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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8:58:17

我儿子出生那天,我先失去了游戏里的儿子们。

平时喊我义父、求我带队的人,把我踢出了全网第一公会。

紧接着,我的装备被收回,排行榜上的名字变成了灰色。

我冲进病房质问妻子。

许知遥刚做完手术,嘴唇没有血色,却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以为,你那个榜一账号是谁帮你打上去的?”

我还没缓过神,她又递来第二份。

“游戏的账结完了。现在,算算你欠我和孩子的。”

第一章

生产前一周,我给许知遥发了张表。

水费四十八,电费三百二十六,燃气费七十三。

最后一栏,待产包六百八。

合计后除以二,精确到分。

她坐在床沿,弯不下腰,正用脚尖往拖鞋里探。

手机响了,她看完,抬头问我:“待产包也要平摊?”

“孩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的。”

我说得很顺口。

这套规矩是我结婚前定的。

我爸在我小时候欠过债,我妈独自把账还清,后来反复告诫我,男人一定要攥住钱。婚后我把这句话改成了另一套道理。

谁挣钱谁做主,谁也别占谁的便宜。

许知遥第一次听的时候,问过我:“那怀孕、生孩子、照顾家庭,怎么算?”

我当时笑她。

“夫妻之间,你算这个就没意思了。”

现在想来,我不是不懂她的意思。

我只是觉得,那些不用掏钱的事,不值得计价。

她扶着床头站起来,脚背肿得绷紧,拖鞋没能穿进去。

我看见了,但耳机里有人喊我。

“川哥,上线了,今晚抢城。”

我转身去开电脑。

她在身后问:“明天产检,你能请半天假吗?”

“你又不是第一次去,检查完把单子拍给我。”

“医生说胎位还没转过来,要谈手术。”

我皱眉:“那就听医生的,我去也不会开刀。”

房间里静了一会儿。

随后,手机弹出一笔转账。

金额一分没少。

我点了收款,觉得她总算懂事。

游戏里,我叫长川。

全服战力榜第一,全网第一公会逐日的门面。

一上线,队伍里全是招呼声。

“川哥,嫂子又查岗啊?”

问话的是赵骁,我在游戏里认识的朋友,也是带我接触直播的人。

我哼了一声:“女人怀孕就这样,什么都要人陪。”

他笑得很响。

“不能惯。我老婆生老二,我还在网吧呢,现在不照样过?”

有人附和,有人催我开队。

我听得舒坦,顺手买了个限时外观。

三千二。

付款的时候,我没觉得贵。

毕竟公会每个月给我五千展示补贴,直播还有礼物收入。一个能赚钱的男人,给自己花点钱,很合理。

许知遥端着水从门口经过,看了一眼屏幕。

“这个月,你给游戏充了多少?”

我把支付页面关掉。

“我的钱,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她没再问。

当夜,我打到两点,攻城输了。

赵骁说我最近手生,我说白天工作太累,明早再找人修正装备。

我平时只负责露脸、打架、享受别人追捧。

那些枯燥的材料任务、配装、战术复盘,都有公会的人替我做。

负责我账号的人叫归舟。

她从不说废话,只会在后台给我留任务清单。

我嫌她管得宽,曾经当众说过:“一个拿钱办事的,别真把自己当教练。”

那天凌晨,我退游戏前,看见归舟发来一条消息。

请确认下周是否继续履行驻会展示义务。

我回了四个字。

“有空再说。”

卧室里,许知遥的手机亮了一下。

我没有抬头。

第二章

许知遥发动那天,我正在直播。

不是足月,是提前了十几天。

她推开书房门,手抓着门框,声音发紧。

“周川,我肚子疼,见红了。”

我第一反应不是站起来。

是按住话筒。

屏幕上正好出现团战倒计时,赵骁催我别掉线,今晚有商家看数据。

我对她说:“你先叫车,我这一把快结束了。”

她看着我,额角全是汗。

“医生说过,这种情况要马上去医院。”

“我知道,你先去,我随后就到。”

我重新打开话筒。

赵骁问怎么了。

我说:“没事,她要生了。”

直播间有人刷恭喜,有人提醒我赶紧去。

我还笑了一下。

“生孩子没那么快,先拿下这座城。”

我甚至觉得这是句能涨人气的话。

许知遥没再喊我。

她打电话时,我听见她把地址说了两遍,中间停下来喘气。

随后是行李箱轮子滚过地板的声音。

门关上了。

我打完团战,又跟商家聊了二十分钟。

拿起手机,四个未接来电。

其中两个是许知遥,另外两个是陌生号码。

回拨过去,接电话的是她朋友唐蕊。

“周川,你人呢?”

她的语气让我很不舒服。

“我这就来,喊什么?”

“她已经进手术室了。”

我握着手机站起来,椅子撞到柜子,发出一声闷响。

唐蕊没给我说话的机会。

“别带你的电脑,带身份证。”

我赶到医院时,手术室门还关着。

唐蕊坐在外面,膝盖上放着许知遥的包。

“缴费单呢?”我问。

她抬头,眼睛里没有客气。

“她自己交了。”

我松了口气。

这一松,被唐蕊看见了。

“周川,她给你打第二个电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你知道她在问什么吗?”

“问我到哪儿了?”

“她问,你是不是也觉得她在小题大做。”

我想辩解,说我又不是医生,守在外面也帮不上忙。

可手术室的门开了。

护士喊家属。

我连忙过去,听见孩子已经出生,母子暂时平安,后续还要观察。

那一刻,我确实高兴。

我拍了张产房门的照片,发到公会群。

配文是,当爹了,今晚发红包。

一排恭喜刷过去。

赵骁还给我发语音:“川哥,儿子来了,更得挣钱。明天那场合作可别耽误。”

我回他:“放心。”

下午,许知遥被送回病房。

她脸色很白,手背上贴着胶布。

孩子被护士抱到她身边时,她低头看了很久。

我站在床尾,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憋了半天,问她:“费用多少?你发个明细给我。”

唐蕊猛地站起来。

许知遥却伸手拦住了她。

“好。”

她的声音很轻。

“等我能坐起来,我给你明细。”

我以为她累了,没往别处想。

当晚,我妈赶来医院,先看了孩子,又对许知遥说:“女人都得过这一关,别太娇气。周川工作也辛苦。”

许知遥闭着眼,没有接话。

我妈让我回去休息,第二天再来。

我真回去了。

到家开机,账号密码失效。

我以为有人盗号,立刻联系赵骁。

他没接电话。

公会群里跳出一条通知。

长川账号暂停展示资格,驻会装备进入回收程序。

紧接着,我被移出了群聊。

第三章

我冲到医院的时候,许知遥正在喝汤。

唐蕊把小桌板放得很稳,汤匙递到她手边。

我顾不上孩子还在睡,压着火问:“你是不是动我电脑了?”

她把汤匙放下。

“孩子刚睡着,小声一点。”

“我账号没了!”

唐蕊转头看我。

“你老婆刚从手术室出来,你现在只记得账号?”

“几十万的账号,你说没就没?”

我说几十万,其实是赵骁估的。

他说我那套装备,放在交易平台,光主武器就有人愿意出十万。

我从来没有认真核过来源。

我只记得,每次版本更新,装备都会提前配好;每次赛季结算,我的名字都在最上面。

许知遥向唐蕊点了点头。

唐蕊从包里拿出文件,递到我面前。

最上面是逐日公会的退会处理通知。

下面是驻会装备回收明细。

我的武器、护甲、饰品,一项一项列得清楚。

最后一栏,公会资产归还后,个人装备保留数量为零。

我盯着那个零,胸口直发紧。

“谁允许你替我办退会的?”

“没人替你。”许知遥说,“你昨天直播时,公开拒绝参加规定的团队训练,辱骂负责复盘的人。加上之前三次无故缺席,按你自己签过的协议处理。”

“你怎么知道?”

她没有回答,示意我翻页。

我看到了自己的签名。

一年前,公会换运营主体,发过一份驻会展示协议。

赵骁催我赶紧签,说签完能领补贴。

我嫌字多,只确认了每月五千,便签了。

协议写得很明白。

展示账号归运营工作室管理。

驻会装备由公会统一出借,不得出售、抵押或向他人承诺处分。

账号展示者须履行训练和内容合作义务。

我喉咙发干。

“就算有协议,你凭什么拿得到?”

许知遥慢慢伸手,拿过床头的手机。

屏幕上,是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后台界面。

昵称,归舟。

头像旁,有一个我从没见过的管理入口。

我盯着屏幕,第一句话竟然是:“你偷她账号了?”

唐蕊气笑了。

许知遥没有笑。

她翻开工作室登记资料,又调出两年前的账号培养记录。

那上面有装备掉落日期、团队分配截图、训练录像,还有每次代练结算的签收。

她不是临时找来的代练。

她是逐日竞技工作室的合伙人,也是公会最早的战术负责人。

我手里那份协议,盖的就是她参与经营的工作室的章。

我突然想起,恋爱时她说过,她做游戏相关的自由职业。

我还劝她:“别天天在网上混,找个正经工作。”

她当时说:“我有收入,也有社保。”

我没再问。

因为在我的认知里,一个穿打折外套、用旧手机、点外卖要凑满减的人,不可能和我仰望的那个公会有关系。

“那些装备……”

“团队打的,按贡献统一分配。你负责展示,我负责配装和训练。每个月给你的钱,走的是合作预算,不是我的零花钱。”

她停了一下,呼吸有些吃力。

唐蕊想把文件收回去,她摇头。

“我选过你,是因为你最开始确实打得好。你有反应,有判断,也愿意练。”

“后来你只剩下登录和炫耀。”

我脸上烧起来。

“所以,你故意看我出丑?”

“我在你不知道的时候做过很多事,唯独没替你决定过怎么对我。”

我捏紧文件,想起那些被我随手关掉的复盘提醒。

也想起归舟几次要求暂停账号维护,说身体不适。

我回过一句,拿了钱就把活干好,少找借口。

那天晚上,许知遥就在我身后,捂着肚子坐了半小时。

我忽然不敢看她。

可更重的一页,还在后面。

唐蕊把一份交易聊天打印件放到我眼前。

上面是我和赵骁的对话。

赵骁问,主武器先借兄弟顶一周行不行。

我回,随便拿,卖了都行,反正是我的。

许知遥看着我。

“账号我可以按协议收回。”

“但你们收了别人多少定金,现在该说清楚了。”

第四章

我脑子里轰了一声。

昨天那场直播合作,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广告。

赵骁告诉我,有个老板想进逐日,愿意花十二万买一个核心位置,先付三万定金。

我问过他,这事能不能办。

他说:“你是榜一,提个人进会,不就是一句话?再说了,你那把武器可以暂时给老板用,诚意够了。”

我明知道公会不卖位置。

但我最近缺钱。

信用卡账单一张接一张,直播收入没有我吹的那么高,我又不肯降低装备外观和打赏的排场。

赵骁说三万先分我一万二,我动了心。

收款前,他发来一段话,让我照着念给老板。

“核心位置我负责,武器使用权我做主,月底前办不成全额退。”

我念了。

我甚至觉得,这能证明我在公会有地位。

现在,那段语音的文字稿就摆在我妻子的病床上。

我嘴唇发干:“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收的。”

“所以,让你把账说清楚。”

“你是负责人,给他一个位置不就行了?”

这句话一出口,唐蕊直接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截。

许知遥看着我,眼神里最后一点疲倦以外的东西也没了。

“周川,这是三十多个人按规则打出来的成绩。不是我家的东西,更不是你拿来填窟窿的东西。”

“我们是夫妻!”

“你让我自己坐车来医院的时候,记得这句话吗?”

我被堵得说不出话。

孩子突然哭了。

她本能地伸手,又因为牵动伤口,吸了一口气。

唐蕊立刻过去,把孩子抱起来。

我站在旁边,手伸出去一半,不知道该托哪儿。

唐蕊没把孩子给我。

“你先出去,护士要来检查。”

我不肯走。

账号、装备、定金,这几件事把我压得喘不过气。

我需要许知遥给一句话,哪怕是骂我,骂完替我收场也行。

她却说:“后续合作问题,联系工作室。家庭问题,等我恢复一点再谈。你别在这里闹。”

我走到走廊,立即拨赵骁的电话。

这次他接了。

“川哥,我正想找你,你老婆这事干得太不地道了。”

“你知道归舟是我老婆?”

电话里停了一瞬。

就那一瞬,我听见了答案。

“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开始打哈哈,说都是兄弟,谁知道是谁有那么重要吗。

我想起半年前,我给他看过婚礼照片。

那以后,他突然对我格外热情。

他把我拉进主播群,帮我接合作,告诉别人我在逐日说一不二。

他也总在我抱怨许知遥时煽火。

“女人就是不能惯。”

“你挣的都是你自己的。”

“她有本事就离。”

原来他不是信我有本事。

他是知道,我背后有人补洞。

“定金退了。”我说。

“已经花了,怎么退?”

“那是三万!”

“你拿的那份也没见你客气啊。”

他语气一变,刺得我耳朵发疼。

“周川,话是你亲口说的,语音是你自己发的。我可没替你保证过。”

电话挂断。

我又打,没人接。

回到病房门口,我听见我妈在里面说:“夫妻哪有隔夜仇?他一大男人,你把他挣钱的东西收了,让他以后怎么抬头?”

许知遥只问了一句。

“他靠我挣钱,为什么我生孩子,还要先跟他算清哪一半属于他?”

我妈没接上话。

我站在门外,第一次觉得那张平摊表拿不出手。

可我仍然不愿认错。

我给自己找了个新理由。

她有钱,却一直瞒着我。

那她也有错。

第五章

我把这个理由说给我妈听,她立即找到了底气。

“就是,她拿你当外人,还指望你掏心掏肺?”

我在走廊坐了一夜,越想越觉得自己受了骗。

结婚两年,她从没告诉我,她手里有工作室的股份。

我问她月收入,她说有淡旺季,不固定。

我问她为什么总给团队开会,她说是工作。

我没认真听过。

可此刻,我把没听过改成了没说过。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我妈进病房。

我原本准备了一堆质问,看到许知遥正在护士指导下挪动身体,又把声音压低了。

她额头上有细汗,每动一下都停很久。

我妈却先开口了。

“知遥,女人太强势,家里会散的。你瞒着收入不说,还把周川往绝路上逼,哪有这么过日子的?”

护士看了我们一眼。

“产妇需要休息,家属有事出去谈。”

我妈不高兴:“我们就是谈家事。”

许知遥抬起手,等那阵疼缓过去,才说:“唐蕊,帮我把蓝色文件夹拿来。”

我已经开始怕她拿文件了。

里面不是公司资料,是我的转账记录。

两年。

房租、水电、买菜、交通、节日礼物。

她分门别类做了汇总。

我看得心烦:“你也太记仇了,过日子谁记这些?”

她翻到最后一页。

“你要求我每笔转账都备注用途,怕以后说不清。我照做了。”

我妈往前凑,指着其中一笔:“买菜不是平摊了吗?周川也没占你便宜。”

“那个月他请六个朋友来家里吃饭,食材八百七十,算在共同买菜里,让我付了一半。”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和朋友在客厅打游戏,她一个人做了八个菜。

赵骁喝多了,把酒吐在地板上。

我让她顺手收拾,说别让客人尴尬。

她又翻一页。

“这笔三百六,是他的体检费。我问为什么要平摊,他说夫妻健康是共同责任。”

下一页,是她的产检费。

我只付了其中一次挂号费。

剩下几次,我说走她自己的医保,别什么都拉我出钱。

我妈声音小了些:“两口子,计较这些小钱干什么?”

许知遥看向我。

“对,为什么?”

我说不出话。

她继续翻。

我送我妈按摩仪,两千八,算家庭孝敬。

她给自己妈妈买药,四百六,我说各管各家。

我买电脑,一万六,说是挣钱工具,要求她出三千。

她换用了五年的手机,我说旧的还能用,别攀比。

表格没有骂我。

可我看着那一行行数字,比被骂更难受。

我妈终于恼了。

“你收入比他高,让着他一点怎么了?男人在外面要面子,你非把他逼得没脸,孩子以后跟着谁过好日子?”

许知遥把文件合上。

“所以,你们不是要公平。”

“你们是要我出钱,也要我闭嘴。”

我妈站起来,要去抱孩子。

“你现在情绪不稳定,我先把孙子抱回去,等你想清楚再说。”

许知遥猛地撑起身,脸一下白了。

唐蕊挡住婴儿床,护士也进来了。

我伸手拉住我妈。

不是我终于懂了。

是周围几张病床的家属都在看,我脸上挂不住。

“妈,你先出去。”

我妈甩开我:“我还不是为你好!”

许知遥没有再争。

她拿起手机,给医院说明探视安排,又给自己的母亲打了电话。

等我送走我妈回来,床边多了一位女士。

衣服简单,头发梳得整齐,包里露出律师证的封皮。

唐蕊介绍:“沈律师,知遥委托的。”

我当场愣住。

沈律师把一份材料递给我。

“周先生,许女士提出离婚。她目前身体不便,我们先就必要事项沟通。”

第六章

我拒绝拿那份材料。

“刚生完孩子就离婚?她想好了没有?”

沈律师把纸放在床头柜上。

“她想得很清楚。财产、债务、孩子抚养,都需要依法处理,不会由谁声音大就决定。”

我看向许知遥。

“你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她点头。

我心里那股火猛地窜起来。

“所以你故意等孩子出生,拿孩子要挟我?”

她的手放在被面上,指尖动了一下。

“我第一次提出认真谈,是孕五个月。你说等团战结束。”

“第二次,我把家庭分工写给你,你拿来垫了泡面。”

“第三次,我问你愿不愿意陪我做咨询,你说我没事找事。”

“周川,我不是没通知你。是你觉得,我再不高兴,也不会走。”

我确实这样想过。

她不爱吵架,不会摔东西。

每次说完,她还是做饭,还是转账,还是把我的换洗衣服收好。

我把她维持生活的努力,当成了她接受一切的证明。

“你之前不都好好的吗?”

话一出口,许知遥低下了头。

唐蕊转身去倒水,杯底磕在桌上,响得很清楚。

沈律师开口:“许女士要求孩子由她直接抚养,你依法承担相应抚养费用。共同财产及需要核查的款项另行整理。至于工作室的资产和债权,由对应主体另行主张。”

我抓住最后一句。

“夫妻之间,还有什么代练费?她给自己丈夫玩游戏,也要收费?”

“家庭劳动和商业服务不是一回事。”

沈律师翻出一份单独签过的补充约定。

那是我开始做直播时,为了让账号在短期内冲榜,主动购买的专项训练和赛事维护服务。

为了省当时的费用,我选了延期支付。

付款节点是合作终止或奖金结算。

签约方是工作室,不是许知遥个人。

费用包括其他教练、陪练和数据人员的工时。

我的签名在下面。

我当时还对赵骁炫耀,公会看重我,连训练费都肯让我赊。

现在,欠费两万八千六。

不是一个天价数字。

但我连八千六都拿不出来。

“她既然是合伙人,把这笔抹掉不就行了?”

许知遥终于抬头。

“其他人的工资,我已经按约付了。你凭什么让他们给你的面子买单?”

我张了张嘴,只剩一句:“你就这么恨我?”

她没有立即回答。

孩子在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嗝,她伸手摸了摸包被,确认没有松开。

然后,她说:“我现在没力气恨你。”

“我得恢复,我得喂孩子,我得安排工作。我不能再花时间教一个成年人,什么叫责任。”

我不愿再听,摔门走了。

那天下午,我发了一条视频。

我没有直接说她名字。

但我放了账号截图,放了退会通知,控诉自己被枕边人联手公会坑了。

视频里,我说自己为家庭努力挣钱,妻子却因为我没及时赶到医院,就夺走了我的全部事业。

我说我给游戏投入十几万,她一夜清零。

我还把共同养育孩子,改成了她拿孩子逼我低头。

录到最后,我真的掉了眼泪。

一部分是怕。

另一部分,是我被自己讲出来的故事感动了。

视频发出去,数据涨得很快。

赵骁终于回了消息。

“川哥,这回你做得对。女人就怕事情闹大,你先别删。”

我盯着屏幕,突然又有了底气。

直到逐日的官方账号,在我的评论区留下一句话。

涉及不实内容及未经授权的交易,相关材料正在整理,请勿继续侵犯他人合法权益。

我把这条评论删了。

删完,我给许知遥打电话。

她没接。

我发消息,说再闹下去,对孩子也没好处。

发出去后,我盯着那句话,心里有一瞬的不自在。

几个小时前,我还指责她拿孩子要挟我。

现在,我做得比谁都顺手。

第七章

逐日的说明是在第二天中午发的。

没有我想象中的长篇争吵。

只有合同、资产清单、账号流水,以及一段完整的直播录像。

我所谓投入十几万,被逐笔拆开。

外观消费、抽奖、给其他主播打赏,加起来四万多。

其中,我购买的外观仍在原来的个人账号里,没有被动过。

用于比赛展示的长川账号,则是工作室提供的独立账号。

装备来源清清楚楚。

团队掉落、贡献分配、公会采购,没有一件是我买的。

当初签合同的时候,我为了在直播间说话方便,要求把展示账号也改成我的常用昵称。

时间一长,我自己都信了,挂着我的名字,就归我所有。

说明最后,附了一段训练录屏。

半年前的决赛,关键指挥不是我。

是归舟。

我只需要按分配好的路线执行,打完后照着复盘摘要对直播间讲解。

有一次我忘了关队内语音,归舟在后台提醒我如何回答战术问题。

当时没人留意。

如今,把前后时间接起来,一切都清楚了。

评论开始变。

有人问我,所谓全服第一,到底多少是自己的本事。

有人找出我说生孩子不着急的直播片段。

还有人拿两段视频做了对照。

左边,我说为了妻儿,拼命工作。

右边,许知遥站在门口求我送她去医院,我说先拿下这座城。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几秒,又忍不住拿起来。

消息还在涨。

商家终止了尚未执行的合作,要求我按照约定退回预付款。

直播平台通知我,相关内容被投诉,正在核查。

那位交定金的老板也找了过来。

他叫邱正,电话里没有骂人,只问我什么时候退钱。

我说赵骁拿了大头。

他把付款截图发来。

付款说明写着,长川核心名额及装备使用定金。

随后,是我那段保证语音。

“我不管你们内部怎么分,你们谁该承担多少,可以协商,也可以依法处理。我现在先要求退款。”

我给赵骁发消息。

他这次回得很快。

一张截图。

是他新发的澄清。

他说自己只是介绍双方认识,从未承诺能办理入会,也不清楚装备归属,收取的只是服务费用。

下面还有一句,他同样遭到了我的误导。

我气得手都抖了。

我给他打电话,接通便骂:“主意是你出的,词是你教的,现在全推给我?”

他不再叫我川哥。

“你少嚷嚷。有本事找你老婆去,她签个字,什么事都没了。”

“你是不是就等着她给我兜底?”

“那不然呢?”

他说得毫不费力。

“你真以为别人捧你,是因为你操作好?没有归舟帮你排队伍,你能赢几场?”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疼。

他又补了一句。

“周川,你也别装受害者。我让你收钱,你不是比谁都快?”

这句话把我钉在了原地。

我想骂他,可我确实收了。

我想说自己不知情,可我明知道公会不卖位置。

我只是觉得,只要出了事,许知遥总会把残局收好。

哪怕当时不知道她是归舟,我也习惯了这种日子。

忘缴的账单,她交。

朋友闹出的麻烦,她处理。

我在外面发完脾气,她回去解释。

我不是第一次把别人推到前面。

只是这一次,她退开了。

当天晚上,我又开了一场直播。

我不肯认输。

我找了自己最熟悉的地图,准备打几场,证明我没有别人说得那么差。

第一局,我被对面针对,连关键技能都没交出来。

第二局,我冲得太快,害队友丢了目标。

第三局,有人认出我,问我怎么不喊归舟救场。

我当场骂了回去。

操作越来越乱,手心全是汗。

结束时,我看着结算界面,胸口发堵。

这张图,我以前赢过很多次。

可我已经想不起,那些胜利里,哪一步是自己做的决定。

我关掉直播,坐到凌晨。

手机里跳出许知遥发来的一份电子表格。

标题是孩子必要开支及支付凭证。

没有一句质问。

也没有再叫我的名字。

第八章

许知遥出院那天,我去接她。

我买了花,还在母婴店买了一套很贵的衣服。

店员问孩子多重,我答不上来。

问出生身长,我也不知道。

最后,我说买最好的就行。

花了钱,我竟然稍微踏实了一点。

我以为至少这次,我能拿出一点诚意。

到医院的时候,许知遥已经办好手续。

她母亲在收拾东西,唐蕊抱着孩子,旁边放着租来的轮椅。

我赶紧把花递过去。

“回家吧,我把卧室收拾好了。”

她母亲没有接。

“知遥去我那儿住,照护的人已经安排好了。”

我看向许知遥。

“我妈也能帮忙。”

“你妈昨天还给我发消息,说不能让你给孩子换尿布,怕养成惯例。”

我脸上发热。

“老人就随口一说。”

“你也随口一说,我也别计较。最后所有事,都由我来做。”

她说完,让唐蕊推轮椅。

我挡在前面。

“我知道错了,行不行?”

周围人停下脚步。

她抬头看我。

“知道什么错了?”

我脱口而出:“不该不送你来医院,不该发视频。账号的事,我也不闹了。”

“那你把不实视频删掉,公开更正。交易的钱去协商退,合同的欠款自己处理。孩子的费用按实际承担。”

我迟疑了一下。

公开更正,就意味着那些骂我的人全对了。

退款,就意味着我得卖电脑,得向家里借钱。

补交训练费,意味着我过去吹出去的排场,要一笔笔认领。

许知遥看见了我的迟疑。

她没有催。

我却急了。

“总得给我一点时间吧?你先回来,其他事慢慢解决。”

“你不是要时间。”

“你是要我先恢复原来的位置,再替你处理后果。”

我堵在门口,突然觉得手里的花很碍事。

我想把它塞给她,又怕她不接,越发难堪。

她母亲拿过那套婴儿衣服,看了眼包装。

“衣服你拿回去退了。孩子现在用不上这些扣子太多的。”

我低头,才发现那套衣服全是装饰。

拍照好看,穿脱麻烦。

我连道歉,都先考虑自己拿出来是否体面。

他们走后,我在医院外站了很久。

我妈打来电话,问接到没有。

听说许知遥没回来,她立刻骂起来。

“给脸不要脸!你别追着哄,她带个孩子,能撑几天?”

这句话以前听着让我安心。

现在,我只觉得冷。

我妈说撑几天的时候,没有问过孩子需不需要人照顾,也没问过许知遥伤口怎么样。

她默认,等许知遥累够了,就会回来。

而我以前也是这么想的。

“妈,别再给她发消息了。”

“你向着谁?”

“她刚做完手术。”

电话那头顿住。

我也顿住。

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我直到她出院,才说出口。

那天,我回去翻出了所有聊天记录。

赵骁教我招揽客户的话、分成约定、转账截图,都还在。

我把材料交给工作室的对接人员,也发给了邱正。

我没有再说自己完全不知情。

我承认自己作了不该作的保证,承认没有核实权限,承认收了钱。

赵骁很快打来电话。

“你真要弄得大家都没饭吃?”

我听见这话,居然有点熟悉。

我也这样责怪过许知遥。

只要对方不替我收场,就是把我往绝路上逼。

“钱退了。”我说。

“你老婆教你的?”

“不是。”

他还想说什么,我挂断了电话。

接下来几天,邱正通过平台投诉,并准备进一步追索。赵骁见完整记录已经提交,终于同意参加退款协商。

我卖掉电脑和几件闲置,退还自己收到的一万二。

赵骁的部分,由他按协商约定退还。

退款完成后,邱正只回了两个字,收到。

没有骂我,也没有原谅我。

我对着那两个字坐了很久。

原来不是所有错误,都能换来一句算了。

第九章

离婚程序开始后,我才真正知道,自己把日子过成了什么样。

我以为许知遥藏了很多钱。

等双方按照要求提供材料,我才发现,她婚后的收入有记录,支出也有记录。

她承担的家庭费用,远不止转给我的那一半。

清洁用品、日常维修、营养补充、孕期交通,还有我从来没注意过的杂项,都由她陆续支付。

她给我看过账。

我嫌烦,没有打开。

我所说的她不肯公开收入,实际是她不肯把所有钱交到我手里。

至于工作室,成立于我们结婚之前,股权、婚后收益及具体财产性质,需要按材料逐项核实。

没有我妈说的,只要结了婚,半个公会都是我的。

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离婚就能拿到一笔足够填平所有窟窿的钱。

我单独欠工作室的训练费,仍要单独处理。

工作室同意我分期,但没有免除。

签还款安排时,对接的人问我是否看清条款。

我把每一页都看完,才签字。

那人没有讽刺我。

我反而更难受。

几天后,我们在律师协调下谈孩子的安排。

许知遥坐在对面,脸色比在医院时好了一些,眼下却仍有疲色。

我忍不住问:“晚上还是睡不好?”

她说:“今天先谈正事。”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一点。

她不再给我进入生活的机会。

我提出每周探望一次,她没有拒绝,但要求按孩子的作息提前沟通,初期由熟悉照护的人在场。

我点头。

谈到抚养费,我下意识想说自己还有欠款。

话到了嘴边,我停住了。

那些欠款不是孩子造成的。

也不是许知遥造成的。

我报出目前稳定收入,把能承担的部分列清楚,医疗等必要额外费用另行按约处理。

律师继续核对条款。

我盯着桌面,突然问许知遥:“如果我一开始知道你是归舟,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她终于看向我。

“可能你会对归舟客气一点。”

“但周川,我嫁给你的时候,是许知遥。”

我一句话都没接上。

我一直在后悔,没有早点看出她的身份。

直到这时,我才明白,这种后悔有多难看。

我后悔的竟然不是让她独自去医院,不是算到分的待产包。

而是没有提前识别出一个我得罪不起的人。

我把她分成了两个。

能给我资源的人,值得尊重。

替我做饭、给我生孩子的人,可以随意怠慢。

她不用再举任何证据。

我自己已经把最后一条补齐了。

离开前,我问她,能不能抱抱孩子。

她看了眼时间,让我先洗手。

孩子那天醒着,小手抓住我的衣角。

我抱得很僵,手臂没多久就酸了。

她母亲提醒我托住头颈,我赶紧调整。

十分钟后,孩子哭起来。

我本能地想往外递。

手伸到一半,停了。

“是不是饿了?”

“先看看尿布。”

我照着指导去做,动作笨拙,孩子哭得更响。

许知遥站在旁边,没有嘲笑,也没有趁机教育我。

等我终于弄好,她接过孩子,低声安抚。

孩子很快安静下来。

我看着她熟练的动作,想起那句我说过无数次的话。

“不就是带个孩子吗?”

我嗓子发紧。

这一次,没人需要回答我。

第十章

手续办完,是几个月后的事。

我们没有在门口拥抱,也没有说祝你幸福。

许知遥检查了一遍随身材料,收进文件袋。

我问她:“那段更正视频,你看了吗?”

“看了。”

我删掉了原先的不实内容,重新发布说明,承认擅自承诺交易、夸大个人投入,也向她和工作室道歉。

没有配音乐,没有哭。

流量比之前那条低很多。

有人说我终于认错,也有人说我只是被证据逼得没办法。

我没再争。

他们不欠我一个好评价。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我问。

许知遥把文件袋放进包里。

“按约履行。”

就这四个字。

我以前总嫌她说话细,说话多,什么都要解释清楚。

如今她不解释了,我反而站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结束这场对话。

最后,是她先走的。

没有回头。

我的生活没有因此立刻变好。

公司里有人看过那些视频,同事不再热情地问我什么时候带他们打游戏。

我原来用午休时间研究直播,现在用来算还款。

每月发工资,先转孩子的抚养费,再还欠款,剩下的才安排生活。

我妈起初还替我不平。

她说许知遥有收入,何必追着我要那一点。

我把转账凭证收好,回答:“那是我的责任。”

她又说:“她把你名声都毁了。”

我停下手里的动作。

“视频是我先发的。”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不说话了。

我没资格突然变成一个能教训别人的人。

可至少,我不能再躲在她身后,把自己的选择说成别人逼的。

赵骁后来换了账号,继续在别的游戏里找人合作。

有次他给我发好友申请,说以前都是误会,手里有个新项目,回款很快。

我没有通过。

也没有发一大段狠话。

我欠的钱,每个月都在提醒我,有些关系不能再碰。

逐日的比赛,我偶尔还看。

新的主力选手比我年轻,操作很稳,采访时说得最多的是感谢队友。

有一场赛后,镜头扫过后台。

我看见许知遥。

她戴着工作牌,正和队员核对记录,旁边的人说了什么,她笑了一下。

我把画面停住。

很久以前,她也经常这样笑。

后来,我嫌她笑着跟我讲的那些小事无聊。

再后来,她不讲了。

我还以为婚姻本来就会变得安静。

那天,我没有给她发消息。

她在工作,不需要我隔着屏幕补上一句迟到的肯定。

孩子满周岁时,许知遥允许我按约过去探望。

我提前问了时间,没带花,也没买只适合拍照的衣服。

我带了之前沟通过的日用品,把付款记录一并发过去。

孩子已经会扶着沙发挪步,见到我,先往外婆身后躲。

我蹲在原地,没有催他叫爸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走过来,碰了碰我的袖子。

我伸出手,让他自己抓。

手指被握住的时候,我心里发酸。

可我没有哭给许知遥看。

孩子不是拿来证明我改过的证据。

探望结束,我把用过的杯子洗好,玩具收回原处。

许知遥送我到门口,提醒下次来的时间需要调整,她有工作安排。

我说好,让她确定后告诉我。

走出几步,我还是停下了。

“知遥,那时候,你为什么一直帮我?”

这个问题,我憋了很久。

她扶着门,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传来孩子叫外婆的声音。

她往后看了一眼,才说:“因为那时候,我真的想跟你把日子过好。”

我点头,却没能马上说出话。

她继续道:“不是因为你值得我无限原谅,也不是因为我离不开你。”

“我只是认真过。”

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楼道里,把想问的下一句咽了回去。

我想问,以后还有没有可能。

可这句话依旧是在向她索取。

索取一个等待,索取一个答案,索取她为我的改变负责。

我终于没问。

那年年底,我还清了工作室的训练费。

对接人员发来结清凭证,我保存下来,没有转发给许知遥邀功。

手机里,最旧的一张表还在。

是我发给她的待产开支。

精确到分,一项不落。

我曾以为那是公平。

直到她真的按合同收回账号,按凭证核对费用,按约定划清责任,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承受不起我要求的那种公平。

我享受过她的照顾,却只肯承认自己掏出去的钱。

我把她的退让当成没有成本,把她的沉默当成不会离开。

最后,她没有要我跪下,没有逼我当众求她。

她只是收回了不属于我的东西。

装备,名望,以及她原本愿意交给我的一生。

如今,我的游戏账号还在。

只是普通账号。

没有顶级装备,没有人喊我义父,也没有谁会在凌晨替我修正第二天的配装。

偶尔上线,任务没做完就是没做完,输了就是输了。

我开始学着自己承担。

可有些东西,学会以后也拿不回来了。

那份结清凭证上写着,相关服务费用已全部结清。

我看了很久。

钱的账,确实清了。

她独自去医院的那一天,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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