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时,前女友递给我一张卡,要我离她女儿远一点。
我没接,只替孩子扣好了外套。
五年夜奶,三次住院,九本成长手册。
她凭什么回来摘果子?
直到她拿出一张死亡证明。
上面的名字,是我怀里正喊爸爸的女儿。
【第一章】
女儿的手工花被踩碎时,我刚把她裙子上的线头剪掉。
幼儿园门口,雨水顺着台阶往下淌。
徐穗穗盯着那朵纸花,手还保持着递出去的姿势。
沈绍安收回皮鞋,低头看她。
谁教你攀亲戚的?
穗穗往我腿后缩了一步。
我把剪刀扣回工具包,拎起她的书包。
沈绍安,你踩的是孩子的东西。
他看清我的脸,先停了停,随即把车钥匙甩在指头上。
徐砚舟?你还真在这儿。听说你带着孩子混,我当别人编故事呢。
他身后的女人摘下口罩。
沈知意。
五年没见,她的视线越过我,落在穗穗脸上。
穗穗今天扎了两个辫子,左边高,右边低。她嫌我重扎会迟到,自己拿小手压了压,说这样也行。
沈知意伸出手。
孩子叫什么?
我把女儿挡到身后。
来接你们家孩子,就去排队。
沈绍安笑出了声。
姐,你看见没有?我说什么来着。他知道你今天要来捐设备,连孩子都带来演戏。
我抬头看向园门。
欢迎捐赠的红字贴在玻璃上。
昨天下午,老师还专门发消息,说今天有活动,请小朋友准备一朵纸花。
穗穗剪到九点,贴坏了两张纸。
沈绍安俯下身,去掰她的肩膀。
让我瞧瞧,这张脸是专门挑着生的,还是——
我扣住他的手腕。
别碰她。
他拧了一下,没挣开。
徐砚舟,五年前你拿钱的时候,可没现在这么硬气。
我掏出手机,打开录像。
你刚才说我拿了什么钱,再说一遍。
他朝镜头伸手。
我退开半步,拨通报警电话。
这里有人阻拦我女儿入园,刚才试图强行拉扯孩子。门口有监控,我需要出警记录。
沈绍安的手停在半空。
园长从里面赶出来,先喊了一声沈总,又来拉我的袖子。
徐爸爸,今天人多,别把事情闹大。
我把袖子抽回来。
花是你们同知做的。人是你们邀请来的。我的孩子被他拽,为什么要我算了?
门边几个家长拿起了手机。
沈知意转过身。
绍安,退后。
姐,你别被他——
我让你退后。
她弯腰捡起纸花。
花瓣沾着泥,中心那张黄色圆纸已经被鞋底磨破。
穗穗伸出手,想拿,又攥住了我的裤缝。
那是送给老师的。
沈知意的手指收紧了。
对不起。我替你重新做一朵,可以吗?
穗穗看我。
我蹲下去,把花接过来,放进她书包侧袋。
你没有做错事。进去找刘老师,爸爸在外面处理。
她贴住我的耳朵。
爸爸,今天还能上台吗?
能。
你会看吗?
会。爸爸不走。
她这才牵住老师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进门。
警察到场后,我要求调取监控,登记沈绍安拉扯孩子的经过。
他当着警察的面说只是逗孩子玩。
我把手机往前一递。
那就把逗孩子的话,一起记进去。
沈知意没有拦。
她站在旁边,从头看完了录像。
调解结束,我拒绝了沈绍安转来的两百块钱,只要求他向孩子道歉,并承担损坏物品的责任。
他签字时,把笔尖戳穿了纸。
徐砚舟,你最好一直这么有底气。
我拿走回执。
你最好记住,今天有记录。
礼堂里已经开始放音乐。
穗穗站在第二排,隔着玻璃看见我,踮脚挥了挥手。
我举起手机,拍到一半,一张银行卡伸到镜头前。
沈知意站在我身侧,指节压着卡面。
鉴定之前,孩子的生活别受影响。卡里有钱。
我把镜头移开。
她盯着我。
如果她真是我的女儿,你离她远一点。
我看着那张卡,笑了一声。
沈知意,这五年离她最远的人,不是我。
她的嘴唇一下没了颜色。
台上,穗穗忘了动作,正往我这边找。
我收起手机,朝她比了个跟着老师的手势。
再回头时,沈知意还在看我。
她问:她左脚脚踝,是不是有一块月牙形的胎记?
【第二章】
我没回答。
沈知意却往前走了一步。
她是不是提前两个月出生?出生时不到四斤?
我把那张卡退了回去。
这些事,你家里人没有告诉你?
她的手晃了一下,卡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塞回她手里。
想谈,等孩子放学。别在这里吓她。
下午四点,沈知意坐进了我的面包车。
后座有儿童安全座椅,窗边挂着一只旧布兔子。她摸到兔子缺了一半的耳朵,手指停住。
这是我的。
我系好安全带。
你走的时候没带,她小时候抱着才睡。
沈知意低下头,把那只兔子翻过来。
肚子上还缝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意字。
我没催她。
手机接连震了三次,是贺川。
我接通,他张口就问:你跟岐川的人起冲突了?
谁找你了?
采购那边通知,明天的验收要加一道知识产权核查。还说你个人涉及经济纠纷。
我看了一眼后视镜。
沈知意抬起头。
我说:让他们发正式文件。口头通知不改合同。
贺川压着嗓子。
砚舟,咱们账上只够付这个月工资。那套试验台的尾款后天到期,你房子还押着,别跟他们硬顶。
按合同走。测试原始记录全部做备份。
挂断电话,沈知意问:你现在做什么?
传感器校准。
衡准是你的公司?
我没再回答,把车开进小区。
上楼前,穗穗的电话手表响了。
爸爸,刘老师说你接我会晚十分钟,是不是又在找停车位?
我看了一眼时间。
没有。爸爸在家拿件衣服,马上来。
那你拿蓝色的。红色那件有静电。
好。
挂断后,沈知意一直看着我的手腕。
那里贴着一张卡通创可贴。
穗穗昨天发现我被工具划了一道,翻遍药箱,坚持给我贴上。
进屋后,我没有拿相册。
我拿出一个灰色文件盒。
出生医学证明、户口页、疫苗本,还有历次住院材料,都装在里面。
我把出生证明推到她面前。
父亲栏是我的名字。
母亲栏是她的。
沈知意扶住桌沿。
我伸手压住文件。
你可以核对,不能拿走。需要复印,我陪你去。
她看完,问:你为什么不找我?
我拉开第二层抽屉。
里面放着十几张退回的快递单。
你家老宅六次,公司四次。你原来的号码停了,你父亲秘书说你不想见我。后来我去你在外地的住处,门卫报警赶我。
她翻动单据,越翻越快。
我寄给你的信呢?
我看着她。
哪封?说孩子你不要了,让我带着她永远别出现的那封?
她抬头,眼角绷着。
我没写过。
楼下传来收废品的铃声。
我拉开文件盒的夹层,把一张折了四道的纸放在桌上。
上面有她的签名。
我照顾不了这个孩子。徐砚舟,请你不要再拿孩子来找我。
沈知意抓起纸,手背的筋绷了出来。
这不是我的字。
我正要开口,门外响起敲门声。
开门后,站在外面的是罗芸。
沈家以前的行政助理。
当年送来这封信的人。
她一眼看见屋里的沈知意,拎着袋子的手往身后缩。
我挡住门。
来得正好。
她往楼梯口看。
沈总让我送点孩子用的东西。
哪个沈总?
她不说话。
我指向桌上那封信。
五年前,这封信是谁交给你的?
罗芸的眼睛落到沈知意脸上,喉咙动了几下。
沈知意站起来。
罗姐,你当年陪我去过医院。你说过,你不会骗我。
塑料袋从罗芸指间滑下去。
一罐奶粉滚到鞋柜边,撞了一声。
她没有捡。
她说:知意,你先别问。你哥已经知道你来这里了。
【第三章】
罗芸想走,我没有锁门。
我只是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封信涉及我的女儿。今天的话,我会录音。你不愿意说,可以走,但信和快递记录,我都会交给律师。
她盯着手机,手掌在裤缝上擦了一下。
信是绍安给我的。
沈知意问:我给砚舟的信,也是你处理的?
罗芸点了一下头。
他说会转交。
你看着他转交了?
没有。
沈知意闭了闭眼,把椅子拉开。
坐。今天我们一件件说。
罗芸没坐。
她捏紧袋口,半晌才开口。
那年你母亲留下的股份刚转到你名下。绍安说,你要是跟徐工结婚,采购线就得重查。他手里那些供应商,经不起查。
我靠着门框,手指按住掌心。
我在岐川干的最后一年,确实举报过供应商更改元件批次。
举报没出结果,我先被开除了。
公司说我带走研发资料。
那时沈知意已经怀孕。
她跟家里吵过几次,最后一次被带回老宅。再见到她的消息,是医院打给我的电话。
孩子早产,需要父亲到场。
我赶到时,沈知意已经转院。
罗芸递给我那封信,说她不想看见孩子。
沈知意忽然问:那六十万呢?
我抬起头。
什么六十万?
我亲眼看过你的收款签字。他们说,你收钱以后,同意不再追究,也不再联系我。
我盯着她。
那是我父亲的工伤和解款。
沈知意的手撞到杯子。
水沿桌角往下滴,她没管。
我父亲在岐川调试设备,伤了右手。公司拖了八个月,最后付了六十万。签字的是我,协议原件还在。
罗芸把头低了下去。
沈知意撑着桌子。
他们给我看的,只有最后一页。
我拿来另一个文件袋。
那份和解协议有七页。
她翻到第一页,看见事故时间、伤残情况和赔偿项目,又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一模一样。
因为那本来就是同一张纸。
她将七页协议摊在桌上,指尖按着装订孔。
爸爸知道吗?
罗芸不出声。
沈知意抬眼。
我问你,他知道吗?
罗芸的肩往下垮。
孩子的事,他同意了。
我伸手去拿杯子,杯沿磕在牙上。
窗外有孩子喊妈妈。
沈知意猛地转过头,过了几秒,又低头去翻自己的包。
她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边缘磨出了毛,封口折得很齐。
里面是一张纸,还有一张小墓碑的照片。
我先看见照片上的名字。
沈念。
再看那张纸。
新生儿死亡医学证明。
出生日期,是穗穗的生日。
死亡日期,是她出生后的第三天。
沈知意看着我,嘴唇开合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他们说,我的女儿没抢救过来。
我把纸拿到眼前。
上面的章压着医院名称,颜色已经发淡。
沈知意继续说:我醒过来,就只剩这个。他们说你签了字,领了补偿,不愿意见我。
罗芸抬手捂住嘴。
我拉开灰色文件盒,把一叠单据砸在桌上。
出生第三天,血氧监测。
第四天,静脉营养。
第十九天,第一次撤掉呼吸支持。
第五十三天,出院。
每一张上面,都有孩子的住院号。
我指着最后一张。
她没死。
沈知意的手指碰到出院记录,又缩回去。
我说:那天她只有五斤多。我抱着她走了两站路,不敢坐公交,怕人挤着她。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桌沿。
没有哭声。
只有桌腿被她膝盖撞得一下下响。
我的手机响了。
刘老师问我到了没有,穗穗还在等。
我拿起钥匙。
沈知意抓住我的袖口。
我能去吗?
我看了她几秒。
可以。但别在她面前提墓,也别提谁骗了谁。
她点头,手还没有松。
我把袖子一点点抽出来。
你先把自己站稳。
楼下,沈绍安的车横在单元门外。
他推开车门,目光扫过我们手里的文件。
姐,爸让我接你回去。
沈知意走到他面前。
你给谁办的葬礼?
【第四章】
沈绍安脸上的笑收了回去。
他先看罗芸,再看我。
徐砚舟,你拿什么东西骗她了?
沈知意把照片举到他眼前。
墓是你买的。每年清明,花是你替我订的。你告诉我,里面是谁?
他伸手来拿。
沈知意退了一步。
别碰。
姐,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孩子的事过去那么久,很多手续——
她抬手,扇了他一巴掌。
声音落下,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
沈绍安偏着脸,隔了几秒才转回来。
你为了他打我?
她把照片收回纸袋。
为了我还活着的女儿。
沈绍安朝我逼近。
你以为找个长得相似的孩子,再做几张假单据,就能回来分沈家的钱?
我抬起手机。
鉴定我们会做。医院我们会去。你要继续说,正好一起录。
他盯着镜头,咬住后槽牙。
行。别后悔。
他倒车时,轮胎碾过水坑,溅了罗芸一裤腿。
罗芸攥住我的胳膊。
徐工,我还有一部旧手机。之前换机没清干净,可能还有他发给我的消息。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现在说?
她望向沈知意。
他刚才给我发消息,让我承认信是我伪造的。他说我女儿在岐川上班,让我想清楚。
我没有安慰她。
把手机保留原样。别删,别转存,律师会联系你。你做过什么,就说什么。
接到穗穗时,她已经把纸花重新粘好了。
刘老师给她找了胶带,花瓣上亮亮的。
她一见我,就把花举起来。
爸爸,修好了。
我接过她的书包。
真厉害。
她又看见沈知意。
阿姨,你怎么还在?
沈知意蹲到她面前,膝盖直接压进积水里。
我来看看你。
穗穗盯着她眼睛。
你哭啦?
沈知意抬手擦了一下。
风吹的。
穗穗从口袋里掏出半包纸巾,抽了两次没抽出来,干脆整包递过去。
给你。爸爸说不能揉眼睛,会肿。
沈知意拿着纸巾,嘴角动了一下,眼泪却掉在手背上。
回家后,我煮面,她站在厨房门口。
穗穗不吃葱,鸡蛋要煎老一点。她对花生过敏,任何零食先看配料。
沈知意打开手机,一条条记。
她晚上几点睡?
九点。睡前喝半杯水,故事只能讲两个。
为什么只能两个?
因为第三个讲完,她会问能不能讲第四个。
客厅里立刻传来女儿的抗议。
我今天没有!
我把面端出去。
那今天就两个。
沈知意想帮穗穗擦手,刚拿起毛巾,穗穗就往后一缩。
我要爸爸。
她的手停在空中。
我接过毛巾,没有替她圆场。
孩子不认识你。别急。
她点头,坐到旁边,看我把袖口卷起来,再把碗边吹凉。
穗穗吃到一半,问她为什么不吃。
沈知意拿起筷子,夹了几次,才夹住一根面条。
第二天,我们去了有资质的鉴定机构,按程序采样。
随后去医院查档。
档案室核验身份后,把原始病案调了出来。
姜医生看完那张死亡证明,直接把纸推开。
这不是我们出具的。编号对应不上,签名也不是当年值班医生的。
沈知意握住椅子扶手。
那她当年为什么被转走?
姜医生翻开母亲的转院记录。
家属要求转院。签字人是沈崇礼。
我把两份材料放到一起。
门外,律师杜衡已经到了。
他看完,说:先固定病案,再报案。亲子关系和伪造材料,是两条线,不能混着处理。
沈知意拿出手机,拨给她父亲。
电话接通,她只说了一句。
爸,我在医院。你现在过来,还是我带警察去找你?
【第五章】
沈崇礼没来医院。
他让司机送来一份协议。
孩子可以回沈家。
我可以拿到一笔补偿。
条件是停止追究,向外界解释为当年沟通失误。
司机把协议递给我时,还带了一句话。
沈先生说,孩子跟着您这些年,吃过的苦也够了。
我翻到最后一页。
补偿金额,八百万。
沈知意伸手要撕,我按住了纸。
别撕。收好。
司机看了我一眼,嘴角抬起来。
我把协议交给杜衡。
他们知道我们在查什么,还想买一份不追究。以后用得上。
司机的手僵在半空。
我对他说:回去告诉沈崇礼,孩子不是按斤称的。
当天晚上,网上出现了一段幼儿园门口的视频。
前半段被剪掉,只剩我扣住沈绍安手腕,以及沈知意递卡的画面。
配文说,前员工靠孩子纠缠企业继承人,五年前拿钱,五年后还想拿。
我的公司名、电话和小区门牌都被放了出来。
贺川把链接发给我时,办公室已经接了十几个辱骂电话。
有客户来问,我们是不是要倒了。
我让行政保存来电记录,把孩子的照片单独标出来,交给律师申请处理。
沈知意站在我旁边,拿起手机。
我现在发声明。
别只发你相信我。
她停住。
我把完整监控和工伤协议递过去。
能证明什么,就说什么。别把穗穗的病历放上网,她不欠谁一个解释。
她坐到桌前,删掉已经打好的几行字。
重新写。
视频有剪辑。
六十万元系工伤赔偿。
本人从未授权任何人发布孩子的信息。
相关材料已经交由律师及有关部门处理。
最后,她加了一句。
徐砚舟没有拿孩子向我索要过一分钱。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她父亲的电话打了过来。
免提里,沈崇礼的声音砸得很重。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明天就是供应商验收,你替他站台,别人会怎么看岐川?
沈知意按住桌沿。
你们发孩子照片的时候,想过她明天怎么进幼儿园吗?
那不是我发的。
那就查是谁发的。
家里的事,非要放到外面?
她看了一眼坐在地毯上拼积木的穗穗,拿着手机去了阳台。
声音仍然传了进来。
你们给她做死亡证明的时候,没把她当家里人。
电话被挂断。
我收到岐川采购中心的邮件。
衡准涉及技术权属争议,验收暂停。若无法按期交付,按合同追究违约责任。
贺川赶到家里,鞋都没换。
他们把测试场地锁了。我们的设备还在里面,明天下午之前必须完成独立复测,否则后天尾款一扣,工资都悬。
我拿起合同。
验收场地由甲方提供。谁通知锁的?
沈绍安。
书面记录呢?
邮件有。现场也拍了。
我把电脑转向杜衡。
发函。要求开放设备转运通道。我们不放弃验收,但阻断测试的责任,要写清楚。
贺川咬着牙。
换场地至少多花二十万。
我把车钥匙丢给他。
联系原来那家第三方实验室,问夜间能不能排。押紧我想办法。
沈知意拿出自己的卡。
先用我的。
我没接。
你现在是岐川董事,验收对象是我的公司。账不能乱。
她握着卡,过了几秒,重新放回包里。
那我以董事身份申请调阅采购记录,并要求对争议事项独立核查。
我点头。
这件事,你能做。
晚上十点,我正跟实验室谈时间,穗穗从卧室跑出来。
她抱着兔子,额头贴到我胳膊上。
爸爸,外面有人拍我们的门。
我挂断电话。
门外先传来快门声,接着有人喊我的名字。
还有人叫:让孩子出来说两句!
沈知意站起身,我已经把穗穗抱进卧室。
锁上门,留灯。
然后,我拨通了报警电话。
【第六章】
来的人被带走核查后,穗穗还是不肯松手。
她把脸埋在我脖子里,一口一口喘。
我摸到她后背的汗,立刻让沈知意拿雾化药和就诊卡。
别拿错,透明收纳盒第二层。
她跑进去,出来时把整个盒子都抱了出来。
去医院的路上,穗穗开始咳。
她每咳一下,手就在我衣领上攥紧一点。
急诊医生听完肺音,先安排治疗,再问近期情况。
有过反复喘息吗?
我报出她之前的发作时间和用药。
沈知意站在旁边,打开手机备忘录,一项项对照。
医生看了她一眼。
母亲?
她点头。
孩子的过敏史要记住。以后别只靠爸爸一个人。
她把手机握紧。
我记。
治疗室里,机器嗡嗡响。
穗穗戴着面罩,眼睛一直跟着我。
手机又响了。
贺川。
实验室给我们留到凌晨一点。车已经装好,你不过来,旧版固件的争议没人能当场解释。
我抬眼看钟。
十一点四十。
穗穗抓住我的手指。
爸爸,你去上班吧。我不哭。
她刚说完,又咳得弯下腰。
我扶着她,等那阵咳过去,才回电话。
我不过去。
贺川在那头停了几秒。
真不过来?
孩子在急诊。测试你带队,技术问答我视频接入。涉及争议的操作,全程录像,不接受对方口头加项。
挂断后,我把电脑架在药箱上。
沈知意拉过椅子,坐在穗穗旁边。
阿姨可以帮你扶着面罩吗?
穗穗先看我,再松开一点手。
可以。
沈知意伸手的时候,手指还在抖。
她用另一只手托住手腕,才把面罩扶稳。
视频接通,实验室那边已经拆开了封存箱。
独立检测人员报出设备编号。
我逐个核对。
岐川的代表忽然提出,必须使用他们提供的替代元件,否则不认测试结果。
我问:合同哪一条?
对方说这是实际生产条件。
我把技术附件翻到屏幕前。
供应商型号写在这里。临时替代可以另测,但不能拿未约定的原件否定原验收。
对方把笔往桌上一扔。
你心虚什么?
我看了一眼穗穗。
她已经闭上眼,睫毛上还挂着水。
我压低声音。
我怕你把不合格元件塞进生产线,最后让工人替采购签字的人付账。
检测人员抬头。
替代元件先封存。两组分别测,不混用结论。
沈知意抬眼看了我一下。
我继续盯着屏幕。
四十分钟后,标准元件组通过第一轮测试。
替代组连续出现偏移。
贺川把曲线放大。
徐工,你看第三次升温。
我把耳机按紧。
看到了。不要重启,保留现场。
屏幕里的采购代表站了起来。
这组数据不能往外发。
检测人员按住记录单。
原始记录由实验室保存,不由任何一方决定删除。
凌晨两点,穗穗睡熟了。
沈知意的袖口被她抓着,已经皱成一团。
她看着我,声音压得很低。
以前每次都是你一个人吗?
我把电脑合上一半。
也有我爸,还有贺川。他们都帮过。
你为什么不早一点做鉴定,直接起诉?
我看向她。
因为你在出生证明上。因为他们拿来的信说,你不愿意养。因为那时候我只想先让她活下来。
她垂下眼。
我又说:后来我以为,你只是不要我们了。
她抓住椅子边沿,指甲压得发白。
对不起。
你该查清楚的不是怎么道歉。
她点头,轻轻把穗穗的手放进被子。
这时,她手机亮了。
沈绍安发来一条消息。
你再查采购,爸就收回给你的表决权委托。你以为没了沈家,徐砚舟还会让你见孩子?
沈知意把屏幕转给我。
随后,她当着我的面回复。
撤吧。明早我带律师回公司。
【第七章】
第二天,沈知意没有先回沈家。
她先跟我去了幼儿园。
穗穗暂时请假,园长带我们进办公室时,桌上还放着沈家捐赠的设备清单。
园长给沈知意倒茶。
网上那些事,我们也看见了。孩子小,大人的问题最好——
沈知意把茶杯推开。
门口那天,为什么让我的女儿向踩坏她礼物的人道歉?
园长张了张嘴。
我只是想让孩子先进去。
我打开监控截取的声音。
里面清清楚楚。
穗穗,快跟叔叔说对不起,别耽误活动。
办公室里没人再接话。
沈知意取出一封书面申请。
请纠正处理经过,向孩子道歉。捐赠按原约定执行,但我会退出任何可能影响园方正常管理的活动。
园长看向我。
徐爸爸,我们当时不知道——
不知道她是谁的孩子,就可以这样?
我把材料往前推。
她只需要是你们的学生。
园长拿着纸,手指在落款处停了很久。
离开时,沈知意问我:这样做,能补一点吗?
我拉开车门。
能让她下次不必先道歉。
她点头,上了自己的车。
下午,我带贺川去参加技术争议核查。
岐川会议室里,沈绍安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摞打印材料。
徐砚舟,你当年带走公司资料,现在做出来的东西,真敢说全是自己的?
我把电脑连上屏幕。
当年的项目属于岐川,我没说不是。今天验收的产品,属于衡准。
你一句话就能分干净?
不能。所以我带了研发版本记录、委托开发合同、专利文件,还有第三方存证。
贺川把封好的材料交给独立专家。
沈绍安抬手。
你们那种小公司,做几份时间记录很难?
杜衡翻开文件。
存证由第三方提供,可核验。沈先生如果主张侵权,请明确权利基础和涉嫌侵权的技术特征,不要只重复他曾经在这里工作。
沈绍安把一份图纸甩过来。
这个借口,怎么解释?
我看了一眼。
行业通用接口,国家标准编号就在右下角。你指控前,可以先看完。
旁边一位专家伸手拿走图纸,推了推眼镜。
这一项不构成你所说的独占技术依据。
沈绍安的脸沉下去。
我继续切换屏幕。
你们提交的疑似旧版代码,属于岐川的控制模块。我们提供的是校准设备,不使用这一模块。昨晚你的人为什么坚持把它接进去,应该由你解释。
会议室门开了。
沈知意带着审计人员进来。
她把一份采购清单放到桌上。
还有这批替代元件。价格比原型号高三成,供应商成立不到一年,实际联系人是你的司机。
沈绍安猛地站起。
你查我?
查公司采购。
你有什么资格挑这些?
我持有公司股份,依法申请查阅。材料由律师陪同获取,过程留档。你如果认为程序有问题,可以书面提出。
沈绍安一把掀开面前的水杯。
水泼到桌上,顺着线缆往下流。
贺川立刻断开电源,抱起电脑。
沈知意没有躲。
她的裤脚湿了一片,仍站在原地。
沈绍安指着她。
我替你守了五年公司,你现在为了一个男人,带人来拆我的台?
她拿起采购清单。
你替我守的,是公司,还是这些账户?
一名审计人员当场要求保存原始凭证。
沈绍安去拿手机,被旁边的董事叫住。
先把问题回答清楚。
我收起测试资料。
技术的事,到这里已经能查。剩下的账,你们继续。
走到门口,沈绍安忽然开口。
徐砚舟,你别以为她现在帮你,你就赢了。孩子真认了沈家,你连门都进不去。
我回头。
她姓徐,不是因为沈家人不认。
是她上户口那天,只有我抱着她。
沈知意抬起眼。
她看着我,随后转向会议桌。
任何人都不能拿我女儿的抚养安排,替采购问题做交换。包括我父亲。
【第八章】
鉴定结果出来那天,沈知意在我家楼下等了一个小时。
她没有按门铃。
我带穗穗下楼复查,才看见她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文件袋。
穗穗先跑过去。
阿姨,你今天还陪我去医院吗?
她站起来,膝盖碰到椅角。
陪。
我看了一眼她手里的袋子。
她点头。
结果支持亲子关系。
我接过文件,没有在孩子面前拆。
穗穗仰头问:什么关系?
沈知意看向我。
我蹲下来,替女儿把鞋带系紧。
爸爸有件事,要跟你说。
她把兔子抱到胸前。
是不是又要抽血?
不是。
我拉住她的小手。
这位阿姨,是你的妈妈。
穗穗先看我,又看沈知意。
她没有扑过去。
也没有喊人。
她问:妈妈不是在很远的地方吗?
我说:以前有人把事情弄错了,妈妈不知道你在这里。现在查清楚,她回来了。
那她以后还走吗?
沈知意蹲下去。
不走。我会住在附近,你愿意见我的时候,我就来。
穗穗的手指在兔子耳朵上绕了两圈。
那爸爸走吗?
我握紧她的手。
爸爸哪儿也不去。
她这才往沈知意那边挪了一小步。
你会扎辫子吗?
我学。
会煎鸡蛋吗?
也学。
穗穗想了想,把兔子递过去。
那你先帮我拿着。它不能掉地上,爸爸洗了还没全干。
沈知意双手接住,低下头,把兔子贴在胸口。
去医院的路上,她坐在后排,替穗穗扶着安全带。
车开到路口,她忽然问我:那封信,你为什么一直留着?
我看着前面的红灯。
怕她长大了问,我说不清。
你会给她看吗?
以前想过。
她没有再问。
我把车往前挪了一点。
现在不会。假的东西,不该让她再信一次。
沈知意把脸转向窗外。
穗穗伸手,摸了摸她的袖口。
你也怕打针吗?
她摇头,吸了口气。
不怕。今天我陪你。
复查结束后,我接到了罗芸的电话。
她的旧手机已经交给律师做证据保全,能恢复出的原始聊天记录里,有沈绍安指使她转交伪造信件、处理往来信件的内容。
但涉及死亡证明的那一段,只有一句话。
老周把证明办好了,你按之前说的讲。
罗芸说:老周是以前跑外联的,后来跟着绍安做供应商了。
我让她把姓名和能确认的联系方式告诉律师,不要自行找人。
电话刚挂,沈崇礼就来了。
他拄着手杖,站在医院停车场。
沈知意把穗穗带到车里,让她先看绘本。
我关好车门,转身面对他。
沈崇礼先看孩子,再看我。
砚舟,当年我确实看轻了你。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你现在有公司,有技术,能把日子过起来。我认可。
我笑了一声。
我需要你认可什么?
他的手杖敲了一下地面。
事情总要有个解决办法。绍安做过头了,我让他退出管理层。知意和孩子,你想要什么安排,我们谈。
沈知意走过来。
我不是安排。
沈崇礼转向她。
你哥要是出事,公司怎么办?几千人的饭碗,你不管?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临时经营方案已经提交董事会。生产、工资、供应商付款分别有人负责。公司可以没有沈绍安。
他盯着她,嘴角抖了一下。
你连这个都准备好了?
你们准备假死亡证明的时候,也准备得很周全。
沈崇礼伸手要碰她的肩。
她退开。
他又看向我。
我给你衡准一笔投资,算补这些年的亏欠。
我摇头。
你欠的不是我的公司。
他攥住手杖。
那你到底要什么?
我指了指车里。
她生病的时候,有人给她妈妈打电话,不是告诉她妈妈孩子已经死了。
她第一次走路的时候,有人能跟我一起看,不是你们站在门口,警告我别再去找人。
我要的那些日子,你拿什么投?
沈崇礼嘴唇动了几次,没有接上话。
这时,杜衡发来消息。
涉嫌伪造证明的经办人已经到案配合调查。
另有一段当年的通话录音,正在核验来源。
沈知意看完,把手机扣在掌心。
她对父亲说:明天的临时股东会,你最好到场。
【第九章】
临时股东会开在岐川旧厂的会议楼。
我曾在这里交过辞职报告。
那天,沈绍安让人搜了我的电脑包,说我这种人穷疯了,什么都敢偷。
这次进门,贺川替我提着设备箱。
门口的保安伸手拦了一下。
名单里没有这位。
沈知意从里面走出来。
徐砚舟是本次技术事项的受邀说明人。通知昨晚已经发到会务邮箱,请核对。
保安查完,让开了路。
她没有替我拿箱子,也没有说别计较。
她站在门边,等我自己走进去。
沈绍安坐在会议桌中段,领带系得很紧。
沈崇礼在主位。
会议开始前,他先开口。
今天只谈经营,家里的事不要带进来。
沈知意翻开议程。
采购关联交易、技术争议、管理人员履职,以及相关违法线索,都与经营有关。
沈绍安把椅子往后一推。
你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供应商谁没有几个熟人?
审计负责人把核对表投到屏幕上。
第一笔,虚增采购价格。
第二笔,未经审批更换元件。
第三笔,通过外联人员控制的公司回流款项。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合同、付款凭证和需要进一步核实的问题。
不是一句定罪。
也没有给他含混过去的空隙。
沈绍安指着表格。
这都是下面的人做的。我每天签多少文件,难道每一笔都能看见?
沈知意拿出一份邮件打印件。
替代元件被技术部退回三次。最后一次,是你要求强制使用。这里有你的审批和回信。
他扫了一眼,伸手去扯领带。
我要求控制成本,有问题?
我打开测试曲线。
控制成本,不等于在升温后允许零点漂移超出限值。你们的技术员已经写过风险提示。
他盯着屏幕,额头开始出汗。
你自己的设备,测什么不都是你说了算?
独立实验室的负责人接入视频。
样品由双方见证封存,测试在本机构进行,原始数据和现场录像均已保存。对结果有异议,可以按程序复核。
沈绍安把水杯端起来,没喝,又放回去。
沈崇礼开口。
绍安先停职,配合核查。这件事不要扩大。
沈知意看向他。
停职可以表决。已经发现的线索,不能扣在公司里。
她把另一份文件递给会务人员。
律师已协助依法提交相关材料。今天讨论的是公司如何配合,不是要不要配合。
沈绍安的椅子猛地撞上后墙。
沈知意!你真要把我送进去?
她坐着没动。
是你做过的事,要跟你一起进去。
他转头看我。
都是你。你当年就盯着沈家的股份,现在装什么清白?
我把父亲那份七页的工伤协议放到桌上。
六十万,你拿它说了五年。
今天,当着这些人的面,读一遍第一条。
他不懂。
我把纸推近。
读。
会场里只剩纸张摩擦的声音。
旁边一位股东拿起协议,翻完,皱着眉看向沈崇礼。
这是工伤赔偿。以前你们说的不是这么回事。
沈崇礼的手压在膝盖上,没有抬头。
沈知意拿起自己的手机。
还有我的女儿。
她没有展示孩子的照片,也没有公开病历。
她只展示了医院出具的核验说明,以及经鉴定机构出具的关系证明摘要。
我女儿活着。五年前,有人让我相信她死了,又让我相信徐砚舟拿钱离开。
沈绍安立刻指向门口的罗芸。
信是她送的!证明也是她拿给你的!你找我干什么?
罗芸双手攥在身前,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送的。我已经向警方说明了。
那你——
你给我的消息,也在手机里。我没有删。
沈绍安往她面前冲,贺川站起来,挡住通道。
会务人员去开了门。
走廊外,两名接到联系、前来核实情况的警察出示证件。
会议暂停。
沈绍安被要求配合调查时,第一反应是看父亲。
爸,你说句话。
沈崇礼撑着桌子站起来,膝盖打了个弯,又坐了回去。
警察也叫了他的名字。
他捏着手杖,指节泛白。
我只是……我只是让她跟那个人分开。
沈知意站到他面前。
哪个人?
沈崇礼没抬头。
她又问了一遍。
哪个人?
她指着我。
是我女儿烧到四十度,抱着她跑急诊的人。
是她凌晨喘不上气,能背出全部过敏史的人。
是你们拿七页赔偿协议的最后一页,骗成卖孩子收据的人。
她说到这里,嗓子哑了。
沈崇礼伸手抓她。
知意,爸年纪大了。
她把手抽开。
你骗我的那年,没有比现在年轻多少。
沈绍安的腿抵着椅子,半天没站稳。
他忽然转向我。
砚舟,哥以前说话不好听。钱我退,项目我给你,你让知意停一下。
我把协议收回文件袋。
项目按合同。
退钱找审计。
孩子的事,去跟办案的人说。
他喃喃着我的名字,又去拉沈知意。
姐,我也是怕你过苦日子。
沈知意看着他的手。
她出生五十三天才出院。你拿着那些钱的时候,问过她有没有奶喝吗?
沈绍安蹲了下去。
双手盖住脸,肩膀抽动。
没人去扶。
会议恢复后,相关回避人员离场,其余股东依程序表决后续安排。
我没有留下等结果。
衡准的技术权属争议已有独立核查意见,验收也恢复了正常流程。该走的程序,一项都不能少。
走出会议楼,我的手机响了。
穗穗用电话手表问:爸爸,今天谁接我?
我看向身旁的沈知意。
她站住,手指攥紧包带。
我说:爸爸去。妈妈也去。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接着,女儿问:那我可以牵两只手吗?
【第十章】
到幼儿园时,穗穗还没出来。
沈知意站在接送队伍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
我看了一眼。
她把袋口打开。
里面是一朵纸花。
花瓣剪得不齐,中间还有一道胶水印。
坐了多久?
她把袋子收好。
昨晚到一点。
我伸手碰了碰花梗。
你也挺能熬。
她看着我,嘴角抬了一下,又压回去。
砚舟,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说。
以后孩子的生活费,我承担一半。你已经支付的抚养费用,也按记录核算,我不是补偿你,是补上我该承担的部分。
我点头。
让律师列清楚。医疗和教育单列,账户留记录。
她又说:我在隔壁楼租了房子。先不搬进你家。
我看向她。
她捏着纸袋提手。
我知道鉴定结果能证明我是她妈妈,不能证明她已经习惯我。
前面有家长转过头,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她跟着挪过来。
还有我们。我不拿孩子要求你回头。
我盯着校门。
你以前寄过的信,罗芸那边有一部分底稿。律师给我看了。
沈知意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看了?
看了。
那几封信里,她问孩子最后有没有哭,问我为什么不肯见她,问我们是不是连一句话都不能再说。
我没有在她面前复述。
只说:以后有话,自己当面说。
她点头。
好。
校门开了。
穗穗排在第三个,远远就举起手。
她先跑来抱住我的腿,又转身看沈知意手里的纸袋。
给我的吗?
沈知意把花拿出来。
上次欠你的。
穗穗摸了摸花瓣。
你这个贴反了。
沈知意低头。
哪里?
这里,胶要粘在背面。
她把花塞回袋子,朝沈知意伸手。
回家我教你。
沈知意看着那只手,过了半秒才握住。
她的另一只手想去拿书包,又停住。
穗穗把书包往她肩上一挂。
这个也给你。爸爸今天手疼。
我低头看见手背上那张已经翘边的创可贴。
这孩子记得比我牢。
回家路上,贺川打来电话。
验收款到了第一笔。尾款能付,工资也留出来了。
我说:先按合同付款,把检测费用结清。
他在电话那头长出一口气。
还有,独立实验室介绍了个新客户,看中的就是那次异常测试的完整记录。人家说,敢把坏数据留住的公司,才值得谈。
下周约时间。今天不回办公室了。
知道,你去接孩子。
他停了一下,笑出了声。
这回不是你一个人了吧?
我没回答,挂断电话。
沈知意看过来。
公司没事了?
暂时过了这一关。后面还得做产品,交订单,发工资。
她点头。
我可以帮你介绍客户,但关联关系会说明,不干涉采购决定。
我看她一眼。
学得挺快。
她抿了一下嘴。
欠的课太多。
到家后,穗穗把两朵纸花并排放在桌上。
一朵有鞋印,一朵贴反了花瓣。
她指挥沈知意拿剪刀,又让我找胶带。
不许扔。都能修。
我从抽屉里拿出胶带,看见那封伪造的信。
原件已经完成证据保全,按律师要求妥善保存。
我把它连同有关材料装进封好的档案袋,放到高处。
穗穗踮脚看。
爸爸,你藏什么?
大人的文件。
是会让你不高兴的文件吗?
我关上柜门,抱她下来。
是以后要按规矩处理的文件。你不用管。
她在我肩上拍了两下。
那你快来帮我。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锅沿的声音。
沈知意探出头。
鸡蛋是不是要翻面了?
我过去看了一眼。
已经可以起锅。
边上有一点焦。
她把火关掉,拿着铲子没动。
我重新做。
穗穗从餐桌边喊:不要扔,我就吃边边!
沈知意端着盘子出去,蹲下来把鸡蛋放到她面前。
女儿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先递给我。
我咬了一口。
她又切一块,递到沈知意嘴边。
妈妈,你也吃。
沈知意的手撑在桌边,忽然不动了。
穗穗举着叉子,胳膊开始往下掉。
你不吃吗?
她赶紧低头,把那块鸡蛋吃进去。
眼泪落在盘子边,她抬手去擦,手背上又沾了番茄酱。
穗穗叹了口气。
大人也这么不省心。
她扯了张纸,给沈知意擦手。
我站在旁边,没催。
手机震了一下,是沈崇礼托人发来的见面请求。
我转给律师,回复所有沟通按程序进行。
然后把手机扣在鞋柜上。
沈知意抬头看我。
我说:吃饭。
她坐下时,仍把椅子留在桌角。
穗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接着,她拖着自己的小椅子,挪到我们中间。
椅脚在地上划出一串响。
我伸手帮她扶稳。
她把一只手放到我掌心,另一只手伸向沈知意。
今天两个故事。
我说:规矩记得挺牢。
她摇头。
爸爸一个,妈妈一个。
沈知意握住她的手。
好。
饭桌下面,她的鞋尖碰到我的鞋边,又收回去。
我起身去盛汤,多拿了一只碗。
回来时,穗穗正在教她怎么把花瓣贴牢。
胶带要压住这里。
对,再按一下。
沈知意照着做,抬眼看向我。
我把汤放到她手边。
小心烫。
她捧住碗,点了点头。
桌上那朵踩坏的花,被穗穗扶着,一点点立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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