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村都在等拆迁款,我连夜办迁户口。
前世,大伯独吞六百八十万,把我爸打进医院,我为凑手术费惨死街头。
这次,我带着老爸去了外地。
第二天,大伯一家正为分钱互殴,我反手实名举报。
他不知道,那笔钱里,有四百二十万根本不该姓沈。
【第一章】
大伯把一张纸推到我爸面前。
“签字。六百八十万,明天就到账了,别到最后关头给我掉链子。”
我盯着纸角那滴酱油,手里的筷子折成了两截。
大伯母抬起眼。
“吃个饭还使脾气?赔你大伯一双筷子!”
桌上那盘猪蹄还冒着热气。
我爸面前只有一碟咸菜。
他把碟子往我这边推了推,伸手去接笔。
我抢先按住那张纸。
“什么材料?”
大伯沈有财把酒杯磕在桌上。
“补正材料。你一个修电脑的,看得懂?”
“电脑坏了还能重装,人签错字不能恢复出厂设置。”
我把纸往外抽。
他的手跟着压下来。
纸张中间印着一行字:委托事项及补充说明。
下面留了整整半页空白。
我爸的名字已经打印好了。
沈有福。
我看着那三个字,喉咙里泛起酸水。
前世医院的走廊,缴费窗口也叫过这个名字。
“沈有福家属,费用不够了。”
我给大伯打电话。
他在那头训我。
“你爸自己摔的,凭什么找我要钱?”
可我亲眼看见,是堂哥沈鹏把我爸推下台阶,又抡起院里的木凳。
我爸只是问了一句,分家时属于他的房子,为什么一分钱都没给。
后来,我白天送货,夜里跑腿。
最后一次横穿街口,车灯照过来,我连抬手挡一下都没来得及。
再睁眼,就是这顿饭。
同一张桌子。
同一滴酱油。
同一张半页空白的纸。
“手拿开!”堂哥踢了踢我的椅子,“知道明天多少钱吗?你这辈子修电脑都挣不到。”
我低头看了看他脚上的鞋。
“鞋垫不错。”
他愣住。
“什么?”
“站得这么高,脑子还没供上血。”
我爸一口水呛进嗓子。
大伯母拍着桌子站起来。
“沈安!你吃谁家的饭?”
我端起那碟咸菜。
“这个我爸带的。严格说,我俩正在自助。”
堂妹沈佳捂住嘴,肩膀抖了一下。
堂哥扭头瞪她。
她立刻低头扒饭,扒了半天,才发现碗里已经空了。
大伯把那张纸往回一拽。
“不给看就不给签。”我拉开椅子,“爸,走了。”
我爸没动。
他看向大伯。
“哥,老房子那一份,之前不是说……”
“什么一份两份?”大伯的酒杯砸在桌上,“咱爹死得早,是谁撑着这个家?你上过几年学?吃过谁的粮?”
“我十四岁就进砖厂了。”
我爸的声音压在杯盘声里。
大伯没接这句。
“你儿子读书,我还给过二百块!现在有钱了,就想分家?”
我掏出手机。
“收款码。”
大伯眉头拧起来。
“干什么?”
“二百还你。按银行利率算,还是按你家祖传的高利贷算法算?你先报价,免得明天说我侵吞童年融资。”
堂妹这回没忍住。
一粒米喷在桌上。
大伯母抄起筷子敲她手背。
“笑什么!”
我趁她发作,把我爸从椅子上拉了起来。
堂哥堵在门口。
“字没签,往哪儿走?”
我把手机举到胸前。
屏幕上的录音计时正在跳。
“你再说一遍。说清楚,不签字不让走。”
他想伸手来抢,又看了一眼门外经过的人,手停在半空。
我拉着我爸出门。
身后,大伯的声音追出来。
“有福!你今天走了,明天一分钱别想拿!”
我爸脚下一顿。
我握紧他的手腕。
“爸,先保住能花钱的人。”
回到家,我先反锁院门,再把手机插上电。
城市落户的审核通过通知,还躺在消息栏里。
我在外地工作五年,攒够了积分,手续早就办到最后一步。
前世,大伯说拆迁前不能迁,迁了什么都没了。
我听了。
这次,我点开确认页面,提交迁出申请。
屏幕弹出受理回执。
我爸拎着水壶站在旁边。
“这就不算村里人了?”
“明天工作时间办结。现在只是受理。”
“那房子……”
“项目方案写得很清楚,房屋补偿看产权和权属材料,不看我今晚睡在哪儿。迁户口也不等于放弃你的份额。”
我打开已经下载过的项目公告,指给他看。
“爸,咱们走,不是把钱送给他们。”
“是别把人也送进去。”
我让他找身份证、银行卡、分家契和医院的旧病历。
他翻出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盖上还贴着我小学时的奖状边角。
“你奶奶留下的分家契,在这儿。”
我接过来,手心被铁皮边硌出一道印。
前世,我爸住院后,这个盒子就不见了。
大伯说拆房时当垃圾扔了。
“别收衣服了。”我说,“先收这个。”
我爸想问,又把话咽了回去。
门外突然传来拍门声。
堂哥喊:“二叔,我爸让你把身份证送过去!”
我把盒子塞进背包,拉灭客厅的灯。
“身份证长腿了。”
堂哥在外头骂:“什么意思?”
“它要出差。”
【第二章】
堂哥把院门拍得直响。
我拨通村里巡逻队老周的电话,开了免提。
“周叔,我堂哥在门口砸门,说要拿我爸身份证。”
外头的手停了。
老周问:“哪个堂哥?”
“沈鹏。声音还挺有穿透力,要不让他给您现场报个幕?”
堂哥隔着门骂了半句,脚步声退远了。
我爸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件旧外套。
“都是一家人,怎么还打电话叫别人?”
“刚才他让你交身份证的时候,叫你二叔。砸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起你是二叔?”
我爸把外套叠了两遍。
第二遍,袖子还是露在外面。
“你大伯就是脾气急。”
“急着拿身份证干什么?”
他没接话。
我蹲在他面前,把那张拍下来的空白委托书放大。
“爸,你签了以后,他在中间加一句,你把八十万赠与他,怎么办?”
我爸抬起头。
“他不能。”
“那就让他把每一个字填满,再给你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
“你问。”
我爸拨了大伯的号码。
电话刚通,他才说了一句想看完整材料,大伯就开始骂。
“你是不是跟你儿子学坏了?我替你跑腿,我还能害你?不信我,你自己去办!”
我爸想解释,又被一声吼堵了回来。
“身份证拿来!你明天不到场,这事也照样办!”
电话断了。
我爸盯着屏幕,拇指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我没催他。
过了一会儿,他把外套塞进包里。
“带点挂面吧。城里的东西贵。”
我去厨房拿挂面。
他又叫住我。
“鸡蛋也拿上。”
我看着桌上那二十个鸡蛋,差点给他敬礼。
别人逃离纠纷,带金银细软。
我爸带完整早餐供应链。
我们坐同事赵诚帮忙约的顺路车离开。
上车时,我爸把鸡蛋抱在怀里,安全带从篮子外面绕了一圈。
司机看了两眼。
“叔,这蛋买保险了吗?”
我说:“买了,受益人是我。”
我爸终于抬手,在我后脑勺拍了一下。
车开上高架,他的电话响了。
大伯打来的。
我让他接,录下了我们参与的这通电话。
“你们跑哪去了?”
“去小安工作的地方住两天。”
“明天分钱,你走什么!”
我凑近手机。
“您刚才不是说一分钱不给?”
大伯卡了一下。
“那是气话!回来,明天让你爸到场确认。”
“确认什么?”
“家里的事,问那么清楚干什么?”
“因为我们家不流行闭卷签名。”
电话里传来堂哥的声音。
“爸,别跟他废话,旧复印件不是还有吗?”
紧接着,一声闷响。
大伯吼:“闭嘴!”
电话挂了。
我把录音存好,又备份了一份。
我爸抱鸡蛋的胳膊收紧了。
“他拿复印件干什么?”
“到了城里,我们去问能回答的人。”
天亮时,车停在我租住的小区门口。
赵诚拎着两袋包子等着,见我爸下车,先接过行李。
“叔,床铺好了。您住里间,我跟沈安挤两天。”
我爸连声说打扰。
赵诚朝我一抬下巴。
“不白住,他欠我两个月洗碗。”
我看着他。
“昨夜电话里还是一个月。”
“夜间服务费。”
我爸把鸡蛋篮子递给他。
“这个抵不抵?”
赵诚立刻站直。
“叔,您太客气。沈安,三个月。”
我刚把包子咬开,手机响了。
家族群里,大伯母发了一张到账截图。
六百八十万元。
配文只有一句。
“老沈家终于翻身了,有些没福气的,爱走就走。”
下面是她拍的桌席。
红烧鱼、炖牛肉、整只烤鸭。
我爸盯着照片里那只酒杯。
“那是你爷爷的杯子。”
我把热豆浆塞进他手里。
“咱们的杯子也不差,还是带盖的。”
下一秒,堂妹发来视频通话。
我刚接通,就听见一声盘子碎响。
大伯母揪着堂妹的头发。
“你嫁出去的,凭什么要一百八十万!”
堂妹攥着她妈的手腕。
“昨天说好的!让我帮着算账的时候,怎么不说我嫁出去了?”
镜头歪过去。
堂哥举着椅子冲过来。
堂妹丈夫一脚踹中椅腿,堂哥摔进桌底,半盘红烧鱼扣在头上。
大伯站起来想拉人,被烤鸭绊了脚。
全家唯一没有参与争斗的,是那只已经失去行动能力的鸭。
堂妹对着手机喊:“二叔!你快回来评理!”
我把镜头转向我爸。
我爸捧着豆浆,嘴张着。
我替他回答。
“我爸在外地,出场费按公里算。”
堂妹哭着喊:“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那你们先停一下。我截个图。”
“你截图干什么?”
“实名举报,需要写清楚涉款金额。”
【第三章】
我没把那段打架视频发到网上。
我带着我爸,先去了当地的法律援助咨询窗口。
接待我们的汪律师翻完分家契,又看了项目补偿公告。
“你们的诉求分开写。第一,核查是否有人冒用身份。第二,核查虚假申报。第三,保留你父亲合法份额的权利。”
我把已经写好的材料递过去。
她看了看我。
“你怎么知道后院那一块涉嫌造假?”
我指着手机里的公示截图。
“这里写着历史住宅及附属建筑六百余平方米。实际那片地方只有一座菜棚,棚后面是排水沟。村里旧照片、历史影像都可以核对。”
前世,我在医院门口找大伯要钱,他喝多了,指着我的鼻子骂过。
“你爸那块烂菜地,没我运作,能算出四百二十万?”
那时我只想要手术费。
这次,我把他嘴里的运作,写成了申请核查事项。
汪律师在旁边补了一句。
“不要把猜测写成已经查明的事实。你有线索,就提供线索。具体金额和责任,让调查来定。”
我照着改了。
我爸拿着笔,在举报材料上停了很久。
“这会不会把他送进去?”
我把那份空白委托书的照片翻给他看。
“先问问,他有没有打算把你送进去。”
我爸的笔尖落下,纸面洇出一个墨点。
他一笔一画写了名字。
我们向项目主管部门提交实名异议,也向项目所在地警方报了涉嫌冒用身份、伪造材料骗取补偿的线索。
接线人员核对了身份,让我们保留原始文件和手机。
我爸坐在旁边,把热水杯捧得很紧。
不到中午,大伯的电话就来了。
“你举报我?”
我说:“不是匿名表扬。”
“你知不知道这是家里的钱!”
“合法的钱是家里的,骗来的不是。你别替财政认亲戚。”
电话里有椅子拖动的声响。
“沈安,你给我听着!你爸也在材料上签过字,真查起来,他第一个进去!”
我看向我爸。
我爸摇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什么字?”我问。
“你问他!”
大伯挂断电话。
我爸把水杯放下,杯底连着磕了两下桌子。
“春天量房的时候,他让我签过一张联络表。写电话,留收件地址。就一张。”
“有空白吗?”
“没有。上面写着旧房测绘联络登记。”
汪律师把本子推过来。
“日期、地点、在场的人,能记多少写多少。不确定的,标出来。”
我爸握着笔,第一行写了好几次。
这时,项目复核工作人员打来电话。
对方姓陆。
“沈安,你父亲在你身边吗?有些信息需要本人确认。”
我把手机交过去。
核验完身份,陆先生问:“沈有福先生,你是否委托沈有财全权申报,并指定其账户接收款项?”
“没有。”
“你是否确认后院历史建筑为你个人所有,并承担申报材料真实性责任?”
“什么历史建筑?那里就种过黄瓜。”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们调取的档案中,你父亲不只是补偿关系人。”
我把手机按了免提。
陆先生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争议增补项目的申报人,是沈有福。”
“沈有财填写的身份,是受托代办人和指定收款人。”
我爸的手一松。
笔掉在地上,滚到桌腿边。
我盯着桌面上那份举报材料。
原来大伯不是只想独吞钱。
他把口袋缝在自己身上。
把名字写在我爸身上。
电话还没断。
陆先生又说:“档案里还有一段申报确认影像,画面中的人,自称是你父亲。”
我抬起头。
“什么时候拍的?”
他报出日期。
我爸突然抓住我的胳膊。
“那天我在你那儿。”
他的手指越收越紧。
“小安,那天我做肠镜,你给我签的麻醉同意书。”
【第四章】
赵诚赶到时,我正在医院自助机前补打材料。
他把车钥匙塞进口袋。
“叔身体怎么了?”
我爸说:“没怎么,就是有人替我活了一天。”
赵诚看看他,又看看我。
“你们家业务这么广?”
我爸没笑。
他盯着打印口,纸刚露出边,就伸手去接。
“慢点,没打完。”我按住他的手。
机器往外吐纸。
检查记录、麻醉记录、缴费记录。
我又把当天请假的工作聊天记录和车票找了出来。
汪律师提醒我,单张票据不能说明所有问题,要把能对应的时间和材料一并交给调查人员。
我照做。
项目方按程序向我爸核实档案内容,我们在核验时看到了那段影像。
视频里的人戴着帽子,低着头。
镜头很远,声音含混。
但我爸的右手少了半截小指。
年轻时在砖厂,被传送带夹断的。
视频里那个人拿着身份证,两只手的十根手指,一根不少。
我爸往屏幕前凑了一下。
“他比我多半根。”
赵诚没忍住。
“叔,你大哥还给你做了个升级款。”
我爸看了他一眼。
赵诚立刻闭嘴。
过了几秒,我爸把自己的右手放在桌上。
“这个能证明吗?”
调查人员说:“这是重要疑点,我们会结合原始影像、拍摄设备、在场人员和你的就医记录核实。”
我爸点点头,又问了一遍。
“那我不是他,对吧?”
我伸手盖住他那只手。
“爸,你一直都是你。”
下午,大伯开始连着打电话。
第一通骂我。
第二通骂我爸。
第三通,他换了说法。
“小安,你爸那份,我本来就留着。八十万,一分不少。你把举报撤了,我现在转。”
我看着手机上新收到的进展告知。
相关线索已转入核查,涉款账户正在依法采取控制措施。
我问:“你现在能转出来?”
电话里传来导购员的声音。
“沈先生,这边显示交易无法完成,您换一张卡试试。”
大伯捂住了话筒。
但没捂严。
“车先留着,我有点事!”
导购又问:“定金还交吗?”
我贴近手机。
“大伯,不行您给车签个空白委托书,让它先跟您回家。”
那头传来一声砸东西的响动。
我把手机拿远。
赵诚蹲在地上笑得捶鞋。
我爸却站起来,拿走了手机。
“哥。”
大伯的声音立刻软了半截。
“有福,你看你儿子把事情闹的。咱们兄弟之间,有什么不能说?”
我爸看着桌上的肠镜记录。
“视频里那个人,是谁?”
“什么视频?”
“十根手指的那个。”
大伯不出声了。
我爸把右手举到眼前。
“我这根指头,是给砖厂干活断的。那年挣的钱,给你结婚买了柜子。”
“你现在提这些干什么!”
“你找个人替我,连手都没看一眼?”
大伯吸了口气。
“都是为了办事方便!你常年不在家,跑来跑去多麻烦。”
“我那天在医院。”
“那又怎么了?你不是好好的吗!”
我爸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只剩下电脑风扇的声音。
他把电话挂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头问我。
“小安,那八十万,不求他,能拿回来吗?”
“合法的份额,我们走程序确认。”
“会不会很难?”
“会。”
我没骗他。
“他会骂,会找人,会说咱们不孝顺。可能还会拿别的东西逼你。”
我爸把病历一张张压平。
“那你教我怎么保存这些。”
我正准备教他拍照,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家族群里,大伯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中的我爸站在老宅门口,对着镜头说:
“都交给我大哥,我不要钱。”
大伯紧跟着发了一条语音。
“自己答应不要,转头就举报亲哥。大家给评评理!”
【第五章】
群里先冒出来的是我姑妈。
“有福,你怎么能干这种事?”
紧接着,几个平时从不说话的远房亲戚开始接龙。
“你哥再不好,也是你哥。”
“拿了钱的,未必享福。坏了良心,子孙要遭殃。”
“沈安在城里混几年,把老人都带坏了。”
赵诚趴在我肩膀后面看。
“你们这群叫什么?”
“沈氏一家亲。”
“改名吧,沈氏免费审判庭。”
我爸坐在旁边,手指悬在语音键上。
想解释,又松开。
我问:“这段话,什么时候说的?”
“前年修老宅的时候。”
“前后还有什么?”
“他们问工钱怎么结。我说都交给我大哥,我不要钱,我出工。后面还说,咱娘活着住的房子,别漏雨。”
我点开视频看了一遍。
结尾确实断得很突然。
可我们手机里没有原片。
不能靠一句有删减,就让那些人闭嘴。
我在群里发消息。
“这是修屋顶时说的工钱。请提供完整原片。涉及虚假申报的材料已交相关部门核查,与谁嗓门大无关。”
大伯回得很快。
“你说剪了就剪了?自己说的话不认?”
堂哥跟着发语音。
“堂弟,想要钱就直说,别给自己立牌坊。我家给你口饭吃,你还端锅。”
我回:“锅先别端,昨天打架砸坏的碗洗了吗?”
堂妹在群里发了个句号。
我没理她。
大伯开始放第二张牌。
一张借条照片。
金额八十万元。
借款人,沈有福。
“当年你爸欠我的,这次补偿正好抵账。你有本事,连借条也说是假的!”
我爸一下站起来。
“我什么时候借过八十万!”
他想拿手机,指尖碰到桌上的杯子。
杯子倒了,水顺着桌沿流下来,滴在他的鞋上。
我抽纸擦桌子。
“先别骂。把你确定的说清楚。”
我爸喘了两口气。
“你妈住院的时候,找他借过八千。第二年卖了猪,就还了。”
“借条呢?”
“他当着我的面撕了。”
我打开照片,把金额部分放大。
纸张发黄,字迹不清。
我没有当场宣布它是假证据。
我把图片和群聊交给汪律师,又在群里回了一句。
“请保存原件。主张八十万元借款,请同时提供交付款项的凭证。真欠,我们依法核对;假的,也请准备好解释。”
大伯发来一串骂声。
我没再接。
我爸却盯着那张借条。
“八千,他非说八十万……”
赵诚把拖把递给我,自己坐到我爸旁边。
“叔,别急。八十万不是靠添个零就能落地,还得有钱真的过去。”
我爸突然抬头。
“银行!”
他打开那个铁皮盒子,翻出一本旧存折。
“当年你妈治病的钱,都从这个账户走。你姑也知道,她陪着我去存的。”
我给姑妈拨电话。
她接起来,第一句还是劝。
“小安,闹到外面不好看。”
“姑,我只问一件事。当年我妈住院,大伯借给我爸的是八千,还是八十万?”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我继续问。
“您陪着存的钱,记不记得?”
“是八千。”
“那您刚才为什么不说?”
她吸了口气。
“我以为还有别的……”
“您不知道有没有别的,就先说我爸没良心?”
我爸伸手想拦我。
我把手机递给他。
“爸,你自己问。”
我爸握住手机,喉结上下动了两次。
“秀兰,那年我去还钱,你也在。”
姑妈说:“在。”
“你大哥撕借条的时候,你还说,兄弟算清账,以后好来往。”
电话里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姑妈说:“我去群里说。”
她没有道歉。
但十分钟后,群里多了一条语音。
“当年有福借的是八千,我能证明。钱后来也还了。八十万这张,请大哥拿原件出来。”
群里停了很久。
大伯把姑妈踢了出去。
赵诚看着屏幕,嘴里的水喷进了杯子。
“审判庭开始清理证人了。”
我爸坐在沙发上,低头擦旧存折的塑料皮。
“她终于说了句实话。”
我刚想回他,堂妹的消息跳了出来。
“哥,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我回:“先说事,亲属称谓不抵服务费。”
她发来一张照片。
是一张腾退清场通知。
老宅院内剩余物品,明早统一清运。
她紧接着发来语音,声音压得很低。
“我爸刚才让沈鹏把柜子里那些纸,今晚全烧了。”
【第六章】
我给堂妹回电话。
“你手里有什么?”
“我不知道。就是几个牛皮纸袋。”
“别替他们烧,别偷拿不属于你的东西,更别为了找材料跟他们打架。你知道什么,就如实告诉办案人员。”
她急了。
“我给你报信,你连我都不信?”
“你昨天还让我爸回去给你争一百八十万。”
电话那头卡住。
我说:“我信材料,不信临时升级的兄妹情。”
她骂了一句,挂断电话。
我立刻把清场通知和她的语音提交给调查人员,说明可能存在原始材料灭失风险。
汪律师也帮我们向项目方提出书面申请,争议事实查清前,保留相关现场、原始档案及电子数据。
我爸已经穿好了鞋。
“我回去看着。”
“你回去能守几个人?”
“总不能让他烧。”
我按住行李箱。
“爸,咱们不跟火抢,找能让他停手的人。”
我们配合核查人员安排,第二天回了一趟县里。
老宅的门口拉起了临时隔离带。
清运暂停。
大伯站在院门边,嘴里叼着一支没点燃的烟。
看见我爸,他冲过来。
“你还知道回来!”
工作人员挡在中间。
“有事在核查过程中说,不要接触、干扰其他当事人。”
大伯指着我。
“都是他教的!有福,你儿子把咱家往死里整,你也不管?”
我爸看着院里的火盆。
盆底有一圈纸灰。
“你烧什么了?”
“废纸!”
“废纸为什么半夜烧?”
“我乐意!”
堂哥从屋里出来,头上贴着纱布。
昨天那盘鱼的后续服务,显然已经结束了。
他盯着我,牙关绷着。
“你别让我逮着单独的时候。”
我转头看向旁边正在记录的工作人员。
“这句麻烦也记一下。他的沟通方式比较有辨识度。”
堂哥上前一步,又被大伯拽住。
我爸按照要求,指认原来菜棚和排水沟的位置。
“棚就在这儿,四根水泥柱,二十来平方。后面过去是沟,雨水从那边走。”
工作人员拿着历史图件逐项核对。
大伯插话。
“房子早拆了,他现在当然随便说!”
我爸指着墙根。
“你说这是六百多平方的老住宅,那灶在哪?井在哪?谁住过?”
大伯抬高声音。
“都是几十年前的事,谁记得!”
“我记得。”
我爸弯下腰,手掌拍在露出地面的半截水泥柱上。
“这根柱子是我浇的。你说我不记得我自己家?”
空气里有烧纸后的焦味。
我爸摸了一下柱顶,粗砂刮过掌心。
他站起来,没再看大伯。
核查人员调取的历史影像里,那一片确实没有申报材料所称的成片住宅。
但这还不是全部。
项目档案里,争议部分走的是先行腾退、后补手续的增补流程。
用于支撑增补的,有一份历史建房批件,一组拆前照片,一份测绘说明。
陆先生当面问我爸。
“郑昆,你认识吗?”
我爸摇头。
大伯嘴里的烟掉了。
我盯住他的手。
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捏住。
陆先生继续核对。
“外聘测绘人员,测绘说明签的是他的名字。你确认没有委托他?”
“没委托。”
堂哥突然插进来。
“测绘员那么多,二叔岁数大了,记错了也正常。”
我爸抬起头。
“我六十二,不是六百二。”
赵诚在我身后咳了一声。
我侧过脸,发现他把嘴唇咬住了。
核查结束后,我陪我爸去做补充笔录。
出来时,堂妹蹲在走廊口。
她手里攥着手机,眼睛下面一片青。
“哥,我没拿钱。”
“去里面说。”
“我真不知道他们用的是二叔的名字。账是我帮着算的,可他们告诉我,材料都是真的。”
她抬起手机。
“我爸说给测绘那个人二十万,是跑手续。我问要不要收据,他骂我多事。”
我没接她的手机。
“原始聊天、转账记录,交给办案人员。别先给我挑一版你觉得好听的。”
她咬住嘴唇。
“那我会不会有事?”
“我决定不了。你做过什么,如实说。”
她低头走向询问室。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我爸。
“二叔,我昨天不该叫你回去分钱。”
我爸拎着那个铁皮盒子。
“你叫我回去,不是给我分钱。”
堂妹的手停在门把上。
我爸说:“你是想让我替你挨骂。”
【第七章】
我们没在老家过夜。
出了办案点,直接坐车回城。
车刚上路,大伯又换了号码打来。
这回,他没骂。
“有福,咱们见一面。就一面,把话说开。”
我爸看着窗外。
“在办案的地方说。”
“你非得让外人看笑话?”
“那你别做笑话。”
我扭过头。
赵诚也从副驾驶扭过头。
我爸被我们看得坐直了一点。
“怎么,我说错了?”
“没有。”我说,“您只是进步得有点突然,我得系紧安全带。”
大伯在电话里压着嗓子。
“我给你一百二十万。比你原来的份额还多四十万,够了吧?”
我爸没出声。
大伯接着说。
“你就承认,材料是你让我办的。咱们把不合适的地方改一改,多退少补,不就行了?”
我伸手想拿手机。
我爸把手移开。
“我承认以后呢?”
“什么以后?”
“假的是我报的,钱是你拿的。以后别人找谁?”
电话里传来呼吸声。
我爸继续问。
“我签完,你是不是再给我写张借条,说一百二十万是借我的?”
大伯的声音拔高了。
“沈有福!你现在跟防贼似的防我!”
“你把我名字填上去的时候,防过我吗?”
大伯挂断了。
我爸把手机放在腿上,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小时候,他真背过我。”
我没接话。
车轮压过接缝,杯架里的水瓶晃了一下。
我爸又说:“我那时候发烧,他背着我走了三里地。”
赵诚把车里的音乐关了。
我爸抬起右手,摸了摸少掉的那截小指。
“后来,我替他干过活,给他盖过房,借给他的钱,他说记不得了,我也没追。”
他把手放下。
“三里地,不能让我还一辈子吧。”
我握住他的胳膊。
“不能。”
隔天,姑妈来了城里。
她带了两袋水果,站在门口没往里进。
我爸给她拿了拖鞋。
她坐下第一件事,是把手机递过来。
“修房子那段视频,原片找到了。”
原来当年拍视频的是她女婿。
大伯转发过删减版,可原片还存在他家旧电脑里。
视频里的我爸扛着一袋水泥,面对镜头说完了整句话。
“都交给我大哥,我不要钱,我出工。咱娘住过的房子,别一下雨就漏。”
镜头往旁边一转,大伯正坐在门槛上剥花生。
姑妈把原文件交给我们,又按律师提醒保留了原设备。
她抠着水果袋的提手。
“有福,那天群里,我说重了。”
我爸没说没关系。
他把视频重新看了一遍。
“你说我坏了良心,子孙遭殃。”
姑妈低下头。
“那句不是我说的。”
“你在下面回了一个对。”
屋里安静下来。
姑妈把袋子提手扯断了。
“是我不对。我去群里认。”
她当着我们的面,重新拉了一个没有禁言、也没有踢人的群,把原片发进去。
又发了语音。
“之前我没问清楚,就跟着指责有福父子,是我的错。借款的事,我也愿意作证。”
有亲戚回:“都是一家人,至于较真吗?”
我爸第一次自己打字。
他打得很慢。
一行字敲了足足两分钟。
“骂我的时候,你们挺认真的。”
发出去后,他把手机放在桌上,手指还有点抖。
我给他倒了杯水。
他没喝,先问我。
“有错别字没有?”
我说:“没有。标点也很有杀伤力。”
姑妈临走前,还是提了一句大伯。
“他现在到处找钱退,房子也挂出去了。你们能不能……”
我爸把门拉开。
“他退的是不该拿的钱,不是给我的人情。”
姑妈看着门外,剩下半句话没再说。
这天傍晚,办案人员通知我们补充辨认。
那段冒名影像中的人,找到了。
是堂哥以前合作过的包工头。
我爸听见名字,愣了半天。
“我还给他送过两回菜。”
我把外套递过去。
“以后不送了。”
我爸穿上外套,拉链卡住了衣角。
他拉了两次没拉动,停下来,把布料一点点退出来。
“嗯。”
“以后给愿意叫我名字的人送。”
【第八章】
冒名的人不是我爸,确认了。
申报影像不是在标注的地点拍的,也确认了。
每一次补充核查,都让大伯少一条说辞。
可他没有停。
先是找熟人打听我住哪儿,再是让亲戚轮流打电话,说我爸身体不好,受不了来回折腾。
我把这些电话记录逐一留存。
我爸不再抢着解释。
有一次,对面说:“你哥要是真出事,你以后怎么见祖宗?”
我爸正在擀面。
他擦了擦手,拿起手机。
“到时候带材料去。”
赵诚端着碗站在厨房门口,面还没吃,先蹲下了。
我爸转头问他。
“你腰疼?”
“叔,我脸疼。”
“那少玩手机。”
我爸以前在早点铺帮过厨,擀面、调卤都拿得出手。
来城里住了几天,他闲不住,开始研究附近店铺的租金。
我不让他急着交钱。
“等事情办完。”
他点头,把看过的铺子记进本子里。
房租、水费、天然气费。
最后一行写着:不借亲戚的钱。
我看见了,没出声。
那天下班,我爸在我工作的维修店帮忙擦桌子。
店长知道家里的事,给我们留了靠里面的休息区。
我刚拆开一台主机,门外的卷帘门突然哐当响了一声。
堂哥站在玻璃门外。
旁边跟着大伯母。
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手里拎着袋水果。
“有福,嫂子来看你了。”
我把螺丝刀放下,先锁住内门。
店长按住了前台的报警电话。
大伯母往里看。
“锁门干什么?你把我们当什么人?”
我指了指堂哥。
“他前几天说,别让他逮着我单独的时候。我得尊重他的发言。”
堂哥拍了一下玻璃。
“出来说!”
店长拿起手机。
“我这里有监控。你们影响营业,先离开。”
大伯母突然坐到了门口。
水果滚了一地。
“大家来看看!亲侄子把长辈关外面,逼得一家人活不下去!”
路过的人停下脚步。
我爸站起来,想走过去,又停在柜台后面。
大伯母见他动了,立刻往前爬了两步。
“有福,你忘了小时候嫂子给你做饭了?”
我爸看着她。
“你进门的时候,我都在砖厂干三年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咳了一声。
大伯母抹了把脸。
“那我没给你做过饭?”
“做过。我给你盖房的时候。”
堂哥忍不住了。
“二叔,你现在连我妈都欺负?”
我爸把抹布叠好,放在柜台上。
“沈鹏,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堂哥袖口里露出一截金属杆。
店长拉着旁边的学徒退进里间。
我站到我爸前面。
玻璃门上映出堂哥的脸。
他咬着牙,抬手把金属杆砸向门框。
一声闷响。
我耳朵里嗡了一下,后背撞上柜台,掌心被柜角硌得发麻。
“出来!你不是能说吗!”
我爸拉住我的肩膀,把我往后带。
“别出去。”
大伯母抓住堂哥的衣服。
“让你吓唬他,谁让你真砸!”
这句话,比金属杆砸得还响。
几个围观的人往后退。
有人拿出手机拍。
我没有开门,也没跟他对骂。
我对着已经接通的报警电话,报了店址和现场情况。
警察赶到时,堂哥还在门口踹地上的水果。
他被按住手腕,第一反应是往我爸那边喊。
“二叔!你说句话啊!”
我爸站在玻璃后面。
“别碰我儿子。”
他一字一顿,又说了一遍。
“别碰我儿子。”
大伯母坐在地上,伸手来拍门。
“有福,你真不管?”
我爸看向处警人员。
“损坏的东西,请按程序处理。我们配合。”
门外的人被带离后,我爸才松开我的肩膀。
他的手掌全是汗。
我转身想看看他,话还没出口,他先把我袖子往上卷。
“磕着没有?”
“没有。”
他检查了两遍,才把袖子放下来。
店长从里面出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诚赶到时,脸上的笑已经收了。
他把我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最后拍了拍我爸。
“叔,今晚去我那儿住。”
我爸摇头。
“不躲了。住的地方物业已经登记过,出入有记录,我们按警察说的做。”
他看向我。
“小安,今晚回家吃面。”
我点头。
那天回家,他煮了三碗面。
赵诚的碗里多放了两个蛋。
赵诚捧着碗,刚喊出一声爸,我爸就抬头了。
“别乱叫。”
赵诚僵住。
我爸指着冰箱。
“先把上回借的鸡蛋还了。”
【第九章】
后续的日子,没有谁一通电话就让事情结束。
我们补材料,核时间,接受询问。
汪律师带着我爸逐项查看需要确认的内容。
碰见记不清的,我爸就写记不清。
有人问他,大伯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他顶事。
我爸说:“他的打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没委托,没申报,没拿到那笔钱。”
我坐在旁边,把手里的纸杯捏出一道折痕。
前世我求过的那个人,这次终于不能只靠一句一家人,把所有问题盖过去。
收到开庭通知那天,我爸把那身常穿的外套洗了两遍。
我问他用不用买新的。
他摇头。
“这件就行。干净,不丢人。”
庭审中,相关证据一项项出示。
合法房屋及对应权益的补偿核定为二百六十万元。
按查实的权属关系,我爸应占八十万元。
多出来的四百二十万元,来自虚假的历史建筑增补申报。
所谓历史建房批件,并无对应审批底档。
所谓拆前照片,来自另一处待拆旧院。
所谓申报确认,是找人冒名拍摄。
那份指定大伯代收的授权材料,也不是我爸真实作出的意思表示。
大伯坐在被告席上,起初还挺着背。
“材料不是我做的,我只是代办。”
公诉人问他。
“既然只是代办,为什么由你联系郑昆,并向其支付二十万元?”
“他说是手续费。”
“为什么使用你弟弟的身份信息,却不通知本人到场?”
“他嫌麻烦。”
“你们之间的通话录音中,他多次要求查看完整材料,你拒绝提供。如何解释?”
大伯的嘴动了两下。
“兄弟吵架,说话不能当真。”
接着出示的,是他给堂哥发的语音。
声音从法庭的设备里传出来。
“别让你二叔知道增补那一块。钱进来以后,给他点就行。名字用他的,问起来就说他让办的。”
我爸坐在旁听席上,手按着膝盖。
指节一点点凸出来。
堂哥扭头看大伯。
大伯立刻指向他。
“都是他找的人!我不懂这些!”
堂哥猛地抬起头。
“爸!是你说二叔老实,查到他也说不清!”
法槌声打断了他们。
审判人员要求两人遵守法庭秩序。
大伯母坐在另一边,纸巾已经捏成了一团。
她参与过身份资料的提供和虚假确认环节。
面对自己的聊天记录,她低下头。
“我就是怕钱不够。鹏鹏外头有债,佳佳还要钱,家里一天都没消停过。”
公诉人问:“所以,你们就可以用沈有福的身份承担虚假申报责任?”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轮到我爸说明情况时,他站了起来。
大伯立刻看向他。
“有福,我小时候背过你。”
旁听席有人转头。
我爸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去摸那截断指。
“背过。”
大伯往前挪了挪。
“你记着就行。哥这次……”
我爸抬起头。
“你背我去看病,我一直记着。”
“我替你盖房,我给你干活,我给你钱,你都说一家人不用算。”
“这回你用我的名字骗钱,我问一句,你说我不配。”
大伯的嘴唇开始抖。
我爸把视线移向审判席。
“我没有授权,也没有同意。该查的,请查清楚。”
“我只要属于我的八十万。”
他停了一下。
“还有,我儿子不是挑拨。他是把我带出去的人。”
我低下头,手指扣住椅子边缘。
那张椅子有一处磨损。
毛刺扎进指腹,我却没松开。
大伯听完,整个人往椅背上靠。
他开始反复说:“不至于,不至于,都是一家人。”
可证据不会因为他改了称呼,就把金额改小。
最后陈述时,他转过头想找我爸。
“有福,哥知道错了。房子卖了,钱也在退。你给我说句话。”
我爸没有应。
审判人员再次要求他面向法庭陈述。
他的手扶着桌沿,扶了几次,胳膊都撑不住。
等到宣判那天,我爸还是穿着那件外套。
大伯因诈骗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
堂哥、大伯母及其他参与人员,分别根据各自参与程度、作用和法定情节承担刑责。
涉及审核环节的问题,另行依法调查处理。
判决读到刑期时,大伯的膝盖突然软了。
旁边的人扶住他。
他嘴里还在念。
“六百八十万……不是都退了吗……”
大伯母捂住脸,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
堂哥站在一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
再也没有人提那辆没交成定金的车。
也没有人提沈氏一家亲。
走出法庭,姑妈在门口等着。
她看见我爸,想过来,又停住。
“你哥让我带句话,说他后悔了。”
我爸扣上外套的扣子。
第一颗扣错了,他低头解开,重新扣了一遍。
“知道了。”
姑妈张了张嘴。
我爸已经走下台阶。
我跟上去,问他想吃什么。
他看了一眼街边的小店。
“猪蹄。”
我愣了一下。
他回头看我。
“那天桌上那盘,我一口没吃着。”
【第十章】
我爸的八十万元,是在权属和支付关系重新确认后,按程序拿回来的。
钱进入他自己的账户。
不是大伯赏的。
不是亲戚劝回来的。
更不是一纸谅解换来的。
去银行确认那天,我爸把手机亮度拉到最大。
数字看了三遍。
柜员问他要不要开通一些理财功能。
他摆手。
“先不开。我刚把亲情理财赎回来。”
柜员低头咳了一声。
我站在旁边,伸手捂住了脸。
出来以后,他把银行卡往我手里塞。
“给你。”
我没接。
“你自己的钱,自己拿。”
“我又不会用。”
“不会就学。手机支付你都学会了,前天还偷偷买了个擀面杖。”
他把卡收回去,小声说:“那个带刻度。”
“擀面需要多精确?”
“开店要稳。”
他说完,把记店铺的本子掏了出来。
里面已经列了七家。
最大那家,被他自己画掉了。
旁边写着:租金太高,客流没核清,不租。
我翻了两页。
“行啊,沈总,风险意识挺强。”
他抬起下巴。
“看合同。空白的不签。”
我们最后租了维修店隔壁的一间小铺。
面积不大,原本就是做餐饮的,但该核验的条件、该办的手续,一样没省。
我爸留足了生活和看病的钱,只拿出一部分做预算。
装修师傅问他,墙上要不要弄几个大字,什么祖传手艺,百年老店。
我爸摆手。
“我才六十二,别替我多活几十年。”
赵诚搬着椅子从门口经过,差点把椅腿卡进门框。
“叔,您现在说话,我得收门票。”
“那你先把门修好。”
开业前,姑妈又来了一趟。
她带着一袋面粉,没带任何人的口信。
我爸让她进来坐,给她煮了碗面。
她拿起筷子,眼眶里有水光。
“还是以前的味。”
我爸在柜台后面擦勺子。
“吃完把碗放这儿。”
姑妈点点头。
没人提过去一笔勾销。
那碗面是那碗面。
该认的错,也还是那些错。
堂妹给我发过消息,问店里招不招人。
我回她,暂时不招。
她隔了一会儿,又发来一句。
“我真没想到我爸会这样。”
我看着屏幕,回了她最后一条。
“以后别只在分钱的时候看账。”
我没有拉黑她。
也没有再叫她来吃饭。
开业当天,赵诚送来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四个字。
亲戚不赊。
我爸拿起来端详半天。
“有点得罪人。”
赵诚伸手想拿回去。
我爸把牌子往怀里一收。
“挂高点,别让人说没看见。”
我搬来梯子,把牌子钉在收银台后面。
刚钉好,赵诚就站在下面喊。
“沈老板,来三碗牛肉面,记沈安账上。”
我低头看他。
“你识字吗?”
“我又不是亲戚。”
我爸从厨房探出头。
“那就先付款。”
赵诚摸出手机,扫完码,长长叹了一口气。
“这个家终究容不下我了。”
我爸把一盘拌黄瓜放到他面前。
“这个送你。”
赵诚立刻坐直。
“还是叔对我好。”
我爸转身去捞面。
“鸡蛋的钱,已经算进去了。”
第一锅面端出来时,我正好给一位客人修完手机。
隔壁店长跟着过来,坐在门口的小桌边。
我爸把三碗面摆好,又单独端来一碟切开的猪蹄。
我拿起筷子。
他先夹了一块,放进自己碗里。
接着,又给我夹了一块。
“吃。”
我咬了一口。
卤汁沾在嘴角,胡椒的味道冲进鼻子。
我爸看着我,问咸不咸。
“不咸。”
“肉烂不烂?”
“烂。”
他点点头,低头去吃自己那块。
门口的收款提示响了一声。
又响了一声。
我爸想站起来招呼,被我按回椅子上。
“我去。你先吃完。”
他看了看碗,又看了看我,坐了回去。
我走到柜台后面,给新来的客人找零钱。
客人指着墙上的牌子笑。
“老板,你家亲戚欠过不少钱吧?”
我还没开口,我爸就从那边接了一句。
“以前不收钱,收命。”
客人愣住。
我爸把骨头放进小碟,抽了张纸擦手。
“现在改了。”
他抬头看向我。
“小安,给人家加点面。”
我打开锅盖。
白汽涌上来,玻璃上结了一层水珠。
身后,赵诚又在喊爸。
我爸这回没训他。
只把收款码往他面前推了推。
“加蛋两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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