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儿子出生那天,我先失去了游戏里的儿子。
那把我养了两年的绝版神兵,被公会仓库强制收回。
紧接着,战甲、坐骑、专属称号,一件不剩。
我冲进病房,质问刚生完孩子的妻子。
她没有哭,也没有解释。
她把一份退会通知和装备清零单推到我面前。
“你以为,你榜一大哥的号是谁帮你打的?”
我冷笑,说她一个靠我养着的女人,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直到全网第一公会的会长推门进来,喊了她一声老师。
而她递给我的第二份文件,才真正要了我的命。
【第一章】
许知禾发动的时候,我正在抢首杀。
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扶着书房门框,睡裤湿了一片。
“周竞,送我去医院。”
我没摘耳机。
屏幕上,敌方首领只剩最后一点血。我刚给武器补了一千八百块的强化材料,手指按得发酸。
“等十分钟。”
她吸了口气。
“羊水破了,不能等。”
队伍里有人喊我走位。我嫌她影响指挥,直接关上了门。
关门前,我还补了一句。
“打车的钱记一下,回来平摊。”
门外很快没了声音。
我以为她又在闹脾气。
结婚两年,许知禾最大的优点就是省心。她不查手机,不跟我的朋友争辩,连我要实行夫妻开支各付一半,她都只问了句怎么分。
我当时觉得自己娶对了人。
工资我自己拿着,游戏我自己玩着,家里的饭有人做,衣服有人洗,还不用承担她的那一半生活成本。
多公平。
半小时后,我们灭团。
我摔了鼠标,出去找水喝,才发现客厅没人。
餐桌上放着她的产检袋,还有一张纸。
写着医院地址和病区。
纸角压着我们上个月的生活账本。
其中一行被她圈了出来。
孕检交通费,一百八十六元。
下面是我写的批注。
怀孕产生的个人支出,不计入家庭公摊。
我看得烦,把纸塞进口袋,给她打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陌生女人。
“家属是吧?她已经进待产室了,你尽快过来。”
“生了吗?”
“没有,医生在处理。”
我松了口气。
还没生,说明不急。
我回书房,把每日任务清完,又洗了个澡,才打车过去。
医院缴费处的窗口亮得刺眼。
护士让我先交押金。
我问能不能分两笔,一笔我付,一笔等她出来自己付。
护士抬起头,盯了我几秒。
后面一个提着保温桶的男人骂出了声。
“这时候你还算这个?”
我脸一下热了。
“我们家一直这样,关你什么事?”
最后是刚才接电话的女人替我解了围。
她叫程岚,是许知禾以前的同事。
她拿着缴费单,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已经交了。”
我伸手接,她没给。
“知禾让我留着。”
我不喜欢她的语气。
那种打量,让我觉得自己不是来当父亲,是来接受审查。
清晨,孩子出生了。
男孩,六斤二两。
我给我妈发了消息,又在游戏群里发红包,说自己升级当爹。
有人起哄,让嫂子给公会兄弟开直播看看小少爷。
我随口答应。
等许知禾被推回病房,我举着手机就凑过去。
她脸色很白,嘴唇起了皮,额前的头发还贴在皮肤上。
“把手机收起来。”
我有点不高兴。
“大家也是关心你。”
“我不需要。”
她声音不大,却一点商量的意思都没有。
我看了眼屏幕,群里已经有人发笑脸。
我下不来台,退出语音,压低声音。
“生个孩子,脾气还见长了?”
程岚把孩子抱远了一点。
许知禾没看我。
她拿起床头的文件袋,抽出两张纸。
“签收一下。”
第一页,是长风公会的退会通知。
第二页,是装备归还明细。
我愣了几秒,随即笑了。
“你从哪儿弄的?打印店?”
长风公会,连续三届跨服赛冠军。
我在里面待了两年,战力榜第一,所有人都叫我竞哥。
她一个连公会聚餐都没去过的人,拿两张纸就想吓住我?
许知禾看了一眼时间。
“你现在登录。”
我打开游戏。
登录页面跳出一条通知。
公会借用装备已依协议归还。
我点进角色。
头顶的金色称号没了。
背后的神兵没了。
战力数字从八百多万,掉到了七十六万。
我猛地抬头。
“你动我账号了?”
她终于看向我。
“没有。”
“我只是通知资产管理员,收回我的东西。”
【第二章】
我第一反应是她偷了我的密码。
“你知不知道那些东西多少钱?”
我把手机怼到她面前。
“我砸了二十多万!你说收就收?”
她没有躲,只按了床头呼叫铃。
护士进来,让我降低声音。
我被请到走廊,气得手都在抖。
我给副会长赵凯打电话。
第一遍,他没接。
第二遍,他接起来,背景很安静。
“竞哥,文件你看完了吗?”
“看什么文件!我老婆是不是找你了?她刚生孩子,情绪不正常,你们也跟着犯病?”
赵凯停了片刻。
“嫂子情绪挺正常。”
“装备原本就不是你的。”
我骂他放屁。
两年前,是他把我拉进长风公会。
当时我还是个小号,排名连前一千都进不去。入会不到一个月,就拿到了主力席位,装备按最高标准配置。
赵凯告诉我,他看中我的潜力。
现在他又说东西不是我的。
“潜力归潜力,借用归借用。入会那天你签过确认书。”
我努力回想。
是有那么一份电子文件。
几十页,我没看。
那天许知禾坐在旁边,提醒我看清再签。
我嫌她扫兴,说男人玩游戏的事她不懂。
赵凯发来一张截图。
借用人,周竞。
资产出借方,禾序文化。
其中一条被圈了出来。
成员退出或违反公会管理约定时,出借方有权终止借用,召回公会绑定资产。
我盯着最后四个字,脑袋嗡嗡响。
“那也轮不到她说收就收!”
赵凯问我:“你真不知道禾序是谁的?”
我没回答。
他也没往下说。
“会长在去医院的路上,你等他。”
电话断了。
我站在病房外,第一次认真看许知禾递来的纸。
她不是只收回了武器。
六件战甲,两枚限定戒指,一套比赛坐骑,连我主页里那块连续登顶纪念牌,都在清单上。
我花钱买的外观、强化材料和消耗品,一项没动。
偏偏这些,撑不起我的战力。
我打开聊天群,想让兄弟们帮我说句话。
消息发出去,旁边出现一个红色提示。
我已经被移出群聊。
另一个群也一样。
我转头看病房。
许知禾靠在床头,正听护士交代喂养事项。
程岚替她记着。
没人往我这边看。
我突然生出一股强烈的恼怒。
明明她几小时前还需要我送医院。
怎么生完孩子,我反倒成了那个被挡在门外的人?
我推门进去,把协议往床上一扔。
“你想让我多出点钱,可以直说,拿游戏撒什么气?”
她把落到被子上的纸拿开。
“不要往孩子身上扔东西。”
“我就问你,是不是为了钱?”
她看了我一会儿。
“是。”
我反而松了口气。
能谈钱,就说明能解决。
“这个月生活费我全出,行了吧?”
她没说话。
“月子中心我也可以出一半,不能再多了。我最近手头紧,你知道。”
程岚突然笑了一声。
不是高兴。
她把手机转过来。
上面是我凌晨发在游戏群里的消费截图。
一千八百块,强化失败。
配文是,没事,再垫几手,大哥不差这点。
我一把推开她的手机。
“我跟我老婆说话,你插什么嘴?”
许知禾伸手,握住了程岚的手腕。
她的手背上还留着针眼。
“让他说。”
我被那三个字刺得火更大。
“你自己说,婚后我有没有少给过公摊?电费、房租、买菜,哪次不是一人一半?”
“没有。”
“那你闹什么?”
她看着我,忽然问了一句。
“周竞,你知道我昨夜是怎么来的医院吗?”
我嘴里的话卡住了。
我不知道。
她也没等我回答。
“我扶着鞋柜穿不上鞋,叫了你三次。”
“你在里面喊,别烦我。”
“最后是程岚来接我。她蹲下去替我穿鞋的时候,手都在抖。”
我喉咙发紧,却还是说:“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许知禾点了一下头。
“对。”
“所以我现在能好好地跟你算账。”
【第三章】
长风会长沈砺来的时候,我正在查禾序文化。
公司负责人一栏,写着许知禾。
我反复刷新了三次。
名字没有变。
沈砺拎着一个朴素的保温袋,进门先把东西递给程岚,又低声问了许知禾几句身体情况。
然后他叫了一声老师。
我抬头看他。
沈砺今年二十九,只比我小一岁。线下见面的时候,投资方坐主位,他都不一定肯敬酒。
我从没听他这么叫过谁。
“你叫她什么?”
沈砺看向我,眼神冷下来。
“老师。”
“长风最早那支队伍,是她带出来的。”
我张了张嘴。
我当然知道长风以前有个教练。
游戏名叫折枝。
不露脸,不接受采访,比赛复盘时能把对手每一个失误拆到秒。
三年前,她突然退出一线。
公会一直保留着她的位置。
我还在许知禾面前夸过她,说女人要是都能有折枝一半的脑子,男人能省多少心。
许知禾当时正在切水果。
她停了几秒,问我:“你真这么觉得?”
我说当然。
现在,那段对话每个字都往回扎。
我仍旧不肯信。
“你们联合起来耍我?”
沈砺没争辩。
他打开平板,给我看公会早期的训练记录。
有语音,有战术手稿,也有线下训练室的照片。
照片里,许知禾穿着灰色外套,站在白板前。
沈砺和赵凯坐在下面。
白板最下方,写着一行字。
别替自己的失误找借口。
那字,我认得。
我们的生活账本,前半本都是她写的。
我撑着床尾的栏杆,手心开始出汗。
“那我的号……”
“榜一冲刺期,她做路线,安排团队,处理资源。你睡觉以后,是她替你把授权训练账号的任务补完。”
沈砺说到这里,停了停。
“竞哥,你真以为你每天上线打两个小时,就能压住职业队的人?”
我脸上烧起来。
我想反驳,说我也研究过打法,说我操作不差。
可我忽然记起很多细节。
每次重要比赛前,许知禾都会问我几点睡。
我以为她嫌我打游戏吵。
每次版本更新,我的快捷栏总会被整理好。
她说自己帮我擦桌子,不小心碰了键盘。
我还骂她,叫她别乱动。
还有那把绝版神兵。
拍卖结束那天,我账户里的游戏币明明不够,最后却成交了。
赵凯说是公会奖励。
我兴奋得一夜没睡。
许知禾就坐在我旁边,问我开不开心。
我说开心,让她给我煮碗面。
她真的去了。
我嘴唇发干,终于挤出一句。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许知禾抬眼。
“我告诉过你,我以前做电竞训练,也跟你说过禾序。”
“你说,陪几个小孩打游戏,也能叫事业?”
我想起来了。
那是我们第一次相亲。
我当时只关心她工作是否稳定,能不能顾家。
她说自己准备减少线下工作,我就默认她没什么本事。
后来她在家办公,我又默认她没工作。
至于她每月按时转来的那一半开支,我觉得是她婚前攒的钱。
沈砺把另一份文件放在床尾。
“这是你自己订购的训练服务结算。”
我猛地回过神。
“什么训练服务?”
他翻到签字页。
半年前,我为了冲击跨服个人榜,找赵凯联系折枝团队,订了一季专项陪练和复盘。
我嫌定金太高,提出先付一部分,剩下的等赛季奖金到账再付。
我还特意发了语音。
只要真能把我送上第一,尾款一分不少。
团队同意了。
我登顶之后,奖金打进自己的账户。
尾款却一直拖着。
因为赵凯没催,我就当他给我免了。
现在,合同上的服务方,正是禾序文化。
许知禾看着我。
“生活里替你做的事,我没凭空给你开价。”
“但你自己签了合同,买了服务,不能因为收款的人是你老婆,就不付钱。”
我盯着她,指节一点点发白。
原来今天这份账,不是她临时拿来吓唬我的。
从我把赛季奖金拿去给女主播刷礼物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准备好了。
而那笔礼物,我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
【第四章】
女主播叫唐悦。
她不是我的情人,至少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她会陪我聊游戏,会在直播间喊我竞哥,会在我输掉比赛以后说队友拖后腿。
跟许知禾不一样。
许知禾只会问我,为什么要在那个位置交技能。
我以前觉得唐悦懂我。
赛季奖金到账那天,我在她直播间刷了六万八。
她当着几千人的面说,竞哥是她见过最有担当的男人。
我截了屏,保存很久。
同一天,许知禾给我发消息,说医生建议补充营养,想把每月买菜预算增加六百块。
我回她,别把怀孕当成乱花钱的理由。
现在那两张截图,被并排放在一页纸上。
没有批注。
我比看见骂人的话更难受。
“谁给你的?”
许知禾说:“公开直播,不难找。”
“你监视我?”
“你拿我们的合照给她看,说家里的女人只认钱,她把聊天记录发在粉丝群里炫耀。”
我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那张合照是结婚登记时拍的。
我只记得自己抱怨了几句,完全不记得还发过照片。
程岚把手机递过来。
截图里,唐悦说我老婆挺会挑,嫁了个榜一,还整天不知足。
下面一群人笑。
有人问嫂子是不是不让打游戏。
我回了一句。
她有什么资格管,我养着她。
我盯着那句话,突然不想再往下看。
可许知禾继续翻了页。
上面是我们两年的共同支出。
房租各一半。
水电各一半。
菜钱各一半。
她的孕检,她自己付。
她的待产包,她自己付。
我妈来住那两个月,吃饭的费用,我仍然只付一半。
我还在备注里写过,我妈吃不了多少,不用分那么细。
但许知禾买一盒四十九块的草莓,我会要求她从家庭账里扣出去。
理由是我没吃。
“我不是没钱。”她说。
“我只是一直想知道,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不是家人。”
我忽然很烦她的平静。
她要是哭,要是骂,要是砸东西,我都能找到理由反击。
可她就那么坐着,把我做过的事一件件摆出来。
我连说她夸张,都不知道从哪句开口。
“你这么有钱,还跟我计较这几百块?”
话一出口,沈砺看我的眼神就变了。
许知禾却点头。
“你看,你果然会这么说。”
她从文件袋里拿出最后一份纸。
离婚协议草案。
我一下站直了。
“你疯了?孩子刚出生!”
“我没疯。”
“就因为我昨夜没送你?”
她的手指在纸边停了一下。
“上个月,我去医院做检查,你说停车费太贵,不愿陪。”
“半个月前,我夜里腿抽筋,叫你帮忙,你说我耽误你排位。”
“三天前,你把准备买安全座椅的钱拿去升级坐骑,叫我先抱着孩子坐车。”
她抬起头。
“昨夜不是第一次。”
“是最后一次。”
我妈就是这时候来的。
她一进门先看孩子,笑得嘴都合不拢。
听见离婚两个字,脸立刻拉下来了。
“才生下来就闹?你是不是嫌我们周家没给你大红包?”
我没拦。
甚至有一瞬间,我盼着她把许知禾骂醒。
我妈走到床边,伸手去拿那份协议。
“女人生完孩子心都浮,过几天就好了。东西给我,别让外人看笑话。”
程岚挡住了她。
我妈尖声问她算什么东西。
孩子被吵哭了。
许知禾肩膀明显一紧,低头把孩子接过去。
沈砺打开病房门,叫了护士。
护士进来劝阻,我妈还在喊,说自己的孙子凭什么不让抱。
我站在那里,第一次看见许知禾抬手护住孩子的耳朵。
她看我时,眼里已经没有等我说话的意思。
“周竞,带你母亲出去。”
我没动。
她直接按响了呼叫铃。
十分钟后,我和我妈一起被请出了病房。
我手机响了。
唐悦发来消息。
竞哥,你怎么退公会了?今晚的赞助还算数吧?
【第五章】
我没告诉唐悦实情。
我说公会内部调整,几个管理借题发挥。
她回得很快。
“他们是不是看你人气高,怕你出去单干?”
我看着这句话,胸口那股堵着的气终于顺了一点。
对。
我有技术,有粉丝,还有两年积累的人脉。
装备可以再买,公会可以再建。
许知禾帮过我,不代表没有她我就不行。
我给赵凯发消息,要求他把这两年属于我的战绩和荣誉恢复。
他回了一段很长的话。
大意是个人账号仍归我,个人消费也未被扣除,公会只终止借用与合作。
最后一句尤其刺眼。
请勿把团队成果宣称为个人独立完成。
我气得直接打了过去。
“以前你一口一个竞哥,现在就翻脸?”
赵凯也不装客气了。
“你知道每次你迟到,谁在替你协调训练时间吗?”
“你知道你喝多了骂队友,是谁一个个打电话道歉吗?”
“你知道上个月你抢指挥,差点丢掉比赛,我们为什么没把你换下来吗?”
我咬着牙。
“少拿这些压我,你们也拿好处了。”
“拿的是工资。支付方是禾序,不是你。”
他把电话挂了。
我在走廊站了很久,最后打开唐悦的聊天框。
“帮我约场公开对局。”
“我要让他们知道,谁离了谁都能活。”
她先问装备怎么解决。
我说借。
她又问能不能带赞助口播。
我答应了。
我那时太急着证明自己,根本没注意,她没有问过一句许知禾和孩子怎么样。
接下来的两天,我没再进病房。
我妈说不能惯着许知禾,女人闹离婚,多半是等男人去哄。
晾两天,就知道怕了。
我接受了这个建议。
也需要一个理由,躲开她床头那摞文件。
公开对局定在出院那天下午。
我找人租了一套装备,交了押金,又预付三千块使用费。
租号的人提醒我,这套属性跟原来的不一样,要提前练。
我嘴上答应,实际只打了两局。
唐悦催我拍宣传视频。
她给我写了几句话。
离开长风,不是失去依靠,是拒绝被吸血。
我看着最后三个字,犹豫了一瞬。
许知禾似乎没吸过我的血。
可视频需要冲突。
我还是说了。
视频发出去,很快有人问发生了什么。
唐悦在评论里回复,有的人仗着私生活关系干涉职业,真挺没分寸。
我没点赞,也没反对。
我以为这样不算我说的。
当天中午,许知禾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请删除涉及我个人身份及婚姻情况的暗示性内容,不要将孩子带入争议。
我看了两遍,回她。
怕了?
她没有再回复。
下午开播前,我去银行查余额。
工资卡里只剩八千多。
信用卡还款日就在后天。
我以往从不觉得自己缺钱。
游戏的大额资源有人安排,家里的日常用品不会断,聚餐时赵凯总能提前结账。
我只需要为自己想买的东西付款。
直到这些便利同时消失,我才发现,我所谓的消费能力,根本不是我自己的。
但那时,我还不愿承认。
直播开始,唐悦把镜头推过来。
“竞哥,准备好了吗?”
我整理了一下领口。
“准备好了。”
屏幕右下角,在线人数不断增加。
我还以为,那是来替我讨公道的人。
【第六章】
第一局,我撑了四分钟。
对手并不是职业选手,只是一个常年研究决斗的主播。
我按过去熟悉的顺序交技能,结果护盾比预期早结束两秒。
他抓住空当,把我钉在原地。
我连反击键都没按出来,血条就空了。
弹幕停了短短一瞬,随后全是问号。
唐悦笑着圆场。
“新装备还在磨合,正常。”
我立刻跟着点头。
“手感不一样。”
第二局,我改了配装。
对手没急着打,只绕着场边逼我交位移。
我忍不住追,第三次起手被打断。
死亡提示跳出来时,比赛才进行到两分半。
有人发弹幕。
这真是那个赛季榜一?
我伸手去拿水,杯沿撞在牙上。
唐悦看了我一眼,笑容开始发僵。
“竞哥今天状态确实不太好,家里刚添了宝宝,没休息好。”
我立刻抓住这句话。
“对,最近事多。”
第三局前,直播连线申请弹出来。
申请人是长风官方账号。
唐悦没问我,直接接了。
她需要热度。
沈砺出现在画面里。
他没有骂我,也没有提许知禾生产的细节。
他只说,近期出现不实表述,公会需要澄清。
随后,屏幕上放出三组资料。
装备借用协议。
团队训练安排。
以及我发布视频之前收到的终止合作通知。
沈砺逐条解释。
我的个人账号没有被盗,没有被非法清空,收回的全部是公会资产。
公会也没有抹掉我的历史排名。
只是不能再对外宣传,我依然是长风主力。
我强撑着说:“那你敢不敢承认,我也出过力?”
“当然。”
沈砺回答得很快。
“我们从来没说你每一局都靠别人打。”
“你完成过属于你的场次,也打出过合格的配合。”
我刚松一口气,他就接着说。
“所以我们才请你,也承认其他人的劳动。”
弹幕开始变了。
有人问,既然是团队支持,为什么要说公会吸血。
有人开始查我过去的直播录像。
我想关掉连线,唐悦却伸手按住鼠标。
她朝我使眼色,要我继续说。
她直播间的人数已经翻了三倍。
我脑子发热,脱口而出。
“还不是许知禾拿家里的事报复我!她早就安排好了,她有钱不说,等着看我笑话!”
沈砺看着我。
“她让你花自己的钱给主播送礼了吗?”
我瞬间没了声音。
唐悦的手也缩了回去。
沈砺没有展示转账截图。
他说私人财产争议会依法处理,公会不代替当事人追讨,也不参与羞辱。
但这句话已经够了。
观众开始问唐悦。
她是不是收了那笔六万八。
她脸上的笑一点点消失。
“正常直播打赏,大家理性一点。”
我看她的反应,突然慌了。
“你解释一下,我是不是一直支持你工作?”
唐悦避开我的眼睛。
“竞哥,我们就是普通主播和观众的关系,你别这么说。”
我盯着她。
她前一天还说,我是她最重要的人。
现在当着几万人的面,她叫我观众。
沈砺结束连线后,对手问第三局还打不打。
我说打。
我的声音已经变了调。
这一局,我冲得比前两局更急。
对手甚至给我留了一次反打机会。
我没抓住。
屏幕变暗,我听见唐悦关掉了我的麦克风。
她以为我没注意。
我抬头看她,她正在对镜头道歉。
“今天嘉宾个人状态不佳,影响了大家的观看体验。”
嘉宾。
从竞哥到观众,再到嘉宾,只用了半个小时。
我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后面的柜子。
唐悦下意识后退,随后立刻看向摄像头。
“大家别误会,我们先暂停一下。”
她最在意的,仍然是镜头里自己好不好看。
而我那时才第一次明白,许知禾那些不中听的话,跟唐悦的夸奖,到底有什么区别。
但我没有认错。
我拿起手机,给许知禾打了十几个电话。
她一个都没接。
最后接通的,是她的律师。
【第七章】
律师姓宋,声音很稳。
“许女士已经委托我处理后续沟通。关于孩子、财产以及相关合同,请分别说明,不要混在一起。”
我听见这句话就火了。
“我们夫妻的事,轮得到你管?”
“因为她不愿再接受您的辱骂式沟通。”
“我什么时候辱骂她了?”
宋律师停了一秒。
“您刚才发来的语音,她已经转交给我。建议您自己听一遍。”
我没有听。
我知道里面说了什么。
我骂她算计,骂她装穷,还说她把孩子当筹码。
发的时候,我只想让她回我。
她不回,我就越发难听。
现在那些话变成文件,存进律师的材料里,我忽然开始后悔。
不是后悔说了。
是后悔留下证据。
宋律师约我第二天下午到律所沟通。
我带着我妈去了。
出门前,我妈反复叮嘱,不能被对方唬住。
“公司是她的又怎么样?结婚以后赚的钱,总有你一半。”
这句话让我重新有了底气。
我甚至盘算过,如果能拿到一半公司,我还上那笔训练尾款也不算亏。
进会议室的时候,许知禾不在。
桌上只有几份分开的材料。
宋律师先谈孩子。
我没听完,就打断了她。
“孩子归我,公司我不要多,一半。”
我妈坐在旁边用力点头。
宋律师看着我。
“您刚才的意思,是用孩子的抚养安排交换财产让步?”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请分开谈。”
她把第一份资料推过来。
许知禾愿意在孩子身体条件和照护安排允许的前提下,协商合理探望。
孩子出生不久,需要稳定照护,不接受我妈把孩子直接带回老家的要求。
抚养费按实际需要和我的负担能力协商,不接受我说的每月五百块封顶。
我皱眉。
“她不是有钱吗?”
“母亲有收入,不免除父亲的义务。”
我妈拍了一下桌子。
“那她藏着公司不说,就没问题?”
宋律师拿出婚前资料。
禾序成立在结婚前,许知禾持有的原有股权来源清楚。
婚后经营收益、实际分红和其他可能属于共同财产的部分,可以依法核实处理。
不是一句结了婚,就能把公司一切切走一半。
也不是许知禾一句自己的公司,就能拒绝披露该披露的材料。
她已经提交了账册摘要,愿意配合进一步核查。
我想象里的大笔横财,顷刻变成一堆我看不懂的数字。
我不甘心,翻到最后。
“那这训练费呢?她左手给我服务,右手问我要钱,不就是想转移财产?”
宋律师把合同往前推了推。
“服务提供方是公司,合同签在您个人名下,有实际教练、陪练和资源成本。”
“费用是否成立、金额是否合理,您都可以提出具体异议。”
“但不能仅凭法定代表人与您存在婚姻关系,就认定所有服务免费。”
我捏着笔,指头发僵。
剩余尾款四万二。
当初我在群里说,大哥随便一场直播就赚回来了。
实际上,我连下个月信用卡都还不起。
更难堪的还在后面。
许知禾提交了一份共同财产支出核对表。
六万八的打赏,其他大额游戏消费,以及我私下给唐悦转的两笔钱,都列在上面。
宋律师没有说这些钱一定能全部追回。
她说性质、来源、是否得到配偶同意,都需要结合证据判断。
但我再想用一句自己的钱随便花糊弄过去,已经不行。
我妈终于坐不住了。
“你们算这么细,家还怎么过?”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我忽然想起那本生活账。
最早提出算细一点的人,是我。
最早说亲夫妻也要明算账的人,也是我。
我妈回头看我,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
临走前,宋律师交给我一个薄薄的信封。
“许女士说,您可能还想看看这个。”
里面不是账单。
是我当年发给她的第一张游戏截图。
【第八章】
那张截图里,我还穿着最普通的装备。
排名在两千名以外。
我给许知禾发了一大段话,说自己从小到大没赢过什么,工作里不出头,家里也总被拿去跟别人比较。
只有打游戏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能成为一个厉害的人。
她回我。
那就认真练,我陪你。
我已经不记得这段聊天。
她却把它打印了出来。
背面只有一句手写的话。
我答应陪你,不是答应被你踩着。
我坐在律所楼下,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很久。
我妈让我别看了。
“她现在有钱,翅膀硬了,当然看不上你。”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
上学时,是别人家有关系。
工作不顺,是领导故意打压。
游戏输了,是队友太蠢。
我一直活得很方便。
凡是让我难受的事,总能找到一个该负责的人。
可那天下午,我忽然问我妈。
“她没钱的时候,你觉得她看得上我,还是看不上?”
我妈愣住。
“你说什么胡话?”
我没有再问。
回到家,屋里已经少了很多东西。
许知禾的衣服,电脑,产检资料,都搬走了。
书房另一侧的桌子空着。
以前我嫌她开会吵,叫她戴耳机。后来她连敲键盘都会放轻。
我从来没问过,她每天对着电脑忙些什么。
冰箱门上还贴着一张纸。
是她写的储奶袋尺寸和消毒时间。
纸的下面压着我打印的电费明细。
我曾用荧光笔标出她白天在家的时间,提出夏季空调费用不能完全对半。
她当时问我,晚上我开两台显示器和主机怎么算。
我说这是爱好,不能斤斤计较。
现在想起来,我自己都觉得这话难听。
手机响了。
唐悦发来一笔账。
直播场地、设备、宣传投流,还有临时取消后续活动产生的费用。
她要求我按事先确认的分担比例支付。
我直接打过去。
“你拿我炒了一下午热度,还问我要钱?”
她语气也冷了。
“推广是你同意的,费用表提前给你看过。你别把你家里的事算我头上。”
“你不是说你会一直支持我?”
她沉了几秒。
“周竞,客气话你听不出来?”
我站在空荡荡的厨房,没发出声音。
水池里有一只我前几天喝完咖啡的杯子。
杯底已经结了一层深色污渍。
过去这种东西不会留到第二天。
我从没想过,是谁一遍遍弯腰洗掉的。
挂断电话后,我打开游戏。
角色仍然站在主城。
有人从我旁边经过,停下来,打了几个字。
这不是那个榜一吗?
我关掉聊天窗口,独自进了训练场。
最基础的躲避练习,我连续失败六次。
第七次,我本能地喊了一声。
“知禾,帮我看看哪里有问题。”
没人回答。
那一刻,比直播输掉三局还难受。
因为我终于发现,我失去的不是一个替我打号的人。
是一个以前愿意停下自己的事,认真听我说话的人。
我给她写了很长的道歉。
删掉。
又写。
再删。
最后只剩一句。
我想看看你和孩子。
隔了几个小时,她回我。
周六下午,护理中心会客室,一小时。不要带人,不要拍摄。
我盯着那个一小时,眼眶一下发热。
以前她整夜整夜地等我出书房。
我总觉得,十分钟都多。
【第九章】
周六,我提前半小时到了。
手里拎着鲜花和一个新买的金锁。
护理中心的人让我登记,又打电话确认。
等待的时候,我看见楼下有个男人拿着小本子,跟护理人员反复确认喂奶间隔。
他问得笨,记得却认真。
我低头看自己的礼品袋,突然觉得它们很没用。
许知禾抱着孩子出来,身边跟着护理人员。
她恢复了一些气色,头发扎起来,身上没有我熟悉的家居围裙。
我站起来,把花递过去。
她没接。
“这里不方便放,你带回去吧。”
我又拿出金锁。
“给孩子的。”
“先收起来,现在不戴。”
我只能把东西重新装回袋子。
以前我送她任何东西,她都会说谢谢。
哪怕是公司活动发的杯子,她也用过很久。
我一直以为她不挑。
现在才知道,她当时接受的不是东西。
孩子睡着,脸颊比刚出生时饱满了一点。
我伸手想抱,又停在半空。
护理人员教我托住头颈。
我的胳膊僵得发酸,不敢动。
许知禾在旁边看着,没有替我接过去。
抱了不到十分钟,孩子醒了,开始哭。
我立刻慌了。
“他怎么了?”
护理人员让我先检查尿布。
我手忙脚乱地解开包被。
胶贴粘到袖口,湿巾抽了好几张,孩子越哭越响。
我额头出了汗,几次想叫许知禾来。
她只是坐着。
最后我笨拙地换完,背上的衣服已经湿了。
护理人员接过孩子,提醒我下次可以提前学习。
我点头,连说了两声好。
许知禾看了一眼时间。
我知道留给我说话的机会不多了。
“知禾,我知道错了。”
她没有接话。
“以后钱我都交给你,游戏也不打了。我妈那边,我去说。”
“周竞。”
她第一次打断我。
“你现在说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让我回去。”
我急了。
“想让你回去,有什么不对?”
“没什么不对。”
“但我不想。”
我喉咙忽然堵住。
她说得很轻,拒绝却没有一点缝隙。
我开始找别的理由。
孩子这么小。
我们毕竟结过婚。
我并不是完全没有优点。
她都听完了。
然后问我:“你今天来看孩子,记得他出生多少天吗?”
我张口,没答出来。
“知道他用哪种尿布吗?”
我低下头。
“知道上次随访医生交代了什么吗?”
我握住膝盖,指甲压进掌心。
她没有继续问。
这比她一口气骂完我还难受。
我忽然冒出一句。
“那你为什么还给我见?”
许知禾看了看孩子。
“因为你是他的父亲。”
“我不继续做你的妻子,不代表我要拿他的关系惩罚你。”
“但你不能把他当成回到我身边的通行证。”
我眼前一阵发涩。
此前我真想过,抱着孩子求她。
想过让她看在孩子的份上,再给一次机会。
她把这条路堵得干干净净。
见面结束前,我把那张游戏截图拿出来。
纸已经被我折出了好几道痕。
“你以前是不是,也真觉得我能变好?”
许知禾看了一眼。
“是。”
我眼泪一下掉下来。
她却没有伸手。
“所以我才陪了你那么久。”
护理人员推门进来,说孩子到喂养时间了。
许知禾起身。
我忍不住叫住她。
“那以后呢?”
她回头看我。
“以后你变好,是你自己的事。”
“我不等了。”
【第十章】
我们没有立刻办完所有手续。
孩子的照护安排,财产核对,合同争议,每一件都需要时间。
许知禾没有因为我哭过一次,就把材料收回去。
我也终于知道,道歉不是结账凭证。
不能说一句对不起,就把欠下的东西全部划掉。
训练尾款经过核对,扣除了两节尚未开展的课程。
其余部分,我确认了。
公司同意分期,但要求把时间写清楚。
沈砺没有出面嘲讽我。
他只在确认单末尾补了一句,按合同履行,不必感谢任何人。
我卖掉了能正常转让的游戏外观,又把第二台显示器和收藏的设备处理掉。
回收价比买入时低得多。
买家检查键盘时,问我怎么舍得卖。
我说,不需要了。
他没多问。
那一刻我才发现,外人并没有那么在意我的体面。
是我自己为了那点被人喊大哥的感觉,把日子越过越难看。
唐悦那边的费用也没有因为我生气就消失。
我要求她提供明细,扣掉未经我确认的支出,把该承担的部分付清。
随后,我删除了她的联系方式。
不是因为她毁了我的婚姻。
她当然不真诚。
但要求孕妻自己付交通费的人,不是她。
关上书房门的人,也不是她。
这些账,再也没有别人能替我背。
网上的争议持续了一阵。
有人替我说,男人打游戏犯点错,不至于离婚。
我以前一定会抓住这种话,截图发给许知禾,证明自己没有那么坏。
这次我没有。
我发了一份简短说明。
公会没有盗取我的账号,也没有侵占我的个人物品。
相关装备依借用协议归还,过往成绩包含团队和教练支持。
此前关于吸血和报复的说法不实,我已经删除。
我没有写孩子的名字,没有贴许知禾的照片,也没有把她重新拉出来接受评判。
发完以后,有人骂我。
也有人说我认错只是为了挽回。
我关掉了提醒。
这一次,没人替我去解释。
我妈还闹过两回。
她想去护理中心抱孩子回老家,说不能让周家的孙子跟着别人过。
我把她拦在门口。
“你想去看,可以按约好的时间去。”
“不能抢,也不能骂人。”
她气得指着我,说我被女人压得没了骨气。
我听了很久,最后说:“妈,骨气不是冲刚生完孩子的人撒气。”
她愣住了。
我也是第一次对她说这种话。
过去我不敢惹她不高兴,就把她的不满转给许知禾。
我自己躲在中间,装一个两头为难的好人。
其实最轻松的人,一直是我。
后来,她回了老家。
家里的饭要自己做,衣服要自己洗,水电账单也没有人提前提醒。
我把原来那本生活账翻到最后,空白页很多。
我想了想,没有继续用。
那上面每一笔钱都算得清楚。
唯独没有许知禾的时间。
没有她凌晨起来给我热饭的半小时。
没有她一边孕吐一边改训练表的那一夜。
也没有她扶着门框,等我摘下耳机的那十分钟。
我曾拿着一本缺了最重要内容的账,自信地宣布,自己从不亏欠任何人。
手续最终办妥,是在几个月后。
她对共同财产没有漫天要价,我也没再坚持分走婚前公司的一半。
需要核实的核实,需要补偿的补偿。
孩子由她主要照护,我按约支付抚养费,定期探望。
签字那天,我的笔停了一下。
许知禾坐在对面,没有催。
我抬头问她,能不能再抱一次。
说完我就知道不合适。
她摇头。
我把笔落下去。
最后一笔写得很用力,纸背留下明显的印。
出门时,程岚来接她。
她们在台阶下面说话,程岚不知道说了什么,许知禾笑了一下。
我站在门里,没有过去。
我忽然发现,她并不是生来就安静。
也不是只会围着厨房和账本转。
她会跟朋友开玩笑,会对工作有期待,也会在不需要小心照顾我自尊的时候,笑得很轻松。
这些我都见过。
只是不肯认真看。
几个月后,长风打进新一届决赛。
我在出租屋里看了直播。
决胜局前,镜头扫过教练席。
许知禾戴着耳机,低头在纸上写了几笔,又抬手提醒队员调整。
解说介绍她,说长风的创始教练重新回到一线。
弹幕里有人喊折枝老师。
我把声音调小,听完了整场。
长风赢了。
沈砺举着奖杯,回头找她。
她没有抢镜头,只往旁边退了一步,让年轻队员站到中间。
我看着她,终于承认,所谓收回我的全部装备,其实只是她收回自己人生的第一步。
那天直播结束,我登录了一次游戏。
角色还在。
没有神兵,没有限定称号,没有整齐站在身后的队友。
我点开仓库,找到一把最初任务送的普通长剑。
它没有被谁收走。
因为那真是我自己挣来的。
我拿着它,做完了一个最简单的任务。
用了四十分钟。
没有人夸我,也没有人叫竞哥。
我退出游戏,定好第二天探望孩子的闹钟,又检查了一遍装好的尿布和备用衣服。
第二天,孩子在我怀里醒过来,抓住了我的手指。
我没拍照发群,也没告诉谁我终于有了做父亲的感觉。
他吐了一点奶。
我拿起纱布巾,按护理人员教过的方法,慢慢替他擦干净。
许知禾坐在旁边处理工作,抬头看了一眼,又继续回复消息。
她不再为我做对一件小事而高兴。
我也没有问她,我是不是进步了。
时间到了,我把孩子交还给她。
出门前,她提醒我,下次探望时间可能要调整,孩子有一次随访。
我说:“好,你把时间发给我,我提前安排。”
她点头,关上门。
我站了几秒,转身下楼。
楼下有家早餐店,店主正跟丈夫算进货的钱,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很热闹。
我等着买包子,手机收到许知禾发来的预约时间。
下面还有一张孩子需要的物品清单。
我逐项记好,回了收到。
没有多余的话。
以前我总觉得,只要账算得够细,就不会吃亏。
直到我付清了训练费,付清了该补的钱,也在离婚协议最后一页签了字。
我才明白。
有些账能还清。
有些人,结清以后就不会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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