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流落在外的真少爷,认亲那天,全家等着我争家产。
假少爷刚挤出眼泪,我就递上户口本:“富贵归你,尽孝也归你。”
我只想回去收租。
直到亲爹把一份合同推到我面前。
好家伙。
这哪是认亲,这是认房东。
【第一章】
我被接回邵家时,假少爷已经跪好了。
客厅地板能照见人影。他跪在正中央,膝盖底下垫着一小块羊毛毯。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漏出脚趾的凉鞋。
来早了。
早知道认亲还有跪垫,我也该预约一个。
“爸,妈,既然哥哥回来了,我就搬出去。”
邵嘉树说完,眼泪落在手背上。
我亲妈江莉立刻伸手扶他。
“说什么傻话!养了二十四年,哪能说不要就不要?”
亲爹邵立成坐在沙发上,没看他,先看我。
“有余,你在外面吃过苦,我们知道。但嘉树没有错,你不能把怨气撒在他身上。”
我张着嘴。
进门至今,我只说过一句阿姨好。
阿姨还不是叫我妈,是叫给我拿鞋套的保洁。
邵嘉树抬起头。
“哥哥,你要是不肯原谅我,我就一直跪着。”
我赶紧摸包。
江莉抓紧他的肩,邵立成也坐直了。
我掏出户口本,递过去。
“兄弟,这泼天的富贵让给你,替我尽孝。”
邵嘉树的眼泪停在下巴上。
“什么?”
“你继续当少爷,我回去当房东。咱俩分工明确,避免重复建设。”
江莉扶他的手停了。
我又把户口本收回来。
“这个只能给你看,不能真给你。下午我还得办事。”
邵立成捏着茶杯,杯盖磕出一声响。
“你是在怨我们?”
“没有。我只是觉得,你们这儿岗位都满了,没必要再招一个。”
“你是我们的亲生儿子!”
“那更不能抢老员工饭碗。”
保洁阿姨低头吸了口气。
邵嘉树终于从毯子上站起来。
“哥哥,你是不是还在怪爸爸妈妈弄丢了你?”
我看向他。
“警察说了,当年车站拥挤,监控条件有限,没查清我怎么离开的。我不拿没查清的事给谁定罪。”
他嘴角抬了一点。
我接着说:“所以你也别替我认领怨气。咱们不熟,你这属于跨部门发言。”
邵立成把一个文件袋推来。
“先不说这些。既然回来了,把名字改回来,家里的资产也该统一规划。”
我翻开第一页。
家庭资产统筹授权。
再翻。
不动产抵押事项配合承诺。
我把文件合上。
“认亲还带入职体检?”
“只是家里内部手续。”
“内部手续为什么要填不动产权证号?”
邵嘉树伸手按住文件袋。
“爸爸是替你打理。你一个人收那点租,修修补补,能剩多少?”
我抬眼。
“你知道我收租?”
“调查家庭情况,总会了解一些。”
邵立成接过话:“一家人,没必要算这么清楚。”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放在桌上。
这是我爸让我带的。
他说头一回上门,不能空手。
原本有四个,司机说他们家水果都是进口的,我在车上吃了三个。
“那这个苹果就不找零了。”
我提包站起来。
江莉突然开口:“你就穿成这样出去?别人知道你是邵家的孩子,会怎么议论我们?”
我低头看了看。
短袖,工装裤,钥匙串。
衣服洗得有点薄,但没破。
“那你先别告诉别人。”
“你在那个家,就学会了这些?”
我的手停在包带上。
她还在说:“你养父是做什么的?既然把你养大,我们可以给一笔补偿。但以后,他总不能拿着这点恩情……”
“阿姨。”
客厅没声了。
我把刚放下的苹果拿回来。
“我爸教我,吃人家的东西要道谢,进人家的门要敲门,别人没有答应的事不能替别人做主。”
我拍了拍文件袋。
“你们家好像没教。”
邵立成猛地放下茶杯。
“徐有余!”
我应了一声。
“这名字挺好听,对吧?我爸取的,盼我饭有余,钱有余,遇事还能给自己留点余地。”
走到门口,司机挡了一下。
“邵总还没说送您。”
我从包里掏出头盔。
“没事,我自己有车。”
邵嘉树追出来,看见我停在侧门的小电驴,嘴角终于不藏了。
“哥哥,你骑这个回去?”
我跨上车,拧动钥匙。
喇叭响彻院子。
“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
我还没倒。
上星期进水后,它就对我的人生方向有自己的理解。
邵嘉树笑出了声。
我扣好头盔,冲他摆手。
“替我照顾好咱爸,尤其是现金流。”
那时我还不知道。
这句随口说的话,马上就得由我亲自追着执行。
【第二章】
我回到顺安街时,我爸正蹲在卷帘门前,给一只橘猫讲道理。
“鱼是给你的,袋子不能吃。人家卖鱼的不包送医。”
看见我,他扶着膝盖起来。
“怎么这么快?”
“没入选。”
“啥?”
“他们家儿子编制满了。我条件不符,没带资产入职。”
我爸擦手的动作停了。
“他们让你签东西?”
我把拍下来的文件给他看。
他拇指往下滑,越滑越慢。
看完,把手机还我。
“你没签就行。锅里留着饭。”
我跟进厨房。
饭桌上摆了两副碗筷,红烧肉扣着盘子,汤上浮着一层薄油。
墙边还放着一件没拆吊牌的衬衫。
我爸把袋子往椅子后面塞。
“商场打折。”
“你不是说领口勒脖子,不穿衬衫?”
“万一人家留你吃饭,叫我过去,我总不能穿修水管这身。”
他拧开水龙头,洗了两遍手。
我把苹果放在他碗边。
“退回来了。那边不识货。”
我爸看了苹果一会儿,拿刀切成两半。
“那省了,咱俩吃。”
我叫徐有余,二十四岁。
我爸叫徐守诚,早些年在五金厂上班,后来厂子清算,他拿补偿款,加上卖掉祖屋的钱,买下临街的一排旧门面。
手续跑了几年,消防、改造、分租,哪一步都留下厚厚一摞票据。
十六间铺子,不在商圈,不挨地铁。
其中三间一下雨就渗水,二楼厕所的灯,要拍两下才肯亮。
三年前,我爸腰伤复发,办理产权转移时,跟我说:“钱归你收,漏水也归你修。别光当少爷,不当孙子。”
我执行得很好。
上午收租,下午通下水道。
租客喊我小徐,我听见水管炸了,比听见有人喊爹跑得还快。
刚端起碗,罗姨推门进来。
她在街口开面馆,围裙上沾着面粉。
“有余,去认亲了?”
“去了。”
“豪门什么样?”
“跟咱们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都想要我的钱。”
罗姨一巴掌拍在桌边。
“胡说!我什么时候想要你的钱了?”
我看她。
她从围裙里掏出个水龙头。
“我只是想要你的劳动。”
我爸端着汤笑得肩膀直抖。
吃完饭,我蹲在面馆洗手池底下,手机压着耳朵,给欠租的嘉禾餐饮打电话。
这家公司租了六间铺子,打通做餐饮。
一个月两万四,拖了三个月。
财务每次都说下周。
他们公司的日历可能只有下周,没有本周。
“刘经理,这次具体哪天?”
“老板还在审批。”
“他审批的是房租,还是登基诏书?”
那边干笑两声。
“您再宽限一下。最近集团有大动作。”
我手上一使劲,水从接口喷出来,糊了我半张脸。
“我这里也有。水利工程。”
罗姨递毛巾,听见电话内容,脸也拉下来了。
“又不付?他们昨天还派人问我,愿不愿意提前搬。”
我拧阀门的手顿住。
“谁问的?”
“穿西装的,说整条街都要做成一个餐饮院子。让我识相点,免得以后难看。”
我钻出水池,把电话改成外放。
“刘经理,你们要扩租,怎么没人跟我谈?”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这个我不清楚,您问招商主管。”
电话挂了。
我给嘉禾发了书面催款函,附上此前的租金明细和付款期限。
我爸站在门边,摸着腰。
“别一上来就吵,先把事情问明白。”
“放心,我先礼后兵。”
罗姨点头。
“怎么礼?”
“请他们把钱给了。”
“不给呢?”
“再请律师。”
我约了唐实。
他是我高中同桌,现在做律师,最擅长的不是辩论,是提前告诉我哪种报复方式会让我赔得更多。
他听完第一句话就说:“不许断水断电,不许锁人家门,不许把收款码贴别人额头上。”
我咂了一下嘴。
“你把我想得也太具体了。”
他发来一个地址。
“明早带合同来。还有,别再拿房租抵律师费。”
我回了个好。
下一秒,邵嘉树的好友申请跳出来。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
哥哥,爸妈给你准备的接风宴,你不会让全家丢脸吧。
我看了眼湿透的裤腿。
这家人挺会挑时候。
我刚从下水道底下爬出来,他们又递了一个入口。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邵家的车停在街口。
来的是江莉。
她下车时绕过门前晾着的拖把,眉头皱了一下。
我爸正把折叠凳擦干净。
“坐,喝点茶?”
“不用了,我说几句话就走。”
她没坐,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些年辛苦你了。”
我爸看向我。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支票。
二十万。
底下压着一张收讫声明,写的是养育补偿一次结清。
我把纸抽出来,念到一半,停了。
我爸原本要拿茶杯,手又收了回去。
“孩子不是寄存在我这里的货。”
江莉抿了抿嘴。
“我没有这个意思。只是以后有余回了邵家,两边总要有个分寸。”
“什么分寸?”
“称呼、来往,还有外面那些人怎么说。您也不想他夹在中间为难。”
我把支票和声明装回去,推到她手边。
“这个钱不能收。”
她看了我一眼。
“嫌少?”
“不是。按你这算法,二十万买断二十四年,还附带改口服务,我爸这个项目亏得太多。”
我爸拿胳膊碰我。
“别乱说。”
“那我说正经的。我不改名,不搬家,也不签这个。以后见不见面,看大家能不能好好说话。”
江莉手指扣住信封。
“你爸爸这些天忙着公司的事,还是特地安排了接风宴。亲戚都通知了,你连顿饭都不肯吃?”
我刚想拒绝,又看见我爸把新衬衫的袋子从椅背上拿了下来。
他没有递给我,只在手里攥着。
“去见见也好。”他说,“把话讲清楚,别让人家以为是我拦着你。”
江莉把邀请函放下。
“嘉树也会在。你们都是孩子,别总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她走后,我爸把衬衫塞给我。
“不是让你认他们的规矩,是让你自己挑。别为了护我,把你自己的路堵了。”
我拉开袋子。
深蓝色,胸前没印字。
“爸,你审美进步了。”
“店员挑的。”
“多少钱?”
“别问。”
我翻出小票。
三百九十九。
我爸伸手抢,没抢到。
“给我退了,我穿租客送的开业衫也挺好。”
“人家袖子上印着专业疏通,你去吃饭,菜还没上,人家先让你看厕所。”
我抱着衣服笑出声,他也跟着笑。
到了唐实的律所,我把邵家的文件和租赁合同一起递过去。
他先看认亲文件,翻到抵押那页,笔尖停了。
“你这是认爹,还是找借款人?”
“所以没签。”
“做得对。亲属关系不等于谁有权处置你的房子,户口本也不是产权证。但你签授权、签抵押,性质就变了。”
他把文件放到一边,拿起嘉禾的合同。
“租期下个月到期,续租得双方书面同意。欠租先按合同催告,解除、收房都走程序,别自己上手。”
我点头。
他查了一下企业信息,又抬头看我的邀请函。
“你亲爹叫什么?”
“邵立成。”
“认准了?”
“鉴定做了两次,派出所那边还核对了当年失踪档案。你有话直说。”
他把电脑转过来。
嘉禾餐饮的大股东,是邵立成控制的公司。
法定代表人那一栏,写着邵嘉树。
我坐直了。
唐实又点开他们的品牌页面。
首页宣传照上,邵嘉树穿西装,站在一块餐饮项目展示牌前。
牌子上是我那十六间铺子的效果图。
我爸晾拖把的位置,被画成了迎宾水景。
罗姨的面馆,被标成了贵宾包间。
项目介绍写着,已落实整体长期经营场地。
我拿起手机,给邵立成拨过去。
“接风宴我去。”
他的声音松下来。
“这才对,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开的。”
“顺便问一下,嘉禾欠的七万二房租,归谁批?”
电话里传来椅脚划过地面的声音。
几秒后,他说:“有余,父子之间,非要算这些?”
我看着屏幕上的效果图,笑都没挤出来。
“你们三个月前停付房租,一个月前找到我。到底是先查到我是儿子,还是先查到我是房东?”
他没回答。
我终于听懂了那份资产统筹授权。
他们不是给我留了一把餐椅。
他们给我的房子留了一把。
【第四章】
接风宴设在酒店。
邵嘉树站在门口,胸前别着一朵花,旁边架了三部手机。
我停下脚。
“认亲还直播?”
他笑着迎过来。
“集团账号做个记录。哥哥刚回来,也让大家认识你。”
镜头对准我。
“路上堵车吗?你骑电动车过来,一定很辛苦吧?”
“还行,省下停车费,够你们公司付半小时房租。”
他笑容卡了一下,伸手往里面引。
“先进去,爸爸等你。”
我没动。
“先说清楚,直播是你们开的,我可没逼着你们公开聊天。”
他眼皮跳了跳。
宴会厅里坐了三桌人。
邵立成正跟一位中年男人握手,桌牌写着投资机构的名字。
江莉过来拉我。
“怎么没穿给你准备的西装?”
“我爸买的衬衫。”
她的手松开了。
邵嘉树接过主持人的话筒。
“今天是我们家团聚的日子。哥哥这些年在外面,我没能替爸妈分忧,以后我一定补偿。”
我刚端起茶,险些呛进鼻子。
他没能分忧?
他把我房租分没了。
亲戚纷纷夸他懂事。
一位姑姑转头劝我:“嘉树都这样说了,你也大度一点。”
我点头。
“行,违约金先不谈,本金今天付清。”
桌上的筷子停了一圈。
邵立成压着嗓子:“什么本金?”
我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七万二房租。另一个袋子是产权材料复印件,证明我有资格来要这个钱。”
邵嘉树伸手要拿。
我先按住。
“原件不在这里,别紧张。”
他把手缩了回去。
邵立成侧过脸:“有余,这是接风宴。”
“我知道。所以我没带喇叭。”
那位投资人抬头看我。
“顺安街的物业是您的?”
“是。”
他看向邵嘉树。
“你不是说,场地已经签了十二年,前两年还有租金支持?”
我翻开自己的合同,推到他面前。
“三年,下个月到期,没有租金支持。要是有,我今天就该坐儿童桌,让大人保护一下我的智力。”
对方把筷子放下了。
邵嘉树立刻说:“后面有补充协议,哥哥可能忘了。”
“拿来看看。”
“今天是家宴,不适合谈业务。”
我转头看了一眼正在拍摄的手机。
“那你这个业务宣传部,怎么都开工了?”
负责直播的小姑娘手一抖,镜头对准了天花板。
投资人伸出手。
“协议我带了扫描件。”
他从平板里调出文件。
末页确实有徐有余三个字。
我盯着看了几秒,抬头问邵嘉树:“我什么时候签的?”
“去年年底。”
“跟谁签的?”
“招商部经手。”
“哪一天,什么地点,谁在场?”
他咬住后槽牙。
“这么久的事情,我怎么记得?”
“我的签名倒记得挺清楚。”
我把那张扫描件拍下来,发给唐实。
“这份文件我没签过。真实性有争议,正式核验前,别拿它做投资依据。”
邵立成终于站起来。
“嘉树,去把财务叫来。欠租先付,不要让外人看笑话。”
“爸……”
“现在!”
邵嘉树拿着手机出去了。
江莉碰了碰我的胳膊。
“你已经赢了,还要闹到什么程度?”
我看她。
“我的房租到账,叫赢?那我去菜市场买鱼,鱼贩是不是每天都在夺冠?”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来。
十分钟后,七万二到账。
我把银行回单发给唐实,起身准备走。
邵嘉树堵在椅子边。
“钱都拿了,你还想怎样?”
“把没签过的协议说清楚。”
“你少装清高。你不就是想借着房子的事,把我赶出去?”
他这句话说得太响,隔壁桌都转过头。
我朝主桌指了指。
“位置给你,筷子给你,爹妈也由你陪着吃。我只带走我的包。”
“谁稀罕你让!”
“那正好,产权也不是让出来的。你想租,按规矩谈。”
我走到门口,那位投资人叫住我。
他递来名片,姓顾,是项目负责人。
“徐先生,我们会暂停场地部分的确认,请您配合核验。”
“可以,联系我律师。”
我把唐实的名片递过去。
走出酒店,唐实发来消息。
那份补充协议上的签名,跟我三年前交给嘉禾的产权材料收件单,高度重合。
连余字末尾那滴没甩干净的墨水,都在同一个位置。
我盯着手机,后背贴着夜风。
下一条消息是邵嘉树发来的。
哥哥,房租好收,名声可不好收。
【第五章】
第二天,我出了名。
视频里的我,前一秒说爹妈由你陪着吃,后一秒说七万二到账。
中间索要房租的部分,全没了。
标题写得比我的租赁合同还确定。
流落在外的亲生子认亲只认钱,养父疑借孩子牟利。
罗姨捧着手机冲进来。
“有余,他们说你爸当年故意留下你,等着卖给有钱人!”
我爸正在给门轴上油,手里的小壶歪了一下。
油流到指缝里。
他把手机接过去,眯着眼看。
有人把顺安街的地址发在评论里。
有人说要来问问,当年花多少钱买的孩子。
我抽走手机。
“爸,面坨了,先吃。”
“我当年送你去派出所的。”
“我知道。”
“找不到人,后来办手续,每一张纸都在。不是捡回家就养了。”
“我知道。”
他伸手去柜子里翻,工具箱被带倒,螺丝滚了一地。
我蹲下去捡。
捡到第三颗,指腹被金属边划开。
血沾在螺纹里,门外已经有人举起手机。
“就是这家吧?”
我站起来,把门关上。
唐实到得很快。
他看见我手里的扫帚,先伸手拿走。
“能用纸的事,不要用竹子。”
我们保存完整直播和剪辑视频,向平台投诉,又带着当年的报案、送养和收养手续去提交材料。
涉及污蔑我爸涉嫌拐骗的内容,也报了警。
办手续的民警核对完档案,看向我爸。
“当年主动报警和后来依法收养都有记录,您别急。网上材料我们先固定。”
我爸一口气吐出来,背靠在椅子上。
出了门,我接到消防检查通知。
有人举报顺安街消防通道堵塞。
我赶回去,发现罗姨为了腾出操作间,把三袋面粉放在后通道。
检查人员指出问题,她立刻去搬。
“这次真是我不对,给你添事了。”
“先改,别让人家第二趟还看见。”
我把面粉扛进库房,又叫人更换两个临期灭火器。
面粉透过袋缝钻进领口,汗一浸,脖子开始发痒。
忙到下午,街口又来了两个穿工装的人。
他们拿着测量尺,要量罗姨的铺面。
我挡在门口。
“谁叫你们来的?”
“嘉禾。下周进场,先复尺。”
“她的铺子没租给嘉禾。”
其中一个翻出施工单。
整条街十六间,全部在上面。
我拍下单子,让他们联系负责人。
十分钟后,邵嘉树来了。
他身后跟着两名员工,皮鞋停在我刚扫过的面粉上。
“看见网上怎么说了?”
“看见了,给律师看了。”
他嘴角一收。
“别动不动拿律师吓人。爸让你回去,把补充协议签了,网上的事自然能解决。”
“签个倒签日期的假文件,换你停止造谣?”
“我可没说视频是我发的。”
“我也没说是你。你急着限定范围干什么?”
他往前一步。
“你知道这个项目投了多少钱吗?装修、品牌、供应商,都等着。你一张嘴,就想让所有人陪你停?”
“你租六间,向外说十六间;签三年,向外说十二年。你嘴比我大。”
旁边的施工师傅低头看单子。
“邵总,那我们到底量不量?”
“量!”
“不量。”
两句话撞在一起。
师傅把卷尺收了。
“你们先统一。我们按天算钱,不按爹算。”
罗姨没忍住,扑哧一声。
邵嘉树转头瞪她。
“你以为他会一直护着你?等这条街出了问题,你们一个都做不下去。”
罗姨把面勺往锅边一磕。
“我做面二十年,最烦没煮熟就往外端的。人也一样。”
他脸绷紧,指向我。
“明天中午之前,你想清楚。”
我低头看他的鞋。
“想清楚了。”
他停下来。
我把扫帚递过去。
“脚印扫了再走。”
他踢开扫帚,掉头上车。
我没追。
手机里,一封发给投资方的邮件正在发送。
产权信息、真实租赁范围、原合同、欠租清偿记录、对补充协议真实性的书面异议,一项不少。
唐实站在旁边说:“他现在最怕的不是你吵,是你把事情说清楚。”
我按了发送。
“那我争取说得字正腔圆。”
【第六章】
邵立成是在第二天上午来的。
他没带司机,车停在街口,拎了一盒茶叶。
我爸想让他进屋,又看见我,手停在门把上。
我往旁边让开。
“进来吧,省得你们说我爸不让认亲。”
邵立成把茶叶放下,先看了一圈屋子。
“有余这些年,多亏你照顾。”
我爸给他倒水。
“孩子争气,没让我操太多心。”
“这孩子脾气硬,商业上的事,又太直。”
杯子刚放下,我爸没接话。
邵立成转向我。
“嘉树做事急了点,但出发点是为了公司。场地一旦落实,投资进来,大家都能受益。”
“我没同意的房子,他已经替我落实了。”
“所以我来谈。”
他取出一份新合同。
十二年整体出租,租金按现在六间铺子的价格上浮两成。
十六间收六间多一点的钱。
另附同意以物业提供融资担保的意向书。
我把纸翻到最后。
“租金没算明白,房子倒是全算进去了。”
“公司好,你也好。”
“公司借钱,为什么押我的房?”
“因为你是我儿子!”
我看着他,没接话。
他解开一粒领口扣子。
“家里已经有贷款,短期周转需要一个支点。等项目做成,房子还是你的。”
“做不成呢?”
他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做生意哪有只想坏处的?”
我爸把合同拿过去。
他读得慢,食指沿着每一行往下挪。
看到处置权那几行,抬头问:“他不拿你们的利润,怎么还要替你们赔房子?”
邵立成看了一眼他的手。
指甲边全是洗不掉的旧油污。
“徐先生,有些金融上的安排,您可能不懂。”
“我是不懂。”
我爸把合同推回去。
“但我知道,借别人的东西,总得问人家愿不愿意。”
邵立成的下巴绷了起来。
“你把他养大,我感谢。但你也不能把他拴在这条街上,让他一辈子给别人修水管。”
我爸的手指蜷进掌心。
他没吭声。
邵立成接着说:“当年要是早一点找到,他受的教育、见的世面,都不会是现在这样。你能给他的,毕竟有限。”
椅脚在地上擦出一声响。
我站起来。
“有限的是钱,不是人。”
邵立成抬头。
“你先听我说完。”
“他腰疼得站不起来那次,我说卖一间铺子去治。他说等租客搬完,别让人家开着店没地方去。你知道那间铺子空出来之前,他怎么上厕所的吗?”
我指向墙边的扶手。
“扶着,一点一点挪。你现在让我把那几家人全赶走,给你的项目腾地方。”
“商业合作总有取舍。”
“那你取舍自己的。”
门口传来脚步声。
江莉赶来了,手里抱着一本相册。
“别吵了。”
她把相册摊开。
里面是一个穿黄背心的小孩,坐在玩具车里,缺了一颗门牙。
她指尖按着照片。
“这是你。那天你非要坐车,不肯下来。我找了你好多年,你爸爸也找。嘉树是后来收养的,不是拿他换掉你。”
我低头看着照片。
她翻下一页,是寻人启事的复印件。
纸边起了毛。
“这些不是假的。”她说。
我伸手想碰那张照片,又把手收回来。
“我相信你们找过。”
她抬起头,抓住我的手腕。
“那你就帮帮家里。现在公司撑着这么多人,你爸爸已经几天没睡了。”
我腕骨被她握得发疼。
“妈。”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叫她。
她一下停了。
“如果我没有这些铺子,你今天还会拿相册来吗?”
她嘴唇抖了两下。
“当然会。”
“好,那把合同带走,我们只谈照片。”
她没有松开我的手。
桌上那份合同,被邵立成往我这边又推了一寸。
我把手抽出来。
“我明白了。”
我爸突然弯腰,把茶叶盒拎起来,递还给邵立成。
“孩子今天不签。茶也不收了。”
邵立成看了他几秒,接过盒子。
“有余,你别后悔。你今天拒绝的,不只是一个项目。”
“我知道,还有一份全年无休、倒贴本金的儿子岗。”
他转身出门,江莉抱起相册追了两步,又回头。
我站在我爸旁边,没有过去。
门关上后,我爸揉了一下腰。
“刚才那句,说得有点冲。”
“哪句?”
“茶也不收了。其实人走了,茶可以留下。”
我转头看他。
他板着脸撑了两秒,先笑出来。
我笑到一半,手机响了。
顾经理通知我,投资方要求正式核验场地权属和补充协议,会议定在两天后。
紧接着,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徐先生,我是嘉禾财务赵宁。你们那份十二年协议,我知道是怎么来的。
【第七章】
我和赵宁约在一家快餐店。
唐实先到,把录音笔放在桌上。
“为了准确记录,可以录音吗?”
赵宁点头,手指抓着纸袋边。
“可以。我也带了资料。但员工和客户的信息,我遮掉了,跟这件事没关系的,我不提供。”
唐实点头。
“这样对。”
她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邮件。
三个月前,她向邵立成报告过场地合同问题。
邮件附件里,原租赁合同只有六间、三年。
正文写得清楚,项目宣传与实际租赁范围不一致,扩租及续租尚未获得产权人同意。
下面是邵立成的回复。
先按嘉树的进度推进,场地问题由我协调。
我看了很久。
赵宁抿了口水。
“当时我以为他真的能协调。后来嘉树让我把一份补充协议放进融资材料,说你已经签了,原件在董事长那里。”
“你见过原件吗?”
“没见过。所以我又问了一次。”
她把另一份邮件推过来。
她要求核验签字原件,收到的回复是暂停其项目经办权限。
“你为什么现在找我?”我问。
她把纸杯捏扁了一点。
“他们昨天让我补签材料审核表。倒签日期,确认我核过原件。”
唐实把表格单独放进证据袋。
“你签了没有?”
“没签。我还有房贷,不能替他们去解释一份从没见过的原件。”
我点头。
“你不用替我讲义气,按你知道的说就行。”
她呼出一口气,又拿出一张付款单。
嘉禾曾向一家装修咨询公司支付三十六万元场地协调服务费。
附件是一张所谓房东确认函。
我名字又在上面。
上面写着,我授权该公司代收场地协调款,支付完成即视为部分租金优惠条件已履行。
我盯着那行字。
“我不仅便宜租给他们房子,还找了个我不认识的公司替我收钱?”
赵宁点头。
“这笔钱,供应商最近一直在追问。实际施工队说没收到相应款项。我不能判断钱最后去了哪里,但收款公司的联系人,就是嘉树的私人助理。”
唐实抬起手。
“这里分开处理。你亲历的事实、邮件、付款凭证可以提交,资金去向让有权调查的人查,不要自己下结论。”
赵宁点头,把电子材料原始载体和保存方式逐项说明。
我们从快餐店出来,罗姨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喘得厉害。
“有余,后门堵了!有人卸货,把整条通道堵了,你爸过去说话,他们不让动!”
我跑到车边,刚想开门,又转身看唐实。
他已经掏出手机。
“报警。别冲过去打人。”
“我知道。”
“你先把扳手放下。”
我看了一眼手里。
早上修车顺手揣的。
“职业习惯。”
回到街上,后通道堆着成捆的装修板材。
我爸站在另一头,拐杖卡在板材缝里,额角全是汗。
一名工人横在中间。
“老板让放的,你们要挪,先问老板!”
我指着出口标识。
“这里是疏散通道,不是你老板的储藏室。”
工头拨通电话,开了外放。
邵嘉树的声音传出来。
“让他找我谈。不是喜欢讲合同吗?不把合同解决,谁也别想舒服。”
我没说话,把手机举到工头面前,拍下通话界面和堵住通道的板材。
“你刚才的话,我录下来了。”
外放里静了两秒。
邵嘉树嗤了一声:“随便录。你报警也没用,施工队有进场手续。”
“进场手续不是堵消防通道的许可证。”
工头把电话挂了。
我爸扶着墙,试着把拐杖拔出来。板材边缘刮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红痕。
我想过去,唐实从后面拉住我。
“等民警到,先别碰材料。”
我攥着扳手的手松了松。
“我爸在里面。”
“我看见了。你现在冲进去,后面就多一件谁都说不清的事。”
我看着我爸。他抬起另一只手,冲我摆了摆。
“我没事,别急。”
民警到场后,先让施工队停止搬运,再记录现场情况。消防通道被占用的事实清楚,工头收到整改要求。
几名工人开始搬板材。
其中一个年轻人扛得太急,木板磕在墙上,震得灰往下落。
罗姨站在门边,抱着胳膊看他们搬完。
“邵总要真想谈合同,就拿合同来。堵门算什么本事?”
工头没接话,低头搬最后一块板。
我扶我爸坐到店里,给他手背消毒。
药水擦过伤口,他吸了口气。
“疼?”
“这点不算什么。”
“那你刚才怎么不往回走?”
“我一走,他们就要把板材堆进消防通道。几家店都在里面,万一着火,跑都跑不出来。”
他把手抽回去,自己按住纱布。
我盯着那道红痕,嗓子发紧。
手机响了。
邵嘉树打来电话。
“看见了吗?你为了一条通道,把民警都叫来了。以后这条街的人会怎么看你?”
“看我有没有把通道清出来。”
“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只要求你们把东西搬走。”
“那份协议签了,大家都省事。你不肯签,我也只能按公司的流程办。”
“你公司的流程里有派人堵门?”
他没回答。
我挂断电话。
唐实说:“他会继续施压。现场照片、报警记录和你们的租赁材料都保存好,后面不管是民事争议还是行政投诉,都只按事实走。”
我点头。
赵宁发来消息,说项目投资方已经收到她提供的材料,约了第二天核验。
我把手机递给我爸看。
他看完,拿起桌上的账本。
“先把各家的租约找齐。别让人家因为咱们的事受损。”
“好。”
“再给罗姨找个能放面粉的仓库。她那边通道堵过一次,检查完还得改。”
“好。”
“你自己吃饭了没有?”
“等会儿。”
他把账本塞进我怀里。
“我问的就是现在。”
【第八章】
第二天,我带着产权证、租赁合同、租金流水和历次维修记录去了投资方的会议室。
唐实坐在我旁边。
顾经理和两名项目负责人已经到了,桌上摆着一份补充协议扫描件。
邵立成坐在对面,邵嘉树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笔。
会议开始前,邵立成先开口。
“今天主要是核对材料,不需要把家庭问题带进来。”
“我也只谈物业。”
顾经理把补充协议投到屏幕上。
“这份文件显示,徐先生同意将十六间铺面整体出租十二年,并允许场地用于融资。我们需要确认签署过程。”
唐实把原始租赁合同放上桌。
“产权人和签字人均为徐有余。现有租约只有六间,期限三年。补充协议上的签字真实性有争议,委托鉴定已提交申请。”
邵嘉树转动笔杆的手停了。
邵立成说:“嘉树以为场地授权已经谈妥,才安排后续招商。这里面有沟通误差。”
顾经理看着他。
“如果只是沟通误差,为什么对外宣传写已签十二年?为什么租金只按六间计算?为什么融资材料把全部物业列为可使用资产?”
“项目团队做了预估,正式合同可以再补。”
“宣传稿写的不是预估。”
顾经理打开下一份文件,是赵宁提交的邮件和付款记录。
邵嘉树把笔放下。
“财务越权提供内部材料,违反公司规定。”
赵宁没来,她提交的资料由律师按来源和真实性整理好。唐实没有替她说话,只把邮件原件递给顾经理核验。
顾经理逐页看过,转向邵立成。
“邮件里明确提过租赁范围和签约问题。你的回复是由你协调。”
邵立成把手掌压在桌面。
“我说的是协调,不是替徐先生签字。”
“那授权书是谁签的?”
“我不清楚。”
邵嘉树立刻开口:“爸,这些都是项目流程,赵宁对业务有意见,故意把不完整的内容拼起来。”
他看向我。
“你刚回来就拿着房子逼公司停项目,这才是事实。”
我把房屋产权证复印件推到桌子中间。
“我的房子不在你们公司账上。你们把它写进去,是谁批准的?”
“招商材料需要场地规划。”
“规划可以画,签名不能编。”
“你说编就编?”
“你可以拿原件出来。”
他眼睛盯着桌面。
“原件在公司。”
“那就提交核验。”
“你把亲生父亲和弟弟逼到这里,心里舒服吗?”
“你拿我的名字给公司收钱,叫我别谈亲情?”
会议室里没人动。
邵立成的脸绷紧了。
“有余,话不能这么说。那三十六万是公司正常支付的协调费,具体经手情况还在核查。”
“我没有授权任何人代收。收款公司我不认识,服务内容也不清楚。”
“你没签过确认函?”
“没有。”
顾经理把材料合上。
“项目暂停使用争议场地。资金去向和签字真实性,我们会另行核查。在核查完成前,集团不会把这部分物业作为投资条件。”
邵嘉树猛地站起来。
椅子撞上后方的墙。
“你们凭什么听他一个人的话?”
顾经理没抬高声音。
“凭产权材料、租赁合同和你们自己提供的融资文件。”
“这个项目从头到尾都是我做起来的!”
“那你更应该解释清楚。”
邵嘉树看向邵立成。
“爸,你说句话。”
邵立成没有立刻回应。
那一瞬间,邵嘉树转笔的手开始发抖。他把笔往桌上一摔,指着我。
“都是你!你回来之前,公司什么事都没有。你一回来,项目停了,媒体闹了,员工也站到你那边!”
“项目停是因为你拿没签过的协议去融资。员工不替你背锅,不等于他们站我这边。”
“你少装!”
他伸手要拿桌上的文件,唐实先按住了纸角。
“会议材料由顾经理保管,未经允许请不要拿走。”
邵嘉树把手收回去,胸口起伏。
“我会证明你收过协调款。”
“请证明。”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下一句。
走出会议室,邵立成追上来。
“你真要把嘉树送进去?”
“我不知道调查会得出什么结果。我只提交自己知道的事实。”
“他是你弟弟。”
“所以我没在网上骂他,也没拿他的事去找记者。”
邵立成站在走廊里,半晌没有说话。
我按下电梯。
门打开前,他突然问:“如果当年没弄丢你,你会不会愿意帮家里?”
我看着他。
“如果你们先问我,而不是先拿我的房子去抵押,我会愿意考虑。”
电梯门开了。
我走进去。
门合上前,邵立成仍站在原地,手里攥着一张被揉皱的会议议程。
【第九章】
嘉禾的项目暂停后,邵嘉树没消停。
下午,几家供应商收到一封匿名邮件,称我故意隐瞒房屋共有人,拿不完整的产权材料骗取租金。
我把邮件交给唐实。
产权登记只有我一个人。
唐实让对方提交原始材料,再核验邮件发送来源。我们不公开争吵,也没有在网上对骂。
当天晚上,社区群里有人发了新的照片。
我爸站在门口拆消防通道旁的旧柜子,标题说他收了我的钱,准备把街坊全赶走。
照片里,他正把柜子搬进屋。
群里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罗姨先发了店铺租约和缴租记录,说明她的租期还没到。其他租客也陆续回复,证明从没人收到我要求搬走的通知。
我爸看着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
“要不要我说两句?”
“说你看到的事实,别跟人吵。”
他认真打字,改了三遍,最后只发出一句。
我没收过有余的钱,也没听他说过赶大家走。租约还有效,大家按合同办事。
发完后,他把手机递给我。
“是不是太短了?”
“挺好,没给人留断章取义的地方。”
第二天,嘉禾的办公室收到法院送达的材料。唐实依法申请对争议款项采取保全措施,法院裁定冻结了相关账户中的部分资金。
那笔三十六万元协调费的收款公司,被查到与邵嘉树的私人助理存在关联。款项流转还需要进一步核实,任何人都没有在公开场合直接下定论。
邵嘉树接连给我打了十几个电话。
我一个没接。
他转而来找我爸。
我爸从面馆出来时,邵嘉树正站在街口。
“徐叔,我想单独跟你说几句。”
我从店里走出来。
“有什么话,在这里说。”
“这是我和长辈的事。”
“他是我爸。”
“你不是已经把自己摘得很干净了吗?”
我爸抬手拦住我。
“让他说。”
邵嘉树把一份文件夹递过去。
“徐叔,项目只是周转困难。我可以保证有余不会承担任何损失,你劝他把物业授权签了。等公司缓过来,我一定把所有事情补齐。”
我爸没接。
“你让我劝他把房子给你做担保?”
“不是给我,是帮公司。公司里有几十个员工,不能因为个人恩怨倒下。”
“公司的事,应该用公司的东西解决。”
“您不懂企业经营。”
“我确实不懂。”
我爸把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我懂租房。谁欠租,谁补。谁签了合同,谁履行。要我替你劝他把房子押出去,我做不到。”
邵嘉树脸色变了。
“你把他教成这样,难道不是想让他回来给你养老?”
我爸后背一下挺直。
我抓住他手腕。
他低头看了眼我的手,没挣开。
“我养他,不是为了让他给我养老。”他说,“我希望他遇见事时,知道自己可以说不。”
邵嘉树盯着我爸,鼻翼抽动。
“好。你们父子俩倒是亲。”
“我们相处二十四年,当然亲。”
他突然把文件夹摔在地上。
纸张散到脚边。
“你们真以为自己赢了?”
没人捡。
邵嘉树弯腰捡起文件时,手抖得厉害。他把纸一张张塞回去,最上面那张反着装进了文件夹。
围观的租客站在铺子门口,没人开口,也没人替他让路。
他把文件夹抱紧,转身走了。
我爸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低声说:“他也不是一开始就这样。”
“但他做的事得自己负责。”
“嗯。”
我蹲下去,捡起最后一张纸。
上面是融资申请的签字页。
邵嘉树的签名旁边,还压着邵立成的名字。
签字日期在赵宁第一次发出风险邮件的三天之后。
【第十章】
邵立成第二天主动联系了唐实。
他提交了公司内部会议记录,承认自己收到过场地授权未落实的提醒,也承认为了赶项目进度,没有及时叫停宣传。
那份会议记录里,他要求嘉禾继续推进招商,等融资到账后再补齐场地手续。
他没有替邵嘉树签字,却把本该拦下来的事推了下去。
唐实把材料交给负责调查的人,提醒我不要凭一份内部记录断定所有责任。
后续的核验持续了几周。
补充协议上的签名被鉴定为非我本人书写。嘉禾的宣传和融资材料被要求更正,投资方终止了场地合作。那笔协调费的收款方与经办人员接受调查,涉及的责任由相关部门依法处理。
嘉禾拖欠的租金已经结清。
租约到期后,我没有续签六间铺子的合同。
不是报复。
他们的经营方式和这条街不合适,我不打算继续租给他们。具体交接日期、设施归属和恢复原状要求,都在书面协议里写明。
罗姨重新换了仓库,消防通道做了清理。其他租客也检查了灭火器和电线,街道的日常生意慢慢恢复。
我以为事情就此结束。
直到邵嘉树在一场公司会议后,拿着一份道歉声明来到顺安街。
他穿着那天接风宴的西装,胸前没有花。
“哥哥,我想跟你谈谈。”
“谈房租还是谈协议?”
“谈我做错的事。”
我看了眼他手里的纸。
“先说你的话。别念稿。”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协议不是你签的。”
我没接话。
“我原本只是想把项目先推起来。等你回来,再让爸说服你签字。”
“所以你明知我没同意,还是把场地写进融资材料?”
“是。”
“你让人堵消防通道?”
“我让工头堆材料,想逼你来找我。”
“你拿我的名字做代收授权?”
他的下颌发紧。
“那笔钱不是我亲手收的。”
“我问的是授权。”
他没有回答。
我把手机放回口袋。
“那就别用道歉把没回答的问题盖过去。”
他垂下手里的纸。
“我怕你回来以后,爸妈什么都给你。”
“你怕得倒很具体。”
“我在邵家二十四年。公司里所有人都说我以后接班。你一回来,他们就把你当继承人。我不想什么都没了。”
“所以你先拿我的东西去押?”
“我没想害你。”
“你想保住自己的位置。”
他抬起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是。”
风把他手里的声明吹翻一页。他伸手压住,没再念。
“我知道说这些没用。”
“有用的是把钱还清,把该承担的责任承担完。你要道歉,先去跟你骗过的人说。”
邵嘉树的肩膀垮下去。
“爸说他不会再管我了。”
“那是你们的事。”
他看了我很久,最终把那份声明折起来,塞回文件袋。
“你真的不想回邵家?”
“我现在住的地方挺好。”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没说出来。
他走后,江莉来过一次。
她没有带支票,也没带合同,只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我想请你回家吃饭。”
“哪一家?”
她嘴唇抿紧。
“你和你爸爸住的地方,我也可以去。”
我看了眼店里。
我爸正坐在桌边给旧账本贴标签,听到这句话,手上的胶带顿了顿。
“可以。”我说,“吃饭前,先问我爸想不想见你。”
江莉转向他。
我爸把账本合上。
“今天腰疼,不想做饭。外头面馆有座。”
她点头。
“好,我们去面馆。”
没有人提原谅。
没有人说从前的事已经过去。
那顿饭里,我爸问她喜欢吃什么,江莉说不挑。他又问了一次,她才说少放辣。
饭后,她把桌上的钱压在碗底。
罗姨看见了,拿起来追到门口。
“我这儿扫码。”
江莉接过手机,付了钱。
我爸没拦她,也没留她。
街口的灯亮起来时,我坐在台阶上核对本月租金。
罗姨端来一碗面,放在我脚边。
“你亲妈今天看着挺难受。”
“嗯。”
“你不难受?”
我把欠缴的那户圈出来。
“等她下次来,我再想。”
“那你现在想什么?”
“明天得找师傅修三号铺的水管。”
罗姨把围裙一拍。
“那是下周的事,先吃面。”
我拿起筷子。
第一口刚进嘴,手机又响了。
租客发来消息,三号铺水管正在漏水。
我放下碗,抓起扳手。
我爸在门里喊:“吃完再去!”
我停在门槛上,回头看他。
“漏得急吗?”
手机又震了一下。
水已经漫到门口。
我把筷子递给罗姨。
“面帮我看着,别让猫承包。”
我爸拿起外套,跟了出来。
我们一前一后跑过街口。路边的租客给我们让开位置,罗姨端着面站在门口喊,汤没喝完,回来热了再吃。
我没回头。
收租的日子,暂时还轮不到我养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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