动作回放,配着一首暴富BGM。
赵大壮——
赵大壮发了条消息:林北你个傻子,错过这五十万你会后悔一辈子的。
底下十几个人点赞。
有人评论:那个林北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有人回复:就是平时装清高,真给钱又怂了吧。
我把屏幕按灭了。
随手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
说实话,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对的。
万一——
万一钱满堂真的只是模板忘了改呢?
万一那五十万就是单纯的散伙费呢?
万一我才是那个想太多的傻子呢?
睡不着。
爬起来又查了一个小时盛辉集团的信息。
天眼查上能看到的,全看了。
法人变更记录,三个月内换了两次法人。
股权质押记录,满满当当。
关联公司六家,其中四家已经注销。
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最后一条——
盛辉集团在一周前,做了一次股东变更。
原来的大股东钱满堂,持股比例从87%降到了1%。
87%变1%。
一周前。
也就是说,他在给全公司发钱之前,先把自己从公司里摘干净了。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十秒。
然后拨通了赵大壮的电话。
响了八声。
“喂?北哥,你想通了?早说嘛,明天去找钱总,说不定还来得——”
“大壮,你听我说。”
“你把那份协议翻到第三页,看第四条。”
“又是那条?北哥你也太谨慎了,钱总都说了是模板——”
“钱满堂一周前把自己的股份从87%减到了1%。”
电话那头没声音了。
“你自己查,天眼查,搜盛辉集团,点股东信息变更记录。”
沉默。
然后是手指戳屏幕的声音。
大概过了一分钟。
赵大壮的呼吸声变了。
变粗了。变急了。
“这……这啥意思?”
“意思是他在跑路之前,先让你们替他背债。”
“不,不对吧……五十万是真金白银,他不至于——”
“大壮,九十多个人签了连带担保。公司外面光能查到的欠款就两千多万。五十万买你一辈子,他赚麻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消失了。
我以为断了。
过了大概十秒钟。
赵大壮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跟变了个人似的。
“北……北哥,你帮帮我,我该怎么办?”
我坐在床沿上,搓了搓脸。
“先别慌。明天一早你找几个信得过的同事,把协议照片发给我认识的一个律师。时间越早越好。”
“那钱满堂呢?”
“他跑不了。”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不确定。
但赵大壮需要听到这句话。
挂了电话。
我又躺回床上。
外面雨下大了,啪啪地砸窗户。
睡不着这件事已经确定了。
我起来烧了壶水,泡了碗最便宜的方便面。
面还没泡开。
手机又响了。
不是赵大壮。
是王凯。
“林北!你是不是在群里说什么协议有问题?赵大壮刚才在群里发了一堆截图,你搞什么?”
我还没说话。
他那边已经炸了。
“你什么意思?嫉妒我们领了钱你没领?五十万白给你你不要,现在跑出来搅局?你心理阴暗到什么程度?”
我端着方便面,筷子悬在半空。
“王凯,你看了截图没有?”
“看了!不就是股东变更吗?人家公司内部调整股权很正常好吧!你是做商务的你又不是做法务的,你懂个屁?”
“那你看协议第三页第四条了吗?”
“一个领款手续而已!钱总说了是模板上忘了删的!”
“钱满堂说的你也信?”
“他至少给了我五十万!你给了我什么?你就给了我一肚子堵!”
我把筷子放下。
不想吵。
“王凯,我把律师的联系方式发你。你自己打电话问。信不信随你。”
“你少套近乎!告诉你林北,别以为你走了就能拿我们当笑话!钱总说了,你就是心态失衡、格局太小!明天我还要发朋友圈谢谢钱总呢!你看着!”
他挂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还亮着。
朋友圈新消息。
王凯刚发了一条:有些人啊,见不得别人好。红眼病得治。
底下三十多个赞。
我退出朋友圈。
方便面泡过头了。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被电话吵醒。
赵大壮。
“北哥!钱满堂跑了!”
我从床上弹起来。
“什么?”
“公司开不了门了!保安说钱满堂昨晚半夜带着几个人把办公室搬空了!电脑全没了,服务器也拆走了,连茶水间那台新买的饮水机都没留!”
我揉了揉眼睛,脑子里飞速转。
“财务室呢?”
“锁着的!行政的人去开门发现锁芯被换了!里面什么情况不知道!”
“大壮,报警。现在就报。让尽量多的同事一起报。”
“已经有人报了!但是——北哥,那些钱,那五十万——”
“先别管钱。你昨晚联系了几个人?”
“七个。但是群里吵翻了,大部分人不信。王凯还在群里骂你——”
“别管王凯。七个人够了。你们把协议原件、转账记录、群聊天记录全部截图保存,一份都别删。然后所有人去公司门口等着,警察来了如实说。”
“好,好。北哥你来不来?”
我想了想。
“我去找周律师。”
“行!那你快——”
他那边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有人在喊。
有人在哭。
我听到一个女声尖叫:“群里说张总也联系不上了!”
张总,张成伟,钱满堂的合伙人,名义上的副总。
我挂了电话,洗脸刷牙出门,全程没超过四分钟。
打车去周律师的事务所。
路上我打开公司群。
群消息99+。
往上翻。
凌晨两点:有人发了一张照片,公司大门口,搬家公司的货车停在门口。
凌晨三点:保安老刘发了条语音——“钱总说搬设备去检修,让我开的门。”
早上六点:群里开始有人意识到不对劲了。
六点十五分:赵大壮把我昨晚说的话转发进群。
六点二十分:王凯回了一句——造谣的和传谣的一个德行。
六点四十分:有人发了一张照片,钱满堂手机号变成空号。
六点四十一分:王凯没有再发言。
六点五十分:群里一片混乱,有人骂钱满堂,有人骂我,有人在问能不能把钱退回去协议就作废了。
七点整:有人贴出了一张天眼查截图。
盛辉集团,法定代表人,变更日期——昨天。
新法人不是钱满堂。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名字。
李春发。
查了一下这个李春发。
名下七家公司,全部经营异常或已注销。
职业法人。
也就是俗称的——背锅侠。
钱满堂把法人也换了。
股权一周前切到1%,法人昨天换掉,设备连夜搬走,人间蒸发。
这一套组合拳,打得干净利落。
到了律师事务所。周律师已经到了,桌上铺着打印出来的协议全文和我昨晚发的各种截图。
他看了我一眼。
“比我预判的快。”
“什么?”
“他跑的时间。我以为他至少会等一到两周,等协议上的公证和备案全部办完。但他昨晚就跑了。”
“说明什么?”
周律师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
“说明外面追他的债比我查到的要急。有人已经在催命了。他等不起。”
我坐下来,腿有一点发软。
“那签了字的那些人呢?”
“协议签了就生效。但连带担保这种条款,如果能证明签署方对条款内容存在重大误解,或者有证据证明钱满堂故意隐瞒条款真实含义、存在欺诈行为,可以申请撤销。”
“胜算大吗?”
周律师的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你当时在场,你看到了现场的情况。九十多个人排队领钱,签字时间平均不到三十秒。没有人对协议内容做过任何讲解。这些如果有录像或证人证言——”
“王凯当时在直播。”
“直播?”
“他全程拿手机拍的。”
周律师愣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动。
“那就有意思了。回放里如果能看到签字时长、现场没有条款解释环节,就是现成的证据。你联系一下这个王凯,让他千万别删。”
我沉默了几秒。
“周律师,这个人昨晚在群里骂了我半个小时。”
“那更好。”
“什么?”
“说明他当时完全没意识到条款内容。他骂你的聊天记录,恰恰证明签署者对连带担保条款毫不知情。”
我愣住了。
“所以王凯骂我骂得越狠,对他自己越有利?”
“对。”
这个世界真是讽刺到家了。
我从律师事务所出来,站在街边发了条微信给赵大壮。
“大壮,告诉王凯,不许删直播回放。不许删群里任何聊天记录。包括他骂我的那些。”
赵大壮秒回:“他应该不会听我的。”
“告诉他,那些东西是他打官司翻盘的唯一机会。他要是删了,五十万就真变成他这辈子最贵的收据了。”
过了五分钟。
赵大壮回了两个字:“说了。”
又过了三分钟。
王凯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道歉。
不是服软。
他说的是——
“有没有人知道钱满堂住哪?我要去堵他。”
底下瞬间几十条回复。
“我也去!”
“算我一个!”
“这王八蛋我们把他绑回来!”
我看了两眼,退出群聊。
打开和周律师的对话。
“周律师,有个情况。这帮人可能要去找钱满堂。”
“拦住他们。现在是报案阶段,任何冲动行为都会影响后续维权。”
我把这段话转发进群。
没人理。
已经有人在发定位了。
我叹了口气。
转身打了辆车,去公司。
不对。去前公司。
到的时候,门口已经聚了四五十个人。
有的抱着膀子骂街,有的蹲在地上抽烟,有的在打电话嚷嚷。
还有三四个女同事抱在一起哭。
赵大壮看见我,冲过来。
他脸色很差,眼底青黑,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北哥,警察来过了,做了笔录。说是经济纠纷,让我们走法律途径。”
“意料之中。”
“可是——可是走法律途径得多久?那些债主不会等我们打完官司才来找我们吧?”
我看着他。
他的手一直在抖。
“大壮,你冷静一点。第一步,你跟那七个人把所有证据材料整理好,今天之内发给周律师。第二步,让更多的同事加进来,人越多,集体诉讼的成本越低。第三步——”
“北哥!”
一个声音从后面炸过来。
我转身。
王凯。
他大步走过来,脸涨得通红,指着我鼻子。
“你昨天就知道吧?你昨天就知道钱满堂要跑!”
赵大壮挡在前面:“王凯你干嘛——”
“你让开!”王凯一把推开赵大壮,“林北,你昨天就知道有问题,你为什么不说清楚?你就说了一句第三页第四条,你为什么不拦着我们?你是不是巴不得看我们的笑话?”
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
目光刺在我身上。
有人附和:“就是,你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不把话说明白?”
“你就看着我们往坑里跳?”
我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看着王凯通红的眼睛。
他手里攥着那份签了字的协议,攥得皱巴巴的。
“王凯。”
我开口了。
“昨天下午我说了,让你看第三页。你说了什么?”
他嘴张了一下。
“你说——‘你懂个屁’。”
他的嘴合上了。
“昨天晚上赵大壮在群里发了截图,你说了什么?”
王凯的视线飘了。
“你说——‘造谣的和传谣的一个德行’。”
人群安静了。
“我说了。你不听。我发了证据,你说我红眼病。”
我看着他。
“现在你跑来质问我为什么不拦你?”
王凯的脸从红变成了白。
嘴唇哆嗦了几下。
手垂下来了。
旁边那些刚才帮腔的人,眼神也躲开了。
赵大壮在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所有人抬头看我。
“重要的是现在怎么办。”
我掏出手机,把周律师写的维权步骤指南投到大群里。
“钱满堂跑了,但事情没结束。他的股权转让记录、法人变更记录、你们的签字现场,这些都是证据。周律师说了,如果能证明签署过程存在欺诈,连带担保条款可以申请撤销。”
人群开始有了反应。
有人拿出手机看群消息。
有人开始翻自己的协议。
王凯站在那里,喉结动了好几次。
“林北,”他声音哑了,“那个直播回放……我没删。”
我点了下头。
“你做了件对的事。”
他别开脸。
鼻子吸了一下。
眼眶红了。
大男人快三十了,站在公司门口红着眼眶的样子,说不上可怜,也说不上活该。
就是——
真实。
赵大壮凑到我耳边:“北哥,你说我们能赢吗?”
我看了看面前这五十多个人。
二十四小时前,他们在会议室里抢着签字,笑得比彩票中奖还开心。
现在一个个灰头土脸,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
“能不能赢不好说。”
我老实回答。
“但总比坐着等死强。”
赵大壮点了点头,转身就去招呼人建群、收材料。
我靠在公司门口的柱子上,看着头顶的招牌。
盛辉集团。
金色的字,在太阳底下还挺亮。
不知道能挂多久了。
【第四章】
第三天。
周律师那边消息还没回来,债主先到了。
早上九点半,我刚吃完早饭,赵大壮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声音都变调了。
“北哥!有人堵到我家来了!两个光头!说我签了担保协议,盛辉欠他们四百万,让我三天之内还,不然就去我爸妈家里蹲着!”
群里炸了。
几乎同时,另外三个人也发了类似的消息。
有人在公司门口等着,有人直接被电话轰炸,有人收到了律师函。
债主拿着盖了章的协议复印件,白纸黑字,签名清清楚楚。
钱满堂跑之前,已经把协议复印件分发给了所有债权人。
速度之快,准备之充分,跟提前排练过似的。
我拨通了周律师的电话。
“情况变了。债主已经开始找签字人追债了。”
“这么快?”周律师声音沉了一下,“看来他提前就把协议送出去了,可能在发钱的当天就已经复印分发了。这是预谋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有什么办法?”
“催一下法院那边的立案进度。另外,你让那些被追债的人注意,不要签署任何新的还款承诺书或确认函。口头答应也不行。有录音设备的全程录。”
我把这段话一字不差地发进群里。
群里的反应分成了两种。
一种是赵大壮这样的——立刻照做,问什么答什么,全程配合。
另一种是王凯那样的——
“林北你就会动嘴!人家堵上门了你让我录音?我录完了人家一拳过来录音有个屁用!”
然后他自己加了一句:“妈的,那五十万还没焐热。”
我没理他。
上午十点,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
“喂,林北?”
声音不认识。
“你是?”
“我姓郑,盛辉集团的供应商。你们公司欠我的货款八十万,你签了担保,对吧?”
“我没签。”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翻纸的声音。
“林北……林北……这上面没有你的名字。”
他的语气马上变了,带了点试探。
“那你是公司里的人?你知不知道钱满堂在哪?”
“不知道。”
“朋友,帮个忙,我也是小本生意——”
我挂了。
又打了个电话给赵大壮。
“大壮,统计一下,现在群里有多少人被追债了,分别是哪些债主,金额多少。整理成表格发给周律师。”
“好。”
“还有,看看有没有人收到法院的传票。如果有,第一时间拍照发过来。”
“明白。”
赵大壮这人,别的不行,执行力没问题。
到下午两点,他整理出了一份表格。
被追债的前同事:二十三人。
涉及的债主:十一个。
已知债务总额:三千八百万。
三千八百万。
比周律师最初估计的还多。
我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很久。
九十多个人,每人领了五十万。钱满堂一共花了不到五千万。
但他甩掉的债,至少三千八百万,可能还不止。
五千万换三千八百万,而且那五千万发出去之后,这些人因为签了连带担保,反而成了替他扛债的冤大头。
钱满堂甚至不亏。
因为那些债本来就是他要还的。
他用公司的钱发给员工,让员工替他背锅。等于左手倒右手,把自己洗干净了。
这人不是蠢,是坏得冒烟。
下午五点。
群里突然有人发了一条信息。
“钱满堂的车被人拍到了!在城西的万达停车场!”
群里瞬间沸腾。
“去堵他!”
“一起去!”
“这狗日的还有脸在城里晃?”
二十多个人约着要去。
我赶紧打字:“别去。报警让警察处理。你们去了万一动手,事情性质就变了。”
没人听。
消息刷屏的速度比我打字快。
王凯发了一条语音:“少废话,谁爱报警谁报,我先过去!”
赵大壮私聊我:“北哥我拦不住。”
我坐在出租屋里,捏着手机。
犹豫了十秒。
起身出门。
打车去了城西万达。
到的时候,停车场里已经围了十五六个人。
围着一辆黑色奔驰。
车里没人。
王凯趴在车窗上往里看,一手拍着车顶:“人呢?人死哪去了?”
我拨开人群走到前面,蹲下来看了一眼车牌。
不对。
“王凯。”
“别烦我!”
“你看看车牌后三位。”
他低头。
“钱满堂的车后三位是867。这个是876。”
王凯愣住了。
全场安静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拎着购物袋走过来,看到自己的车被一群人围着,脸都绿了。
“你、你们干嘛?!”
十六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散了。
王凯站在原地,一脸烧红的表情,嘴里嘟囔了一句脏话,转身走了。
赵大壮凑到我身边。
“北哥,这下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周律师把立案材料递上去。等法院受理。等警方确认钱满堂的行为是否构成合同诈骗。该做的我们在做了,急也没用。”
赵大壮点了点头。
然后问了一句让我愣住的话。
“北哥,你为什么帮我们?你又没签,你已经跑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了。”
我看着停车场的灯光,想了想。
“你请我吃了三年午饭。”
赵大壮张了张嘴。
“那个,大部分时候是你请我——”
“闭嘴。”
他闭嘴了。
笑了一下。
这是他三天来第一次笑。
【第五章】
第五天。
周律师正式向法院提交了集体诉讼材料。
原告方:五十七人。
从最初赵大壮拉的七个人,到现在的五十七个。
剩下的三十多个人,有的还抱着侥幸心理觉得没事,有的被追债搞得焦头烂额顾不上,还有几个人——
跑了。
没错。有四个人把五十万揣着直接辞职消失了。
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朋友圈关了,像人间蒸发。
周律师说,这几个人跑了也没用。协议在那,签了就生效。债主找不到他们会直接起诉,缺席判决照样执行,到时候名下资产冻结,列入失信名单,寸步难行。
该来的,跑不掉。
这天下午,我接到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钱满堂。
他换了号。
“小林啊。”
声音跟那天在会议室里一模一样。温和、从容,像个和蔼的长辈。
“钱总。”
“听说你在帮那帮人打官司?”
我没说话。
“小林,你是聪明人,我一直欣赏你。你当初没签,我其实是佩服的。”
“你打电话来就为了说这个?”
他笑了一声。
“我打电话来,是想跟你聊聊。你现在帮他们折腾,图什么?律师费你出?时间你搭?最后赢了也不关你的事。你图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我图什么。你只需要知道,周律师已经立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小林,你知道打官司是什么概念吗?经济纠纷,集体诉讼,光走流程就一两年。就算判下来了,你觉得他们能拿回什么?公司账上一分钱没有,我名下也干干净净。”
他说“干干净净”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是轻松的。
轻松得让人恶心。
“你提前转移资产的事,周律师已经在查了。”
又是三秒的沉默。
这次比上次长一点。
“小林。”他的声音降了半个调,“我给你一个机会。五十万,现金,打到你卡上。你退出来,别掺和了。”
我愣了一下。
五十万。
就是他给那些人发的数目。
用五十万买我闭嘴。
跟当时用五十万买他们签字,是一模一样的套路。
“钱总。”
“嗯?”
“你是真觉得什么东西都能用钱摆平?”
他没说话。
“那五十万你留着请律师吧。你比他们更需要。”
我挂了电话。
手心全是汗。
说实话,心跳在加速。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还有余力打这种电话,说明他觉得自己还控得住局面。
说明他还有后手。
我把通话记录截图发给周律师。
“他联系我了。”
周律师回了一条语音:“好事。说明他开始慌了。如果他觉得高枕无忧,不会浪费时间联系你。”
“他说他名下干干净净。”
“账面上是。但资产转移不是把名字擦掉就完事的。他老婆名下、他妈名下、他关联公司名下,只要在恶意转移的时间窗口内有大额资产变动,法院都可以追溯。我已经申请财产保全了。”
“财产保全?”
“冻结他能查到的所有关联资产。虽然不一定能冻住全部,但至少让他知道——跑,没那么容易。”
这天晚上,群里炸了第二次。
不是坏消息。
有人在群里贴了一张截图。
钱满堂的朋友圈。
他发了一条新动态。
照片是他在一家高档餐厅吃饭,穿着新西装,戴着墨镜,红酒杯举到镜头前。
配文:生活嘛,开心最重要。
底下没有点赞。
因为他的好友里大部分是前员工。
群里瞬间爆了。
王凯发了一条全是脏话的语音,我就不复述了。
赵大壮打字:“这人是不是有病?他不知道我们能看到?”
我看着那张照片。
高档餐厅。新西装。墨镜。红酒。
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发给这帮人看的。
他在告诉所有人——你们拿我没办法。
我把截图转给周律师。
“又一个证据。他有消费能力却拒绝偿还债务。法官会很喜欢看到这张照片。”
周律师回了一个字:“存。”
我把这条消息发到群里。
“大家别急。他发这个,是在给自己挖坑。”
群里沉默了一会。
然后赵大壮说了一句:“北哥,我突然觉得他比我蠢。”
我回了个嗯。
没说出来的话是——蠢的人不是他。
蠢的是他以为所有人都跟那天在会议室里一样好骗。
【第六章】
第十二天。
法院正式受理了集体诉讼。
同一天,另一件事发生了。
钱满堂的老婆,刘美霞,出现了。
不是来认错的。
是来告状的。
她找到了公司原来的地址,在门口堵住了几个前来交材料的同事,破口大骂。
“你们这些白眼狼!我老公对你们那么好,一人发五十万!你们拿了钱还反咬一口!”
赵大壮在现场,手机录了全程。
刘美霞四十出头,全身名牌,手上一只祖母绿戒指在阳光底下晃人眼。
她骂了十分钟。
内容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钱满堂是好人,你们是坏人。
赵大壮没搭腔。他就举着手机录。
最后刘美霞指着他鼻子说:“你!你录什么录!信不信我告你侵犯肖像权?”
赵大壮说了一句:“嫂子,你身上那条项链多少钱?”
刘美霞一愣。
“你管我?”
“没事,律师想知道。”
刘美霞的脸色变了。
嘴张了几次,没说出话来。
转身上了一辆白色保时捷,轰了一脚油走了。
赵大壮把视频发到群里。
周律师看完之后回了一段话:“保时捷,祖母绿戒指,全身名牌。如果这些是在债务形成之后购入的,都属于可追溯的转移资产。替我谢谢这位嫂子,她省了我很多调查时间。”
这件事之后,群里的氛围开始变了。
之前是恐慌、愤怒、互相指责。
现在变成了——
等着看钱满堂怎么死。
王凯不骂我了。
他在群里的新角色是情报员。
每天的任务就是搜钱满堂和刘美霞的社交账号,看他们又发了什么。
刘美霞隔三差五发朋友圈。逛街、做美容、喝下午茶。
每一条都被王凯截图保存。
他在群里说:“就当给律师攒弹药。”
我看到这句话的时候差点笑出来。
三天前还要去万达停车场堵人的莽夫,现在开始讲策略了。
人还是那个人。
只是被五十万买来的教训,够他记一辈子。
第十五天。
周律师打来电话。
“好消息。法院批了财产保全,冻结了钱满堂名下及其配偶名下的三处房产、两辆车和四个银行账户。”
“总共多少?”
“初步评估,大概一千二百万左右。”
一千二百万。
欠的是三千八百万,保全了一千二百万。缺口还很大。
“剩下的呢?”
“还在查。他通过关联公司转出去的钱,需要一笔一笔追。这种案子不是一两个月能结的,但第一步算是站稳了。”
我把消息发到群里。
安静了十秒。
然后消息开始刷屏。
“冻了!真冻了!”
“他老婆那辆保时捷也冻了吧?”
“一千二百万!虽然不够但至少他跑不掉了!”
赵大壮发了一条:“北哥。”
然后下一条:“谢谢。”
再下一条:“下次吃饭我请。”
再下一条:“真的。这次真的。”
我回了一句:“你先把之前欠我的三十七顿还了再说。”
群里哈哈哈刷了一屏。
两个星期没笑过的人,今天笑了。
晚上。
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吃着外卖。
手机响了。
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林北。”
是钱满堂。
这次他的声音不一样了。没有了上次的从容和温和。
沙哑。疲惫。带着一种压低了的怒气。
“你冻了我的房子。”
“法院冻的,不是我。”
“你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没有你在后面推,那帮废物连律师函都看不懂。”
我没说话。
“林北,你听好了。你惹到我了。”
“嗯。”
“你以为法院判了就有用?我名下什么都没有。那些房子、车,你能查到的我早就做好了准备。法院冻了也执行不了。你耗得起?”
“我耗得起。”
“你耗得起?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律师费谁出?你替那帮人出头,他们会记你一辈子?别幼稚了。”
我把外卖盒放在桌上。
“钱总,你还记得你上次说我是聪明人吗?”
他没接话。
“聪明人做事不图别人记住。我只是看不惯一件事。”
“什么事?”
“你坐在高档餐厅喝红酒发朋友圈的样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挂了。
我咬了一口已经凉了的米饭。
窗外没下雨。
星星挺亮的。
突然觉得这碗饭比之前几天的都香。
【第七章】
第二十八天。
案件进入实质审理阶段。
周律师提交的证据链很完整——王凯的直播回放、群聊天记录、协议原件、天眼查的股权变更记录、刘美霞的朋友圈截图、我与钱满堂的通话记录。
法官的态度,从周律师的转述来看,比较积极。
“法官当庭问了钱满堂的代理律师三个问题。”
“第一,签署现场是否对连带担保条款进行了逐条解释和告知?代理律师说有。法官让他提供证据。他拿不出来。”
“第二,签署者的平均签字时长不到三十秒——直播回放里能看到——是否符合重大合同条款的告知义务?代理律师没正面回答。”
“第三,被告在签署协议前一周进行了大规模股权稀释和法人变更,是否存在恶意规避债务的故意?代理律师要求延期回答。”
我听完,问了一句:“胜算多少?”
周律师难得笑了一声。
“如果只论协议撤销,八成以上。但追回全部资产是另一回事,这要看冻结的财产能执行多少,还有没有没查到的隐匿资产。”
“够了。”
不是说够了不用追。
是说,够让那些人看到希望了。
我把进展发到群里。
群里现在有七十八个人。
从最初的七个,到五十七个,到现在的七十八个。
剩下那十几个,有几个在观望,有几个是跑路的那四个,还有几个——
死心了。
觉得钱满堂赢定了,自己认栽,五十万就当花钱买教训。
我没去劝。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
第三十五天。
出事了。
不是坏的那种。
是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那种。
赵大壮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钱满堂被抓了。”
配了一张新闻截图。
本市一公司法人涉嫌合同诈骗被刑事拘留。
钱满堂的名字赫然在上面。
群里炸了。
真正意义上的炸了。
七十八个人同时在说话,消息刷得根本看不清。
我翻了一下新闻原文。
不是我们报的案。
是他另一个债主报的。
钱满堂在盛辉之外还有一家公司,用同样的套路坑了另一批人。那批人里有个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欠了他六百万货款,被套进了类似的担保协议。
那个建材老板没有打民事官司。
他直接报了刑事案件。
合同诈骗罪。
公安查了之后发现,钱满堂名下的连环操作不止这两起,可能涉及更多公司和更多受害者。
刑事立案。
这意味着——
这不再只是经济纠纷了。
是犯罪。
我拨通周律师的电话。
“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周律师的声音带着一点平日里没有的兴奋,“刑事案件一旦成立,我们的民事诉讼会容易很多。法院在认定欺诈事实的时候,可以直接引用刑事判决的结论。而且公安的侦查手段比我们强得多,很多我们查不到的隐匿资产,公安能查到。”
“那些签了字的人呢?”
“连带担保条款的撤销几乎板上钉钉了。构成刑事诈骗的合同,从根子上就是无效的。”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
三十五天。
从那个下午到现在,三十五天。
我推掉五十万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外面在下雨。
今天出了太阳。
手机一直在响。
消息一条接一条。
王凯在群里发了一段语音,我点开听了一下。
他没骂人。
声音有点抖。
“林北……不是,北哥。我服了。”
停了两秒。
“你是对的。从头到尾都是你对的。”
又停了两秒。
“那天在万达停车场,你没笑我吧?”
我回了一条文字:“没有。不过那个车主可能笑了。”
群里哈哈哈又刷了一屏。
赵大壮私聊我:“北哥,今晚我请你吃饭。烧烤。随便点。”
我回:“别忘了还欠三十七顿。”
他发了个哭的表情。
我放下手机。
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
水开了。
这次我没泡方便面。
下了挂面,打了个鸡蛋,切了两根葱。
吃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我没看。
面比手机重要。
吃完了才拿起来。
周律师发的。
“公安那边反馈,钱满堂在被拘留后交代了部分隐匿资产的去向。他在他姐姐名下藏了一套商铺和两个理财账户,总价值大约八百万。加上之前冻结的一千二百万,已经追回两千万了。”
两千万。
三千八百万的缺口,追回了两千万。
还差一千八百万。
但足够了。
足够让七十八个人相信,事情没有白做。
足够让钱满堂知道,那顿红酒不是白喝的。
【第八章】
第六十天。
一审判决下来了。
法院认定,钱满堂在组织员工签署领款协议时,故意隐瞒连带担保条款的真实含义,利用高额现金诱导签署,构成欺诈。
协议中的连带担保条款全部无效。
判决书上写了一句话,周律师念给我听的时候,我记住了。
“被告利用劳动者对用人单位的信赖,以虚假奖励名义诱骗签署含重大不利条款之协议,严重违反诚实信用原则。”
七十八个人不用替钱满堂还债了。
那些已经被追债的,可以依据判决驳回债主的追偿请求。
群里。
没有炸。
安静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赵大壮发了一句:“我们赢了?”
王凯回了一句:“赢了。”
然后消息开始涌出来。
不是欢呼。
是各种各样的感慨。
“妈的这两个月头发掉了一半。”
“我老婆差点跟我离婚。”
“我妈打电话来哭了三次。”
“我把那五十万退回去了,一分没花。亏的是两个月的安眠药钱。”
还有人发了一张照片。
是钱满堂当时在会议室发钱时的照片,不知道谁拍的。
照片里他站在一排行李箱前面,笑容满面,双手展开,像个慷慨的财神爷。
底下有人评论:“这表情,现在看跟恐怖片似的。”
我没在群里说话。
赵大壮私聊我:“北哥,晚上烧烤。你要是不来,我去你家门口蹲着。”
我回:“来。”
晚上七点。
路边烧烤摊。
到的时候,不止赵大壮。
王凯也在。
还有七八个前同事。
桌上已经摆满了烤串和啤酒。
我坐下来。
赵大壮递过来一瓶啤酒,瓶盖已经开了。
“北哥,我敬你。”
“别煽情。”
“不煽情。就一句话。”
他举起瓶子。
“幸好你当时没签。”
我碰了一下。
喝了一口。
王凯在对面坐着,吃了三根羊肉串才开口。
“林北。”
“嗯。”
“我那些话……群里骂你的那些……”
“直播回放别删就行。”
他的脸抽了一下。
“律师说了那是证据——”
“对,是证据,所以你得一辈子留着。”
他盯着我看了三秒。
然后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你真损。”
“谢谢。”
烤串很香。
啤酒很凉。
赵大壮喝多了开始胡说八道,说要给我立个牌位。
王凯喝多了开始唱歌,五音不全,旁边桌的人都在看他。
我坐在那儿,没怎么说话。
吃了很多串。
喝了三瓶。
抬头看了一眼天。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路边摊的灯泡晃来晃去。
有人在笑,有人在闹。
桌上杯盘狼藉。
我忽然想起六十天前那个晚上。
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泡着过了头的方便面,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碗面是苦的。
今天这顿烧烤。
挺香。
赵大壮突然趴在桌上嘟囔了一句。
“北哥,那三十七顿饭,我真还。”
我拍了拍他的后脑勺。
“你先把今晚的账结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手机,眯着眼扫了半天码。
付完款以后抬头冲我傻笑。
“还剩三十六顿。”
我端起杯子,把最后一口啤酒喝完。
路边有风吹过来。
不大,刚好。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