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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8:58:54

我被机场开除那天,拦的是领导的儿子。

当晚碰了一张招工启事,醒来成了仙界登仙关的安检吏。

飞升的修士落地先过照心镜,藏什么,照什么。

第一天,我从一个女剑修的剑匣里,扣下了一位仙帝的半条命。

摄政仙君玄霄搬了张椅子,坐在黄线外头。

天规写着:黄线以内,闹关者打回下界,不论是谁。

可出了黄线,我只是个炼气一层。

他每天笑着问我一句:"何安检,第几天了?"

暂扣满三十天,那半条命,就归我。

第一章

我拦下领导儿子的那天,他正拎着一箱活海鲜往安检口里挤。

"请回去排队。"

"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知道,所以请您更要排队。"

"我爸一句话,你这饭碗就没了。"

"您的海鲜在滴水,请先排队,再擦地。"

他一脚踹翻我的托盘,十六个人的手机、钥匙、充电宝滚了一地。

下午领导亲自下来,站在我面前:"一个安检的,拽什么。"

我把工牌交了,我干了六年。临走前我把桌上的东西摆正,边角对齐桌沿,职业病,改不了。

晚上我在航站楼外抽烟,路灯杆上贴着一张纸。

"招安检吏一名。要求:认规矩不认人。包吃住。"

我伸手去撕,想看看下面有没有电话,指尖一碰,纸亮了。

睁眼的时候,脚下是一道淡得快看不见的黄线,前面立着黑石碑,后面是间破木屋,屋檐下躺着个老头,在嗑瓜子。

"醒了?工牌在桌上,自己拿。"

桌上有块木牌,刻着:安检吏·何关。

"这是哪儿?"

"登仙关,飞升的都从这儿过。我叫老钟,守了三百年。"

"三百年,您没想过换个岗?"

"想过。接班的都没干长。"

"工资呢?"

"包吃住,不发钱。"

"吃什么?"

"瓜子。"

他领我到石碑前,三行字,每个字有磨盘大。

"天规三条,仙帝亲立,不得增改。自己念,我嗑瓜子。"

我念出了声:"一,入黄线者,必须过镜。镜中所照违禁之物,一律暂扣。"

"二,黄线以内,拒检、闹关者,打回下界。不论是谁。"

"三,暂扣之物,三十日无人认领,归安检吏所有。"

"就三条?没有补充条款?没有最终解释权归谁所有?"

"仙帝说,规矩多了就是借口。"

我心里有点热,干了六年,头一回见到这么干净的岗位说明。

"有个边界你记牢。"老钟拿瓜子指指脚下,"规矩只管线以内。出了线,你就是炼气一层,一巴掌拍你到云底下去。"

"明白。线里我最大,线外我最小。"

"差不多。"

我低头看那道线,漆皮剥得只剩一层印子,风一吹都要飘。

"线淡成这样,谁认?"

我钻进木屋,从杂物山底下拖出一桶盖子锈死的黄漆,外加一把秃毛刷,蹲下就补,边缘走直,转角补齐。

老钟看了很久。"三百年没人补过。"

"谁画的?"

"我吧。"他想了想,"忘了。"

补完最后一寸,线亮黄亮黄的。木屋旁边立着一面铜镜,镜框全是绿锈,旁边还有只落灰的铁皮柜,门上写着暂扣两个字。

"上岗前我想先过一遍镜,试试流程。"

"安检吏不用过镜。"

"有这规矩?"

"我说的。"

行吧,三百年的老员工,说话算话。

话音没落,天边一道剑光砸下来,石板炸出一圈裂纹,尘土里站起一个白衣短发的女人,背着黑木剑匣。

我把托盘摆好。"您好,欢迎来到登仙关。请把储物戒放进托盘。"

她摘下戒指往里一丢,当啷一声。

"请张开双臂。"

她张开了,脸很冷。

"有无易燃易爆、管制刀具、活物、会动的东西?"

"没有。"

"剑匣也请放进托盘。"

"不行。"

"这个尺寸需要过镜。"

"不行。"

"那请您直接过镜,站到镜子前面就行,不疼。"

她看了老钟一眼,老钟翻身背对她。她走到镜前。

镜面荡开,她身后浮起一个金色的半截人影,没有脸,一明一暗,像在喘气。

「违禁品:一位仙帝的半条命」

「携带人:温梨。失主:在场」

「处理:暂扣」

温梨一把按住剑柄。

"失主在场,这是你的东西。"我说,"可天规写得明白,违禁就是违禁,不看失主。对不起,需要暂扣。"

南天门上所有的钟,一起响了。

第二章

钟声还在响,温梨的剑已经拔出半寸,寒光照在我的托盘上。

我按住托盘边缘,没退。"您再拔,就是闹关。"

"闹关怎样?"

"规矩二,打回下界。"

"我回不去。宗门没了,下界没人了。"

"那请您把剑放回去。"

"放回去,你们就不拿了?"

"我不拿,规矩拿。三十天无人认领,才归我。"

她看了我很久。剑归鞘,咔的一声,很轻。

那团金光自己飘起来,绕着她转了一圈,一头扎进铁皮柜,柜门咔一声锁上。

"我没动它啊。"

"柜子有脾气。"老钟说,"别管。"

温梨走到我面前:"三十天,我回来领。在那之前,谁来都别给。"

"您放心,我按规定办。"

"我不放心规定,我放心你。"

"那请您也放心规定,规定里有我的份。"

她转身跨出黄线。线外早围了一圈天兵,锁链一套,三个人把她按在地上。

我撒腿就追,后领被一只手揪住,差点勒断气。

"出了线,你是炼气一层。"老钟说。

"她会被带走的!"

"她会,你也会。"

我站在线里,看着她被拖走,脚尖正好踩着没干的漆。

"这是我职业生涯第一个被带走的旅客。"

"你才刚开始。"老钟说,"别难过,还有下一个。"

"这种情况,需要填报告上报吗?"

"报给谁?"

"您。"

"那我不批。"

下一个来得很快。又一道剑光,落下来一个白胡子老头,背着三尺长剑,一脸看破红尘。

"老夫剑心通明三百年,今日飞升,诸位让道。"

"请问您随身携带几件物品?"

"一把剑,一颗道心,一身清白。"

"清白不用申报,其余的请出示。"

"请把储物戒放进托盘。请张开双臂。腰带解一下。"

老头脸色变了。"这是老夫的本命剑!"

"本命剑也得过机器。"

"这里没机器!"

"有镜子,一样的。"

"老夫修行三百年,从没过过什么镜!"

"那今天正好补上。"

他磨磨蹭蹭解开腰带,一抖,一条细剑嗡的弹开。他叹了口气,走到镜前。

镜子亮了,他身后升起一个十丈高的黑影,长着一张女人的脸,正冲着他吼:

"你又不洗碗!"

老头的腰带掉在地上,广场安静了。

"那是我前妻。"他声音发飘。

"她骂了您三百年?"

"骂得句句在理,我确实没洗过碗。"

「违禁品:心魔一只」

「携带人:剑修老祖」

「处理:暂扣」

黑影被镜子一吸,缩成一团巴掌大的黑毛球,睁开豆子眼,哼唧一声。

"这玩意儿咬人吗?"

"不咬,只吃。"老头抹了把脸,"谢谢你,三百年了,她终于不骂我了。"

他穿好腰带,脚步轻得像在飞,头也没回。

我把毛球抱起来。"就叫赖赖吧。"

"为啥?"老钟问。

"一看就赖着不走。"

赖赖当场啃起我的鞋带。

"心魔能养吗?"

"能,别让它吃库存。"

"它刚吃了我的鞋带。"

"那算库存。"

我把赖赖塞进暂扣库,让它先吃着。

天黑的时候,黄线外落下一顶华盖。白衣人踩着地毯下来,面相温和,笑起来带三分书卷气,鞋尖在线外一寸站住。

"本君玄霄。听说你扣了本君一样东西。"

第三章

玄霄笑着,我也笑着,谁也没先开口。

"何安检,对吧?刚上岗,辛苦了。"

"为您服务。"

"听说你头一天就扣了两样东西?"

"是,半条命一份,心魔一只。心魔在库里吃鞋带。"

"本君不绕弯子。"他抬手,身后人捧上三只锦盒,"仙籍一份,金仙之位一个,仙府一座,换你柜子里那团光。"

"您这是行贿。"

"是酬谢。"

"我们这边叫行贿。"

"本君从不行贿,本君只是付账。"

"付账请排队,我们这儿不收赊账。"

"那你开个价。"

"这是暂扣品,三十天无人认领归安检吏。要领,失主本人入线过镜,由镜子认。请您入线过镜。"

他往前半步,鞋尖悬在黄线上方一寸,停住了。很久。老钟嗑了一粒瓜子。

玄霄把脚收回去。"本君事务繁忙,不便入线。"

"您事务繁忙,认领也可以改天。"

"改到第三十天?"

"改到您愿意过镜的那天。"

身后一个金甲副官等不及,一步跨过黄线,大步朝铁皮柜走。

"站住。请先过镜,请把随身物品放进托盘。"

"滚开,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吏!"

他一把推开托盘,镜子自己亮了。他袖子里浮出一枚令牌,刻着四个字:摄政私令。

「违禁品:摄政私令一枚」

「携带人:副官」

「处理:暂扣」

"大人,这是您的东西吗?"

"是我家大人让我保管的!"

"保管的也要申报。"

他脸色一变,拔刀。

"拒检,闹关。规矩二。"

天规碑亮了,一道金线从碑顶爬到他脚下,石板翻开一个圆洞,洞里是云,一团团往上涌。

"我是摄政的人!你们敢!你们敢,啊"

喊声越来越小,云洞合上,石板连一道缝都没留。后排的天兵齐刷刷退了一步。铁皮柜咔的一声,多了一枚令牌。

"他没事吧?"我问老钟。

"打回下界,摔不死,就是脸疼。"

"云洞通哪儿?"

"下界,落点随机,运气好落水塘。"

玄霄从头到尾没看那个洞,他看的是躺椅上的老钟。

"老东西,你守了三百年,还没死。"

"快了,快了。"

这两人说话随便得很,我没多想。

天兵抬来一张雕花木椅,摆在黄线外一尺,铺上软垫,玄霄撩衣坐下。

"暂扣三十天,你总得出线吃饭。何安检,第一天。"

"我自带干粮。"

"本君有一万人的干粮。"

"那您慢慢吃。"

"本君还有一万人的帐篷。"

"那请别压到黄线,漆还没干透。"

"你不怕?本君坐在这儿,你出不去,也睡不好。"

"我睡得着。规矩在,我就踏实。"

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恼,倒像在记账。

我从托盘底下抽出一块木牌,是我刚写的,上头写着:线内禁止停留。

"那请您在黄线外等候。"我把牌子立在线边。

他看了牌子,笑出了声。"好,本君等。"

"老钟,他为什么不进来?"我小声问。

"怕镜子吧。"

"怕镜子的,都是做过亏心事的。"

"你说得对。"老钟打了个哈欠,"我睡了。"

星星一粒一粒冒出来。玄霄抬起一只手,往天上轻轻一指。

关前上空亮起一只光笼,里头吊着一个人,白衣短发,被锁链缠在半空。温梨。

"老钟,那是我的旅客!"

"出了线,她不是。"

"第八天,"玄霄说,"她会自己走进来认领。"

第四章

第三天,我饿得能啃托盘。

"老钟,饭呢?"

"没了。昨天吃了前天的,前天吃了大前天的。"

他慢吞吞坐起来,拍掉瓜子皮。"跟我来。"

暂扣库在木屋后头,铁门,门轴锈得掉渣,老钟拿肩膀顶开。

里头堆着一座山,全是东西:瓜子,腊肉,咸鱼干,成排的酒坛,叠到房梁的储物袋。

"三百年扣下来的,没人领。"

"过期了吧?"

"暂扣的东西,镜子给保着鲜。"

"您一样都没扔?"

"总觉得有样东西要回来。扔了怕它找不着。"

"什么东西?"

"不知道。反正这三百年,没来。"

我割了一刀腊肉,没敢问是哪年的,揣着就走。

半个时辰后,我和老钟坐在门槛上啃肉,赖赖蹲脚边吃我掉的渣。地面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什么动静?"

"落地的。今天这位,块头不小。"

我抬头,天上落下一座山,带着树,带着坟头,被一个光膀子的壮汉用两只手托着,每走一步,地面裂一道缝。

"诸位借过!我宗门的祖坟山,我要带上去!"

我把托盘举到他胸口。"先生您好,请把储物戒放进托盘。"

"我没戒指。"

"请张开双臂。"

他张开一只。

"另一只也请张开。"

"我撒手山就掉了!"

"那这件属于超大件。超大件请托运。"

"托运?"

"放暂扣库,三十天后凭证取回。"

"三十天!祖坟山放你这儿?"

"我会好好保管。"

"丢了怎么办?"

"丢一赔一。我赔不起,所以不会丢。"

他犹豫了,山晃了晃,一棵树掉下来砸在我脚边。"行吧,我兜里还有点东西,你顺便查查。"

他掏出一把黑珠子,鸽子蛋大,里头电光乱窜。

"这是什么?"

"雷珠,我们宗门的护身宝。"

"充电宝不能带。"

"什么宝?"

"雷珠,不能带。会漏电。"

"不会漏电!"

"那请您自己捏一颗。"

他伸手一碰,嗞的一声,整条胳膊汗毛全立起来。"哎哟!"

"所以不能带。"

老钟啃着肉点头,比我还像安检员。

壮汉憋着气把山放下,站到镜前。山腹里射出三道光,每道光里站着一个黑衣蒙面的人。

"那是谁?!"

「违禁品:藏在山里的人,三个;雷珠一把」

「携带人:体修」

「处理:暂扣」

"我不知道啊!我什么都没藏啊!"

"我相信您,请退后。"

三个蒙面人破山而出,刀光直冲铁皮柜。

"拒检,闹关。"

天规碑亮了,地上裂开三个云洞,三个人一前一后掉下去,三道喊声顺着云往下,叠在一起,听着像三只鸭子。

体修傻在原地,坟头塌了一块。"这是我家祖坟。"

"山腹违禁品已清理,请确认。"

"你们这儿规矩真大。"

"您只能带一样东西上去。"

他沉默半天,一屁股坐下,伸手进山体抠出一块黑牌位,用袖子擦了擦。"就这个。"

"祝您飞升愉快。"

他抱着牌位往南天门走,眼眶是红的。山被我用托盘一压,缩成拳头大,放进货架第三层。

黄线外,玄霄在喝茶。"何安检,第三天了。"

"您好,第三天。"

"本君等得起。"

"我知道。"

夜里我在库里登记,赖赖在山旁边打盹。一枚玉简从线外飘进来,落在登记簿上,上头一个淡红手印。

我认得那个手印,温梨的。

下面一行字:认领书。

老钟靠在门框上,嗑了一粒瓜子。"她签了。"

第五章

第八天清晨,光笼落地,锁链哗啦一声,温梨站了起来。

她走到黄线前停住,眼睛是空的,一点光都没有。我站在线里,隔着一条漆和她面对面。

"温梨?"

没应。

"您好,请问是来认领物品吗?"

"是。"

声音是她的,调子是平的,像在念纸。

我心里咯噔一下,还是按流程来。"认领之前先确认一下,您是自愿来的吗?"

"是。"

"认领需要登记。姓名?"

"温梨。"

"宗门?"

"守拙剑宗。"

"丢失物品?"

"一位仙帝的半条命。"

"丢失时间、地点?"

"三百年前,下界,守拙剑宗。"

"物品形状、颜色、有无标记?"

"金色,半截人形,无标记。"

"丢失当天的天气?"

"晴。"

"风向?"

"东南。"

"温度?"

"适宜。"

"联系方式?"

"无。"

"紧急联系人?"

"无。"

"何安检,"玄霄走到线边,一身浅袍,袖口绣着云纹,"你在拖时间。"

"登记是流程。"

"登记了一炷香,还没登完?"

"表格有二十三项。"

"你自己编的吧。"

"您可以投诉。"

"投诉给谁?"

"给老钟。"

"他在睡觉。"

"那您可以等他醒,登记表背面有投诉栏。"

"背面是空白的。"

"所以三百年来,没人投诉成功过。"

"本君不投诉,本君等着。"他笑着,"何安检,你不是最讲规矩吗?"

"是。"

"失主来认领,登记齐全,你给,还是不给?"

我张嘴,合上,又张嘴。规矩写着,认领要失主本人入线过镜,她就是本人,她愿意过镜,我没理由拦。我第一次被自己的规矩堵住了嘴。

躺椅上老钟翻了个身,没醒。赖赖从库里蹿出来,蹲在我脚边,难得没有哼唧。

"本君再替你补一句。她身上有道傀儡符,连着心脉。你的镜子,一律暂扣,对吧?"

"对。"

"你扣,还是不扣?她进了线,你拦,是拦着失主。你扣,是断了她的命。"

"符是违禁品,要扣。人是旅客,要救。两件事我都得管。"

"怎么管?"

"我还没想好。"

"那你抓紧,天兵不太有耐心。"

"你拿一个姑娘的命当筹码。"

"本君只是不拦着规矩。何安检,想好了吗?一万天兵都在看你。"

"规矩没写过扣符会死人。"

"规矩也没写过不会。"

"温梨,别进来。"

她抬眼看我。

"我说,别进来。我当了六年安检,一直盯着人往里走,头一回喊别进来。"

"不好受吧?"玄霄说。

我没理他。"你站在那儿,站到明天也行,你别过来。"

"她站不到明天,符在催她。"

"您闭嘴。"

"本君是在帮你算时辰。"

"我自己有表。"

"你哪来的表?"

"航站楼发的,防水,带夜光。"

"带夜光有什么用?"

"晚上看您的椅子,什么时候坐塌。"

她嘴唇动了动,这次我听见了。"安检的。"

"嗯。"

"我的剑,借你了。"

这话是她说的,真的她。可下一秒,她的眼睛又空了。

她抬起脚。我伸手想拦,老钟在后面一把攥住我手腕。

"手出了线,就是炼气一层的手。"

她的脚落在线上,黄漆还亮着,被鞋底踩出一个浅印。她整个人跨了进来。

铜镜自己亮了。

第六章

镜面荡开,我看见温梨眉心钻出一缕黑线。

「违禁品:傀儡符一道」

「携带人:温梨」

「处理:暂扣」

黑线被镜子一扯,整条符飞进铁皮柜,柜门咔的锁死。温梨直挺挺往后倒。

我冲过去,手指按住她的脖子。没有跳。

"温梨?"我又按一遍。没有。

线外一声叹息。"本君说过的。"

我没抬头,跪下,托起她的下巴,掌根压住胸口。

"一,二,三。"

"你在做什么?"老钟不知什么时候醒了。

"别说话,你数着,到三十喊我。"

"哦。一,二,三,四,哎,我数到几了?"

"十二!"

"哦,十三,十四。"

我压下去三十下,捏住她的鼻子吹了两口气。"再来。"

"这是什么功法?"老钟嗑着瓜子。

"心肺复苏。"

"没听过。"

"前世考的急救证,每年复训。别说话,数。"

第四轮,温梨胸口猛地一震,吸进一口气,呛得弓成一团。

"咳,咳咳"

她睁开眼,有光了,看了我三秒。"安检的。"

"在。你记得自己怎么到这儿的吗?"

"记得。一步一步,看着自己走,拦不住。"

"那你还记得别的吗?"

"记得你压断了我两根肋骨。"

"对不起。"

"别道歉,挺疼,但我活着。"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笑出声,眼眶发热。"你们修仙的,肋骨也太脆了。"

"你们那儿的功法倒是怪。"

"这叫急救。"

"得学。"老钟说。

"您也学?"

"我学了,下回有人躺下,我数得准。"

"您连十二都数不准。"

"那是你喊得太快。"

温梨按着肋骨,慢慢坐起来:"一个压断我的骨头,一个数不明白数,我是不是该回光笼里待着?"

"光笼里没有急救。"

"光笼里也没有人数错数。"

"符扣了,人也救了,暂扣单怎么写?"

"写傀儡符一道。"

"还有心肺复苏一次。"温梨补了一句。

"那不是物品,不填。"

"那肋骨呢?"

"也不填。"

"我疼。"

"我给您切块腊肉,包吃住。"

"玄霄呢?"温梨问。

"还在线外喝茶,他以为你没气了。"

我爬起来擦汗。"既然人入线了,走认领流程。请您确认失主身份。"

温梨咬着牙站起来,掌心贴上镜面。

「认领人:非失主」

「失主:在场」

铁皮柜的锁咔的一声,锁得更死。

"不是我?我们宗门守了它三百年,十九代人,我师父到死都抱着剑匣,怎么会不是我?"

"镜子说失主在场。"我把人数了一遍,"我,你,老钟,赖赖。"

"我不是。"

"我肯定不是。"

"我连镜子都不过。"老钟说。

"那就剩一个。"我低头盯着那团黑毛球,"它跟半条命是同一天被扣的,同一面镜子。陛下?"

赖赖打了个嗝。

"安检的,你清醒点。"

"我很清醒。"

"它在吃你的鞋。"

"陛下吃的是我的鞋,臣认了。"

"你认个什么?"

"十九代人守的到底是什么?"温梨低声问。

"镜子说是半条命。谁的,我也不知道。"

线外有人鼓掌,一下,两下,三下。玄霄站在椅子边,笑意回来了。

"何安检,你救了她。可她一步踏出去,天兵就在等着。"

"那我不放她出去。"

"那她就只能待在你的线里。黄线是你的城,也是你的牢。"

第七章

第十一天,落下来一个老太太。

她是被一团焦黑的云托着掉下来的,怀里死死抱着一只陶坛,头发炸成蒲公英。

"哎呀妈呀!"

"婆婆您好,欢迎来到登仙关,您是飞升上来的。"

"飞什么升?我在院子里晒菜呢!我孙子在后山渡劫,一道雷劈歪了,不偏不倚劈到我晒菜的竹竿上!我就这么上来的!"

"这得多大的运气。"温梨小声说。

"这得多大的倒霉。"老太太瞪她。

"婆婆,请问您怎么称呼?"

"叫奶奶就行,我孙子都这么叫。"

"奶奶,请把随身物品放进托盘。"

"我就一个坛子,比托盘大。"

"那请您抱着过镜。坛子里是什么?"

"腌菜汤。"

"液体,不得超过一百滴。"

"一百滴?!这是我腌了一冬的菜汤,倒了菜就坏了!"

"那您倒出一百滴,其余的我替您保管。"

"你保管,菜就进你肚子了!"

"暂扣单上写得清清楚楚,坏了我赔。"

"你拿什么赔?"

"拿腊肉赔。"

"那你先把我这条命暂扣了!"

她把坛子抱得更紧,我们僵在原地,谁也没让谁。

"这坛子,闻着就够味。"老钟嘟囔。

最后是镜子替我们做了决定。老太太抱着坛子站到镜前,她身后浮起一座灶台,锅里的水开了,白汽直冒,案板上放着一把没下锅的面条,灶边站着半大的少年,手里拿着半截烧焦的竹竿,一脸懵。

老太太不骂了。"我孙子。他还没吃晚饭。"

「违禁品:腌菜汤,超标」

「携带人:某婆婆」

「处理:暂扣」

"我不想当神仙,我就想回家,给他下碗面。"

"当了神仙,就不用做饭了。"温梨说。

"不做饭,谁给我孙子做?"

温梨握着剑柄,指节发白。线外的玄霄一动不动,在等我怎么收场。

我想起规矩二,蹲下去压低声音:"婆婆,您闹一下。"

"闹什么?"

"随便闹,越凶越好。"

"我不会闹。"

"您平时骂人吗?"

"骂。骂我家那个死老头子,骂隔壁王婆子,骂菜价。"

"您现在就当这座关是菜价。"

她愣了三秒,叉起腰,一口气吸得胸腔鼓起来。

"我说你们这仙界,什么破地方!门口立块石碑,长得像墓碑,谁家好人门口立墓碑!老娘活了六十八岁,头回见这么晦气的飞升!连碗面都不让人下!"

天规碑嗡的一亮,石板裂开一个云洞。她叉着腰站在洞边,一点没慌。

"你们等着!我孙子要是考不上功名,我天天来骂你们!"

她被云托着往下沉,骂声一路往下飘,从大骂变中骂,从中骂变小骂,最后一句是:"记得喝汤!"

云洞合上,广场静了两秒。

温梨肩膀抖起来,捂着嘴弯下腰,笑出了声。这是我头一回听见她笑。

"你让一个老太太骂了仙界?"

"规矩二,闹关者打回下界。"

"你教的。"

"我只是建议。"

"安检的,你太坏了。"

"请叫我何安检。"

"碑不会记仇吗?"

"碑只管规矩,不管心情。"

"腌菜坛归我。"老钟翻身嘟囔。

"不归您,暂扣三十天。她要是不来,我们喝汤。"

老钟没吭声,看起来很满意。

我把坛子抱进库,放在山旁边,赖赖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玄霄站起来拍了拍衣袖。

"第十一天。"

"您不吃饭了?"

"吃饱了,才好办事。"

他一挥手,关前的灯笼从东到西,一盏一盏熄灭。最后是镜子,镜面上的光抖了一下,慢慢暗成一块冷铜。

"灵脉!"温梨猛地回头。

"他把登仙关的灵脉掐断了。"

第八章

镜子暗了两天。玄霄的椅子摆在老地方,他喝他的茶,我数我的货架,谁也没说话。镜子不亮,入线的人就查不了,查不了就扣不了。他只要派一个人进来,这座关里的东西他想拿就拿。可他没派,在等什么,我想不出来。

第十三天一早,我敲了敲老钟的躺椅。

"咱们得想办法,修镜子。"

"怎么修?"

"我不知道。您守了三百年,库里总该有点东西能用。"

"镜子是怎么坏的?"

"灵脉被掐了,镜子没电。"

"灵脉长什么样?"

"没见过,反正不是充电线。"

老钟睁开一只眼,叹口气爬起来。"跟我来,最里头那层。"

他在库最深处的墙上摸出一扇暗门,铜钥匙咔哒一转。

"您怎么知道这儿有扇门?"

"手认路。"

里头是更大的库,墙角靠着一扎晾衣杆。他拿起一根一抖,杆头嗡的一声亮了,是一把仙剑的剑脊。

"这是一个仙人的晾衣杆。"

"仙剑您拿来晾衣服?"

"三百年前扣的,不知道能干嘛,就晾了。"

墙上挂着九百个储物袋,最里头摆着一只酒坛,红泥封口,写着三个字:醉仙酿。

"三百年的醉仙酿,我没舍得喝。"

"为什么?"

"有人来领的时候,得招待。"

"这三百年,没人来领。"

"所以我一口都没喝。"

温梨摸着剑柄,终于忍不住。"你们这库是黑市。"

"这是暂扣库。"

"有区别吗?"

"黑市要钱,暂扣库不要。"

"九百个袋子,您都盘过点吗?"

"盘了一半。"

"一半是多少?"

"四百五十个。"

我在杂物里翻出体修那几颗雷珠,拿起一颗,往镜座的凹槽里一塞,大小正好。咔哒。

一圈暗红的光顺着铜框往上爬,到了镜面,浮起一道水波。镜子亮了。

"它真的亮了!"温梨瞪大眼。

"充电宝终于派上用场了。"我拍了拍镜框。

"他们说不能带,你就扣下来。"老钟嗑着瓜子,"扣下来,它就能用。"

"这是规矩的好处。"

"这是你的好处。"

我继续翻,老钟的暂扣单码在最底下的木箱里,纸页发黄。我抽出一张,腊肉一条,暂扣。再抽一张,剑一把,暂扣。

"老钟,这字和天规碑上的一模一样。"

"是吗?"

"你照着碑抄的?"

"练过。"

"练了多久?"

"三百年。"

他嚼着瓜子,眼睛都没抬。天天对着一块碑,抄成这样也合情合理,我没往深里想。

夜里,我们三个坐在库门口,温梨削了块腊肉,递给我,我递给老钟,老钟递给赖赖,赖赖吃得满地打滚。暂扣柜就放在旁边,里头那团金光一明一暗。

"你们有没有发现,它总往那边偏。"温梨说。

金光贴着柜壁,一点一点往老钟的躺椅那头挪。

"它爱闻瓜子味。"我说。

老钟把瓜子袋往身后藏了藏。"瓜子是我的。"

"不抢。暂扣期还有十七天,您慢慢吃。"

夜深了,我们说起各自的来处。

"我们剑宗山很小,人很少,师兄师姐一个一个下山,没再回来。"温梨说。

"我在航站楼干了六年,拦了一个领导的儿子。"

"然后呢?"

"然后就到这儿了。老钟呢?"

"不记得,就记得有人让我守着这扇门。"

"谁?"

"忘了。"

我们都只聊了一半。

"困了。"

"睡吧。"

"明天还得接着盘库。"

后半夜,天边劈下一道金光,卷着一张纸落在碑前,纸上盖着朱红的大印:帝印。

我走过去念出声。"登仙关安检吏何关,即日革职。"

第九章

第十五天,那张调令在碑边悬了两天,金光一天比一天亮。早上,调令的另一头来了人。

一个穿黑甲的仙将,铁面具只露两只眼睛,身后一队天兵没有一点声音。他走到黄线外站住。

"本将奉调令,接任登仙关安检吏。把工牌交出来。"

我下意识把木牌往怀里按。

"请问您的工号?"

"本将不需要工号。"

"没有工号,我这儿登不了记。"

玄霄坐在椅子上笑着。"第十五天。何安检,你被开除了。"

这话我听过。

那天主管把我叫进办公室,领导的儿子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嘴角带笑。

"让他交工牌。"领导没看我,只对主管说。

"小何,对不住。"主管说。

"你当众拦人,让他下不来台。"

"我拦的是插队,哪里做错了?"

领导终于抬起头:"一个安检的,拽什么。"

我把工牌放在桌上,对齐桌沿,转身走了。

现在这块工牌变成了一块木牌,铁面仙将已经迈进来半步。

"他凭什么?"温梨压低声音。

"凭他有印,我没有。"

"工牌。"他伸手。

我攥着不放。"请您等一下。"

"调令上盖着帝印,你有意见?"

"我没意见。"

"那就交。"

"这块牌子是木头做的,不值钱。"

"不值钱,你攥什么?"

"攥个念想。"

他的手指碰到木牌边缘,我死死攥着,指节发白。温梨拔剑,被我另一只手拦住。

"他要抢你的牌子!"

"他在线里抢也是闹关,你先别动。"

"那他现在是新官!"

"我知道。"

"你知道还拦着?"

"我拦的是队。"我转向铁面具,"请问您这一队,是一起进,还是一个一个进?"

"本将带的是亲兵。"

"亲兵也是人,人都要过镜,请一个一个来。"

"一个一个,要排到什么时候?"

"看您的人身上带了什么。"

天兵里有人不自觉摸了摸腰间,铁面仙将回头扫了一眼,那只手又放下去了。

暂扣单上签的是"安检吏何关",牌子一换人,这几个字就作废,三十天后那团光归谁,看谁拿着这块牌子。玄霄这招没人犯规,只是换人。

"何安检,松手吧,别难看。"玄霄端着茶。

"您看着不难看?"

"本君看得很开心。"

"你的茶凉了。"温梨冷冷地说。

"本君喝的是热闹。"

"调令也是带进来的东西。"老钟的声音从后面飘来。

我手一僵。他靠在躺椅上半眯着眼,像在说梦话。

"老钟,您醒着?"温梨问。

"刚醒。"

"您刚才说什么?"

"调令,从外头带进来的,算不算东西?"

我脑子嗡的一声。入黄线者必须过镜,人要过,东西也要过。

我松了手,把木牌往怀里一揣,退到镜子侧面,换上最标准的笑脸。

"新官上任,欢迎您。请先过镜。"

"什么?"

"按规矩,入线者必须过镜。您是新来的,更要过。"

"本将奉帝印调令!"

"调令也请一并过镜。"

"帝印也是印,你敢验?"

"印也是东西,东西都得验。"

"一个炼气一层的小吏,也想验本将的调令?"

"我验的是调令,您只是顺路。"

"你什么意思?"

"按规矩办事,没有意思。"

"何关,你疯了?"温梨压低声音。

"我没疯,我在上班。"

线外玄霄放下了茶杯。

"本将进去,你让路。"

"请走标线,从镜子正面进。"

铁面仙将盯我三秒,手背青筋鼓了鼓,冷笑一声,大步跨进了黄线。

第十章

他刚落脚,镜子自己亮了。调令从他手里飞出来悬在半空,金光里一个个字被拎了起来,字缝里涌出一团黑气。

「违禁品:盗用帝印所发调令」

「印主:在场。未同意」

「处理:暂扣」

调令啪地合起,扎进铁皮柜,柜门咔。

铁面仙将盯着空手心,脸色发青。"这是我奉旨"

"您奉的是什么旨?印主不同意。"

"帝印岂能不同意!"

"您把它举起来,当面问问它。"

"你敢污蔑帝印!"

"镜子说的。"

"我杀了你!"

他拔刀劈向我的脑袋,我低头,刀擦着头皮砍在天规碑上,当的一声,碑面金光一震,他连退三步,又扑上去,两手死死抠住碑沿。

"碑不是拿来抠的。"老钟在躺椅上嘟囔。

"拒检,闹关。规矩二。"

"我不"

碑抖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狗从水里爬出来甩水,他整个人被甩出去,石板裂开圆洞,他头朝下栽进去。

"我是奉旨啊"

喊声越来越远,被云吞了。

"打回下界,会摔疼吗?"温梨小声问。

"老钟说,脸疼。"

我拍拍手,转身看铁皮柜。"印主在场。帝印的主人是仙帝,那就是仙帝在这座关里。"

"你说什么?"温梨问。

"调令上盖着帝印,镜子说印主在场,在场的有谁?你,老钟,赖赖。"

"仙帝三百年没露面了,怎么在场?"

"在场就是人在,没露面。"

老钟躺在椅上嗑瓜子,眼皮都没抬。温梨瞅着我。赖赖叼着我的鞋带。

"我不是,你说你不是,老钟从不过镜,一圈数下来只剩一个。"

"所以挑赖赖?"

"它刚才没否认。"

我走到赖赖面前,端端正正鞠了一躬。"陛下,原来您一直都在。"

"它在啃你的鞋带,陛下饿了。"

"陛下喜欢,臣不敢拦。"

"你鞠的是一团毛。"

"陛下是谁?"老钟翻了个身。

"赖赖。"

"哦,那它挺能吃。"

赖赖松开鞋带,哼唧一声,钻进温梨怀里蹭了蹭。温梨僵了一下,没推开。

背后有人在看我。线外,玄霄又站了起来,放下茶杯,走到黄线边,鞋尖抵着那道漆,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何安检,本君陪你演了十五天。"

"您演得挺好。"

"演得再好,也只剩十五天。"

"够用了。"

"那本君给你讲个故事。三百年前,南天门外,本君埋伏了一个人。"

温梨的手指攥紧了。

"埋伏的是谁?"

"仙界的帝。他一个人一把剑,从天上杀下来,本君带了人,没拦住,用了一道禁术。他被打散了,半条命逃出去,坠入下界,没了踪影。另外半条,魂飞魄散。"

老钟翻了个身。

"您亲眼看见的?"

"本君看见他的剑光灭了。"

"你胡说。"温梨开口,"我们宗门守的东西会喘气,一明一暗。"

"半条命会喘气,人未必在。"玄霄看着她,"后来本君当了摄政,可天规只认帝,不认摄政。只要帝没死透,天规就不认本君。三百年,本君找的就是这半条命。"

"你没见到人,凭什么说另一半魂飞魄散?"

"本君的剑,本君最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铁皮柜上。"现在它在你这儿。"

"您的故事讲完了?"

"讲完了。何安检,轮到你了。你在等失主,对吧?"

"对。"

"另外半条魂飞魄散,这半条在你柜子里。你等的失主,是谁?"

"我不知道。"

风吹过黄线,吹过碑,吹过铁皮柜。

"何安检,你在等一个死人来认领。"

第十一章

第十八天夜里,轮到我和温梨守关。

老钟的躺椅在碑边吱呀了两声,人睡沉了,瓜子壳撒了一地。

黄线外一尺是玄霄的椅子,主人回去歇了,椅背上搭着一条毯子,天兵给盖的,怕椅子着凉。

我拿扫帚去扫线边的瓜子壳。

"别扫了。"温梨坐在镜子旁边,剑横在膝上,"他明天还嗑。"

"线边要保持清洁。"

"谁规定的?"

"我。"

她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夜里的关前很静,镜座里的雷珠偶尔滋啦一声,赖赖趴在我脚边打呼噜,每呼一下,尾巴尖的黑毛就翘一翘。

温梨忽然开口:"守拙剑宗,传了十九代。"

我把扫帚靠在碑上,坐下来听。

"山门漏雨,灶台缺角,门下弟子最多的时候是十一个。"

"那你们守什么?"

"一只剑匣。"

匣子就搁在她脚边,空了十八天,她每晚还是拿袖子擦一遍。

"谁传下来的,不知道。里头是什么样子,没人看过。"

"没人看过?"

"祖训,不许看。十九代人,没有一个打开过。"

我没忍住:"这安保意识,比我们机场强。"

她手指在匣盖上划了一道印子,没接这个茬。

"师父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带到登仙关,交给守关的人。"

她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一直以为,这是叫我过关。过了关,上了界,自然有人来接。"

"结果守关的是个炼气一层,把它扣了。"

"我按规矩办的。"

"我知道。"她看着镜子,"所以我没杀你。"

"谢谢您手下留情。"

"不用谢,我打不过自己人。"

这回她笑出了半声,被自己咳了回去。

赖赖哼唧着翻身,把我的鞋带咬进嘴里,嚼得很有章法。

"轮到你了。"温梨说,"你的来处。"

"没什么好讲的。"

"夜长。"

我只好从头讲。

"我在机场做安检,六年。每天过我手的托盘有八千个,八千个人对我说同一句,我就带了瓶水。"

"带了吗?"

"带了,扣了。"

"然后呢?"

"有一天来了个年轻人,拎着一箱活海鲜往安检口里挤。我拦了。他说他爸是谁谁谁,我说爸是谁都一样,请回队尾。"

"有理。"

"当天下午我就被开除了。他爸只说了一句,一个安检的,拽什么。"

温梨的手按到剑柄上,指节紧了一下。

"你别拔,他不在这儿。"

"我知道。"她松开,"就是想拔。"

"那晚我走出航站楼,路灯杆上贴着一张启事。招安检吏一名,要求,认规矩不认人,包吃住。我伸手摸了一下,就醒在这儿了。"

"那张启事,写得挺好。"

老钟的声音从躺椅上飘过来,眼睛还闭着。

我和温梨一起回头。

"你醒着?"

"没有。"

"你见过那张启事?"

"贴了三百年了。"老钟翻了个身,"总得有人看见。"

"你贴的?"

"我哪有那闲工夫。睡了睡了。"

他的呼噜又起来了。

我和温梨对视一眼,当他说梦话,谁也没往下问。

过了好一会儿,温梨低声问:"守规矩,值吗?"

"前世不值。六年,拦了几万人,最后把自己拦没了。"

"这辈子呢?"

"还没算完。"

她点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够用了。

天边忽然闷响一声。

下界方向的天幕被撕开一道长口,从东裂到西,边缘泛红,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整片天上滚过去。

"诸位老祖,四日之后,下界一百零八宗,同时飞升。"

"仙界欢迎诸位。"

是玄霄。

声音散了,赖赖对着天哼了一声。

温梨站起来,剑出鞘半寸:"一百零八个。"

我低头数库里领出来的托盘,一共二十一个。

第十二章

第二十二天,一百零八道光同时砸在关前,地砖裂了三块,我的扫帚被震飞出去。

烟尘散开,一百零八个老祖挤在黄线外头,吵得像开市前的菜场。

"让开!老夫急着登仙!"

"我先到的!"

"放屁,老夫的光比你早落半息!"

两百多只脚尖齐刷刷抵在黄漆边上,没有一只越线。

"挺自觉。"温梨说。

"线是我补的。"我很欣慰。

我把托盘桌搬到线边,爬了上去。

"各位老祖请注意!登仙关现在开始安检!请出示渡劫凭证!"

"什么凭证?"

"雷劈的焦痕,天劫的存根,实在没有,飞升令也行。"

"老夫渡的是九重天劫,焦了三天三夜,还要凭证?"

"您的头发确实是焦的,但凭证是凭证。"

老祖脸涨成猪肝色,翻遍全身,掏出一张烧了半边的纸。

我盖了章:"下一位。排队,一人一格。"

"什么格?"

温梨提着剑鞘走过来,在地上划线,火星一路飞溅,一百零八个方格整整齐齐铺开。

老钟拖着一筐木牌,挨个往老祖手里塞:"号牌拿好,丢了不补。"

"老钟,号牌哪来的?"

"库里翻的。三百年前就有,一直没人排过队。"

一个满身挂着储物袋的胖老祖挤到最前面。

"VIP通道在哪边?"

"没有。"

"老夫是三大宗之一的宗主!"

"没有。"

"老夫给仙界捐过三座桥!"

"桥是桥,队是队,请回您的格子。"

他低头看号牌,第一百零八号,脸绿了。

"老夫八千岁,该排前头!"

"老夫九千岁!"

"老夫比天还大!"

"那我排第几?"有人举手。

"二十三号,别挤。"老钟头也不抬,把号牌往上一抛,"数字小的先过,争也是这个数。"

第一个过镜的老祖,袖子里钻出一个巴掌大的美人。

「违禁品:道侣一位(缩小)」

「携带人:某宗老祖」

「处理:暂扣」

"那是我爱人!"老祖脸红到脖子根。

"爱人也得登记,缩小的更要。"

美人被轻轻放进暂扣柜,老祖对着柜子鞠了一躬。

"三十天后来领,别忘了。"我说。

"能给她留盏灯吗?"

"柜里本来就亮。"

胖老祖过镜,镜子哗啦啦倒出三百个储物袋,堆得比我还高。

「违禁品:储物袋三百个」

「携带人:某宗宗主」

「处理:暂扣」

"三百个!您是搬家来的?"

"那是老夫的家当!"

"登仙关不是搬家公司。"

"那老夫的酒呢?"

"酒可以带,请喝完。"

再下一位,肩上站着一只鸡,镜子一照,鸡开口了。

"我是被迫的。"

"这位老祖,您的鸡会说人话。"

"它不会!"

"我是被迫的。"鸡又说了一遍。

「违禁品:鸡一只(会说人话)」

「携带人:某宗老祖」

「处理:暂扣」

鸡被拎进暂扣柜的时候还在骂:"他让我装的!"

"它说的是真的吗?"温梨问。

"登记归登记,不判案。"

我余光一瞥,队伍中间站着几个人,手一直揣在袖子里,眼睛跟着镜子转。

"前世培训过,手一直揣兜里的要多看一眼。"我低声说。

"那边几位,请把手拿出来!"

没人动。

"他们不对。"温梨按住剑柄。

"我知道,先让他们走到镜子前。"

队伍一寸一寸往前挪,轮到最后一位,灰袍,脸窄,眼睛细,走到镜子前脚步没停。

"这位老祖,请先过镜!"

他不答话,抬手,整只手掌按在了镜面上。

咔。

一道裂纹从他掌心爬了出来。

第十三章

裂纹顺着镜面往上爬,一寸,两寸,响得人牙酸。

"闹关!"我吼了一嗓子,"这位老祖,请您把手拿开!这是第二次提醒!"

"拿开也没用,已经裂了!"温梨喊。

灰袍老祖没动,嘴角往上一扯。

队伍中间揣手的五位同时抽出手,每人指间夹着一张黑符,符上画满碎纹。

"碎镜符!"温梨剑已出鞘,"他们是死士!"

"几个?"我喊。

"六个!连灰袍那个!"

五张黑符一齐飞向镜子。

我扑过去用身体挡,一张符贴上后背,凉得发麻,镜面哗啦又炸开一条缝。

"规矩二,闹关者打回下界!"我趴在镜子上喊,"天规碑!"

碑一亮,六个死士脚下同时裂开六个云洞,六个人嗷嗷叫着往下掉,最后一个还朝我扔了一张符。

温梨一剑把符挑飞,符在半空炸成一团黑烟。

喊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声细细的"啊"。

"人都掉下去了,它怎么还在裂?"我扒着镜子问。

"符力留在镜里了。"温梨脸色发白,"镜子一碎,规矩一就没了。"

"规矩一没了会怎样?"

"入线的人不必过镜。一百零八个老祖,线外一万天兵,随便谁都能把暂扣柜抬走。"

"有没有胶带?"

"什么?"

"能粘东西的。"

"没有。"老钟坐在筐边,剥瓜子剥得很专心。

"你倒是急一下!"

"急有什么用。"

"那你倒是想个办法!"

"在想。"他又塞了一颗瓜子,指甲在壳上咔地一掐,掐破了指头。

血珠渗出来,他随手往旁边一抹,刚好抹在镜面上。

金光一闪,裂纹顿住,从下到上一道一道合拢,像拉拉链。

十几息后,镜子完好如初,连一点划痕都找不到。

"老钟,"我转头,"你血里有胶水?"

"老了,血稠。"

"血稠也不能抹镜子。"

"抹都抹了。"

他把指头塞进嘴里吮了一口,继续剥瓜子。

温梨看了他很久,没说话。

"继续排队!"我拿袖子把镜面擦了一遍,"一人一格!"

没人敢再吵,剩下的老祖一个个过镜,一个比一个老实。

队尾有位白胡子老祖,临走塞给我一袋灵果:"这关守得好。"

"这是贿赂吗?"

"这是谢礼。"

"谢礼可以收,下次请别带碎镜符。"

"不是老夫带的!"

"那就替我骂他们。"

"骂了骂了,一百零八个都骂了。"老祖笑着走了,剑光长长拖在天上。

一百零八个人清完,暂扣柜塞得关不上,我拿肩膀顶着,用腰带捆了两圈。

"明天它就炸了。"温梨说。

"炸之前,我先扣了它。"

"扣得住吗?"

"扣不住就睡在它上面。"

夜里,温梨把一把剑塞给我:"你也该学学。"

"我炼气一层。"

"握法不分境界。"她站到我身后,手把手纠我的手腕,"别抖。"

"我没抖。"

"你手心全是汗。"

"托盘重,职业习惯。你来,我教你托盘。"

我把托盘递给她:"左边金属,右边液体,鞋子单独放。"

她摆得一丝不苟,剑放在了鞋旁边。

"剑不是鞋。"

"剑是金属。"

"金属放左边。"

她改了,低头看了半天:"比练剑难。"

"所以安检吏不是白当的。"

"你刚才笑了。"我说。

"没有。"温梨把脸转开。

赖赖在脚边打滚,滚进了托盘里。

线外忽然亮起灯,玄霄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没坐椅子,也没笑。

"第二十二天,何安检。我不等了。"

"第三十天,我拆关。"

我擦着托盘:"拆关请先预约。请站在黄线外等候。"

他看了我很久,转身走了,椅子留在原地。

第十四章

第二十七天,我想到一个很聪明的主意。

"既然失主在场,"我对温梨说,"何必等到第三十天?现在让陛下过镜认领,不就完了?"

温梨正在擦剑,抬头:"陛下是谁?"

我从脚边抱起赖赖,它打了个嗝,吐出半截我的鞋带。

"它。"

"你认真的?"

"镜子说失主在场。能算在场的,我,你,老钟,它。我是扣押人,你验过了,老钟是个睡觉的,只剩它。"

"逻辑呢?"

"逻辑是线索。"

"线索呢?"

"在它脸上。你看它这个表情,像不像有话要说?"

"它在打嗝。"

我把赖赖洗了一遍,擦干,用红布条在它脖子上打了个结,它哼唧着一口咬住布条往下扯。

"忍一下,这是为了您的名分。"

"它听得懂吗?"温梨问。

"听不懂,但它知道红布条是正式场合。"

赖赖松了口,拿黑豆似的眼睛瞪我。

"陛下,请您配合。"

我双手捧着它走到镜子前,庄重得像捧圣旨。

镜子亮了。

「违禁品:心魔一只」

「归属:某剑修」

「处理:继续暂扣」

我低头看赖赖,赖赖舔了舔我的手。

"某剑修。"温梨念了一遍,"就是第一天那个老祖。"

"我认错陛下了。"

"你当初凭什么觉得它是?"

"它和半条命是同一天被扣的。"

"鞋也是同一天扣的。"温梨指着赖赖嘴里的东西,"你要不要给鞋也行个礼?"

"行了,别说了。"

我把赖赖放到地上,和温梨并排蹲在镜子边,沉默了好一阵。

"所以不是它。"

"不是它。"

"也不是我。"

"也不是我,我是扣押人。"

"那在场的还有谁?"

我数了一遍,我,温梨,赖赖,还剩一个。

躺椅上,老钟翻着一本破书,书是倒的。

"老钟,你也过一下镜吧。"

"安检吏不用过镜。"

"有这规矩?"

"我说的。"他连眼皮都没抬。

我站在躺椅边,想起第一天他也是这个语气,这个眼皮,这个瓜子壳。

"他又说这句了。"我回头小声说。

"你不是说,这是胡话?"温梨问。

"我听了二十七天,一直当笑话听。现在笑不出来。"

"那就别逼。"温梨说,"先备战。"

"行,你不过。"我对老钟说,"你这回要是睡过头,我就把你的瓜子全扣了。"

老钟嗯了一声,把倒着的书翻了个面,还是倒的。

接下来两天,我们把三百年的库翻了个底朝天,我举着暂扣单点名。

"醉仙酿,一坛。"

"在。"温梨拍了拍坛子。

"雷珠,剩下的。"

"在。"老钟拖来一麻袋。

"晾衣杆仙剑,一把。"

"挂着呢。"

"能打吗?"

"能晾,能打,就是不能同时。"老钟说。

"那还是晾吧,晾完记得收。"

"黄漆桶,一个。"

"在这儿。"老钟拎起来,哐当一声搁到碑边,"往后用着顺手。"

"老太太的腌菜坛,一个。"

没人应,赖赖趴在坛盖上睡觉。

"算在。"我在单子上画了个勾。

"酒熏人,雷珠炸人,晾衣杆打人。"温梨数着,"腌菜坛呢?"

"腌菜坛负责酸。酸我们自己。"

第二十九天傍晚,天边亮起一片甲光,一万天兵列成方阵,把整片关前广场围了三层。

玄霄的椅子摆在正中,他坐下,笑意回来了。

"第二十九天了,何安检。"

"您吃过了吗?"

"托你的福,吃得很好。明天见。"

"请您明天带身份证明。"

"本君的脸,不算证明?"

"线内一律过镜,脸也得过。"

我把扫帚换到左手,温梨站到我右边,剑出鞘一寸。

"他们人好多。"温梨说,"万把人,一人一枪,我们才三个,加一只赖赖。"

"请排队。"我说,"一个一个来。"

老钟在躺椅上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翻个身继续睡。

第十五章

第三十天,天刚亮,玄霄起身。

一万天兵同时抬枪,没有一杆越过黄漆。

"第三十天。何安检,你守得很好。"

"您也很准时。"

"本君向来准时。可惜今天是最后一天。"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柄细剑,"你们的规矩只管线里。线里的人我碰不得,线里的东西我也碰不得。可碑立在线上,碑我碰得。"

他提着剑走到线边,剑尖朝向线中央的天规碑。

"他要打碑。"我心头一紧。

"线是碑立的。"老钟坐起来,"碑倒了,线就缩到碑座跟前。"

"碑能打吗?"

"没人试过。"

"那今天就试试。"玄霄在线外轻声说。

"玄霄!"我喊,"破坏公共设施,请您考虑后果!"

他一剑劈了出去。

没有声,只有光。一道白光贴着地皮掠过,撞在碑上,一道裂纹从碑顶爬到碑腰。

黄线应声往里缩了一尺,我脚尖前的漆变成了新边。

"缩了!"温梨叫。

"缩了多少?"

"一尺,刚够塞一只脚。"

"碑裂一道,线缩一尺。"老钟说,"我记得。"

"你记得?"

"看出来的。"

"你怎么看出来的?"

"三百年,天天看。"

玄霄劈出第二剑,裂纹两道,线缩两尺。

"他拿碑当尺子量。"温梨咬着牙,"量到哪儿,线就退到哪儿。"

"那我们往里站点。"我说。

"再往里就是镜子了。"

天兵们齐声喝彩,枪杆敲着盾面,整座广场都在震。

"老钟,怎么办?"

老钟慢吞吞走到库门,三扇门全推开。

"都给你。"

"什么?"

"库里的,全是你的,反正没人领。"

我抱起一坛酒,醉仙酿,三百年的。

"这个怎么用?"

"扔。"

"扔哪儿?"

"哪儿人多扔哪儿。"

我抡圆了胳膊,把酒坛砸向天兵阵,酒气顶出去一堵墙,前排三十个天兵眼睛一翻,整排倒下,嘴里还哼着小曲。

"确实熏人。"温梨说。

"就这一坛,没了。"老钟说,"雷珠在麻袋里。"

老钟拖来麻袋,我抓了一把撒出去,蓝光噼里啪啦炸开,盔甲撞成一团,阵脚乱了。

"小心点扔!"温梨在后头喊,"别炸着碑!"

"充电宝又立功了!"

"何安检!"天兵阵里有人喊,"你再扔,我们要报工伤了!"

"工伤请找摄政仙君!我这边只管暂扣!"

"工伤要记账!"天兵阵里又有人喊。

"记摄政仙君的账!"我回喊。

温梨的剑没有离开碑,谁靠近碑三尺,她就挑飞谁的枪,铛,铛,铛。

第三剑,第四剑,裂纹一道道多起来,线一尺尺缩,库门、柜子、镜子、我们,全被挤成一团。

"第五道,第六道。"我数着,"我脚后跟贴着镜座了!"

"别数了!"温梨喊,"越数越窄!"

第七道落下来,温梨被震飞,撞在镜子上,剑脱了手,我一把接住。

"握法对不对?"她喘着气问。

"对!"我把剑扔回去。

"接稳点!"

"你扔准点!"

第八道。

"再撑撑,"我对着碑说,"您三百年都撑过来了。"

碑抖落一层细灰,落在赖赖鼻尖上,它打了个喷嚏。

漆桶还在碑边,被裂缝挤得歪了半边,老钟蹲在旁边扶着它。

"都什么时候了,你扶桶干什么?"

"歪了。"他说,"歪了刷不直。"

第九道裂纹落下,咔。

黄线缩到了镜子脚下。

"再缩一尺,就要缩过暂扣柜。"温梨说。

玄霄收剑,微微喘气,笑意仍然礼貌:"何安检,还有一尺。"

我低头看脚边那截缩剩的线,鞋底还沾着一点黄。

"够站。"我说。

"够站多久?"温梨问。

"站到有人让我挪。"

第十六章

午后,日头偏西,碑裂了九道,护着线里的那股力气薄了,玄霄的剑光第一次透得进来。他第十次举剑,这一剑没有指碑,指的是我。

"何安检,你是线的主人。你没了,线就没人守了。"

白光从剑尖拔出,直取镜前的我。

我手里只有一把扫帚,还是举了起来。

一道影子从我身后晃出去。

"老钟!"

"嗯。"

"站我后头!"

"站不了,腿不听使唤。"

他从躺椅上起身,三百年里没起得这么快,背对着我,脊背佝偻,站得歪歪扭扭。

要挡在我前面,就得穿过镜子前那道亮光。

他一步迈了进去。

三百年来,他第一次过镜。

镜面亮得刺眼,整个广场都屏住了呼吸。

「过镜人:查无名姓」

「携带:半条命」

「另一半:在暂扣柜」

我手里的扫帚掉在地上。

暂扣柜里的金光咚地撞了一下柜门,又一下,咚,咚,咚,朝着老钟的方向,没有一下偏过。

"它在叫他。"温梨盯着柜门,"它认得路。"

"温梨,"我嗓子发紧,"你听我数。"

"数什么?"

"第一天,镜子照你,说失主在场。你不是失主,在场的另有其人。"

"嗯。"

"调令上的帝印,镜子说印主在场,未同意。同一个在场的人。"

"谁能在场又不同意?"温梨皱眉。

"暂扣单上的字,和天规碑一模一样。柜里的金光总往他躺椅那边偏,我还说它爱闻瓜子味。"

"镜子裂了,他的血一抹就合上,什么血能让镜子认?"

"你师父临死说,交给守关的人。"温梨慢慢接上,"守关的,一直是他。"

"那张启事贴了三百年,他说总得有人看见。"

"还有呢?"

"最后一根线,是我第一天问他要不要过镜,他说,安检吏不用过镜。"

"有这规矩?"温梨低声问。

"我说的。"老钟没回头。

"老钟,你是仙帝。"

"我?"他挠了挠后脑勺,"我连饭都做不好。"

"你做不好饭,你立得了天规。"

"立天规?那得多累。"老钟摇头,"我只会嗑瓜子。"

他还想接话,剑光已经到了。

老钟抬起右手,手掌张开,白光撞进掌心,没有一点声音,像一杯水倒进海里。

掌心亮了亮,白光散了。

全场寂静,一万天兵手里的枪没有一杆敢往前递,赖赖缩到柜子后面,只露出一撮毛。

玄霄的笑没了,脸色白得难看。

"钟无咎。"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你没死。"

"钟什么?"老钟低头看自己的手。

"你的名字。"

"老钟,他在叫你。"温梨低声说。

"他叫得挺熟。"老钟把手缩回袖子里,"不认识。"

"先认领!"我拉住他,"你的半条命在柜里,你过了镜,现在可以认。"

"认领什么?"

"你自己。"

"听着有点绕。"老钟说。

老钟点点头,慢吞吞走到柜前,把手贴在门上。

「认领人:查无名姓」

「无法认定失主」

金光撞门的声音停了,老钟的手从柜门上滑下来。

"镜子说我不是我。"

"镜子只认有名有姓的。"我嗓子涩得发疼,"没有完整的名字,它就照不出你。"

"所以我领不回来。"

"领不回来。"

"那怎么办?"老钟问。

"还有一条路。"温梨低声说,"规矩三,子时一到,暂扣之物归安检吏。暂扣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

她看向我:"归你。"

"归我?"我愣住。

我抬头看天,日头已经斜了。

"还有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老钟掰着手指,"够嗑三斤瓜子。"

"你还有心思嗑瓜子?"我问。

"没瓜子,就剩心思。"

"那就在子时之前,"玄霄收起剑,又笑了,温和有礼,"杀了他。"

他抬手,一万天兵的枪同时指向老钟。

第十七章

玄霄不再碰碑,剑剑冲着老钟。

老钟只有半条命,接一剑退一步,指缝里渗出血。

"老钟,别硬接!"

"不硬接,躲得掉吗?"他背一贴上柜门就喘,"再退就进柜了。"

温梨横剑挡在他前面。

"四剑了!"她喊,"再缺几道口,这剑就能当锯子使!"

"安检的!"她喊,"别愣着,帮忙!"

"我炼气一层!"

"那你会什么?"

"会拦人!"

"那你拦!"

我举着扫帚走到线边,对着天兵阵喊:"各位天兵,请排好队,不要越线,越线者按闹关处理!"

没人理我,但也没人敢越。

玄霄转头看我,笑意还在,没有温度。

"何安检,你不是最讲规矩吗?规矩里没写我不能打幻境。"

"什么幻境?"

他指尖一点。

我眼前一黑,再睁眼,我站在航站楼里,白灯,白地,一排白色托盘。

对面的年轻人西装笔挺,手指着我的鼻子:"你知道我爸是谁吗?"

我手心一下湿了。

他身后走来一个中年人,拍拍他的肩,转头看我,笑得很客气:"一个安检的,拽什么?"

"小伙子,别太认真。"

"规矩是规矩,"我挤出一句,"请回队尾。"

"你还是这一套。"年轻人笑了。

"六年了,还没学乖?"中年人也笑。

"别装了,你早就想认错。"年轻人凑近。

"我没错!"我吼回去,牙关在响。

一个黑影从我脚边扑了出去,一口咬住年轻人的脸,一口,两口,航站楼哗啦啦碎了一地。

我回过神,赖赖蹲在脚边打了个响亮的嗝,长大了一圈,黑毛油光水滑。

"它吃了我的幻境。"

"它吃了你的心魔。"温梨说,"你的心魔,比剑修老祖那只好吃。"

"它还在舔嘴。"老钟说。

"别让它舔我。"

赖赖满意地哼唧了一声,玄霄脸上的笑第一次僵住。

打到入夜,碑裂到第十二道,线只剩镜子、柜子和碑座周围一圈。

"都挤进来!"温梨喊,"背贴背,我的剑卷刃了,前头我挡!"

我们挤在里面背贴着背。

"你手背流血了。"老钟说。

"飞石划的,小口子。"

"手给我。"温梨撕下衣角,给我缠上,"疼就叫。"

"不疼。"

"撒谎。你握扫帚的手都在抖。"

"他不进来了。"

"他在等,"温梨说,"等碑裂完。"

"还有多久?"

"一个时辰。"

"最后一道是第几道?"

"不知道。"

"那就当它是第十三道。"温梨把剑插在地上,"我站这儿。"

玄霄坐回椅子喝茶。

"坛子。"温梨忽然说。

"嗯?"

"老太太的腌菜坛,还在吗?"

我转身从库角把坛子抱出来,封口的红泥还在。

"还差十来天才到期。"

"她走前喊了,"老钟靠着柜门,"记得喝汤。"

我拍开泥封,一股酸香冲出来,三个人一起打了个喷嚏。

"酸!"温梨捏了块萝卜,咬一口,龇牙,"这腌的什么劲?"

"太酸了。"我咬了一口,鼻子皱成一团。

"还剩多少?"温梨问。

"够吃一晚上。"我说,"明天就看有没有明天。"

"老钟,你怕吗?"

"怕。"老钟又咬了一口萝卜,嚼了很久,"怕就多吃点。三百年,头回吃到下界的菜。"

"好吃吗?"

"酸。"

"酸就对了。"

"留一块给赖赖。"老钟说。

我们靠着背吃咸菜,赖赖啃着坛边,谁都没提子时。

玄霄放下茶杯,站起来,朝线边走。

"请站在黄线外等候。"我说。

他停住脚,离我脚下那个圈只剩一指。

"何安检,还能说几遍?"

"说到您听进去为止。"

他笑了一声,没再往前。

碑响了。

最后一道裂纹贯穿碑身,碑从中间裂开,往两边倒。

"线呢?"温梨喊。

"就剩我脚下这个圈!"我低头一看,"再加一只柜子!"

远处,南天门的钟响了一声。

子时。

第十八章

钟响第二声的时候,暂扣柜的门弹开了。

「暂扣期满」

「归安检吏何关所有」

一团金光从柜里飞出来,落进我两只手里,暖的,像捧着一盏没罩的灯。

金光里有个小人影,闭着眼睛。

"这眉眼,"温梨凑过来,"怎么像老钟?"

脚边忽然一重,赖赖转着圈蹭我的腿,尾巴翘得很高。

"你也是我的了。"

赖赖哼唧了一声。

"先说好,鞋不算。"

"给我!"

玄霄的声音劈开夜色,白衣一闪,人已扑到线边,手指伸向我掌心。

"那是我找了三百年的东西!"

我把手往后一撤,温梨一步跨到我身侧,剑尖点地。

"您的手再往前一寸,就算入线。"

"一个炼气一层的安检吏,凭什么?"

"凭碑上刻着我的职务。"

"碑是石头!"

"碑是仙帝亲手立的。"

"我的东西,我想给谁给谁。"

"你敢!"

"我敢不敢不重要,碑上敢。规矩三,三十日无人认领,归安检吏所有。"我一字一字说,"不是我定的,是碑上刻的。"

玄霄的手悬在半空,离金光只剩一寸,停住了。再往前就是入线,入线就要过镜,他没敢。

我转过身,把金光递到老钟面前。

"老钟,您的。"

"我的?"

"您的。"

"我拿了会怎样?"

"不知道。可能涨工资。"

"涨多少?"

"按安检吏标准,一个月一包瓜子。"

他笑了一声,慢吞吞抬起手,指尖碰到金光。

"暖的。"他说。

"往上走了,"温梨低声说,"漫过膝了,漫过腰了。"

"您的背,"我看呆了,"在响。"

"咔,咔,咔,"老钟自己也听见了,"三百年没直过,让我直一会儿。"

他的眼睛亮起来,亮得我不敢直视。

"我。"他说。

"您想起来了?"

"想起来了。"

"都想起来了?"

"全想起来了,包括你们欠我的酒钱。"

温梨张着嘴,剑尖垂到地上,过了一息,单膝跪了下去。

"陛下。"

"起来,地上凉。"

"十九代守拙,"她嗓子发哑,"守的是您。"

"守得不错,回头给你们宗门补块匾。"老钟低头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那块断碑,"天规,是我立的。"

"嗯。"

"黄线,是我画的。"

"您第一天就说过。"我吸了吸鼻子。

"我吧,忘了。"

"您当时说是胡话。"

"那时候是真不记得。"

他弯腰拎起断碑边那只漆桶,是我第一天补线用的那桶,桶沿上还挂着我留下的刷子。

"陛下,"我小声问,"您刷这一道,不用批条吗?"

"我立的规矩,我刷我的线。要批条,我自己批。"

"那我呢?"我问。

"你负责盯着,别让人踩。"

他拧开盖子,黄漆还亮着,蘸了蘸刷子,慢慢走出那个圈,走过断碑,走到玄霄面前。

玄霄后退一步,又一步。

"钟无咎,你敢!"

"刷都刷了。"老钟头也不回,刷子点在地上,朝玄霄脚后跟的方向,一笔刷过去。

那一笔很长,很稳,黄漆在石砖上一路铺开,一直刷到玄霄脚后跟的后面。

"线绕过去了!"温梨喊,"绕了一整圈!"

"一万天兵,椅子毯子茶杯,"老钟头也不回,"全圈上了。"

玄霄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后跟刚好站在漆里。

"玄霄,现在你在线里了。"

天兵们齐刷刷低头看自己的脚。

"报告!我踩上漆了!"

"别挪,挪一下印一个脚印!"

"怎么办?"

"别出声,装作是路过的。"

"可我们已经在线里了。"

"报告!我们是被圈进来的!"

"黄线以内,一律过镜。"我说。

天兵们咽了口唾沫。

立在安检口的镜子嗡了一声,自己转过半圈。

"镜子醒了,"温梨低声说,"雷珠比哪天都亮。"

镜面对准了玄霄。

第十九章

镜面亮起来。

老钟把刷子往漆桶上一敲:"规矩一。"

玄霄后退,脚下的黄漆黏住了鞋,退不动。

"我不是安检对象!"

"黄线以内,不论是谁。"我说,"请您配合。"

镜光一照,玄霄身后浮出一幅画:夜,南天门外,一个人从背后递出一剑,被刺的人回头,那张脸是老钟。

"背后一剑,"有天兵低声说,"那是谁的手?"

"袖子是白的。"

接着浮出一枚金印,印上刻着一个帝字,被一只白袖子攥着,三百年没松过手。

"那是帝印。"

"他怎么会有帝印?"

"嘘,别问。"

"摄政仙君说,是陛下留给他的。"

"陛下留的,会是背后一剑?"

天兵们的枪一支支垂了下去。

「违禁品:弑君之罪一桩,盗用帝印三百年」

「携带人:玄霄」

「处理:暂扣」

帝印从玄霄手里挣脱,嗖地飞进暂扣柜,咔。

玄霄的手还保持着握印的姿势。

"拔剑!"他吼,"杀了他们!"

"拔不拔?"天兵们互相看。

"你先。"

"你先。"

"都别先。"

他自己先拔了,剑光在半空划了一道,劈向镜子。

"闹关。"我平静地说,"规矩二,黄线以内闹关者,打回下界,不论是谁。"

我转头问老钟:"碑裂了,还管用吗?"

"管用。"老钟摸摸半截碑,"规矩是人立的,碑只是石头。"

断碑上亮起一圈光,玄霄脚下的石砖悄悄裂开一个圆洞。

"云洞,"温梨低声说,"边齐得跟第一天副官那个一样。"

玄霄低头,看了很久。

"钟无咎。"

"嗯。"

"三百年了。"

"嗯。"

"你就一句话?"

"我想起来了,"老钟说,"你小时候偷吃过我的腊肉。"

玄霄脚下一空。

他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散了。

"他喊什么?"温梨问。

"好像是腊肉。"老钟说。

广场安静了,一万天兵面面相觑,不知谁先放下枪,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退哪儿?"

"黄线外头。"

"黄线在哪?"

"你脚底下。"

他们齐刷刷往后退,退到新黄线外头,站成整整齐齐的方阵。

"都站直,别晃。"老钟远远补了一句。

"退线的,"我说,"不用过镜。"

没人笑。

火光一点点灭下去,老钟走到碑边坐下,把漆桶放在脚边,我也坐到他旁边。

"那张启事,"他开口,"是我贴的。"

"我知道。"

"贴了三百年,贴到每一个世界,贴歪过好几次。"

"为什么?"

"仙界没人敢让玄霄站在线外头。我只能去外头找,找一个认规矩,不认人的。"

"所以你找到了我。"

"找了三百年,找到一个炼气一层的。"

"炼气一层怎么了?"

"三百年来了十一个安检吏,见了他,都低着头。"老钟看着我,"你是第一个,让他站在线外头的。"

我张了张嘴。

"一个安检的,拽什么,"我哑着嗓子学了一遍,"这话我听了六年。"

"现在还难受?"

"难受。"

我低下头,肩膀先抖起来,第一滴落在手背上,第二滴,第三滴。

"我就是拦了个人,"我蹲在碑边,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成一片,"我就是拦了个人。"

"我是不是很丢人?"我抽着鼻子问。

"丢,丢得挺像样。哭吧,三百年没人哭过。"老钟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递过来一颗。

我接了,攥在手里,没吃。

温梨站在不远处,怀里抱着那只剑匣,空的,匣盖敞着。

"老钟,"她吸着鼻子,"我师父的匾呢?"

"补,补两块。"

"一块就够了,宗门就剩我一个。"温梨小声说。

"十九代人,"她低头看着空匣,肩膀一下一下地抖,"守了三百年,送到了。"

她没出声,眼泪顺着鼻梁往下滴,一滴一滴落进匣子里。

赖赖爬过去,拿毛蹭她的脚。

第二十章

一个月后,登仙关的黄线补了新漆,天规碑重新立起来,裂纹用金粉描过。

躺椅还在碑边,上面躺着一个老头,嗑着瓜子。

"陛下,您不用每天溜下来。"

"天庭太闷。"钟无咎吐出一片瓜子壳,"他们开会,从早讲到晚,没一句有用的。"

"您是仙帝。"

"所以才要溜。"

"会被弹劾的。"

"谁弹劾?"

"我。"

"你不是安检吏吗?"

"安检吏有权通报闹关。"

"我没闹。"

"您在上班时间嗑瓜子。"

"我哪有上班,我在休息。"

我们对视了三息,他把瓜子盘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抓了一把,温梨在旁边摆托盘,故意把一片瓜子壳扫到他脚边。

"对了,你要什么仙位?"

"不要。"

"一座仙府?"

"不要。"

"金仙,大罗,天尊,随你挑,朕说话算话。"

"安检吏挺好。"

"为什么?"

"黄线以内,我最大。"

钟无咎看了我很久,笑出了声:"行,你最大。那我这个仙帝,最大的是睡觉。"

温梨从关口那头走过来,背上多了把新剑,剑穗是一根红绳。

"安检的,今天一百二十个人,一个闹关的,已经踹下云了。"

"一百二十个托盘?"

"我摆好了。"

"金属放哪边?"

"左边。"

"剑呢?"

"也是左边。"她说,"金属。"

赖赖从暂扣库里晃出来,已经长到半人高,黑毛蓬松,嘴里叼着一只我的鞋。

"赖赖!我的鞋!"

赖赖哼唧一声,把鞋放在我脚边,抬头看我。

"它认错了?"温梨问。

"它在邀功。"

"这个月它吃了你三双鞋。"

"所以我才只剩这一双,还是它刚叼回来的。"

"这个月飞升的人,照常排队,照常往托盘里放储物戒。"温梨翻着登记簿,"有人偷偷塞红包。"

"红包扣了。"

"有人问VIP通道。"

"没有。"

"有人问真没有?"

"钟无咎陛下本人来了也得排队,插队的仙帝也得回队尾。"

钟无咎在躺椅上举起手:"我排过。"

天边忽然砸下来一道黑光,比往常的光更沉,更冷。

黑光落在黄线外,扬起一阵灰,里头走出一个人,一身黑衣,背着包袱,眉眼带着倦意。

"这儿是登仙关?"

"是。"

"我是魔界的,落错关了。"

"落错了也得过镜。"

"魔界的也要?"

"黄线以内,一律。"

魔修耸耸肩,跨进黄线,站到镜子前。

镜子亮了。

「违禁品:一位魔尊的半条命」

「携带人:魔界来客」

「处理:暂扣」

"魔尊的半条命?"温梨低声说。

"又来一个。"老钟的瓜子停在半空,"这回别看我,我没丢东西。"

"这不是我的,"魔修回头看看身后浮起的那团黑雾,叹了口气,"是我们尊上让我带的,他说路上会有人问。"

"暂扣三十天,无人认领归我。"我顺口念了一遍规矩。

"那我得盯着点。"

"包袱里还有什么?"我问。

"干粮。"

"干粮可以带,请放托盘。"

"托盘在左,鞋子单独放,魔气超过一百滴请先倒掉。"

"果然。听说你这儿,谁都得守规矩,连仙帝都得排队。"

"是。"

"魔界那边的关,缺个安检吏。"他盯着我,认真地说。

"包吃住吗?"我下意识问。

"包。"

"魔界的黄线,谁来画?"温梨低声问,"那边没人守规矩。"

我弯腰拎起碑边的黄漆桶,桶很沉,刷子在里头晃,咕咚一响。

"线画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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