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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8:59:06

第一章

京城大雪初霁,东宫的琉璃瓦在冷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陆鸣蹲在揽月阁外的朱漆廊柱底下,手里捏着半块被冻得硬邦邦的桂花蒸糕,拿门牙一寸寸地磨着。

门轴吱呀响了一声。

贴身侍女红绡裹着厚厚的白狐领斗篷走出来,反手带紧殿门,眼神落在陆鸣那一身单薄的青缎锦袍上,嘴角向下撇了撇。

“陆少爷,别在这儿耗着了。”红绡搓了搓手,呵出一团白汽,“主子刚歇下,今儿谁也不见。陛下刚批了主子南巡的折子,工部与户部递上来的卷宗堆得比人高,主子哪有闲心同您去看什么雀儿打架。”

陆鸣仰起脸,黑白分明的眼睛眨都不眨。

“不是雀儿打架。”陆鸣纠正她,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王麻子家的斗鸡,今天第三次啄瞎了他家大黑狗的左眼。我答应了若雪,只要那只鸡连赢三场,就拔下它尾巴上最长的绿毛给她做毽子。”

红绡听得眼皮狠狠跳动了两下,帕子按在嘴角,发出极低的一声嗤笑。

“陆少爷,醒醒吧。”红绡走下石阶,靴子踩在残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居高临下地瞧着他,“殿下如今是皇太孙,代天巡狩,肩上担着的是大周半壁江山的春汛。您手里的鸡毛,还是留着自个儿玩吧。”

她说完,转身就要往偏殿去。

殿内却忽然传来两声清脆的茶盖碰击声,紧接着是萧若雪清冷发脆的嗓音。

“谁在廊下聒噪?”

红绡连忙掀帘进屋,陆鸣拍了拍袍子上的雪渣,也跟着晃了过去,耳朵贴在雕花窗棂的缝隙边。

“回主子,是陆少爷,送鸡毛毽子呢。”红绡的语调里带出三分掩不住的嘲弄。

殿内沉寂了片刻,随即响起纸页翻动的脆响。

“打发他走。”萧若雪的声音冷得像化不开的碎冰,“自八岁那年御花园落水,母妃怜他烧坏了心智,许下这桩荒唐亲事。如今我年满十六,大权在握,他却依旧是这副痴傻模样,成日除了捉鸟摸鱼便是蹲在东宫门前当门神。满京城的世家勋贵,哪一个不在暗地里笑话本殿下领着个傻子当未婚夫?”

“主子,您这次南巡半年,当真不与陆少爷辞行?国公府那边……”

“辞什么行?国家大事为重,本殿下是去历练,不是去游山玩水。”萧若雪冷哼一声,青花瓷茶盏重重搁在紫檀木桌案上,发出沉闷的笃响,“不必告诉他。晾他在京城多吹几个月的穿堂风,也好吹干他脑子里那池子晃荡的太液池水。”

窗外的风刮得正紧,卷起陆鸣额前散落的几缕黑发。

陆鸣嘴里那口坚硬的桂花糕终于被口水泡软,咽下了喉咙。

他站在窗根底下,眼珠子定定地转了一圈。

吹风。

脑子里的水。

八年了,镇国公府请了七十七位名医,灌了他三百多副苦药汁子,祖父天天拿藤条抽他的脚底板,父亲天天逼他倒立,全城的大夫都叹气说他当年在冰窟窿里泡太久,寒气灌顶,脑壳里积了死水,这才逻辑不通、神智有缺。

原来根子在这儿。

只要把水吹干,脑子就好了,萧若雪就不嫌他烦了。

陆鸣转身大步走下白玉台阶,连滚带爬的红绡在后头喊他,他连头都没回一下。

镇国公府的后花园里,老太君正歪在暖阁的软榻上,眯着眼听丫鬟敲核桃。

帘子猛地被掀开,带进一股子透骨的冷风。

陆鸣一头撞进来,靴底沾着的雪水在昂贵的织锦地毯上踩出一串乌黑的脚印。

“祖母。”陆鸣直挺挺立在软榻前,面色极其严肃。

老太君吓了一跳,手里的暖手炉差点扣在地上,定睛一瞧是自家的宝贝孙子,连忙招手:“哎哟我的乖孙,这大冷天的跑哪儿去了?手怎的冻成两根胡萝卜?快,快把热姜汤端上来!”

陆鸣没动,两只手端端正正地插在袖筒里,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学堂里准备挨板子却自认有理的倔童生。

“祖母,我问您个正经事。”

“问,问,孙儿问什么,祖母答什么。”

“大周朝,哪里的风最大?”

老太君一愣,屋里打扇的、剥果子的几个大丫鬟也都面面相觑。

“风最大?”老太君摸着下巴上松弛的皮肉,琢磨了片刻,乐呵呵地逗他,“要说这风大啊,那自然是塞北黑风口。那地方地界邪乎,老话常说,一年一场风,从春刮到冬。大风卷着砂石,连塞外的野驴都能吹上天哩!”

陆鸣的双眼唰地亮了起来。

能把野驴吹上天。

这风力,绝对够劲。

太液池的水再多,还能重得过一头塞外野驴?

“多谢祖母指点迷津。”陆鸣恭恭敬敬地打了个千儿,弯腰把头磕在地毯上,动作标准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老太君笑得合不拢嘴:“瞧瞧,咱们鸣儿虽说平时木了点,这礼数是一点没落下。快,去厨房端碗热酪子给他甜甜嘴。”

然而,半炷香后。

国公府西跨院的卧房里,陆鸣正蹲在地上收拾包袱。

两套厚实的青布棉袍,三双千层底快靴,七块酱牛肉,外加一把平时用来切西瓜的短柄精钢匕首。

他将包袱皮四角对折,利落地打了个死结,反手背在背上。

走出院门前,他特意走到书桌前,抓起毛笔,在一张洒金宣纸上歪歪扭扭地留下一行墨迹未干的大字:

我去黑风口吹干脑子,吹干即归,勿念。

落款:陆鸣。

随后,镇国公府那个被全京城权贵暗地里耻笑了整整八年的痴傻世子,趁着换防的空当,从后角门一溜烟钻了出去。

城门口,前往塞北押运棉服的辎重车队正缓缓拔营。

陆鸣趁着押粮官转头清点货单的当口,脚下一蹬,像一只灵巧的岩羊,哧溜一声滑进了最末尾那辆装满稻草和干草料的大车底下,牢牢扒住了底盘木梁。

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残雪,一路向北狂奔。

与此同时,南下的官道上,八百禁军铁骑护卫着东宫雕龙画凤的暖轿,缓缓前行。

萧若雪斜倚在貂皮软褥上,手里端着内务府特供的雪顶含翠,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清脆鸟鸣,眉眼间终于舒展了几分郁气。

“殿下,离京三十里了。”红绡在轿外低声回禀。

“他可曾闹腾?”萧若雪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殿下,镇国公府那边安安静静的。想来陆少爷还在揽月阁外守着那根鸡毛呢。”

萧若雪端茶的手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意。

“随他去吧。痴人自有痴人福,只是本殿下的青云路,容不得一个傻子在身侧绊脚。等南巡功成归京,我自会奏请皇祖父,解了这门亲事,保他陆家一世富贵便是。”

茶香袅袅散开,暖轿在官道上渐行渐远,驶向如诗如画的江南烟雨。

而北上的官道上,狂风卷着刺骨的冻土,正铺天盖地砸向那辆破旧的草料大车。

车底下,陆鸣满脸糊着灰黑的草屑,眼睛却在狂风中瞪得滚圆,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骨寒流,深深吸了一大口冰碴子。

“好风。”陆鸣抹了把冻出来的清鼻涕,喃喃自语,“这趟来对了。”

塞北的天,黑得极早。

当京城的达官显贵们还在暖阁里就着温热的稠酒听曲儿时,黑风口的狂风已经把天地间所有的声音撕得粉碎。

黑风关,大周西北最边缘的咽喉要道。

城墙不是砖石砌的,而是用黄土、碎石混着糯米汁,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生生冻成的一堵冰土巨壁。狂风吹过城垛的孔洞,发出犹如万千恶鬼同时尖嚎的呜咽声。

城墙脚下的避风窝棚里,几个戍边的老卒正围着一口豁了口的大铁锅,抢食着煮得半生不熟的马肉干。

“娘的,这破风天,尿泡尿都得拿木棍敲断。”满脸络腮胡的老卒赵老憨啐了一口带血丝的唾沫,骂骂咧咧地往土灶里添了一把干羊粪。

棚顶的毡布猛地被掀开一角。

寒风呼啸着卷了进来,铁锅里的浑汤瞬间凝了一层薄薄的油皮。

“哪个不长眼的杂碎,找抽呢!”赵老憨抄起脚边的横刀,霍然起身。

门帘落下。

一个浑身裹得像个棕熊般的少年站在门口。

少年头上戴着一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皮帽子,两只耳朵冻得通红,脸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沙土,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得吓人。他背上背着个布包袱,手里还抓着半块硬得能砸死狗的冷面饼。

“几位大哥。”陆鸣吐出嘴里的沙子,嗓音带着长时间没喝水的干哑,“请教一下,黑风口的大风眼,往哪个方向走?”

整个窝棚死一般的寂静。

围在铁锅边的五个老兵油子全愣住了,握着木勺和刀柄的手僵在半空。

赵老憨眯起眼,上下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料子明显不凡、举止却透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轴劲儿的年轻人。

“娃娃,你从哪儿钻出来的?关口查验文牒的校尉是瞎了狗眼吗?”

“我从运粮车底下爬出来的,没走正门。”陆鸣老老实实地回答,甚至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被压得皱巴巴的宣纸,“文牒我没有,但我有这个。”

赵老憨一把扯过那张纸,借着昏暗的油灯扫了一眼。

上面赫然写着:镇国公府幼子陆鸣,赴塞北吹风。

下面还盖着一方红彤彤的私印。

赵老憨瞳孔骤然一缩。

他在边关当了二十年兵,认得那方印鉴。那是一等镇国公的私章,先帝御赐的盘龙纽,整个大周朝找不出第二方。

“你……你是京城陆家那个……”赵老憨的喉咙干涩起来,后面的“傻世子”三个字硬生生卡在嗓子眼里没敢蹦出来。

京城第一显眼包,落水坏了脑壳的国公府嫡孙。

边关虽远,但这位爷的大名早已通过各路商队的碎嘴传遍了大江南北。

“我是陆鸣。”陆鸣认真点头,“这位大哥,别耽误工夫了。天快黑透了,我赶着去吹风。”

赵老憨嘴角抽搐,眼角狂跳。

“小公爷,您可知这黑风口的大风眼是什么地方?那是两座石崖夹出来的鬼门关!平素连野狼打那儿过都得被剥掉一层皮,人进去了,骨头渣子都能给你吹散架!你大老远从京城跑来,就为了……吹风?”

“对。”陆鸣理直气壮,“家里大夫说我脑子里有水。祖母说这里的风能把野驴吹上天。野驴比水沉,水自然能被吹出来。”

逻辑严密,因果闭环。

赵老憨活了四十年,第一次被一段话噎得胸口发闷,半晌喘不上气来。

“疯了……全他娘的疯了!”赵老憨按住突突乱跳的太阳穴,一把抓过身后的皮袄子,“小公爷,您就是借老子十个胆子,老子也不敢放您去风眼送死!老国公要是知道了,能把咱们黑风关所有的兵扒皮抽筋!来人,把他绑了,好生看管起来,天亮立刻报知大营!”

四个老卒立刻扔下饭碗,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这些都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精锐,哪怕不动兵刃,擒拿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子爷也不过是眨眼的事。

最先扑上来的老卒伸手就去抓陆鸣的肩膀。

陆鸣站在原地没躲。

就在老卒的手指刚搭上他肩头软肉的刹那,陆鸣突然往前迈了半步。

这一步迈得极巧,不偏不倚,正好卡在老卒两脚之间的重心盲区。陆鸣没有用任何章法,只是顺势把背上的包袱往后一甩,整个人像一堵实心的青石墙,狠狠撞进了老卒的怀里。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那老卒闷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结结实实地砸翻了木架子,干羊粪和杂物泼了一身。

“别拦着我。”陆鸣的声音依然平静无波,“我赶时间。”

另外三个人眼珠子都瞪圆了。

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这哪里是传闻中弱不禁风的痴傻草包?

八年来,陆鸣虽然脑子缺根弦,但镇国公府那群唯恐孙子在外面挨揍的退役老将,天天逼着他扎马步、扛石锁。脑子不灵光的人,筋骨往往被淬炼得格外纯粹。他不懂变通招式,但他浑身骨肉硬得像生铁。

赵老憨眼神一变,反手抽出腰间横刀,刀背向前:“列阵,拿下!”

窝棚本就狭窄,刀锋破空的呜咽声瞬间压过了外头的风声。

陆鸣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认准了门口的方向,低着头,双臂护住脑袋,迈开大步,硬生生往前顶。

两把横刀的刀背结结实实砸在他的后背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棉袍被震得裂开两道口子。陆鸣却连晃都没晃一下,双脚死死抓着地面,双臂往前一探,一把揪住了赵老憨的皮袄领子。

“借过。”

陆鸣吐出两个字,双臂发力,竟将两百来斤的壮汉凭空抡了半圈,顺势砸向另外两人。

人仰马翻,烟尘四起。

陆鸣掀开毡帘,一头扎进了黑风口无边无际的风雪浓夜之中。

“咳咳……老赵!追不追啊!”地上爬起来的老卒吐着嘴里的灰,脸色煞白。

赵老憨捂着快要散架的老腰,躺在地上看着破了个大洞的门帘,瞳孔剧烈震颤。

“追个屁……往风眼去了!”赵老憨扯着嗓子大吼,声音都变了调,“快!点狼烟!吹号角!告诉统领,京城的活祖宗跳进黑风煞里头去了!”

塞北黑风口的夜,能吞噬一切生机。

两道刀削斧劈般的万仞黑崖在前方骤然收紧,形成一道宽不过三丈的狭长裂谷。

这里就是风眼。

大漠荒原上积蓄了千万里的狂风,在挤入这道狭窄石缝的瞬间,被生生压缩成了无坚不摧的狂暴风刃。坚硬的玄武岩崖壁被吹出了千万道深浅不一的沟壑,地上的碎石刚滚到风口,便被气流卷上半空,打在石壁上爆出一团团火星。

陆鸣站在风口边缘,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狠狠擂了一下,整个人倒退了三大步。

狂暴的风沙打在脸上,生疼生疼。

“好大的风。”

陆鸣不仅没退,嘴角反而微微翘起,露出一抹极其认真的欣慰之色。

祖母果然没有骗他。

这地方的风,不仅能吹上天野驴,连大象都能掀翻过去。

他解开腰带,把自己贴身的长布条掏了出来,一头死死系在风口外一块万斤重的卧牛石上,另一头在自己腰间结结实实绕了七圈,打了三个死结。

随后,陆鸣深吸一口气,迎着那足以撕碎皮肉的罡风,一步跨进了风眼狭道。

轰!

气流如惊涛骇浪般砸在身上。

陆鸣整个人瞬间横了过来,脚掌彻底脱离了地面,完全被狂暴的气流托在半空!

腰间的布条崩得笔直,发出吱吱呀呀的呻吟声。

狂风掀掉了他的破皮帽子,吹散了他的发髻,甚至将他的嘴角和面皮吹得剧烈变形。刺骨的寒气顺着七窍往脑子里钻,冻得他眼眶发酸、太阳穴突突狂跳。

“哈……呼……”

陆鸣在半空中像一面人形旗帜般疯狂抖动,却执拗地张大了嘴巴,让风灌进喉咙,甚至摇晃着脑袋,试图让气流穿透颅骨。

“吹……给我吹!”

他含糊不清地冲着风暴中心大吼。

然而,在这足以令人心惊胆战的极度痛苦中,陆鸣却没有注意到,石崖更深处的黑暗里,正潜伏着一双双泛着幽绿光芒的眼睛。

那不是野狼。

那是三十名身披重甲、手持弯刀的北狄黑狼骑死士。

北狄潜伏三月,挑选了这个狂风呼啸、边军烽火难燃的绝命之夜,试图借着风眼的掩护,悄无声息地摸进黑风关内侧,给大周守军来个黑虎掏心。

领头的北狄千夫长呼延烈正顶着盾牌,艰难地在石崖阴影下寸步挪动。

忽然,呼延烈停住了脚步。

他身后的死士们也齐齐刹住了步子,握紧了淬毒的弯刀。

昏暗的月光穿透风沙,照亮了风眼正中央的离奇景象。

一个大周少年,腰上拴着根破布条,正四肢张开、横在狂风狂乱地挥舞,嘴里还发出意义不明的兴奋咆哮。

呼延烈的眼角疯狂抽搐起来。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识过大周的严阵以待,见识过血肉横飞的绞杀,甚至见识过用火油焚烧的修罗场。

但他这辈子,从没见过有人在半夜三更、零下二十度的死地风眼里,把自己当风筝放着玩。

“头领……那是什么东西?”身旁的副将把刀柄攥得嘎吱作响,喉结剧烈上下滚动,“是大周的……新型巫术傀儡?还是诱饵?”

呼延烈咽下一口唾沫,死死盯着那张在狂风中被吹得面目扭曲、却眼神发亮的年轻面孔。

“不管是什么,敢挡大狄铁骑者,碎尸万段!”呼延烈眼中凶光毕露,反手抽出一柄三石强弓,搭上一支纯铁铸造的破甲重箭。

在风眼里射箭极其困难,但呼延烈是草原上屈指可数的鹰目神射手,他算准了风向与气流的偏角,肌肉紧绷,弓弦拉如满月。

崩!

弓弦震响在风声中微不可闻。

重箭撕裂气流,带着凄厉的尖啸,直奔陆鸣的心口而去。

与此同时,系在陆鸣腰间的那根长布条,终于在狂暴的拉扯下达到了极限。

啪!

布条寸寸断裂。

几乎是在布条崩断的同一刹那,那支破甲重箭擦着陆鸣的头皮飞了过去,直接将他散落的长发射穿了一个大洞,余威不减地钉进了对面的石壁之中。

陆鸣失去了束缚,整个人如同一颗出膛的人形炮弹,顺着狂暴的气流,以一种匪夷所思的速度,打着旋儿朝石崖深处砸了过去!

“躲开!”呼延烈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扯着嗓子大吼。

太迟了。

顺风飞行的陆鸣,速度快到了肉眼难辨的极致。

黑风口的罡风给他附加了重逾千斤的恐怖冲量,陆鸣人在半空,视线模糊,只看到前方黑压压堵着一堆人影。

他本能地并拢双腿,收腹提膝,整个人团成了一个坚硬的铁疙瘩。

咚!

沉闷如惊雷的巨响在狭窄的裂谷中轰然炸开。

陆鸣的双脚结结实实地蹬在了呼延烈手中那面百炼玄铁盾牌的正中央。

盾牌瞬间凹陷出一个深坑,精钢打造的握把生生扭断,巨大的反震力推着呼延烈庞大的身躯向后暴退。呼延烈连惨叫都未能发出,整个人便如同被狂奔的蛮牛正面撞中,口鼻同时喷出猩红的血线,带着身后的三名死士,滚葫芦一般倒飞出去数丈远,重重砸在坚硬的石壁上。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密集,宛如竹筒倒豆子。

其余的北狄死士全都傻了。

他们看着倒在碎石堆里、胸口塌陷、人事不省的千夫长,又看了看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拍打着屁股上尘土的陆鸣,握刀的手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大周的生化兵器?!”一名死士尖叫出声,甚至用上了荒诞的草原土话。

陆鸣晃了晃被震得发昏的脑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天灵盖,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心。

冰凉的夜风灌入肺腑,整个人神清气爽。

“好像……水真少了不少,脑袋不那么沉了。”陆鸣喃喃自语,眼神越发清亮。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群身穿异族重甲、手握滴血弯刀的汉子,眉毛微微皱了起来。

“你们踩到我的包袱了。”陆鸣指了指最前排那名死士的脚底下。

那包袱皮破了,露出了里面半块沾着泥沙的酱牛肉。

那名死士低头看了看脚下的碎肉,又看了看陆鸣,脸上的肌肉扭曲到了极点。

“去死吧大周鬼物!”

刀光暴涨。

七把雪亮的弯刀从不同的角度,带着刺耳的呼啸,同时斩向陆鸣的脖颈、胸口与四肢。这些死士都是战场上搏杀出来的亡命之徒,这一击快准狠毒,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然而,在陆鸣的世界里,逻辑从来都是直来直去的。

你要砍我,我要拿回牛肉。

两点之间,直线最短。

陆鸣不仅没有退,反而迎着漫天刀光大踏步向前压了一步。他的身形极快,正是镇国公府代代单传的“破阵步”,看似笨拙无奇,实则将全身的力量集中在肩头一寸。

咔嚓!

第一把弯刀砍在陆鸣的右肩上,厚实的三层棉袍被撕裂,然而下面却传来了金铁交鸣的闷响。那是陆鸣临出门前,嫌塞北冷,在棉袄内层偷偷缝进去的一块护心铁板。

借着这一刀的阻滞,陆鸣的拳头已经轰了出去。

没有花哨的招式,直挺挺的一记黑虎掏心。

拳头砸在死士的面门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格外清晰,那死士连哼都没哼一声,仰头便倒。

紧接着,陆鸣顺势夺下落下的弯刀,根本不用刀刃,而是反握刀柄,当成铁锤劈头盖脸地砸了下去。

砰!砰!砰!

狭窄的石道内响起了极为有节奏的闷响。

陆鸣的打法完全不讲道理,他不管对方怎么变招,也不管对方有什么虚招诱敌,他只认准一个死理:你打我一下,我必须回你两拳。

他的骨头比石头还硬,力道大得惊人,最关键的是,他的脸上自始至终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杀戮时的兴奋。

他只有一种在菜园子里拔萝卜般的专注与平静。

这种平静,让剩下的二十多名北狄死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毛骨悚然。

在呼啸的风沙中,这个穿着破碎棉袍、满头乱发的少年,就像是从黄泉最深处走出来的索命恶鬼,刀刃砍在他身上他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回手就是一记能把人脑浆砸出来的重击。

“退!退回关外!”副将终于崩溃了,嘶声大叫。

他们不畏惧死亡,但他们无法承受这种完全超出常理的恐怖诡异。

死士们开始疯狂后撤。

然而陆鸣却停下了脚步,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半块酱牛肉,吹了吹上面的沙子,塞进怀里。

随后,他看着那些掉头狂奔的背影,脑子里那根刚被狂风吹顺了的筋,忽然又拐了个弯。

“等等。”陆鸣在后面喊了一声。

死士们跑得更快了。

“把你们的大氅脱下来!”陆鸣追了上去,“我的衣服破了,很冷!”

北狄死士们听到这句喊声,吓得肝胆俱裂,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甚至有人为了跑得更快,一边狂奔一边慌不择路地把身上的狼皮大氅往后乱扔。

狂风呼啸依旧。

一炷香后。

黑风关的守将沈炼带着两百名重甲骑兵,举着火把,顶着狂风,终于杀气腾腾地赶到了风眼外围。

沈炼此刻想死的心都有了。

镇国公府的独苗要是死在他的防区,别说他顶上这颗人头,就是他全家九族的脑袋加在一起,都不够那位老国公砍的!

“快!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沈炼拔出腰间长剑,双眼布满血丝,厉声嘶吼,“就算把这石崖翻过来,也得把小公爷给我刨出来!”

战马嘶鸣,火把连成一条火龙,迅速冲进了狭长的裂谷。

然而,当火光照亮风眼深处的那一刻,沈炼以及两百名精锐骑兵,齐齐倒吸了一口凉气,硬生生勒住了缰绳。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不安的低鸣。

石崖下的背风处。

三十具北狄精锐死士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有的胸甲塌陷,有的四肢扭曲,那位在边关悬赏榜上高居前列的北狄千夫长呼延烈,像条死狗一样被扒得只剩下一条亵裤,倒栽葱似的插在碎石堆里。

而在死人堆的正中央。

陆鸣身上裹着三件厚重宽大的狼皮大氅,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圆滚滚的黑球,正盘腿坐在呼延烈的玄铁盾牌上。

他手里握着那把切西瓜的小匕首,极其认真地削着一块风干马肉,一口肉,抓一把地上的干净雪沫子塞进嘴里,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

听到马蹄声,陆鸣抬起头。

火光映照下,少年的眸子比天上的寒星还要透亮。

“沈将军?”陆鸣认出了领头的将领,把嘴里的马肉咽了下去,口齿清晰地打了声招呼。

沈炼手里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身后的两百名骑兵面面相觑,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整个风道里除了风声,便只有粗重的喘息声。

“小……小公爷?”沈炼翻身落马,双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冲上前,看着满地的尸骸,又看了看安然无恙的陆鸣,声音抖得像筛糠,“这……这些北狄黑狼骑……是……是谁杀的?”

陆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我杀的。”

“你……你怎么杀的?”沈炼只觉得自己的神智在这一刻也有些恍惚了。

陆鸣擦了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眼神里带着由衷的喜悦与诚恳。

“祖母诚不欺我,这里的风确实大。风一把我吹进来,水就吹干了。”陆鸣认真地解释,“水吹干了,我就顺手把他们都收拾了。沈将军,劳驾问一句,这风口哪里的风更烈一些?我感觉脑后勺还有点湿,想再去吹半个时辰。”

沈炼看着眼前这个神采奕奕、满嘴胡话、却单枪匹马屠了三十名北狄死士的少年,喉头一阵剧烈翻滚。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身后的副官,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

“八百里加急!快!八百里加急报往京城!”

副官结结巴巴地问:“将……将军,急报上怎么写?”

沈炼抓狂地扯着自己的头盔,指着陆鸣,又指着地上的呼延烈,整个人几乎要疯魔了:

“写!就写镇国公世子陆鸣,夜入风眼吹干了脑子,顺手把北狄前锋大营给端了!”

风暴在塞北的夜空下继续狂吼。

而千里之外,繁华温软的江南水乡中,萧若雪正立在画舫船头,看着沿岸的如织灯火,嘴角噙着自信从容的微笑。

她绝不会想到,京城那场她亲手掀起的风,不仅没能吹醒陆鸣,反而在边关刮起了一场将整个天下都卷入其中的荒诞飓风。

沈炼写八百里加急奏折的时候,手腕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

军帐外,寒风呼啸如雷,中军大帐里却静得落针可闻。几个偏将围在陆鸣四周,眼神像是看着一只刚从石头里蹦出来的太古凶兽。

陆鸣坐在统领的虎皮大椅上,身上裹着那件从北狄死士身上扒下来的狼皮大氅,毛皮上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沫。他手里捧着一海碗热腾腾的羊肉汤,正一口一口吹着热气,喝得极其专注。

“小公爷……”沈炼放下毛笔,干咳了一声,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这奏折,卑职当真按您说的写?就写……您是为了把脑子里的水吹干,这才单枪匹马撞进黑风口?”

陆鸣放下海碗,抹了把嘴角的油星,眼神清澈而坚定:“如实禀报,乃为臣之道。我爹常说,军中无戏言,撒谎要打军棍。”

沈炼嘴角狠狠抽搐了两下。

军中确实无戏言,可你这整件事听起来比天桥底下说书的还荒唐十倍!

“那……斩杀敌酋呼延烈之事……”

“是他自己把盾牌递到我脚底下的。”陆鸣认真纠正,“当时风太急,我停不住,属于正常踩踏。他不抗踩,不能全怪我。”

帐内几个身经百战的偏将互相对视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出了浓浓的怀疑人生。

北狄前锋营第一勇士,力能生撕虎豹的呼延烈,死因竟然是“不抗踩”?

“行,卑职明白了。”沈炼咬着后槽牙,盖上了黑风关的朱红大印,将羊皮管蜡封完毕,递给身旁的传令兵,“换三马,不惜马力,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兵部!”

“是!”传令兵接过铜管,飞奔出帐,片刻后急促的马蹄声便撕破了风雪。

沈炼转过身,看着依旧在专心啃羊骨髓的陆鸣,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狂跳。

这位爷留在黑风关,简直就是个随时会炸的霹雳火球。

“小公爷,既然黑风口的风已经吹过了,您看……卑职明日拨出两百精骑,护送您回京如何?老国公在京城若是得知您来了这苦寒之地,怕是要急白了头发。”

陆鸣摇了摇头,把啃干净的骨头整齐地排在桌面上:“不回。”

“为何不回?”沈炼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只吹干了一半。”陆鸣伸出两根手指,极其严肃地比划着,“方才我喝汤的时候晃了晃脑袋,左边耳朵里好像还有声响,像是太液池的芦苇在晃荡。必须全部吹干,吹到一点水声都没有,我才能回去娶若雪。”

沈炼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憋死在当场。

娶若雪?

那位名动天下的皇太孙女萧若雪?

整个大周谁人不知,东宫之所以急吼吼地请旨南巡,就是为了躲开你这个活祖宗!

“那……小公爷还想去哪儿吹?”沈炼试探着问,手心里全是一把白毛汗。

“哪里风更大,我就去哪儿。”陆鸣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羊毛碎屑,“我听那些狄人跑的时候喊,关外的阴山峡谷里,有长生天的黑风煞,能把万斤巨石吹成粉末。我去那里看看。”

“万万不可啊小公爷!”沈炼吓得当场跪了下来,一把抱住陆鸣的大腿,嗓门都喊劈了,“阴山峡谷那是北狄老巢的门户!十万黑狼铁骑驻扎在那儿,您这一去,那不是羊入虎口……不,那不是去送命吗?!”

陆鸣低头看着沈炼,目光中流露出一丝对智商的同情:“沈将军,我是人,不是羊。而且,风大能杀人,风大也能杀狄人。他们怕吹,我不怕,这就是我的优势。”

说完,陆鸣抬手轻轻一拨。

沈炼只觉得一股难以抗拒的浑厚巨力从手臂上传来,整个人不由自主地滑开半丈远。等他再抬起头时,陆鸣已经掀开帐帘,大踏步走了出去。

风雪之中,少年的身形挺拔如枪,背影在漫天飞雪中显得格外孤傲。

“疯了,彻底疯了……”沈炼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这哪是脑子里进水,这是脑子里长了玄铁啊!”

三天后。

大周京城,紫禁城养心殿。

兵部尚书崔浩一路小跑,连朝靴跑丢了一只都没察觉,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丹墀。

“陛下!大捷!边关天大的奇捷啊!”

崔浩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在庄严肃穆的养心殿内激起阵阵回音。

龙案后方,正伏案批阅奏折的建文帝微微皱眉,放下手中的朱砂御笔。

“何事如此失仪?边关又生事端了?可是北狄犯境?”建文帝年过五旬,面容威严,但眉宇间掩不住连年战事的疲惫。如今国库空虚,南边大水,北边狄人叩关,他已经连着三日未曾安歇。

“回陛下,北狄确实犯境!”崔浩跪在金砖上,双手高高托起那根被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羊皮信管,“昨夜黑风关守将沈炼发来八百里加急血书!北狄前锋千夫长呼延烈,率三十名重甲死士偷袭黑风口风眼,意图潜入关内切断我军粮道!”

建文帝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呼延烈?那个号称草原恶狼的百战悍将?黑风关可曾失守?伤亡几何?”

“未曾失守!不仅未曾失守,而且全歼敌蔻!”崔浩咽了一口唾沫,脸上的神情极其扭曲,既有狂喜,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荒谬,“呼延烈所部三十名精锐死士,全军覆没!呼延烈本人被当场踏碎胸骨,死状凄惨!”

建文帝眼中精光大盛,猛地一拍龙案:“好!沈炼不愧是镇北军出来的宿将!斩杀呼延烈,重挫敌军士气,当赏!赐沈炼黄金千两,晋升游击将军!”

“陛下……且慢。”崔浩擦了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小了下去,“人……不是沈炼杀的。”

建文帝一愣:“不是沈炼?那是何人?难道是镇北王府派出了客卿高手?”

“也不是。”崔浩闭上眼睛,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大声喊道,“是镇国公府世子,陆鸣!”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伺候在侧的老太监徐德海手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建文帝整个人僵在龙椅上,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崔浩:“你……你说谁?陆鸣?那个落水后连算筹都数不清的陆鸣?!”

“正是小公爷!”崔浩将沈炼的亲笔奏折呈了上去,声音发颤,“沈炼在折子里写得清清楚楚,小公爷不知为何孤身一人跑到了黑风关。昨夜为了‘吹干脑子里的水’,主动跳入黑风口大风眼,顺着狂风飞砸而下,直接以肉身撞碎了呼延烈的盾牌,随后反抢弯刀,一人追着二十多名死士狂劈……如今,小公爷已换上了北狄狼皮,正奔赴阴山峡谷去寻更大的风暴去了!”

建文帝一把夺过奏折,飞快地浏览着上面的每一个字。

越看,这位九五之尊的嘴角抽搐得越厉害。

奏折的字迹凌乱歪斜,显然是沈炼在极度惊恐与震撼的状态下写出来的。通篇除了“匪夷所思”、“神鬼辟易”之外,最多的词竟然是“吹风”。

“噗……”

伺候了三朝的老太监徐德海一个没忍住,发出了极轻的一声气音,随即吓得连忙跪倒在地疯狂掌嘴:“奴才该死!奴才御前失仪!”

建文帝没有发怒。

他握着那份沉甸甸的奏折,整个人瘫靠在龙椅上,仰头看着金碧辉煌的殿顶,眼神放空了许久。

“脑子里的水……吹干了?”建文帝喃喃自语,忽然低笑出声,继而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在空旷的大殿内爆发出震耳欲聋的长笑,“哈哈哈哈哈!荒唐!简直荒谬绝伦!朕的满朝文武,成日里商议破敌之策,推三阻四,畏首畏尾!到头来,竟不如一个脑子缺根弦的孩子去关口吹吹风!”

崔浩跪在地上,把头贴在金砖上,根本不敢搭腔。

笑过之后,建文帝的目光骤然变得深邃而冰冷。

他想起了几天前,自己的好孙女、大周未来的储君萧若雪,在请旨南巡时那副冠冕堂皇的说辞。

“国家大事为重,儿臣应当先去历练。”

“陆鸣痴顽,晾他在京城多吹吹风,也好吹干脑子里的水。”

当时萧若雪那副嫌弃而傲慢的神情,至今还清晰地印在建文帝的脑海里。

东宫的如意算盘,老皇帝比谁都清楚。萧若雪自视甚高,瞧不上陆鸣这个痴傻未婚夫,想借着南巡立威,顺道逼国公府主动退婚。

可如今呢?

陆鸣当真去吹风了。

不仅吹了,还顺带把大周宿敌的前锋统领给活生生踩死了!

“徐德海。”建文帝收敛了笑容,冷声开口。

“老奴在。”

“传朕旨意,陆鸣斩敌有功,勇冠三军,特赐封‘靖安伯’,赏穿玄甲,佩天子剑!”建文帝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帝王特有的深沉光芒,“另外,拟一道密旨送往江南大营。”

徐德海躬身聆听。

“将黑风关的捷报,一字不差地抄录一份,用东宫专用的快马,送到咱们皇太孙女的画舫上去。”建文帝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告诉她,她让陆鸣吹的穿堂风,陆鸣嫌小,已经自己去关外寻大风了。问问她,江南的烟雨,可能洗得净满身的浮躁?”

千里之外,江南扬州。

运河之上,碧波荡漾,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

钦差行辕的巨型画舫内,暖香袭人,地面上铺着从波斯运来的厚厚羊毛毯。

萧若雪换下了一身冰冷的储君蟒袍,穿着一袭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斜倚在靠窗的红木凭几旁,神情惬意。

几位江南道的大盐商与清流名士,正小心翼翼地陪侍在下首,奉承之词如潮水般涌来。

“殿下一至扬州,雷厉风行查抄贪墨,当真是女中尧舜,大周之幸啊!”

“江南百姓闻听殿下威名,无不交口称赞。依我看,殿下此番回京,这储君之位,便坚如磐石矣!”

萧若雪端着白玉茶盏,嘴角挂着矜持而得体的微笑。

这种运筹帷幄、万民景仰的感觉,才是她萧若雪该有的人生。

至于京城里那个整天流着清鼻涕、追着斗鸡拔毛的陆鸣,在她脑海里早已模糊成了一个滑稽的符号。

“报——!”

画舫外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唱诺。

东宫卫队长手捧一份漆金的公文,快步穿过回廊,单膝跪在珠帘之外:“启禀殿下,京城八百里加急!陛下的亲笔密旨与兵部急报送到了!”

萧若雪柳眉微挑,眼中闪过一丝自信的笃定。

算算日子,她离京已近半月,扬州贪腐案的初步处置结果刚送回京城。

皇祖父在这个时候发来加急密旨,定然是对她在江南的雷霆手段大加赞赏,甚至可能会提前下旨允准她参理六部政务。

“呈上来。”萧若雪淡淡挥手。

侍女红绡连忙上前,接过公文,小心翼翼地拆开火漆,奉到萧若雪面前。

下首的盐商与名士们纷纷屏住呼吸,准备好在新一轮的赞颂中竭力表现。

萧若雪姿态优雅地展开黄绢。

然而,仅仅看了一眼,她脸上的笑容便骤然凝固。

再看第二眼,她握着黄绢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白,薄薄的宣纸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皱。

密旨之上,没有关于江南水利与盐政的半句夸奖。

整篇公文,赫然抄录着黑风关守将沈炼的血战奏折。

“……陆鸣迎风而入风眼,以肉身作冲车,碎北狄呼延烈铁盾,踏其胸骨而亡之……”

“……缴获重甲三十具,名刀七柄,北狄先锋大溃……”

“……陆鸣裹三重大氅,食冻肉,称‘脑中积水未尽’,单刀匹马,独赴阴山峡谷寻风而去……”

最后一行,是建文帝亲笔御批的朱红大字:

“皇孙南巡可安好?鸣儿已封靖安伯,今在阴山猎黑狼。汝之穿堂风,甚善。”

噗通!

萧若雪手中的白玉茶盏滑落,摔在地毯上,温热的茶水泼了一地,碧绿的茶叶沾满了她的裙摆。

她整个人僵在凭几旁,瞳孔剧烈震颤,呼吸瞬间停滞。

“殿……殿下?”红绡吓了一跳,连忙跪倒在地收拾碎片,“您这是怎么了?可是京中出了什么变故?”

下首的商贾与清流们也都慌忙起身,噤若寒蝉。

萧若雪没有理会任何人。

她死死盯着那行朱红大字,脑海中轰然作响,仿佛有一道惊雷在她头顶直接炸开。

陆鸣……去了塞北?

他跳进了黑风口?

他杀了呼延烈?

他成了大周的靖安伯?!

“多吹几个月的穿堂风,也好吹干他脑子里那池子晃荡的太液池水……”

八天前她在揽月阁内随口吐出的刻薄言辞,此刻化作了一记响亮至极的无形耳光,隔着千山万水,狠狠抽打在她的面颊上。

火辣辣的疼。

极致的荒谬与窒息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那个整整八年像条忠犬般跟在她身后、任凭她如何冷嘲热讽都只会傻笑的少年,竟然当真把她随口说的一句羞辱之言,当成了金科玉律!

他不是在京城被风吹醒。

他是跑到边关,把北狄大营给吹翻了!

“殿下……信上究竟写了什么?”红绡颤抖着声音问。

萧若雪猛地合上密旨,脸色白得像一张死人纸。她霍然起身,因动作过猛,头上的金步摇剧烈碰撞,发出凌乱而刺耳的脆响。

“备马。”萧若雪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眼底布满了血丝。

红绡彻底懵了:“殿……殿下,扬州的河工大典就在后日,巡抚大人和六部堂官都在等着您剪彩……”

“我叫你备马!”

萧若雪失控地厉声咆哮,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在瞬间红透。

她无法接受。

她绝不能接受那个被她踩在脚底下八年的傻子,以这样一种荒诞绝伦、近乎神迹的方式,将她的骄傲与自尊踩得粉碎!

“回京……不,去塞北!”萧若雪狠狠咬着下唇,咬出了丝丝鲜血,“本殿下要亲自去看看,他脑子里那池水,到底吹没吹干!”

而此时此刻,遥远的西北苦寒之地。

阴山峡谷深处。

这里是大周与北狄交界的最凶险之地,两旁是万丈绝壁,中间是深不见底的断魂渊。

天空中乌云压顶,一场十年来罕见的暴风雪正在峡谷中疯狂酝酿。

狂暴的风刃如同千万柄飞刀,在黑色的冻土上刮出道道深痕。

峡谷的正中央,竖立着一顶巨大的白狼皮汗帐。

北狄右贤王的大营中,数百名彪悍的狄人勇士正围在篝火旁,大口嚼着半生不熟的兽肉。

帐门忽然被一股极其狂暴的气流直接轰飞。

厚达数寸的牛皮帐帘连带着两根粗壮的实木立柱,打着旋儿飞上了半空,重重砸翻了篝火堆,火星四溅。

“敌袭!”

“抄家伙!”

狄人士兵们惊怒交加地拔出弯刀,呼喝声瞬间响彻营地。

然而,当所有人看清风暴中走来的那个身影时,营地里的喧嚣却骤然降了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死寂。

风雪之中。

一个身上挂着好几层破烂皮袍的少年,正逆着足以吹翻战马的狂风,一步一步稳稳地走来。

他的头发全被冰霜冻成了尖刺,眉毛上挂着白霜,怀里紧紧抱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大铁锁。

那铁锁足有五十斤重,是他从黑风关废弃的烽火台上拆下来的。

少年的步伐极其奇特,每一步踏出,地面的冻土便深陷三寸,狂风疯狂地抽打着他的身体,他却连晃都不晃一下,仿佛脚下生了根。

“大王!”一名狄人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汗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外面……外面来了一个大周的魔鬼!他……他抱着铁锁,顶着黑风煞走过来了!”

大帐深处,身形魁梧如铁塔的北狄右贤王呼延灼豁然起身。

呼延灼是呼延烈的亲兄长,也是这方圆千里之内北狄各部落的最高统帅。

“慌什么!大狄的勇士何曾惧怕过狂风!”呼延灼提起挂在骨架上的巨型开山大斧,跨步走出营帐。

风雪中,陆鸣停下了脚步。

他抬手抹掉眼睫毛上的冰碴子,眼神里带着一丝失望。

“这风,还是不够劲。”陆鸣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却在真气的包裹下清晰地穿透了风暴,落入每一个狄人的耳中,“吹了三天三夜,除了把我冻感冒了,脑子里的芦苇声还在。”

呼延灼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少年腰间挂着的那把短柄精钢匕首,上面刻着镇国公府的徽记。

“你就是陆鸣?!”呼延灼将开山大斧往地上一顿,砸得碎石飞溅,目眦欲裂,“是你杀了我弟弟呼延烈?!”

陆鸣闻言,认真打量了呼延灼两眼。

“你长得跟他挺像。”陆鸣点了点头,“不过你比他胖,应该更抗踩一些。”

整个北狄大营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了。

数百名杀人如麻的狄人勇士,呼吸彻底停滞。

狂妄!

这是对草原长生天勇士最赤裸、最无法容忍的羞辱!

“给我撕碎他!”呼延灼怒极反笑,仰天发出一声凄厉的狼嚎,巨斧直指陆鸣,“割下他的头颅当夜壶,长生天赐福!”

轰!

上百名重甲骑兵同时策马冲锋,弯刀在狂风中连成一片森寒的刀网,铁蹄踏碎冻土,带着毁天灭地的声势向陆鸣碾压而去。

面对这足以踏平一切的骑兵洪流,陆鸣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狄人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解开了怀里的五十斤大铁锁,抓住了铁锁连着的粗大铁链。

随后,陆鸣迎着狂暴的寒风,双脚微屈,腰马合一,将那柄沉重的大铁锁在头顶疯狂地抡圆。

呼呼呼呼!

铁锁撕裂空气,发出了比狂风还要尖锐数倍的恐怖厉啸。

少年站在狂风的核心,一人,一锁,面对百骑冲锋,眼中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片澄澈到底的平静。

“风既然不够。”

陆鸣嘴唇微动,双臂青筋如苍龙般暴起。

“那我就自己造一场风。”

铁链横空!

五十斤重的实心生铁锁,伴随着陆鸣全身被千锤百炼的恐怖神力,化作了一道黑色的死亡风暴,正面迎向了狂奔而来的重甲骑兵!

这一日。

阴山峡谷的风雪,被漫天飞洒的滚烫鲜血彻底染红。

而大周皇太孙萧若雪的快马,才刚刚冲出扬州城门,一头撞进了南方连绵不绝的阴冷细雨之中。

两日后,塞北阴山峡谷外的风雪渐歇。

一队风尘仆仆的骑兵自南面疾驰而来,马蹄踏碎薄冰,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领头之人一身银色轻铠,外罩白狐大氅,兜帽滑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却布满焦灼与倦容的面孔。正是日夜兼程、跑死了六匹快马赶到边关的皇太孙萧若雪。

她的身后,除了贴身侍女红绡,便是大周东宫最精锐的十二铁卫。

“殿下,不能再往前了!”红绡死死拉住马缰,声音带着哭腔,“前方十里就是阴山峡谷,北狄右贤王的十万大军就在谷中!黑风关的守军根本不敢出关接应,咱们这点人过去,就是羊入虎口啊!”

萧若雪没有理会红绡的阻拦,她的一双美眸死死盯着远处如两柄巨剑般插向云霄的黑崖。

几天几夜不合眼,她的眼眶深陷,眼白上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在路上,每隔半日,京城兵部的战报就像催命符一样送到她的手中。

黑风关大捷……

陆鸣孤身入阴山……

北狄各部狼烟四起……

每一道战报,都像是一记狠狠抽在她心头的重锤。她曾经以为陆鸣是个痴儿,是个可以随意拿捏、甚至用来当作她踏上皇权之巅的踏脚石。

可现在,这个踏脚石自己长了腿,跑到边关把大周朝数十年来未能啃下的硬骨头,生生砸出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这让自命不凡、自诩天之骄女的萧若雪,如何能够自处?

“进谷。”萧若雪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干涩,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严。

“殿下!”十二铁卫的首领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前方杀气冲天,血腥味顺着风飘出了十里地,战事定然凶险万分!殿下乃千金之躯,大周储君,万不可涉险啊!”

“本殿下叫你们进谷!”

萧若雪猛地抽出身侧的佩剑,剑尖直指峡谷入口,眼眶泛红,“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本殿下亲口许下的婚事,就算要退,也得本殿下当着他的面退!他想死在关外吹干脑子,本殿下绝不准!”

铁卫首领看着近乎歇斯底里的皇太孙,只得咬牙领命。

十三骑在萧若雪的带领下,如同离弦之箭,冲入了阴山峡谷那道逼仄狭长的鬼门关。

然而,刚一拐入狭道。

扑面而来的浓烈血腥味,几乎让萧若雪当场干呕出声。

红绡更是吓得尖叫一声,险些从马背上栽落下来。

峡谷两侧的黑色岩壁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恐怖痕迹。有被重兵器生生砸碎的石坑,有深达数寸的深深刀痕,但最多的,是一滩滩早已凝固成紫黑色的刺目血迹。

地面的冻土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无数具北狄重甲骑兵的尸体。

有的连人带马被巨力生生砸断了脊椎,有的精钢打制的弯刀扭曲成了麻花,散落一地。

而那道曾经不可一世的北狄白狼旗,此刻正破破烂烂地插在碎石堆里,被寒风撕扯成一条条碎布。

“这……这到底发生了什么?!”铁卫首领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一具尸体旁查验,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一击毙命……全都是被重逾千斤的钝器正面轰碎了内脏!这得是多恐怖的力道?大周神机营的铁统也造不出这等声势啊!”

萧若雪策马向前,身躯不可抑制地颤抖着。

她看着满地狼藉的修罗场,心中的骄傲在这一刻被一点点碾碎。

这就是她嫌弃了八年、嫌他脑子进水的未婚夫干出来的事?

就在此时,前方的拐角处,忽然传来了一阵极不协调的声响。

嗒。

嗒。

嗒。

像是什么坚硬的东西在规律地敲击着铁器。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阵断断续续、含糊不清的哼唱声。

萧若雪心头猛地一跳,猛地一夹马腹,冲了过去。

穿过一片坍塌的石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在原本属于北狄右贤王的巨大白狼皮汗帐前,篝火依旧在燃烧,发出噼啪的脆响。

那个曾经威震大漠、让大周边军闻风丧胆的北狄右贤王呼延灼,此刻正光着膀子,双手死死按着一面巨大的风箱,满头大汗、呼哧呼哧地疯狂拉扯着。

这位草原霸主鼻青脸肿,左眼眶黑得像抹了炭,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眼神里充满了屈辱与恐惧,却连一下都不敢停歇。

而在风箱的正前方,连接着一口巨大的空心铁管。

狂暴的人造气流顺着铁管喷涌而出。

陆鸣就坐在铁管正对着的一把由纯金打造的狼头大椅上。

他身上的破烂袍子已经被吹得向后平展飞扬,长发散乱,两只眼睛紧紧闭着,仰着头,正把自己的左耳朵死死对准了喷风的铁管口。

“用力点。”陆鸣闭着眼,口齿清晰地吩咐道,“没吃饭吗?方才那一阵风太软,连火星子都吹不灭,怎么吹干耳朵里头的积水?”

堂堂北狄右贤王呼延灼,听到这话,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咬碎了后槽牙,用尽吃奶的力气猛地一拉风箱!

呼——!

狂暴的烈风呼啸而出,直接吹翻了旁边的一个青铜酒樽。

陆鸣满意地晃了晃脑袋。

站在峡谷入口处的萧若雪,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立在原地。

她的大脑一片空白。

身后的红绡揉了揉眼睛,又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倒吸凉气,却依旧不敢相信眼前这荒诞到极致的画面。

大周朝的梦魇、让数十万边军寝食难安的北狄右贤王,此刻竟然沦为了一个人形拉风箱的苦力?

而那个引发天下震动的靖安伯,大周最年轻的封爵者,竟然只是为了……吹耳朵?!

“陆……陆鸣?!”

萧若雪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颤抖的呼喊。

声音穿过风声,落入营地。

呼延灼吓得停下了拉风箱的手,茫然四顾。

陆鸣皱了皱眉,似乎对风突然停下感到很不满。他缓缓睁开双眼,侧过头,目光越过几十具尸体,落在了萧若雪身上。

四目相对。

没有萧若雪预想中的热泪盈眶,也没有久别重逢的痴缠激动,甚至没有半分立下泼天大功后的炫耀与狂喜。

陆鸣的眼神,依然像八年前他从太液池里爬出来时那样,清澈、干净,透着一股不谙世事的纯粹。

“若雪?”陆鸣眨了眨眼,从黄金大椅上站了起来。

他这一动,旁边的呼延灼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抱头,瑟瑟发抖。这位草原王者,显然已经被陆鸣那不讲道理的恐怖暴力彻底打断了脊梁。

萧若雪翻身下马,脚步虚浮地朝他走去。

靴底踩在浸透了鲜血的冻土上,发出粘稠的声响。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萧若雪的声音哽咽着,眼眶里终于蓄满了泪水,“你疯了吗?谁让你来这儿的?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面对萧若雪连珠炮般的质问,陆鸣却显得有些困惑。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袖口,掏出了一块油纸包。

油纸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根干瘪的野鸭尾羽,上面沾着干涸的泥浆。

“这是王麻子家那只斗鸡身上的绿毛。”陆鸣走上前,把油纸包递到萧若雪面前,语气格外认真,“我答应过你的,连赢三场就拔下来给你做毽子。那天我还没送出去,你就走了。”

萧若雪看着那几根脏兮兮的鸡毛,整个人如遭雷击。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苍白的面颊滑落。

“陆鸣……你是不是傻?!本殿下稀罕你这几根破鸡毛吗?!”萧若雪一把推开他的手,声音尖锐得近乎哭号,“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你杀进阴山,端了右贤王的大营,逼着蛮夷首领给你拉风箱……你做给谁看?!做给我看吗?!”

陆鸣的手停在半空,鸡毛在风中微微抖动。

他看着情绪失控的萧若雪,眉头微微皱起,像是遇到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算术题。

“不是做给你看。”陆鸣摇了摇头,神情无比郑重,“是你说的。”

萧若雪一怔:“我说的?”

“在东宫揽月阁,你对红绡说,让我在京城多吹吹风,吹干脑子里的水。”陆鸣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京城的穿堂风太小,吹不干。塞北的风大,所以我来了。”

少年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峡谷中回荡。

每一个字,都重逾万斤。

萧若雪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无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抽空了一般,踉跄着后退了半步。

红绡更是吓得噗通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原来……他全听到了。

他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去国公府告状,甚至没有流露出一丝一毫的怨恨。

他只是把她随口说出的一句侮辱,当成了一道必须完成的军令。

为了吹干这脑子里的水,他跨越数千里,斩呼延烈,破黑风口,平定阴山,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你……”萧若雪嘴唇颤抖,泪水模糊了视线,一股前所未有的剧烈痛楚与悔恨,从心口处疯狂蔓延开来,“你就是为了……为了这句气话?!”

“军中无戏言,你以后是要做皇帝的人,说话自然算数。”陆鸣收回手,小心翼翼地把鸡毛重新包好,塞回怀里,“大夫说我脑子有水,你也说我有水。既然大家都觉得有水,那我就必须把它吹干。”

说到这里,陆鸣抬手敲了敲自己的脑门,发出了笃笃的清脆声响。

随后,他露出了进山以来第一个灿烂的笑容。

“刚才拉风箱吹了半个时辰,现在一点水声都没了。”陆鸣看着萧若雪,语气轻快得像个考了满分的孩子,“若雪,我的脑子干了。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当傻子,能跟你回京城了?”

萧若雪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纯澈的少年,喉咙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浸透了冰水的粗盐,堵得她无法呼吸。

她曾经以为自己要的是一个运筹帷幄、能在朝堂上与她并肩作战的智囊驸马。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蛮夷霸主,看着满地臣服的尸骸,看着少年怀里视若珍宝的那几根破鸡毛。

她才终于明白,自己究竟亲手推开了一个怎样的存在。

这个被全天下耻笑了八年的傻子,用最原始、最笨拙、也最震撼人心的方式,硬生生在大周的北疆,为她砸出了一片万世无忧的太平!

“回……”萧若雪伸出颤抖的手,想要去拉陆鸣那满是老茧与伤痕的手掌,声音破碎不成调,“我们回京……回京就成婚,我昭告天下,你是大周唯一的……”

然而,就在萧若雪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陆鸣手背的刹那。

陆鸣却忽然把手收了回去。

动作极其自然,没有半分迟疑。

萧若雪的手僵在半空,眼中的血丝瞬间密布。

“怎么了?”她的声音开始发颤。

陆鸣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纸。

那是他在黑风关时,沈炼写完捷报后,他特意让沈炼用公文纸代笔写的一份文书。

陆鸣展开纸,上面歪歪扭扭地盖着他的靖安伯私章,字迹刚劲,却内容惊人。

“祖母说,成婚是要两个人脑子都清楚才行。”陆鸣看着萧若雪,神情无比认真,“我八岁那年脑子进了水,缠了你八年,那是傻子干的事,算不得数。如今我脑子里的水吹干了,我就想明白了。”

萧若雪的心脏骤然紧缩,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将她吞没。

“你想明白了什么?!”

“想明白你其实并不喜欢我。”陆鸣把那张纸递到萧若雪面前,“你嫌弃我,躲着我,去江南也是为了不见我。从前我脑子有水,分不清好赖,硬要跟在你后头。现在水没了,我也不能再赖着你。”

纸页上,赫然写着三个刺目的大字:

退婚书。

萧若雪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她死死盯着那三个字,瞳孔涣散,整个人抖得像狂风中的残蝶。

“退……退婚?你要退我的婚?!”萧若雪尖声嘶吼,眼泪夺眶而出,“我是大周储君!是未来的天子!你为了我杀穿阴山,你转头就要退我的婚?!”

“不是为了你。”陆鸣纠正她,眼神干净得如同一面镜子,“是为了我自己。吹风很疼,撞石头也很疼,但我必须吹干。退婚书我盖了印,你收下,咱们就两清了。”

说完,陆鸣将退婚书塞进了萧若雪冰凉的手中。

随后,他转身走向那口大铁锅,从里面捞出一大块煮得稀烂的风干牛肉,用油纸仔细包好。

“小公爷!”铁卫首领与红绡齐齐惊呼。

陆鸣背起自己的小包袱,把那块牛肉塞进怀里,看都没再看失魂落魄的萧若雪一眼,大踏步朝着峡谷外走去。

“陆鸣!你给我站住!”萧若雪撕心裂肺地喊叫,甚至顾不得皇太孙的仪态,提着裙摆拼命追赶,“你去哪儿?!你封了伯爵,京城才是你的家!”

陆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夕阳的余晖洒在少年的脸上,勾勒出一道英挺而决绝的轮廓。

“京城的风太小,人说话绕弯子,待着难受。”陆鸣指了指远处苍茫辽阔的大漠戈壁,“镇北军的伙房缺个掌勺的切肉师傅。老将军说,只要我能把骨头切得均匀,天天管饱,还有大风吹。”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与过去的八年彻底作别。

“若雪,风干了,我不欠你了。”

少年迈开大步,迎着塞北漫天飞扬的金色风沙,头也不回地奔向了辽阔无垠的远方。

原地只剩下大周朝尊贵无比的皇太孙萧若雪,手里紧紧攥着那张盖着鲜红印章的退婚书,跪倒在冰冷刺骨的血泊中,发出了痛彻心扉的绝望哀号。

风沙呼啸,天地苍茫。

那场自京城而起的穿堂风,终于彻底吹干了一位少年的赤子之心,却在整座大周江山的岁月里,留下了一道永远无法弥合的传奇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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