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家的八仙桌,养活全家的女婿不能坐,借钱买车的儿子坐上首。
我女儿只是摸了一下鸡腿,就被赶去厨房吃冷饭。
岳父却把房产抵押书推到我面前。
我抱起女儿,掰断了替他们干活磨裂的木尺。
这回,该换他们站着求我了。
【第一章】
鸡汤还在冒热气。
我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八仙桌旁只剩一个位置。
苏耀祖把车钥匙扔上空凳子。
姐夫,这儿有人了。
我看向他。
谁?
我的钥匙。新车,三十多万,不能随便搁。
桌边几个人笑出了声。
我没接话,把盘子放下,去墙根拿折叠凳。
岳母赵桂芬抬脚挡住。
挤什么?你身上全是木屑,去厨房吃。锅里给你留了饭。
我低头看了一眼袖口。
为了赶苏家木器厂那批柜子,我从前一天夜里忙到今天下午。进门时,妻子苏禾帮我拍过衣服,肩膀上还剩几粒刨花。
她端起自己的碗。
那我也去厨房。
岳父苏长贵把筷子拍在桌上。
今天是给耀祖接新车,不是叫你们摆脸色。
苏耀祖往后一靠。
姐,我买车也是给厂里撑门面。见客户总不能骑你男人那辆破三轮。
苏禾的手指收紧。
那车算厂里的,还是你的?
有区别吗?往后厂子不都是我的?
我拿凳子的手停住了。
团团抱着她的小木凳,从厨房门口跑过来。
外公,我坐这个,不挤。
小凳子是我给她做的。四条腿,边角全磨圆了,底下刻着她的名字。
她坐到桌角,踮脚去够碗里的鸡腿。
赵桂芬一筷子敲在她手背上。
那个给舅舅留着。女孩子这么馋,以后怎么嫁人?
团团猛地缩手,碗沿被碰翻,半碗汤浇到她腿上。
孩子没立刻哭。
她先抬头看我,嘴唇张了两下。
爸爸,我没拿到。
我把她抱进厨房,拧开水龙头。
冷水冲过裤腿,她这才哭出声,手指扣住我的领口。
苏禾拿剪刀剪开湿裤子,膝盖上烫出一片红印。
她的手一直抖。
妈,团团才五岁。
赵桂芬站在门口。
我碰她一下,她自己把汤打翻了,你冲我喊什么?
我托住孩子的腿。
苏禾,拿烫伤膏,先看皮肤有没有破。
桌边传来苏耀祖的声音。
姐夫,你就惯吧。一个丫头,掉两滴眼泪,饭都不能吃了?
我抱着团团转身。
你再说一句。
他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见我走近,椅子往后蹭了半寸。
岳父挡在中间,把一摞纸推过来。
行了,先把正事办了。厂里周转,你们那套房拿去抵押,签个字。
苏禾翻到最后一页。
六十八万?
只是走手续。厂里还钱,不用你们管。
那套房是苏禾外婆生前留给她的,四十多平方米。我们一家三口住在那里,没有借过苏家一块砖。
苏禾把纸翻回来。
上个月不是刚收了货款?
苏耀祖夹起鸡腿。
做生意你不懂。爸让你签,你就签。
我把团团交给苏禾,拿起桌上的文件。
贷款用途写的是设备更新。买什么设备?型号呢?报价单呢?
岳父伸手来抢。
我干了半辈子,还轮得到你审?
那就不签。
屋里静了。
我把文件放回桌面。
孩子先去医院。明天咱们把工资、借款、工具,全部算清。
苏耀祖踢开团团的小凳子。
算清?你吃苏家的,住苏家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凳子撞上门框,一条腿从榫口裂开。
团团在苏禾怀里挣了一下。
我的凳子。
我弯腰捡起来。
裂开的木刺扎进掌心,血顺着指纹往下淌。
岳父指着我的鼻子。
陆沉,你今天敢跨出这个门,以后别想靠苏家吃一口饭。
我从裤袋里抽出那把旧木尺。
尺身有一道裂口,是上个月替他赶工时压坏的。我一直用胶带缠着,舍不得换。
我撕掉胶带,沿裂口折断,放到他面前。
六年了,你们吃的哪口饭不是我做出来的?
岳父的手停在半空。
我拿起孩子的凳子。
房子不押。工资照结。
还有,从今天起,苏家的活,我不干了。
【第二章】
医院里,医生检查了团团的腿。
浅表烫伤,面积不大。回家保持清洁,这几天别摩擦。
苏禾一直握着孩子的手,直到医生把药递过来,她才低头找手机付款。
付款页面弹出来,余额四百二十七元。
她按密码的手指停了一下。
我把自己的手机递过去。
用我的。
她没接。
陆沉,咱们明明天天干活。
团团趴在她肩膀上,已经睡了。裤腿卷着,露出的膝盖上还沾着药。
苏禾把付款完成的页面关掉,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里面全是转账记录和工资表。
你每月八千五,我每月三千。扣掉他们已经给的,欠咱们十四万六。
我看着她。
你都记着?
她把手机攥紧。
我怕哪天说不清。
电梯门开了,她却没进去。
陆沉,对不起。
先回家。
我总想着,等厂里缓过来,等我爸心情好一点。
她抹了一把眼角。
今天团团挨那一下,我才知道,根本等不到。
我接过孩子。
那就不等了。
第二天一早,我们到了木器厂。
锁换了。
隔着铁门,苏耀祖正指挥工人把我的工具箱搬进办公室。
我敲了两下门。
把我的东西拿出来。
他举起一把手刨。
你的?厂里的东西,哪件写你名字了?
我打开手机,把购买记录翻给他看。
电钻、手刨、夹具,发票和订单都有。你手里那把,是我师父送的,底座刻着陆字。
苏耀祖把手刨扔回箱子。
厂里有十几万的活等着交,你走了谁干?损失不算轻,东西别想拿。
我拨了报警电话。
他冲过来抓铁门。
你敢报警抓自己家里人?
是你说,厂里没我的东西。
民警到场后,双方各拿凭据核对。
我自己的工具能拿走。厂里的机器,我一件没碰。工资纠纷另外依法处理。
苏耀祖还想把一套夹具留下,民警指着订单上的型号,让他核对。
他嘴唇动了动,把夹具踢到门边。
有本事就靠这堆破铁挣钱。
梁师傅从车间出来,帮我抬箱子。
他在厂里干了十二年,右手食指少一截,是早年锯木头留下的。
你真走?
真走。
那批弧背椅,没人会开榫。
我看向办公室。
不是说,谁都能替我?
岳父站在玻璃后,没出来。
苏禾把打印好的工资明细交给他,要求核对。
他当着民警的面没再骂人,只说账有争议,让我们去申请仲裁。
苏禾点头。
行。
岳父的脸绷住了。
他大概没想过,她会答应得这么干脆。
我们把工具搬上三轮车。
出厂门时,苏耀祖追出来。
姐,你可想清楚。跟他出去吃苦,回来可别哭。
苏禾坐上车,抱住工具箱。
我在家里哭得还少吗?
那天下午,我跑了三家小厂。
第一家老板看完我的样品照片,刚要谈工价,电话响了。
他接完电话,把手机倒扣在桌面。
陆师傅,家里的事先解决吧。我们小厂,不掺和。
第二家直接关了门。
第三家老板把我拉到路边。
你岳父打过招呼了,说你偷料,还带走客户资料。我们跟他有生意,不敢用你。
我把名片收回来。
回家路上,苏禾打来电话。
陆沉,先别去找活了,来一趟银行。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笔三十六万,要到期了。
【第三章】
银行客户经理把借据转向我们。
借款人,苏禾。
本金,三十六万元。
到期日,还有三十五天。
这笔钱我知道。
两年前,苏家接过一批定制家具订单,说缺木材款。岳父借不到合适的周转资金,就让有稳定银行流水的苏禾申请了一笔贷款。
她把钱转给厂里,双方另签了借款协议,约定由厂里承担本息。
这两年,利息一直从厂里转来。
我问客户经理。
厂里之前说能续。
续贷需要重新审核,不是口头答应就能办。最近厂里停止给她转工资,我们也要核实她目前的还款来源。
苏禾把借款协议拿出来。
贷款当时用于采购木材,供货单也在。
客户经理翻过单据。
这并不能证明现在的资金情况。你们最好尽快跟实际用款方协商,同时向银行提交完整材料,不要拖到逾期。
出了银行,苏禾给岳父打电话。
爸,三十六万还有三十五天到期。
那头传来麻将碰撞声。
不是还没到吗?
你准备怎么还?
回厂干活,把房子的手续签了,我自然有安排。
苏禾的指甲抵住手机边缘。
你拿贷款逼我回去?
岳父的声音骤然抬高。
当初借钱你是自愿的!现在翅膀硬了,账也不认了?
电话被挂断。
我看了看供货单上的名字。
东盛木业,朱成。
这个人我认识。
那年木材进厂,正赶上我腰伤住院,验货不是我做的。后来岳父说原定订单取消,木料另有安排,我也没再追问。
我拨通朱成的电话。
朱老板,两年前那批白蜡木的验收单,能帮我查一下吗?
电话那头停了几秒。
哪一批?
三十六万,苏家木器厂付的。
那批不是退了吗?
苏禾的脚步停住。
我按开免提。
你说什么?
你小舅子说尺寸不合适,没卸货就拉回来了。扣掉运费,我把余款退了。他跟我说厂里账户要调整,让我退到另一个指定账户,还盖了章。
退给谁了?
这我不能光凭电话告诉你。你让苏老板来查。
电话断了。
苏禾盯着那张供货单,纸角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我又拨给岳父。
木料退了,钱去哪了?
他这次没立刻开口。
过了片刻,他说,耀祖那时候谈婚事,对方要求一起投资门店,家里总得帮一把。
苏禾伸手拿过电话。
所以我借的钱,给他开店了?
你弟弟好了,不也是你好?
你看着我每个月对账,看着我替厂里省钱,看着我拿这张供货单去银行,你一句都没说?
都是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
苏禾把电话拿远,喘了两口气。
她再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
那你为什么不拿自己的名字借?
岳父没回答。
苏耀祖的声音挤进来。
姐,你少说两句。那店现在亏着,你闹也拿不出钱。房子押了不就完了?
苏禾挂了电话。
她打开手机,把银行流水、厂里借款协议、供货单依次拍好。
我在路边拦车,她却拉住我的袖口。
先去找律师。
不回去问了?
问什么?问他们为什么只疼儿子?
她把那张单据折好,放进包里。
我现在只问,钱怎么拿回来。
那天傍晚,律师唐宁翻完材料,先指了指银行借据。
银行的钱,你要按约还。厂里欠你的钱,是另一层关系。两件事不能互相抵消。
苏禾点头。
我明白。该交的材料我交,该走的程序我走。
唐宁又看向我。
你们眼下的生活来源呢?
我把手机里的家具照片翻出来。
手还在,工具也在。
正说着,一个陌生电话打了进来。
陆师傅,我姓许。朋友说,你坐的椅子坐着不硌腿。
我站起来。
您要做什么?
一批餐桌椅。不过我不看照片,只看实物。三天,能出一套样品吗?
【第四章】
许承在城南经营一家接待中心,新开的餐厅需要三十张桌子、一百二十把椅子。
他没先问价格。
他把一把旧椅子放到我面前。
老人坐下,扶手得撑得住。椅背不能顶腰,腿脚不方便的,起身不能拖着整把椅子跑。
我蹲下量尺寸。
这把座面太深,前沿也没倒圆。扶手再往前伸两厘米,起身会省力。
许承看着我。
你能改?
能。但承重和耐久不能靠我嘴上说,做出来要试。
他给了三千元样品费。
合格了谈订单,不合格,这钱算你的工资。我不让你白做。
我接过转账,手心全是汗。
那三千块,够买材料,不够租场地。
回到家,苏禾把我们的钱全部列出来。
你的存款三万八,我还有八千多。留孩子和吃饭的钱,能动的四万。
我看着她。
场地押金要交,电路要改,设备得租。砸进去,短时间拿不回来。
她把计算器推过来。
那就算到拿得回来为止。
我们找了城郊一间空置的小车间。
房东愿意按季度收租,三相电现成,但吸尘设备要自己补。
我想先交押金,又把钱收回来。
合同得写清楚。设备、用电、进出通道,谁负责,怎么交接。
苏禾拿笔补了两页。
第三天,样品还差最后一遍打磨。
手刨推过木面,刨花卷起来,贴着手腕。吸尘器的声音压住手机铃声,苏禾举着电话进来,我才看见屏幕上是岳父。
我没接。
她打开免提。
许承的单子是厂里先谈的。你们接,就是抢生意。
我停下手。
他找谁谈过?报价单呢?定金呢?
苏耀祖接过电话。
谁不知道你以前是苏家的工人?拿厂里学的手艺出去挣钱,你还要脸?
我用布擦掉椅背上的粉尘。
我十八岁学木工,二十七岁才娶你姐。你家教了我哪一刀?
到验样那天,苏长贵父子也来了。
他们开着新车,苏耀祖下车时,故意把车钥匙放到样品桌上。
许总,别被他骗了。我们苏家做了二十多年家具,他就是干活的。
许承抬手把钥匙挪开。
桌面刚上好养护油,别划。
苏耀祖的手僵了一下。
我把样品椅摆正,让许承带来的两位工作人员试坐,再按事先约定的办法做承重检查。
一位头发花白的师傅扶着扶手起身,站稳后又坐了一次。
这个位置顺手。
许承蹲下看连接处。
能拆开看吗?
能。这把样品就是给你验的。
我卸下一处可拆连接,露出里面的结构。
岳父伸手想拦。
家具哪有这么严的?拆坏了算谁的?
我看了他一眼。
我的,拆坏了算我的。
许承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张照片。
去年北院那批椅子,是你做的?
我点头。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几个尺寸。
院里的负责人说,有个师傅验收时蹲了半天,把二十把椅子的前沿重新磨过。理由是老人皮肤薄,不能刮腿。
是我。
所以我托他找人,找的是做椅子的,不是挂招牌的。
苏耀祖张嘴,半天没接上话。
许承把采购清单递给我。
总价三十六万,材料和工艺按确认的样品走。你们的经营手续、场地安全和交付能力,我都要核验。符合要求再签。
我接过清单。
可以。交期也按正式签约的日期起算。
苏长贵盯着那张纸。
陆沉,你一个人吃不下,回厂做,工钱我给你涨。
我把自己的工具箱合上。
先把旧账结了,再谈你给不给。
几天后,手续和场地核验完成,禾木工坊签下第一份订单。
首付款十万八到账时,苏禾把手机递给我。
她的手指点了两次,才点开那个数字。
我没碰那笔钱。
先付材料。客户的钱,一分不挪去还苏家的债。
她点头,把它记进单独的项目账。
门外,梁师傅背着铺盖卷来了。
陆沉,还缺人吗?
【第五章】
梁师傅不是来讲义气的。
他把工资欠条摊在桌上。
苏家欠我两万一。耀祖昨天让我签自愿离职,说不签就扣工具损耗。我没签。
我给他倒水。
我这儿还没挣到钱。
我知道。按天算工钱,什么时候发,写清楚。你敢写,我就敢干。
我拿出已经拟好的用工合同。
每月固定日期发。项目款单独留工资,不往别处挪。
梁师傅看了一遍,按住最后一页。
陆沉,别学你岳父。
不会。
他签下名字。
当天,我们又请来两名熟手,排料、开料、组装,分开做。
原定的木材第三天到。
到了上午十点,车没来。
我打电话,供货商先说堵车,又说仓库调货。苏禾直接开车去了库房。
半小时后,她发来一张照片。
我们挑好的那批料,正在往苏耀祖叫来的车上装。
我赶到时,供货商拿着手机站在门口。
陆师傅,实在对不住。苏家是老客户,人家付全款,你只付了定金。
合同写了交货时间。
定金我按约退,该赔多少赔多少。你别堵着我做生意。
苏耀祖坐在车头,喝着冰水。
姐夫,十万八花完了吗?不够跟我说,我借你三千五千。
苏禾刚要上前,我拦住她。
钱退回来,违约记录留下。先找料。
苏耀祖跳下车。
你找。周边做白蜡木的,我爸都认识。
我看着他。
你这么买,厂里拿什么还你姐的钱?
他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那是她的贷款,关我什么事?
苏禾暗听录音。
这句话,我替你记着。
回去的路上,她查了六家供应商。
不是规格不齐,就是干燥程度达不到要求。
梁师傅听完,报了一个名字。
朱成。他手上有现货。
车里没人说话。
两年前那笔退款,源头就在朱成那里。
我拨过去,对方没接。
再拨,他直接说,苏家的事别找我,我现在不欠你们一块钱。
我说,今天不问旧账,买木材。
不卖。
电话断了。
我开车去他的仓库,在门口等到卸货结束。
朱成看见我,脸就沉了。
你还有脸来?
我没躲。
两年前售后那件事,我来给您赔礼。
当时有一批板材开裂,岳父让我咬定是供应商含水率不合格。我没有现场测量记录,仍照着他说的话跟客户解释过。
朱成拿着水杯,手背绷起筋。
你们晒在露天,被雨浇了,最后让我赔。苏长贵是老板,你也是干这行的,你不知道怎么回事?
知道。所以那句话是我说错了。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原客户的电话还在。我现在打过去,把事实说清楚。您因为那批货实际承担的损失,凭据拿出来,我该负的部分,谈一个能执行的赔偿办法。
朱成盯着我。
为了买料,你连脸都不要了?
我把这话纠正了,才有脸继续做。
那通电话打了二十多分钟。
客户骂了我,也骂了苏家。
我一句没顶。
苏禾站在门外,手里攥着我们的采购单。等我挂断,她把一瓶水放到我手边。
朱成翻出旧账,核定了一笔由我们承担的费用,签了分期协议。
新木材另算,不混在一起。
他带我进库房,让我逐根抽测。
先付七成,余款交货后十天结。别让我再看走眼。
我在合同上签字。
车装到一半,他忽然问苏禾。
那三十六万,你爸还没还你?
苏禾摇头。
朱成放下装货单。
你们找律师,正式来核实。我当年的退款凭证和盖章说明,都还留着。
【第六章】
唐宁陪苏禾去了朱成的办公室。
我没去。
车间里第一批构件已经上机,机器一响,我就得守着。
中午,苏禾把盒饭放到工作台上。
她没拿筷子,先打开了文件袋。
退款三十五万六千,扣掉四千运费。指定收款账户,是耀祖和别人合开的那家门店。
我擦干净手。
厂里盖的章?
不光盖章,我爸还签了字。
她把那份影印件放平。
父亲的签名压在骑缝处,笔画熟得不能再熟。
唐律师说,现有借款协议、转账和这份材料,能把资金去向接起来。先起诉实际欠款的厂子,其他责任看证据和具体法律关系,不能光凭咱们猜。
我点头。
工资的材料呢?
也提交了。银行那边,我主动说明了情况,在申请调整还款安排,还没批。
她说完,饭盒盖子却怎么都掰不开。
我替她打开。
苏禾低头夹了一口饭,没咽,拿纸巾捂住嘴。
我还帮耀祖算过那家店的利润。
她盯着自己的手。
他拿我的钱开店,让我免费做账。亏了,说我晦气。转了一次,带全家吃饭,没叫我。
我把另一双筷子放到她面前。
今天这顿,咱们自己挣的。
她坐下来,吃完了整盒饭。
下午,岳母来了。
她拎着一篮鸡蛋,进门先看机器,又看工人。
还真让你们折腾起来了。
苏禾没接鸡蛋。
有什么事?
赵桂芬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压低声音。
你爸这几天睡不着。你把官司撤了,咱家关起门说。
还钱就说。
你一个做姐姐的,把弟弟逼死才算完?
苏禾把采购单放下。
我欠银行的钱不还,谁替我?
赵桂芬将篮子搁到地上。
你有房,你怕什么?耀祖还没结婚,不能背债。
车间里的机器停了。
梁师傅站在开关旁,没有往这边看。
苏禾走到门口,把门拉开。
妈,出去。
我是你妈!
所以我还叫你一声。出去。
赵桂芬想抬手,又看见我站起来,手停在胸口。
她拎回鸡蛋,指着苏禾。
你以后别回家。
苏禾扶住门。
这句话,你们已经说过了。
门关上后,她站了几秒,转身问梁师傅。
今天需要加班吗?我去订饭。
梁师傅低头擦了擦手。
订四份,多加个蛋。
第二天,我们租下的车间门口多了一辆货车。
车横在通道上,前后不到半米空隙,运料车进不来,做好的半成品也出不去。
房东打电话催我搬走。
苏家说你们有债务纠纷,租给你们要惹麻烦。押金我退,你们换地方。
苏禾把合同逐条念给他听。
没有这条解除条件。您要解除,按约处理,但不能堵门,不能停电。
房东在电话里骂了两句,挂了。
我绕到货车前,看见驾驶室里坐着苏耀祖一个远房表弟。
挪车。
坏了。
叫维修。
等着呢。
他翘着脚,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苏耀祖正在视频那头笑。
姐夫,三十天的交期,够用吗?
我没有砸车。
拍下现场,联系房东,报警处理,通知客户可能出现的物流延误,再把能从侧门搬出去的小件先转移。
那辆车最终挪开时,已经过去六个小时。
当晚,许承来电话。
陆师傅,有人给我发了材料,说你用的木头来路不明。
我看向刚卸完的木材。
他说这批货,是从苏家偷出来的。
【第七章】
许承第二天带着采购负责人到场。
他把一份盖着苏家木器厂印章的旧采购单放到桌上。
对方说,同一批编号的木料,两年前就买进去了。现在出现在你这里,希望我们暂停付款。
苏禾看完,抬头看我。
是朱成那批。
两年前退掉的木材,仓库里剩着部分同规格库存。我们这次采购时重新筛选、检测,使用的是当前合同和当前交货单。
苏耀祖拿旧采购单,只给人看买入,不给人看退货。
许承说,事情没查清之前,这批料先不要继续加工。
我关了机器。
可以。先查。
工人都停下来。
梁师傅摘下护目镜,走到我身边。
陆沉,别急着跟客户争。
我把手机递给苏禾。
请朱老板过来。原始凭证能带多少带多少。
苏耀祖来得比朱成还快。
他进门先冲着许承伸手。
许总,这事跟您没关系。您要货,我们厂能接,价格还能便宜一点。
许承没伸手。
先说材料。
苏耀祖指着那摞木板。
我们买的货,编号都对得上。他在厂里干活,知道放在哪儿,趁我们没注意拉出来了。
我问他。
什么时候拉的?什么车?从哪个仓库?
他抬起下巴。
这些留着跟警察说。
那你报警。
苏耀祖看了我两秒,拿出手机。
我按住工作台上的旧采购单。
别只带这一张,把退货说明也带上。
他的手指停了。
门外响起刹车声。
朱成抱着文件夹进来,身后是负责送货的司机。
两年前,我的车拉去,又拉回。苏老板,你要不要跟我对一下运费?
苏耀祖的脸开始发白。
你跟他是一伙的。
朱成把银行回单拍在桌面。
银行也是?
许承接过凭证,逐张核对日期、金额和账户。
苏禾拿出厂里指定退款账户的盖章说明。
采购单是你们的,退款说明也是你们的。不能只认花出去的,不认收回来的。
苏耀祖伸手来抓。
她往后撤了一步。
这是复印件。原件已经保全,拿走也没用。
他的胳膊僵在半空。
苏长贵赶到了。
他进门便把苏耀祖拽到身后。
小孩子不懂事,把旧账弄混了。
我看着他。
三十一岁了。堵门的时候不小,造谣的时候就小了?
他咬紧后槽牙。
陆沉,差不多得了。
我没挪开。
向客户说明白。这批材料是不是偷的?
旁边的采购负责人已经拿出笔,准备记录。
苏长贵看了一眼许承,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银行凭证。
不是。
声音太低,我没动。
他抬起头。
不是偷的。是耀祖弄错了。
苏禾接上。
那就把更正说明签了。发给谁的,逐个澄清。
苏耀祖猛地踢翻脚边的空纸箱。
苏禾,你非得踩着我往上爬是不是?你忘了自己姓什么?
她把笔放到他面前。
我姓苏,不姓钱。
朱成别过脸,咳了一声。
梁师傅背过身,肩膀抖了两下。
许承合上文件。
材料问题可以继续核实,但目前凭证已经清楚。陆师傅,你按合同做。我也提醒一句,交期不会因为你们家有矛盾就自动顺延。
我点头。
按原定日期交。
苏长贵攥住我的手腕,把我拉到门口。
你真不肯留条路?
哪条?
厂里几个老师傅都在问工资,客户也在催交货。你回来把手上的活收尾,我给你们先拿五万。
我抽回手。
欠我们十四万六,先给五万,再替你干几个月?
你就非要把苏家弄散?
我回头看了看车间。
苏禾正给工人重新排工序,把暂停的时间一项项补回去。
我转过来。
你们一家坐着吃饭的时候,算过她和团团吗?
苏长贵的嘴唇动了动。
我关上门。
机器重新启动。
这次,门外没人再敢拍。
【第八章】
我们不是把门关上,就能交货。
离验收还有四天时,我发现一批椅子扶手的连接尺寸有偏差。
差得不多,装得进去,但反复受力后可能松动。
梁师傅拆开一把,额头上冒出汗。
定位挡块松了。后面这十六把,全得重做。
负责那道工序的小赵站在旁边,手都不敢抬。
我看了看记录。
设备是我调的,首件也是我验的。这事算我的。先把有问题的全部隔开。
小赵张嘴。
陆哥,我昨天觉得有点松,没跟你说。
以后发现问题,先停。现在别站着,拿红笔做标记。
多花的料钱不算,最紧的是时间。
苏禾翻完排程,拨通许承电话。
我们自检发现一批构件需要返工,目前仍按原交期组织生产。提前向您报告,明天给具体进度。如果不能按期,违约责任照合同承担。
她没说家里的事,也没拿堵门当借口。
许承只问,成品质量能不能保证?
她看向我。
我接过电话。
不能保证的,不会送到您那里。
那天晚上,团团发烧了。
苏禾接到幼儿园老师电话,立刻往外跑,跑到门口又折回来拿钥匙。
账还没对完,工人的饭……
我把钥匙塞进她手里。
你去陪孩子。这里有我。
她咬着嘴唇点头。
夜里十一点,我收到她发来的照片。
团团抱着那张断腿的小凳子,坐在医院的椅子上。
她说,爸爸修完大家的椅子,能不能修我的?
我用袖子擦掉屏幕上的木灰,录了一句语音。
能。爸爸答应你。
手机还没放下,车间灯闪了一下。
电闸跳了。
机器停转,耳边只剩风扇慢下来的嗡声。
小赵拿着手电跑去配电箱,梁师傅按住他。
别碰,叫电工。
我们早先改过电路,但两台设备一起启动,还是暴露出接头发热的问题。
我拨通电工电话,再把能用手工完成的工序移到门边。
锉刀刮过木面,手心磨破的地方贴着木柄,汗水浸进去,一阵阵发涩。
我没让人硬扛。
两个人轮休,另两个人干。困了就停锯,谁都不许赌一只手。
电恢复时,凌晨两点多。
苏禾带着团团回来了。
孩子吃了药,趴在后座睡着。她把饭盒一排摆开,最上面压着工资表。
今天是约好的发薪日,刚转完。大家看一下。
梁师傅掏出手机,收到的钱一分不少。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端起饭盒。
吃完这一口,我把剩下那组榫眼修完。
我拦住他。
到点你去睡,我来。
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
苏长贵站在雨棚下,鞋上全是泥。
他身后没跟着苏耀祖。
苏禾走出去。
又来要房子?
他看了一眼车后座的团团。
孩子怎么了?
发烧。
严重吗?
她没回答,只等着他说正事。
苏长贵从怀里拿出一个文件袋。
耀祖让我把厂里的设备转到他名下,合同日期往前写。他说这样你们告也拿不到东西。
苏禾的肩膀绷住。
你签了?
没有。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原始借款协议,厂里的付款审批,还有他承认钱去了门店的聊天记录。你们原来手里有的,未必齐。
苏禾没有伸手。
你突然给这个,想换什么?
苏长贵低下头。
今天他跟我吵,说钱是我让借的,章是我盖的,要还也是我还。他还让我把住的房子卖了,先把他那家店填上。
屋里有人放下筷子。
苏禾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所有刀扎到你身上,你才知道疼。
苏长贵抬手擦脸,手停在鼻梁上。
我还有二十万,是留给他结婚的。
她接过文件袋。
这钱不是拿来买原谅的。让律师核实,先还债。
我站在门内,没有过去叫他。
苏长贵看向我,嘴张了几次,最后只说了一句。
陆沉,厂里的欠账,你们按规矩办。
我把门开大,让苏禾进来。
我们一直在按规矩办。
【第九章】
交货那天,第一辆车提前两小时到场。
我和梁师傅逐件复查,尺寸、表面、连接处,检查过的才贴上对应编号。
那十六把返工的椅子,单独做了复验。
许承的采购负责人在现场签收数量,又安排人按约定程序验收。
最后一把椅子落地时,我蹲下去扶住椅脚。
地面有一点不平。
我调整好脚垫,再推了两下,桌面上的水杯没动。
许承站在旁边。
陆师傅,先喝口水。
我接过杯子,手指伸不直。
他看着我手心磨破的地方,没有说客套话,只把验收意见递过来。
这几处小问题,今天现场处理。其他项目符合约定,整改确认后按合同付尾款。
苏禾接过单据,逐条记录。
我带人把列明的问题处理完,对方复核签字,尾款按约进入账户。
不是利润二十五万二。
还要付材料尾款、工钱、设备租金、运输、税费和返工成本。
苏禾把每一笔划出去,最后留在账上的,只有七万多。
她盯着数字,忽然笑了。
陆沉,这七万多,没有谁能一句话拿走了。
我拿过笔,在账本底下签字。
下一单也这么算。
许承没有当场给我们什么大生意。
他让采购负责人留下供应商资料,说后续会按程序询价。
我们已经够了。
一个能自己报价、自己签约、自己收款的机会,比苏家那些往后都是你们的管用。
银行贷款到期前,苏长贵把二十万拿出来,依约先用于清偿苏禾对应的借款。
剩下的部分,银行根据提交的材料办理了还款安排。
我陪苏禾去签字时,她把每一页都看完,才落笔。
客户经理提醒她保留后续偿还凭证。
她把文件放进袋子。
这次不会再只听谁说一句了。
厂里的借款纠纷继续走程序。
苏耀祖先说钱是苏禾自愿给他的,后来又改口,说自己只是代厂里投资。
唐宁把聊天记录、转账、盖章说明和借款协议逐项整理,依法申请了相应的保全措施。
他想卖车,手续办理到一半,才发现不能随意处置。
那天,他第一次主动给我打电话。
姐夫,你把申请撤了,车卖了我就还。
我把电话交给苏禾。
她只说,让律师安排合法的处置和付款流程。钱进还款账户,不进你的口袋。
苏耀祖在那头摔了东西。
你连我都信不过?
苏禾按了免提。
你说过,那是我的贷款,跟你没关系。
电话里没声了。
最后一次协商,被安排在苏家木器厂的办公室。
那张八仙桌也在。
岳父说办公室原来的桌子卖了,家里这张先搬来顶着。
我进门时,苏耀祖坐在上首,手里攥着车钥匙。
赵桂芬站在他身后,眼圈肿着。
桌边放着唐宁带来的材料,还有厂里其他职工的工资明细。
梁师傅也来了。
他没有站到我身后,而是拉开椅子,坐在自己的欠条前。
苏耀祖看到他,脸上那点强撑的架子垮了一角。
我看向苏长贵。
今天谈还款,不谈谁是谁家的人。
他点头。
先按确认的债权清偿。设备有买家,报价和其他债务一起核了,不够的,我按协议承担对应责任。
苏耀祖猛地抬头。
设备卖了,厂子怎么办?
苏长贵把一张明细推给他。
你上个月买的那批木料,加价抢的。放在仓库里,订单在哪儿?
那是为了……
为了不让陆沉买到?
苏耀祖嘴唇发白。
苏长贵又放下一张单子。
你承诺能做的弧背椅,找外面返工,赔了多少钱?你说客户认苏家的牌子,为什么催交货的时候,电话全打给陆沉?
赵桂芬伸手拉丈夫。
别当外人说孩子。
苏禾抬起头。
我们借钱的时候是一家人,要钱的时候是外人?
赵桂芬的手垂下去。
唐宁把经核对的款项和调解方案摊开。
三十六万元借款本金中,已偿还二十万元。剩余部分拟通过车辆合法处置所得和补助款项支付,利息另按协议结算。工资争议按核实结果处理,厂里资产处置不能绕过其他债权人的合法权益。
苏耀祖抓紧钥匙。
我不卖。
唐宁合上笔帽。
可以不接受调解,案件继续依法处理。
他扭头看苏长贵。
爸,你说句话!
苏长贵没有接。
苏耀祖又看赵桂芬。
妈,这车卖了,我以后出去怎么见人?
赵桂芬捂住嘴,眼泪掉到手背上。
没人替他把那句舍不得说完。
他转向苏禾,声调一下低了。
姐,我错了。你先别逼我,我以后赚钱还你。
苏禾翻开自己的手机。
屏幕上是团团烫伤那天拍的照片。
我抱着她去医院的时候,你在吃鸡腿。
她往后翻,是我们被堵住的厂门。
我忙着还贷款的时候,你在堵门。
再往后,是那张偷料指控的截图。
我刚接到生意,你要断我的生意。
她放下手机。
你不是今天才知道我会被逼到哪里。你是今天才知道,自己也得还。
苏耀祖伸手想抓她,又被她推开。
他膝盖一弯,跪到桌边。
姐,求你了。车不能卖。店也没了,我就剩这个了。
我拉开苏禾的椅子,让她往后坐。
唐宁起身提醒他,有事坐下协商。
苏耀祖没起来,眼泪和鼻涕一块往下掉。
他盯着那串钥匙,嘴里反复念着,我不能什么都没了。
苏禾没有伸手扶。
欠条、协议,都在桌上。你签不签,自己决定。
苏耀祖抬头看我。
姐夫,以前都是我嘴欠。你说句话,我姐听你的。
我把笔推到他面前。
她不需要听我的。
她自己的钱,她自己做主。
那串三十多万买来的车钥匙,最后被放到了处置协议旁。
经过估价和协商,车辆按实际价格依法处置。差额由苏耀祖补足,相关款项直接用于清偿。
他签字时,笔尖划破了纸。
苏长贵让人重新打印一份。
没人再说,都是一家人,算了吧。
【第十章】
苏家的设备出售,不是我买的。
有人劝过我。
现成的机器,熟悉的场地,你接过来不是正好?
我站在旧车间门口,看着墙上那块脱漆的招牌。
六年里,我在这里熬过多少夜,连自己都数不清。
梁师傅把最后一箱私人物品搬出来。
舍不得?
我摇头。
不划算。咱们现在的订单量,养不起这么多设备。
他笑了一声。
这才对。别为了争口气,把钱全砸进去。
资产处置后,厂里按核实的债务安排清偿。我们的工资款分两次到账,梁师傅那两万一也拿到了。
他去银行取了一千块现金,捏在手里数了两遍。
我问他取现金干什么。
给老伴买个金戒指。结婚那会儿说买,说了二十多年。
他说完,把钱装进贴身口袋,又来问我下周的排班。
我把排班表贴到门上。
周日休息。
有活也休?
提前排好,急活另议。咱们不是换个老板继续熬。
他看了一眼表,伸手把翘起的纸角按平。
苏禾结清银行贷款那天,没有发朋友圈。
她把结清凭证打印出来,和那份厂里借款协议放到同一个文件袋里。
然后剪掉了以前给苏家做账的那本笔记本上,写着免费两个字的便利贴。
我问她,扔了?
留着账,扔掉这两个字。
我们拿回来的钱,先补足了生活储备和工坊周转金。
没有买车,没有换房。
苏禾给团团报了游泳课,又给自己交了进修课程的学费。
缴费时,她看着页面问我。
是不是有点贵?
我把她快要退出的手指挡住。
咱们算过,负担得起。你想学,就教。
她按下确认,隔了一会儿说。
我以前每花一百块,都得先想耀祖会不会说我乱花。
我把手机还给她。
以后先想你自己要不要。
工坊的第二份订单不大。
一间社区阅读室,八张桌子,二十四把椅子。
客户来谈价格,先问能不能便宜点。
苏禾摊开报价,把材料、工艺和售后逐项说清。
能减的,咱们改方案。不能减的,不拿差料凑。
我坐在旁边,没插话。
对方最后签了字,临走时朝她伸手。
苏老板,后面麻烦你了。
她握住那只手。
按合同做,有问题直接找我。
人走后,她把合同放到我面前,指着签名那一栏。
陆沉,你看。
我看见了。
她的名字,写在负责人那一栏。
苏长贵来过两次。
第一次,他拎着一箱牛奶,在门外等到我们收工。
团团看到他,先往我身后退了一步。
他抬起的手收了回去。
团团,外公给你带了东西。
孩子盯着那箱牛奶。
我的凳子,不给舅舅坐。
苏长贵弯下腰,嘴唇抿了几下。
不给。他也不来了。
苏禾接过牛奶,按价格给他转了钱。
爸,欠账结清是一回事,往来是另一回事。以后来,先打电话。我们说不方便,就别堵门。
他看着手机上的转账,眼角抽动了一下。
一定要这样?
你来是看孩子,还是要我们把一切都当没发生?
苏长贵没再问。
第二次,他提前打了电话,说想把团团那张小凳子修一修。
我告诉他,已经在修了。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
陆沉,我以前……
我等着。
他没能把话说完整。
我也没有替他补。
工坊里响起机器启动的声音,我说要忙,挂了电话。
赵桂芬后来还托亲戚传话,说老人年纪大了,让苏禾别记仇。
亲戚来时,苏禾正核对工资。
她把计算器放下。
那你帮忙告诉他们,年纪大了,别再拿女儿的钱填儿子的窟窿。
对方讪笑着,没再往下劝。
苏耀祖找过我一次。
他没开车,站在公交站牌下,裤脚沾着泥。
我去送货,他伸手拦住三轮车。
姐夫,你这里缺人吗?我能跑业务。
我关掉电门。
不缺。
我工资少拿点也行。
不是工资的问题。
他盯着车上的成品桌,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都还钱了,你们还要怎么样?
我把捆绳重新收紧。
还钱,是还钱。没人欠你一份工作。
他站着不动。
我按了一下车铃。
让让,客户等着。
这次,他侧身退开了。
工坊接到第三份订单时,我们做了一张新餐桌。
不大,四个人坐正好。
团团的小凳子也修好了。
断裂的腿不能直接粘回去,我重新配了一条,把旧腿上刻着她名字的那块木片留下,嵌到凳面底下。
她拿到后,先把凳子翻过来找字。
找到自己的名字,她用手指摸了三遍。
爸爸,还是我的。
一直是你的。
那天收工早,苏禾在后面的小厨房炖了鸡。
梁师傅把工具收好,洗手时探头问。
今天什么日子?
团团举起小凳子。
我的凳子过生日!
梁师傅从兜里摸出两颗糖,放到桌上。
那得随个礼。
苏禾把菜端出来,我刚要去拿自己的折叠凳,她拉住我。
桌子够坐。
我看着已经摆好的四副碗筷,站了片刻,才在她旁边坐下。
团团拿着小勺,望向盘里的鸡腿。
她伸出手,又收回来。
妈妈,我能吃这个吗?
苏禾的筷子停住。
我夹起鸡腿,放到团团碗里。
能。
孩子没马上吃,先看了一眼门口。
舅舅不吃吗?
苏禾把她的碗往前推了推。
这是咱们家的饭。你想吃,就吃。
团团低头咬了一口,嘴角沾上汤汁。
梁师傅低下头,端起杯子喝水。
苏禾的手在桌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回握住她,把剩下那只鸡腿夹进她碗里。
她看着我。
那你呢?
我盛满一碗饭,坐稳了。
我在桌上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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