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先说一件事。
我老婆苏漾,每天早出晚归,跟我说她在盛启集团做行政。
行政。
朝九晚五,月薪八千,加班有一百块补贴那种。
我信了三年。
三年里我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饭,怕她中午食堂吃不好还给她带便当,换季了还惦记着给她买工装外套——毕竟行政得体面嘛。
她每次收到便当都笑得很甜,夸我做得好吃。
我还挺有成就感的。
回想起来,我那些便当大概是全市最贵的行政餐了。
今天我起了个大早。
苏漾出门之后,我翻出昨晚偷偷打印好的简历,对着镜子整了整领子。
计划是这样的:去盛启应聘,跟她做同事,给她一个惊喜。
想想看,她坐在工位上埋头整理文件,一抬头发现自己老公也穿着工牌在旁边,多浪漫。
盛启集团在市中心,四十六层的写字楼,光大堂就能停两架直升机。
我走进去的时候心想,这行政的办公环境倒挺不错。
前台让我去三十八楼面试。
三十八楼。
到了之后,面试间里只有一个人。
男的,三十出头,西装笔挺,袖口别着一对金色袖扣,坐在椅子里翘着二郎腿。
整个人往后仰着,手指头一下一下敲桌面,满脸写着四个字——你不配来。
他看了我一眼,朝桌上努了努嘴。
“简历。”
我把简历递过去。
他接过来翻了一下,速度很快,眉毛拧成了两条麻花。
然后他把简历往桌上一甩。
纸从桌面滑出去,掉在地上。
“就这?”
我弯腰去捡。
“什么学历?什么背景?盛启是你想来就能来的?”
我把简历拍了拍灰,放回桌上。
“所以这是在面试?还是在赶人?”
他站了起来,一只手插兜,居高临下。
“我跟你说明白点。”
他走到我面前,歪着头打量我,那种看法不带一丝尊重。
“我老婆,是盛启集团的总裁。”
他停顿了一下,等着看我的反应。
“你知道什么叫总裁吧?就是你投十遍简历都见不到面的那种人。”
我没说话。
脑子在高速运转。
老婆。
盛启总裁。
据我所知,盛启的总裁姓苏。
“识相的话,拿好你的简历,自己走。”他摆了摆手,“别让我叫保安,大家面子上都不好看。”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
不是因为倔。
是因为我在消化一个信息量极大的事实。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外放。
嘟——嘟——
接通了。
“老婆,你上来一趟,三十八楼面试间。有个应聘的,你来看看行不行。”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句什么,他挂了电话。
然后朝我挑了一下眉毛。
“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差距。”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今早我出门前还给你口中的“老婆”煮了碗馄饨。
她还嫌我放多了醋。
【第二章】
门开了。
一个穿灰色西装裙的女人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抱文件夹的女秘书。
走在前面那个人低着头看手机,嘴里念叨着什么季度报告的事。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苏漾。
我老婆。
跟我说了三年自己做行政的那个苏漾。
那个男的立刻凑上去,伸手就往她肩上搭。
“老婆,就这人,你给把把关。”
苏漾皱着眉把他的手拨开。
然后她抬起了头。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她的表情变化非常有层次感。
先是愣住。
接着眼睛里的光一闪。
再然后整张脸的颜色肉眼可见地退了下去。
“你……”
嘴唇动了一下,但是没有声音。
那个男的浑然不觉,扭头看了我一眼。
“就这条件,也敢来盛启?老婆你说句话,我让人送他下去。”
苏漾没理他。
她整个人定在那里,手指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我观察了她三秒钟。
总裁。
她是盛启的总裁。
她告诉我,她做行政。
行政。
行。
我站起来,把被扔过一次的简历重新理了理,双手递到她面前。
“总裁好,请多关照。”
面试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苏漾接过简历的手在抖。
那个男的在旁边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
“你怎么了?你认识这人?”
苏漾依然没说话。
这时候一直站在门口的秘书动了。
她叫陈可,三十出头,一直抱着文件夹低着头充当背景板。
但当她抬头看清我的脸之后,手里的文件夹啪地砸到了地上。
纸张散了一地。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立刻蹲下去捡,手指抖得捡了三次才捡起一张纸。
那个男的皱眉:“陈可,你怎么回事?”
陈可头都不敢抬:“没,没事,手滑了。”
她站起来之后,偷偷看了我一眼。
那不是好奇的眼神。
是见了鬼的眼神。
我看到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无声地吐出了两个字。
顾……总。
有意思。
【第三章】
场面一度很诡异。
苏漾攥着我的简历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来回切换,一会儿是震惊,一会儿是心虚,一会儿又是濒临崩溃的焦虑。
那个男的,此刻我已经知道他叫钱浩宇,盛启的副总裁,依然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行了老婆,别看了,这种简历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他又伸手去拉苏漾的胳膊。
苏漾侧身避开,这次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钱浩宇的手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
“害羞了?没事,在外人面前不好意思可以理解。”
我坐回椅子,翘了个二郎腿。
“钱总是吧?”
他居高临下看着我,一脸你也配叫我名字的表情。
我说:“我来之前翻了一下盛启去年的公开年报,三季度的净利润比二季度掉了十七个百分点,但四季度又拉回来了。是调整了华中区的供应链结构?”
面试间里的空气变了。
钱浩宇的眉头皱了起来。
不是因为听懂了。
是因为完全没听懂,但本能地感觉到哪里不对劲。
苏漾的目光死死锁在我脸上,瞳孔缩了一下。
陈可在角落里紧紧抱着文件夹,呼吸都放轻了。
钱浩宇率先反应过来。
“你一个来面试的,看什么年报?年报是你该看的东西?”
“公开数据。”我说,“证监会官网能查到。”
他瞪了我两秒钟。
然后大手一挥:“面试结束了。不合格。出去。”
我站起来。
很配合地往门口走。
经过苏漾身边的时候,我停了一步。
没看她。
目光落在钱浩宇身上。
“钱总,你刚才说,总裁是你老婆?”
他下巴一抬:“怎么了?”
我笑了一下。
“巧了。”
没说下半句。
转身出门。
身后传来苏漾压低的声音:“钱浩宇你出去。”
还有钱浩宇的声音:“老婆你别生气啊……”
啪。
门摔上了。
我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刚打开,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陈可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气喘吁吁。
她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压低声音。
“顾……顾先生?”
“嗯。”
“您怎么来了?”
“来面试。”
她的表情比之前更精彩了。
“面……面试?”
“对。”
“您?面试?来这儿?”
我走进电梯,转身面对她。
“怎么,不行?”
她的嘴巴张了张合,合了又张。
“您……您是认真的?”
电梯门开始缓缓关闭。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
最后看到的画面,是陈可站在电梯口,一脸被雷劈过的茫然。
【第四章】
我还没走出大楼,手机就炸了。
苏漾的来电。
刚按接听,那边就炸了过来。
“顾淮你给我站住。”
我站住了。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身后响起了高跟鞋敲地面的声音,频率极高,一阵风从我后背刮过。
我回头。
苏漾从旋转门里冲出来,头发散了几缕,胸口剧烈起伏。
一个总裁,跑成这样,也是拼了。
她走到我面前,张嘴就要说话,但嘴唇抿了半天没出声。
我主动开口。
“行政?”
她眼神闪了一下。
“我可以解释。”
“嗯。我听着。”
“当时咱俩刚认识的时候,我怕你知道我是总裁会有压力,就随口说了一句做行政……”
“然后随口说了三年。”
”……“
她的表情,就是一个考试作弊被当场逮住还没想好借口的学生。
我叹了口气。
真话讲,我没生气。
因为我没资格生气。
不过这事先不提。
”钱浩宇什么情况?“
苏漾的表情瞬间从心虚变成了嫌恶。
”去年空降来的副总裁,上面有关系,手里捏着几个大客户的渠道。来了之后就到处跟人说我跟他有关系,我澄清了不下一百遍,他根本不当回事。“
”没人管?“
”想管。但他那几个渠道绑着公司两成营收,董事会那边一直压着不让动。“
我点了点头。
”别操心了。“
”什么意思?“
”钱浩宇的事,交给我。“
苏漾眨了眨眼。
”你打算怎么处理?他是副总裁,你又不是……“
她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
”等一下。你刚才在面试间里说的那些数据,三季度净利润、供应链优化……你怎么知道那些?“
”公开信息。“
”那不是公开信息。供应链调整的细节只有内部高管才清楚。“
我没接话。
她盯着我,目光从困惑慢慢变成了某种不确定。
”顾淮,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回家说。“
”现在说。“
”回家说。“
她深吸一口气,想发火,但忍住了。
毕竟自己先骗了三年,底气不太足。
晚上八点。
餐桌上摆着一锅番茄牛腩火锅,苏漾坐在对面。
她夹一块毛肚的时候偷偷看我一眼。
涮了两下的时候又看一眼。
放嘴里嚼的时候再看一眼。
我说:“毛肚会被你看老的。”
她放下筷子。
”你到底是做什么的?你跟我说你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
”嗯。“
”是真的?“
”差不多。“
”差多少?“
我夹了一筷子虾滑放进她碗里。
”你先吃,别凉了。“
”顾淮。“
”嗯?“
”你要是再跟我打太极,我今晚就睡公司。“
”你不是做行政的吗?行政有值班室?“
她的太阳穴跳了两下。
我喝了口汤。
”别急。过两天你就知道了。“
她看着我的表情,说不出是心虚还是好奇。
大概两者都有。
【第五章】
后来的事,是陈可后来告诉我的。
第二天上午。
盛启集团,副总裁办公室。
钱浩宇翘着腿坐在椅子里,面前坐着两个部门经理。
”昨天有个不长眼的来面试,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条件,往我面前一坐就开始装。“
两个经理陪笑。
”钱总火眼金睛。“
”可不是。“钱浩宇转了一圈椅子,”穿得皱巴巴的,连个像样的表都没有。搁嫂子面前站着我都替他尴尬。当时我就说了——你什么档次,跟我太太同……“
”钱总。“
门口传来一个声音。
陈可抱着文件夹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这是下季度的采购方案,需要您签字。“
钱浩宇接过去翻都没翻,大笔一签。
”对了陈可,昨天那个面试的,后来走了吧?“
”走了。“
”这不就得了嘛。以后这种人直接在前台挡回去,别往楼上放,浪费嫂子的时间。“
陈可咬了一下嘴唇里侧。
她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在走廊站了一小会儿。
手指攥着文件夹,指关节发白。
三年前她入职的时候就处理过一次股东名录的归档,第一大股东那一栏附了一张证件照。
她认得那张脸。
她一直守着这个秘密,因为那个人从未现身过。
直到昨天,他自己走了进来。
来面试。
她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在做梦。
回到苏漾的办公室时,她敲了两下门。
”苏总。“
苏漾正对着电脑发呆,桌上那份简历已经被她翻来覆去折了好几遍,纸角起了毛。
”什么事?“
陈可关上门,走到桌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
”苏总,有个事……我觉得您应该知道。“
”说。“
”您看过盛启的股东名录吗?“
”看过。怎么了?“
”第一大股东那一栏,您还记得那个名字吗?“
苏漾皱眉。
盛启的第一大股东,三年来从未出面,分红不领,大会不参加,一切事务交给律所代理。
她从来没在意过这个人。
她打开电脑,调出股东档案。
翻到第一行。
第一大股东:顾淮。
持股比例:百分之三十四。
苏漾的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
陈可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
”就是昨天来面试的那位。“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苏漾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
椅子轱辘撞到身后的柜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她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两个调。
”你再说一遍?“
【第六章】
苏漾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高跟鞋在地板上敲个不停,节奏越来越快。
陈可站在旁边,缩着脖子不吭声。
”百分之三十四……“苏漾喃喃自语,”三年……他一个字都没提过……“
她转向陈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去年整理档案的时候见过照片,但一直没见过本人,直到昨天……“
苏漾使劲揉了一把脸。
”他跟我说他在一个小公司做文员。文员。“
陈可不敢接话。
心里想的是:您跟人家说您做行政,也没强到哪去。
苏漾拿起手机,按了三个数字挂掉了。
又按了三个数字又挂了。
把手机拍到桌上,双手撑着桌面低下头。
”所以昨天他说钱浩宇的事不用我操心……是这个意思。“
陈可微微点了下头。
苏漾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速闪过三年来的日常。
她假装加班其实在批文件。他假装加班不知道在干什么。
她偷偷给他买名牌衬衫说是打折货。他偷偷给她转账说是公司发的年终奖。
两个人在同一屋檐下演了三年的普通小夫妻。
观众为零,演员互骗。
她正准备打电话质问我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钱浩宇端着一杯咖啡晃了进来。
”老婆,刚让人从楼下买的,焦糖玛奇朵。“
苏漾浑身一僵。
平时她会立刻纠正他。
但今天她没有。
她只是慢慢抬起头,看着钱浩宇。
陈可后来跟我形容过那种眼神。
只用了一个词——送终。
钱浩宇没觉察到任何异常,把咖啡搁到桌上,自来熟地拉了把椅子坐下来。
”对了,昨天那面试的,你和他不会真认识吧?“
苏漾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算认识。“
钱浩宇脸色变了一下。
”什么关系?不会是前男友吧?“
”不是。“
”那就好。以后这种人你离远点,有我在,不会让人骚扰你的。“
他一拍胸脯,满脸护花使者的架势。
苏漾把杯子轻轻放下来。
”钱浩宇。“
”嗯?“
”你说你老婆是本公司总裁。“
他笑了,笑得很得意。
”对啊。“
”那你知道本公司第一大股东是谁吗?“
钱浩宇的笑停了一瞬。
”第一大股东?不是一直没露过面吗?听说就是个甩手掌柜……“
”他昨天露面了。“
苏漾的声音很平静。
”就坐在你对面,你把他的简历扔在了地上。“
钱浩宇手里咖啡杯倾了一下,几滴液体溅到了西装裤上。
他没擦。
他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
”你……什么意思?“
苏漾没有回答。
她低头重新看起了报表。
”钱总,你可以出去了。“
钱浩宇坐在那里,嘴巴动了两下,但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最后他站起来,一言不发地走了。
门关上之后,陈可轻声问:“苏总……您不拦着他?”
苏漾把手里的笔转了一圈。
”拦什么?该来的还是会来。“
她看向窗外。
”而且,我倒想看看他接下来的表情。“
【第七章】
当天晚上。
我坐在书房里,打了一通电话。
”刘律师,帮我拟一份临时股东大会召开通知,议题就一个。“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顾先生,您要亲自出面?这三年来您从没……“
”确定。“
”好的。议题是?“
”审议免除盛启集团副总裁钱浩宇的职务。“
”明白了。还有别的吗?“
”再加一条。“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审议是否追究其在任职期间假冒与总裁存在配偶关系、误导公司内外人员的相关责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顾先生……恕我冒昧……那位总裁和您……“
”我老婆。“
这次对面沉默了五秒。
”……通知今晚发出。“
第三天早上九点整。
盛启集团上上下下四百多号人同时收到了一封邮件。
标题一行字:关于召开盛启集团临时股东大会的通知。
发起人:第一大股东,顾淮。
全公司炸了。
三年以来,这个名字只印在股东名录的最顶端,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出现过。大部分员工甚至不知道这个人存在。
现在他出声了。
而且只提了一个议题。
钱浩宇看到邮件的时候,刚泡好一杯枸杞水。
他习惯性地点开邮件,扫了一眼标题。
股东大会。
无所谓。跟他没关系。
往下看。
发起人:顾淮。
他的动作停了。
顾淮。
顾……淮?
枸杞水喷了半个屏幕。
他用手背擦了一把嘴,死死盯着那两个字。
不会吧。
不可能。
他点开附件。
里面有一张股东备案时拍的证件照。
短发,五官清朗,嘴角带着一点淡到几乎没有的弧度。
就是那天坐在他面前、被他扔了简历的男人。
钱浩宇手里的杯子脱了手,砸在桌面上,枸杞水泼了一键盘。
他没去擦。
整个人钉在椅子里,十根手指扣着扶手,指甲快要陷进皮革里。
助理推门进来。
”钱总,那个股东大会通知您看了吗?上面那个人……“
”看了。“
”您怎么看?“
钱浩宇的目光缓缓转过来。
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的声音比蚊子还细。
”……去查。给我查清楚这个人什么来头。“
助理跑出去了。
半小时后回来。
脸色比钱浩宇还白。
”钱总……顾淮,淮远资本创始人。旗下管理基金规模超百亿。盛启的天使轮投资方就是淮远,持股百分之三十四,是实际上的第一大股东……“
钱浩宇的嘴角抽了一下。
助理还没说完。
”还有……据说他已婚。“
”跟谁?“
助理没敢回答。
但他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钱浩宇缓缓往椅背上靠了过去。
天花板上的灯很亮。
亮得他眼睛酸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苏漾的号码。
接通了。
”苏……苏总。这个股东大会……是真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苏漾的声音传过来,很平稳,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钱总,会上见。“
嘟——嘟——嘟——
挂了。
钱浩宇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他把人家的简历扔在了地上。
然后管人家的老婆叫老婆。
当着人家的面。
他闭上眼。
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八章】
股东大会定在通知发出后第三天。
这三天里,钱浩宇做了很多努力。
第一天,他试图约苏漾谈谈。
苏漾没见他。
陈可挡在办公室门口,面无表情。
”苏总今天很忙。“
钱浩宇探头——苏漾明明就坐在里面。
陈可补了一句:“苏总的时间今天很忙。”
门关上了。
第二天,他挨个给认识的董事打电话。
打了六个。
前两个没接。
第三个接了,听完之后说了一句:“老钱,你自己想办法,我真帮不了你。”
第四个接通就挂了。
第五个的秘书说张董在国外,信号不好。
第六个倒是耐心听完了他的陈述,然后反问了一句。
”你说你当着面管人家老婆叫自己老婆?“
”……我当时不知道啊。“
”你知不知道顾家什么背景?“
”什么背景?“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不是善意的那种。
然后挂了。
第三天早上。
会议室,四十六楼。
钱浩宇还是坐在了那张会议桌旁边。
他没得选。跑了更丢人。
他安慰自己:也许只是警告。也许罚点款就过去了。也许那个人不会来。
九点整。
门开了。
我走了进去。
深灰色西装,去年苏漾生日时给我买的,当时我还嫌贵。现在想想,人家年薪几百万买件西装都算抠门了。
会议室里坐了九个人。
五位董事,两位独立董事,苏漾,钱浩宇。
角落里还有陈可,做会议记录。
九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几位年纪大的董事带着审视,毕竟三年没见过真人。
苏漾的目光很复杂,嘴角压着一丝弧度,不知道是要笑还是要骂人。
陈可低头写字,笔尖在纸上轻微地抖了一下。
然后是钱浩宇。
他坐在长桌的最末端。
脸色灰白。
十指交叉放在桌上,指关节发青。
衣领看得出来早上扣了好几遍,领带歪了也没发现。
我走到桌首的位置,拉开椅子,坐下。
扫了一圈。
”各位好,我是顾淮。盛启第一大股东。之前一直没有出面,给各位添麻烦了。“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董事笑了一下:“顾先生久仰了,今天总算见着真人。”
”临时起意。“我翻开面前的文件,”主要是前几天来公司转了一趟,发现了一些情况。“
在座几位交换了一个眼神。
他们或多或少听到了风声。
”今天议题只有一个,我长话短说。“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最末端。
”关于免除副总裁钱浩宇职务的动议。“
钱浩宇的脊背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张嘴:“顾……顾先生,我……”
我抬了一下手。
”钱总先别急。听我说完。“
翻到文件第二页。
”第一,在任职期间多次在公司内部和外部场合公开声称与总裁存在配偶关系,严重误导合作方与员工。“
钱浩宇的脸开始涨红。
”第二,利用该虚假关系在采购与人事环节施加不当影响。“
一位独立董事翻了一下附件,皱起了眉。
”第三,将公司招聘面试流程作为个人排斥异己的工具。“
我放下文件。
”附件里有邮件记录、员工证言和财务异常清单,各位可以翻阅。“
会议室里响起翻纸声。
钱浩宇坐在那里,存在感在急剧缩小。
安静了大概二十秒,他终于开口了。
声音比刚才低了不止一个调。
”顾先生……那天……我不知道您的身份……我真的不知道……“
我看着他。
”不知道我的身份,就可以把应聘者的简历扔在地上?“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不知道她有丈夫,就可以到处跟人说她是你老婆?“
他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你也不知道,在座各位董事大多清楚公司总裁早已结婚,只有你一个人还在那儿自说自话?“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有几位老董事没绷住,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钱浩宇的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
每一张脸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
你是全公司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塌。
从肩膀开始,脊背一点一点弯下去,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
”我不是故意的……我……“
”行了。“我合上文件,”现在表决。同意免除钱浩宇副总裁职务的,请举手。“
九只手齐刷刷举了起来。
苏漾举得最高。
陈可在角落写下了最后一行。
全票通过。
【第九章】
钱浩宇被请出会议室的时候,两条腿是软的。
两个行政人员一左一右架着他,他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走廊两侧的玻璃隔断后面,一排排员工安静地站着,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都在看。
钱浩宇以前走这条路的时候,腰板比谁都直,下巴微抬,皮鞋声笃笃笃的,全层都知道钱总来了。
现在这条走廊变得极长。
长到他觉得自己走了一辈子。
电梯口。
陈可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手里抱着一个纸箱,是钱浩宇办公室里的私人物品。
钱浩宇停住脚步,盯着那个纸箱看了几秒。
里面有他入职第一天摆在桌上的相框。有他的枸杞保温杯。还有一叠名片,上面印着”盛启集团 副总裁 钱浩宇”。
陈可把纸箱递过来。
“钱先生,您的东西。”
钱先生。
不是钱总了。
他接过纸箱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接住。
电梯到了。
叮。
他走了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陈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默默算了算。
从那天面试到今天,整整五天。
五天里她天天看着钱浩宇大摇大摆从她面前走过,听他管苏总叫老婆,听他跟部门经理吹牛——她一个字都不能说。
五天。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的忍耐力都用光了。
转过头,走廊尽头,顾淮和苏漾正从会议室出来。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苏漾的表情很丰富。
有如释重负的松弛。
有看了一场好戏的痛快。
还有一点——
眉头拧着的、忍了好几天的账还没算完的怒气。
“顾淮。”
“嗯?”
“进我办公室。我有话说。”
我跟着她进去了。
门关上。
陈可站在走廊里,听到了苏总拍桌子的声音。
“盛启第一大股东?百分之三十四?你跟我说你在小公司做文员?”
“也不全是骗你,之前确实在一个小公司待过。”
“多小?”
“成立初期三个人那种。”
“那公司叫什么?”
”……淮远资本。“
拍桌子的声音更响了。
”淮远资本你管它叫小公司?全行业排前十的投资机构你跟我说是小公司?“
”规模这种事,看跟谁比嘛……“
”顾淮你少跟我油嘴滑舌。三年。三年你一个字不提。“
”你不也一个字没提?“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陈可竖着耳朵站在门外,不敢动。
然后听到苏漾压低了声音,语气变得有点虚。
”……那不一样。“
”哪不一样?“
”我是怕你有压力。“
”巧了,我也是怕你有压力。“
又安静了两秒。
陈可听到苏漾发出了一声极力克制的闷哼。
分不清是被气的还是被甜到的。
大概率两者都有。
几分钟后门开了。
我先出来,领带歪了一点。
苏漾跟在后面,耳朵根一片通红,嘴巴紧紧抿着,死活不肯让自己笑出来。
陈可立刻低头装作在整理文件。
我路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陈可。“
”顾先生。“
”辛苦了。五天。“
陈可鼻子酸了一下。
”不辛苦。“她吸了一下鼻子,”就是……憋得慌。“
我拍了拍她肩膀,走向电梯。
苏漾在后面跟了两步。
”你去哪?“
”下楼。“
”干嘛?“
我在电梯口停下来,转身。
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
她接过去看了一眼。
是一份求职申请表。
应聘岗位那一栏,三个字:保安员。
苏漾愣住了。
”你在搞什么?“
”你看,上次面试没过,但保安应该不需要你老公来面试吧?“
”……“
”我守着大门,以后哪个不长眼的再敢搭讪你,我直接拿对讲机呼总部。“
苏漾的嘴角已经开始不受控制了。
但她还在硬撑。
”大股东当保安?你脑子有毛病吧?“
”这叫深入基层。体验群众生活。“
她终于没憋住。
笑出了声。
肩膀一抖一抖的,偏过头去不让我看。
但藏不住。
电梯到了。
叮。
我走进去,回头看着她。
”苏总,下班我来接你。“
她站在电梯口,双手交叉抱在胸前,脸上那点怒气已经散得干干净净。
剩下的全是无可奈何的笑意。
”滚。“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到陈可在走廊尽头偷偷举起了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大概率是拍我们。
随她去吧。
那天晚上。
我和苏漾坐在客厅沙发上。
茶几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盛启集团总裁任命书。
一份是淮远资本持股确认函。
两个人都没说话。
看了半天,苏漾先开口了。
”从头交代,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没了。就这一件。你呢?“
她沉默了几秒。
”……我工资不是八千。“
”多少?“
”年薪。“
”多少?“
她伸出七根手指。
我点了点头。
”七万也不少了。“
手指没放下。
”七百万。“
我坐在那里。
消化了五秒钟。
然后站起来,走向厨房。
”你干嘛?“
”开瓶酒。“
”好端端的喝什么酒?“
我打开冰箱,拿出那瓶藏了三年都没舍得开的红酒。
转身看着客厅里那个年薪七百万的”行政”。
“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庆祝咱们终于不用互相装穷了。”
苏漾愣了一秒。
然后整个人往沙发上一倒,笑得直锤垫子。
我把酒打开,倒了两杯,端过去递给她。
她接过去的时候眼眶红了一圈,但还是笑着的。
“顾淮。”
“嗯。”
“以后还有什么事,不准瞒我了。”
“好。你也是。”
“好。”
杯子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
跟三年来每一个普通的夜晚一样。
但好像又不太一样了。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