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发出轻微嗡鸣。
赵砚坐在转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急诊出院小结,红蓝圆珠笔在指缝间灵活转动。
桌上的平板电脑屏幕里,正实时转播着本市收视率第一的深度访谈节目。
演播大厅布置得庄严肃穆,柔光灯打在主持人凝重的脸上。
坐在主持人对面的,正是赵砚结婚五年的妻子,苏晴。
苏晴今天穿了一身素黑色的修身西装,眼眶通红,手指死死绞着纸巾,声音哽咽:
“很多人问我,子晨受了那么重的伤,到底值不值得。我想说,在生死关头,一个人能为了保护素不相识的队友,从山崖上纵身跃下,这种勇气是某些成天躲在手术室里麻木数钱的人永远无法理解的。”
“子晨是真正的勇者。这辈子最让他问心无愧的,就是在那千钧一发的时刻,用自己的骨肉之躯,护住了身后最脆弱的生命。”
演播厅台下掌声雷动,弹幕更是刷得飞起,满屏都是对英雄的敬佩,以及对苏晴口中那个冷漠丈夫的声讨。
“那个当医生的前夫听说连医药费都没给减免,简直冷血!”
“这种没有温度的医生也配穿白大褂?”
“周子晨哥哥太帅了,这才是顶天立地的纯爷们!”
镜头适时切到了病房分会场。
病床上,周子晨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面容憔悴地靠在软枕上,对着镜头露出坚毅中夹杂着虚弱的笑容:
“我不后悔。只要大家平平安安,哪怕我这辈子再也站不起来,哪怕某些人把我当成麻烦,我也认了。”
主持人眼角闪着泪光,深吸了一口气:
“据悉,周子晨先生被紧急送往市一院抢救时,主治团队内部曾发生过严重争议。今天,我们特意接通了市一院创伤外科副主任医师、同时也是本次手术的责任医生,赵砚医生的实时连线。”
大屏幕上画面一跳,赵砚那张毫无波动的脸出现在主视窗里。
演播厅内的气氛骤然绷紧。
苏晴抬起下巴,目光冷冷地透过镜头盯着赵砚,眼神里充满了警告与居高临下的审视。
早在进演播厅之前,她就给赵砚发过三条微信:
管好你的嘴。
子晨的探险基金正在关键融资期,院里也会因为这个英雄病例获得巨大声誉。
你要是敢在直播里乱说话,我们立刻去民政局。
此时此刻,赵砚正低头在病历本上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顿了顿,才抬头对上摄像头。
主持人语气严肃:“赵医生,您好。周子晨先生的见义勇为感动了整座城市。作为他的主刀医生,您如何评价周先生这次在悬崖绝境中的自我牺牲?”
整个演播厅安静下来,数百万在线观众都在屏息等待这位据说极其冷漠的前夫该如何回应。
赵砚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伸手扯过话筒,语速平稳,没有任何波澜:
“首先纠正三个事实错误。”
演播室里的背景音乐戛然而止。
主持人愣了一下。
苏晴的眉头猛地拧成了疙瘩。
赵砚翻开手中的红色封皮病历本,翻页声在麦克风里格外清晰:
“第一,事发地点不是险峻的未开发山崖,根据接警记录与急救车车载定位,具体坐标为青龙山森林公园三期开发区西侧,人工土坡,坡度三十五度,垂直高度两米点一,下方为松软绿化草坪。”
主持人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插话:“赵医生,两米多对于普通人来说……”
“第二,”赵砚的声音没有受到半分干扰,冷淡得如同法医读尸检报告,“送医时,周先生下半身确实存在多发性损伤。但经过会诊确认,其主要致伤机制并非舍身垫底,而是下坠过程中裤脚被景观灌木上的分叉树枝挂住,导致人体在空中发生一百八十度翻转,最终臀部率先与地面硬质景观石发生接触。”
镜头瞬间切给病床上的周子晨。
周子晨脸上的坚毅表情瞬间裂开,眼角不受控制地狂跳,搁在被单上的双手猛地抓紧。
直播间的弹幕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苏晴霍然站起身,对着麦克风尖叫:“赵砚!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子晨盆骨骨折是事实!他是为了救同伴才被树枝刮到的!”
“第三,”赵砚面无表情地翻到诊断页,指甲在纸张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声响,“本院放射科核磁共振检查编号CT40921,诊断结果明确显示:尾骨线性骨折,伴随三级内痔嵌顿破裂出血,创口周围伴有大面积急性肛周脓肿。”
整个演播大厅死寂一片。
导播间里的几个工作人员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鹅蛋。
赵砚的声音依然四平八稳,字字珠玑:
“换言之,根据创伤力学与组织病理学分析,周先生入院时流出的大量鲜血,百分之八十以上来源于破裂的内痔,与英勇救人不存在直接病理因果关系。我们急诊创伤外科联合肛肠科,共耗时两小时四十分钟,其中两小时在处理肛周清创缝合与脓液引流。”
病床上的周子晨双眼翻白,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整个人顺着床头滑了下去,试图把脑袋彻底埋进被子里。
苏晴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指甲深深陷进手掌心:
“赵砚!你这是公报私仇!你是在侮辱一个英雄的人格!你配当医生吗?”
赵砚神色漠然地将病历合上,咔哒一声合上圆珠笔帽:
“作为一名外科医生,我最问心无愧的事,就是哪怕明知道我的前妻在五分钟前刚刚把离婚协议书拍在我的办公桌上,而躺在手术台上的这位先生在昏迷前嘴里还在喊着我前妻的小名,我依然本着救死扶伤的职业操守,竭尽全力,保住了他的肛门括约肌功能完整。”
赵砚抬眼看向镜头,神情专注而认真:
“周先生,出院后三个月内严禁食用辛辣,大便时间控制在三分钟以内,避免再次嵌顿破裂。祝你早日康复,再创辉煌。”
说完,赵砚干脆利落地按下了断开键。
平板电脑的屏幕骤然黑了下去。
几秒钟后,急诊科大厅外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紧接着是护士站传来的拍桌狂笑声,笑声震得吊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第二章
三天后,市中心广场。
赴邻市震区抗震救灾医疗卫生救援队的出征仪式正在这里举行。
由于四十八小时前邻市山区发生六点二级浅源地震,余震不断,交通阻断,多个村落亟待医疗力量介入。
广场四周红旗招展,七八辆印着红十字标识的越野救护车整齐排列,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尾气与雨水混杂的气味。
由于之前的直播事件在网上掀起了滔天巨浪,周子晨的英勇人设一夜之间成了全网爆笑梗,“纯爷们真汉子”的封号直接变成了“痔勇双全周英雄”。
为了挽回崩盘的公众形象与赞助商信任,周子晨团队连夜推出了第二套公关方案:带伤奔赴震区,进行慈善物资运送与志愿搜救。
此时此刻,出征仪式的主席台侧方,周子晨坐着轮椅,大腿上盖着厚毛毯,身后站着十几个扛着长枪短炮的随行摄影师。
苏晴身穿印有基金会标志的红色冲锋衣,正眼圈发黑地指挥工作人员搬运印有周子晨巨幅海报的抗震物资箱。
当身穿墨绿色急救作战服、背着重型战术急救包的赵砚从医疗大巴上走下来时,苏晴的视线像淬了毒的钉子一样扎了过来。
原本围着苏晴采访的几家主流媒体记者眼睛一亮,呼啦一声全部涌向了赵砚。
又是那位三天前主持专访的电视台女主持人,她快步挤到最前排,将话筒猛地递到了赵砚嘴边:
“赵医生!真巧!我们又见面了!请问作为本次市第一人民医院抗震先锋队的队长,您在经历了前几天的网络风波后,此刻踏上生死未卜的震区前线,心情如何?”
广场周围的喇叭还在播放着雄壮的进行曲。
几十米外的周子晨双手抓着轮椅扶手,下半身因为昨天的缝线还没拆,稍微挪动一下就钻心地疼,只能咬牙硬撑着挺直脊梁,恶狠狠地盯着赵砚。
苏晴更是大步跨了过来,冷声讥讽:
“有些人连自己的家庭都拯救不了,现在倒是装起救世主来了。赵砚,震区不是你待在空调手术室里动动嘴皮子的地方,余震一来,山石滚落,希望你的骨头能像你的嘴一样硬。”
在场所有镜头瞬间对准了赵砚。
医院同行的几个年轻骨干医生神色焦急,院长老周更是站在不远处拼命揉捏鼻梁,嘴唇哆嗦着,随时准备冲上来把赵砚的嘴捂住。
赵砚低头整理了一下手套的腕带,面无表情地看着递到嘴边的话筒:
“地震造成的创伤主要是大面积挤压综合征、骨盆骨折、钝性脏器破裂以及失血性休克。在这里摆拍的时间越长,震区废墟下因为高血钾导致心脏骤停的伤员就会多死几个。”
苏晴脸色一变:“你说谁摆拍?子晨是带伤上阵!他连站都站不稳,还要坚持把救灾物资亲手送到灾民手里!”
赵砚转头,目光直接落在了轮椅上的周子晨身上。
周子晨被赵砚那双冰冷的手术刀般的眼睛盯得头皮发麻,下意识夹紧了双腿。
“带伤上阵?”
赵砚大步走到周子晨面前,脚步沉稳,鞋底在沥青路面上踏出清晰的节奏。
摄影师们下意识把镜头拉近,怼到了两人脸前。
赵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轮椅上的男人,忽然伸出两根手指,在周子晨右侧大腿内侧附近的穴位上极其精准地一按。
周子晨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一下,随后发出一声尖锐短促的哀嚎,脸色瞬间惨白,冷汗刷地一下布满了脑门。
“赵医生!你干什么!你当众伤害伤员!”周子晨的经纪人尖叫着要冲上来。
赵砚收回手,从胸前口袋掏出一支无菌记号笔,在周子晨毛毯边角的病历夹上唰唰写下几个字:
“局部肌肉反射亢进,下肢深静脉血栓高危状态。以周先生目前的生理条件,乘坐非减震运输车辆颠簸超过两小时,下肢血栓脱落随血液流向肺动脉的概率为百分之六十七点四。”
赵砚抬眼看向周子晨身后那辆加装了重型防撞杆与高位射灯的硬派越野车:
“那辆改装车的底盘悬挂硬度堪比拖拉机。从这里开到震区中心,至少要经过四十公里的碎石塌方路段。周先生,如果你坚持要坐着这辆车去震区作秀,我不介意在后备箱给你预留一个装尸袋。当然,出于人道主义,我会提前把止血钳准备好。”
周子晨听得面无人色,牙齿打战,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我……我……”
苏晴气急败坏,指着赵砚的鼻子:“赵砚!你少在这里耸人听闻!子晨的意志力不是你能想象的!你就是嫉妒他!嫉妒他比你有声望,嫉妒全网都在支持他!”
赵砚看都没看苏晴一眼,转头看向目瞪口呆的女主持人。
主持人握着话筒,结结巴巴地问道:“那……赵医生,关于这次救援,您最问心无愧的事……”
又是这个问题。
几乎和三天前一模一样的问题。
赵砚抬起手腕看了看战术防水表,秒针正在飞速跳动。
他转过身,背对着镜头,留给全网一个冷峻的侧影:
“明知我前妻是为了陪她的情人在全国人民面前演戏才申请前往震区,但我依然在出发前,把市一院唯一一台便携式负压封闭引流机装上了后备箱。”
赵砚的声音在广场的风声中清晰无比:
“因为作为医生,抢救一个脑子里只有流量的蠢货,和抢救废墟下的无辜平民,在医学伦理上具有同等优先级。即便这个蠢货两个小时后很可能会因为颠簸导致伤口崩裂,在大巴车上把肠子拉在裤裆里。”
全场鸦雀无声。
周子晨听到最后半句话,两眼一黑,当场在轮椅上晕厥了过去。
“子晨!子晨你怎么了!”
苏晴撕心裂肺的呼喊声和医护人员的抢救口号乱成一团。
赵砚头也不回地拉开急救车门,动作干练地跨了上去。
砰的一声,车门严丝合缝地关死。
车窗内,赵砚对目瞪口呆的司机点了点头:
“鸣笛,出发,别让后面的马戏团挡了路。”
第三章
暴雨倾盆。
通往震中磨盘镇的山路彻底塌陷,滚落的巨石横亘在泥泞的道路中央,将前后车队死死截断。
天色昏暗如墨,空气中弥漫着泥石流冲刷后的土腥味与刺鼻的焦糊味。
赵砚带领的第一医疗突击队已经在临时安置点连续奋战了十六个小时。
他的迷彩雨衣上沾满了泥浆与凝固的暗红色血块,双眼布满血丝,但手里的清创缝合针依然稳得没有丝毫晃动。
帐篷外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哭嚎与纷乱的脚步声。
“救命啊!快来医生!子晨被埋进去了!”
苏晴浑身湿透,头发散乱地贴在苍白的脸上,连滚带爬地撞进了手术帐篷。
她身后跟着两个脸色发青的摄影师,其中一个摄影师的机器还在亮着红灯录像。
赵砚手腕一翻,利落地给面前伤员打了一个外科结,剪断缝线,连眼皮都没抬:
“非医护人员不得带泥进入无菌操作区。出去。”
苏晴扑通一声跪倒在赵砚脚边的泥水里,双手死死抓住赵砚的裤管,指甲几乎要抠进布料里:
“赵砚!我求求你!你救救子晨!刚才余震……刚才余震把西侧废墟震塌了,子晨为了救……为了救一只受惊的流浪狗,被塌下来的半堵水泥墙压在下面了!”
帐篷里的几个护士面面相觑。
跟着跑进来的摄影师气喘吁吁地小声补充了一句:“是……是为了拍一段救灾期间关爱生命的短视频素材……”
赵砚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前妻。
苏晴的睫毛剧烈颤动,眼泪混着泥浆滑落:“水泥板压着他的肚子和腿,他流了好多血!消防队正在破拆,但他们说需要现场截肢或者紧急气管插管!那边的随队医生不敢动手!赵砚,只有你的技术能在那种狭窄空间里做手术,我求求你,看在我们五年夫妻的份上,你救救他!”
赵砚扯下橡胶手套,啪的一声扔进黄色医疗垃圾桶。
他伸手从急救箱里抓起战术头灯套在额头上,又取了一套便携式截肢锯和三根大口径胸腔穿刺针。
“看在五年夫妻的份上?”
赵砚垂眸看着苏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眼神冷漠如冰:
“苏女士,民政局的离婚预约是你上周三亲自提交的。按照法律程序,我们现在处于离婚冷静期。在冷静期内,我只认他的医保卡和知情同意书。”
赵砚大步跨出帐篷,冰冷的雨水瞬间浇在他的脸上。
“带路。让我看看这位为了流量连命都不要的周大英雄,这次又给自己挑选了怎样的坟场。”
西侧倒塌的预制板房废墟前,警报声刺耳长鸣。
两台大功率柴油发电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惨白的探照灯光束撕裂雨幕,打在倾斜成四十五度的一截厚重混凝土梁上。
周子晨就卡在那道窄小的缝隙深处。
整个人趴在泥泞里,半截身躯被两百公斤重的水泥预制板死死压住,只有脑袋和一只手臂露在外面,口鼻周围满是粉红色的泡沫样血痰。
更让人啼笑皆非的是,就在他伸手能够到的泥窝里,还摆着一部架在小型三脚架上的防水运动相机,指示灯还在疯狂闪烁。
“赵医生!你可算来了!”现场指挥的消防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声音焦急,“吊车进不来!液压顶杆撑不开!下方的土质太松,稍微一动上面就会二次垮塌!伤员呼吸极度困难,血压一直在往下掉!”
赵砚趴在泥水里,打开强光手电,顺着缝隙往里照。
光束下,周子晨整张脸毫无血色,瞳孔已经出现轻微散大,看到赵砚的脸时,浑身筛糠一样抖了起来,断断续续地往外吐着血沫:
“赵……赵哥……救……救我……我不想死……”
赵砚把手伸进冰冷的泥浆,准确地摸到了周子晨颈动脉的搏动频率。
微弱,每分钟超过一百四十次。
典型的创伤性休克早期合并张力性气胸。
“周先生,听得到我说话吗?”赵砚的声音在嘈杂的暴雨中异样沉稳。
“听……听得到……”
“很好。鉴于现场环境狭窄,无法进行常规全麻气管插管,我将使用十六号粗针头对你的右侧锁骨中线第二肋间进行盲穿排气减压。”
赵砚一边从器械包里抽出足足十厘米长的金属穿刺针,一边面无表情地解说:
“过程会非常酸爽,局部麻醉药在低温环境下起效较慢。简单来说,就像是用改锥直接捅进你的胸膛。如果你乱动,针尖可能直接扎穿你的升主动脉,造成胸腔内喷射状大出血,抢救成功率为零。听懂了吗?”
周子晨看着那根在探照灯下泛着寒光的粗大钢针,吓得尿意上涌,裤裆瞬间湿了一大片,原本就卡在泥里的下半身猛地收紧。
“懂……我懂……赵哥你轻点……求你……”
苏晴在旁边捂着嘴哭喊:“赵砚!你就不能先打止痛针吗!他那么怕疼!”
赵砚连头都没回:“休克期大量使用阿片类镇痛剂会导致呼吸中枢抑制死亡。苏女士,如果你想让他立刻咽气直接吃席,我可以把注射器交给你。”
苏晴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再也不敢吭一声。
赵砚深吸了一口气,右手食指与中指在周子晨冰冷的肋骨间隙精准一卡。
没有半分犹豫,长针噗嗤一声狠狠扎了进去!
嘶——!
积压在胸膜腔内的高压气体混杂着鲜血瞬间喷射而出,直接呲了周子晨一脸。
周子晨发出一声宛如濒死野兽般的惨嚎,眼珠子暴突,整个人疯狂抽搐,但胸腔内巨大的压迫感却随着气体的排出骤然一轻,原本濒临停跳的心脏重新开始狂跳。
“排气成功,胸腔减压完毕。”
赵砚面不改色地接上单向引流阀,随后将手电筒光束下移,照向卡死在预制板下方的右大腿:
“现在进行第二阶段。右侧股骨中下段粉碎性骨折,股动脉受压超过三十分钟。消防同志,我需要你们用无齿锯切断这根钢筋,在切断的瞬间,我会徒手探入进行盲下血管阻断。”
现场的消防队员倒吸一口冷气:“盲下徒手阻断?没有视野,稍有不慎股动脉撕裂,两分钟人就没了!”
“没有其他选择,截肢锯我已经带来了。”赵砚看了一眼表,“两分钟后如果取不出来,这具身体下半部分的坏死毒素回流到心脏,大罗金仙也救不回来。开始切!”
火星在暴雨中狂暴绽放。
钢筋被切断的巨响伴随着刺鼻的焦铁味弥漫开来。
在水泥预制板剧烈晃动的一瞬间,赵砚整条右臂直接没入了冰冷恶臭的泥浆缝隙之中。
他的手指在锋利的碎石与断裂的骨茬之间摸索,指关节瞬间被水泥碎渣划出数道深深的血口,鲜血直流。
但他的手腕极度稳定,在泥水中凭借解剖学记忆,一把掐住了那一根跳动的粗大血管!
“拉!”赵砚暴喝一声。
四名消防战士咬紧牙关,齐力将周子晨从泥浆里硬生生拽了出来!
轰隆一声巨响,失去了支撑的水泥梁彻底砸落在泥坑里,砸起漫天泥浆。
周子晨像一条死狗一样被拖上了担架。
赵砚从泥坑里拔出满是鲜血的右手,整条袖子已经被撕成了破布条。
他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指着周子晨那条血肉模糊的右腿,对身后的护士下令:
“加压包扎,开放双静脉通路,快速补液。死不了了。”
苏晴整个人瘫软在泥水里,嚎啕大哭着扑向担架:“子晨!子晨你活下来了!太好了!”
然而,还没等苏晴扑到周子晨身边,赵砚却突然弯下腰,从周子晨刚刚趴着的泥坑里,把那个亮着红灯的防水运动相机捞了起来。
第四章
临时救灾指挥部的大帐篷内,十几台电暖器全力运转,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蒸气与浓重的碘伏味道。
市委领导、医院领导以及几家随军媒体的记者全都聚集在这里。
周子晨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头上裹着纱布,躺在行军床上接受葡萄糖静脉点滴。
苏晴守在病床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里却重新燃起了某种狂热的光芒。
她看着围在床边的几家媒体记者,声音再次拔高,声情并茂地开始了新一轮的讲述:
“各位媒体朋友,正如你们所见,在刚才那场可怕的余震中,子晨不顾自身重伤未愈,毅然决然冲向废墟深处!他是为了抢救一条无辜的生命,才会被重达数百斤的水泥板砸中!”
“他用行动证明了,某些专业医生的冷嘲热讽是多么可笑与卑劣!真正的英雄不需要靠嘴皮子证明自己,真正的英雄流的是血!”
几个年轻的随军记者神色激动,笔尖在采访本上沙沙飞写。
周子晨虚弱地闭着眼睛,嘴唇颤抖着挤出一句:
“不怪……不怪赵医生……赵医生救了我,虽然他刚才差点要把我的腿锯掉……但我感激他……”
这话表面上是感谢,实则是赤裸裸地上眼药,暗示赵砚在施救过程中公报私仇、手段残忍。
苏晴立刻顺水推舟,眼泪落了下来:“某些人哪怕技术再好,没有医德,没有仁心,也只是一台冰冷的手术机器!赵砚,你既然敢在全网面前羞辱子晨,现在当着领导和媒体的面,你敢不敢为你的狭隘道歉?”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赵砚换了一身干净的急救服走了进来。
他的右手缠着厚厚的白色绷带,左手拎着一台军绿色的便携式三防笔记本电脑。
院长老周站在一旁,拼命给赵砚使眼色,眼角都快抽筋了。
赵砚却像是根本没看见一样,径直走到了病床正前方的主位上。
他将笔记本电脑啪的一声放在折叠桌上,插上了一张刚刚从泥浆里清洗干净的内存卡。
“道歉?”
赵砚拉开一张铁皮折叠椅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过苏晴,然后落在那几个正在录像的摄像机镜头上:
“在医学上,我们通常建议患者在精神错乱发作时尽早进行脑部核磁共振排查。苏女士,你的提议很有创意,但我更习惯用客观影像资料说话。”
苏晴脸色一变:“赵砚!你想干什么?这里是救灾指挥部,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赵砚没有理会她,骨节分明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一敲。
笔记本电脑连接着指挥部的大屏幕,原本播放着灾情地图的液晶大屏瞬间闪烁了一下,切换成了一段极其清晰的高清视频画面。
那是从周子晨的运动相机里导出的第一视角录像。
时间显示为两个小时前,正是余震爆发前夕。
画面里,晃动剧烈的镜头清晰地拍到了周子晨的身影。
他根本没有坐轮椅,而是精神抖擞地站在半塌的预制板房前,手里拿着一根吃了一半的火腿肠,正不耐烦地冲着身后的助理发号施令:
“光线不行!把补光灯往左边移一点!还有那条流浪狗,用绳子拴在水泥梁底下,别让它跑了!”
视频里传来助理为难的声音:“晨哥,刚才地质监测预警说五分钟内有强余震,太危险了,咱们赶紧回安置点吧!”
周子晨反手一巴掌抽在助理的雨衣上,破口大骂的声音在安静的指挥部帐篷里格外刺耳:
“回个屁!你懂不懂什么叫流量密码?全网现在都在嘲笑老子的痔疮!老子要是不拍出一段在废墟底下冒死救狗的爆款大片,回去之后几千万的赞助费全得打水漂!赶紧录!等会儿我冲过去解开绳子,你立刻抓拍我的侧脸特写,记住,表情要悲悯,要有神性!”
轰隆一声巨响!
视频画面突然天旋地转,大地剧烈颤抖,正是余震爆发的瞬间!
画面里,周子晨吓得发出一声尖叫,根本不管那条被拴着的流浪狗,转身就想往外跑。
可是由于他几天前刚刚做完肛周脓肿引流,剧烈跑动之下伤口崩裂,他哎哟一声摔了个狗吃屎。
紧接着,为了防止自己被滑落的碎石砸中,他竟然一把抓住了身边正在拼命撤离的年轻助理,狠狠将助理往后一拽,自己试图钻进相对坚固的水泥梁下方!
结果上方预制板轰然砸落,直接将他死死压在底下!
而那个被他拽倒在地的助理,幸亏动作敏捷,连滚带爬地翻出了危险区域,只受了轻微擦伤。
视频到这里戛然而止,画面最后定格在周子晨满脸鼻涕眼泪、裤裆湿透的惊恐面孔上。
整个指挥部大帐篷陷入了一片死寂。
死一样的寂静。
所有记者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正在做笔录的随军记者整个人石化在原地。
市委领导的脸色在三秒钟之内从凝重变成了铁青,最后黑得像锅底。
院长老周原本悬着的心彻底落了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润喉糖扔进了嘴里。
苏晴呆呆地看着大屏幕,双唇颤抖,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样晃了两晃。
“不……这不是真的……这是合成的……这是AI换脸!”周子晨在病床上发出了凄厉绝望的嚎叫,试图伸手去拔掉手背上的输液管,“关掉!快关掉!赵砚陷害我!他伪造视频!”
赵砚缓缓合上笔记本电脑,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如死灰的周子晨:
“文件哈希值与原始编码完整无缺,行车记录仪和现场三名消防员的战术执法记录仪均可作为交叉证据链。周先生,根据刑法第一百一十五条第二款,在重大灾害救援期间,故意制造虚假险情、破坏救灾秩序并过失导致他人面临生命危险,涉嫌妨害公务罪与以危险方法危害公共安全罪。”
帐篷外,两名全副武装的随军武警战士应声而入,面容冷峻地守在了病床两侧。
赵砚转过头,看向已经彻底瘫软在地的苏晴。
苏晴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神里充满了惊骇、悔恨与无地自容的崩溃。
她嘴唇颤抖着,想要伸手去拉赵砚的衣角:“赵砚……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是这种人……我是被他骗了……你原谅我好不好?我们不离婚了,我们回家……”
赵砚后退了半步,精准避开了苏晴伸过来的手。
他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一张早已签好字的离婚协议确认书,轻轻扔在了苏晴面前的折叠桌上。
“苏女士,在临床诊断中,晚期恶性肿瘤扩散的最佳处理方案不是保守姑息,而是彻底切除病灶,连同周围受污染的淋巴结一并清扫。”
赵砚目光冰冷,没有任何波动:
“恭喜你,从现在开始,你的病灶已经转移成功了。至于我,我要回手术帐篷了。”
第五章
大雨在清晨时分渐渐停歇,金色的晨曦穿透浓密的云层,洒在满目疮痍却井然有序的灾区大地上。
磨盘镇通往外界的塌方主干道终于被大型工程机械彻底打通。
一辆辆满载着康复伤员与轮换医疗人员的大巴车缓缓启动,车头扎着鲜艳的横幅。
在车队的最末端,停着一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军用警车。
周子晨躺在警用固定担架上,双手戴着冰冷的手铐,石膏腿上缠着廉价的军绿色绷带。
他整个人目光呆滞,面色灰败如死灰,口鼻间挂着残留的药水味,死死盯着车顶发呆。
网络上的舆论风暴已经在过去的十二个小时内彻底翻江倒海。
原本所谓的抗震英雄人设被彻底粉碎,无数曾经为之感动的网民感受到了被愚弄的滔天耻辱。
周子晨曾经代言的所有商业品牌在凌晨三点前全部发布了解约声明并启动了巨额索赔诉讼,其名下的短视频账号被永久封禁,警方也正式对外发布了涉嫌多项刑事犯罪的立案通告。
而苏晴作为基金会的负责人,同样因为涉嫌挪用公款为周子晨买热搜、伪造抗震救援账目,被经侦部门的工作人员当场带上了另一辆警车。
在被押上警车的那一刻,苏晴隔着车窗玻璃,看到了几米开外的赵砚。
赵砚正半蹲在路边,帮一个刚刚被救出废墟的七岁小女孩清理膝盖上的擦伤。
晨光打在赵砚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显得从容而沉静。
苏晴疯了一样拍打着车窗玻璃,哭得撕心裂肺,嘴唇张合着喊着赵砚的名字,眼泪鼻涕糊满了整张脸,眼神里写满了无尽的绝望与悔恨。
如果当初她没有嫌弃赵砚那沉闷无趣的手术室生活,如果她没有盲目崇拜周子晨那虚无缥缈的光环,如果她没有在全国观众面前当众羞辱那个真正默默守护她的男人……
可是警车没有给她任何回头的机会,发动机一声轰鸣,绝尘而去。
路边,小女孩抽抽搭搭地止住了哭声,怯生生地看着赵砚:
“叔叔……我的腿还会疼吗?”
赵砚动作轻柔地在小女孩的膝盖上贴了一块画着小熊图案的防水创可贴,随后伸手揉了揉小女孩脏兮兮的马尾辫,语气平静:
“只要按时换药,不吃辛辣,三天后就可以正常跳绳。”
远处,扛着摄像机的主持人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经历了一连串的惊天大反转,这位资深女主持人在面对赵砚时,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慎重。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盲目地递话筒,而是深深鞠了一躬,才轻声开口:
“赵医生,抗震救灾的第一阶段已经顺利结束,您的冷静、果敢以及神乎其技的手术操作,已经在全网引发了极其强烈的反响。国家卫生健康委已经决定授予您全国优秀青年医师奖章,并邀请您担任国家急救创伤医学中心的特聘专家。”
主持人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外科副主任:
“在经历了一场彻底的背叛、一场险象环生的灾难救援,以及全网对您的全面正名之后,面对数千万关注您的观众,您此刻最想说的是什么?”
所有的镜头再次聚焦在赵砚身上。
微风拂过他额前微湿的碎发,赵砚站直了身子,拍了拍白大褂下摆的尘土。
他转过身,神情肃穆地看着镜头,语气依然四平八稳,没有丝毫波澜:
“第一,野外探险请遵守国家法律法规,严禁进入未开发林区,不仅浪费公共救援资源,还容易摔断骨盆。”
“第二,根据临床流行病学统计,久坐人群罹患下肢静脉血栓及重度痔疮的概率高达百分之四十二点八。请广大观众朋友每工作一小时起身活动五分钟,保持规律作息。”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赵砚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崭新的便签纸,在镜头前展示了一下:
“市一院急诊创伤外科周一至周五全天开放胃肠镜快速预约通道,无痛,安全,医保报销比例高。身体是自己的,虚荣是虚无的。大家请有序就诊,不要插队。”
说完,赵砚干脆利落地将便签纸收回口袋,对着镜头微微颔首,转身拎起那只沉重结实的急救箱,大步流星地走向了下一台急救手术车。
朝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笔直而修长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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