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穿过来时,喉咙里还残留着上一碗汤的苦味。
“相公,该喝汤了。”
美娇娘端着一碗汤,笑盈盈坐到我床边,勺子都递到了我嘴边。
喝个鬼。
我抬手一挥,汤碗砸在地上,碎瓷片溅了她一裙子。
她当场愣住了。
往日唯唯诺诺、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相公,今天竟敢掀她的碗。
“顾长川,你竟敢对我这般无礼!”
无礼?
这才哪到哪。
我刚睁眼,就看穿了她往汤里下的东西。
原主喝了三个月,喝死了。
这一回,换我来喝她的血。
【第一章】
我是被疼醒的。
肚子里有一把钝刀子在搅,搅得我浑身冷汗。
睁开眼,头顶是青色的床帐,帐角挂着一个褪了色的香囊。
一大堆不属于我的记忆,硬生生塞进了脑子里。
顾长川,二十三岁,清河县顾记布庄的少东家。
半年前,父亲顾老爷暴病而亡,留下偌大一份家业。
原主性子软,读书读傻了,被家里的娘子柳嫣然拿捏得死死的。
最近三个月,他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咳血,腹痛,夜里盗汗。
大夫说是忧思过度。
我在现代干了八年的毒理检验,一摸自己的脉,再看指甲上那几道发白的横纹,心里咯噔一下。
这哪是忧思过度。
这是慢性中毒。
原主是被人一点一点毒死的。
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穿着藕荷色襦裙的女人走进来,二十出头,眉眼生得极好,腰身一扭一扭的,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碗。
柳嫣然。
原主的娘子。
“相公醒了?”
她笑得温温柔柔,坐到床沿,舀起一勺汤吹了吹。
“今儿个我亲手熬的参鸡汤,炖了两个时辰呢,趁热喝了,身子才好得快。”
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香气扑鼻。
可我还是闻到了。
一股极淡的苦杏味,混在参味里,几乎察觉不到。
原主的记忆里,这碗汤,他喝了九十多天。
一天一碗,从没断过。
勺子递到了我嘴边。
我抬手,一巴掌扫过去。
啪。
瓷碗飞出去,砸在地上,汤水泼了一地,碎瓷片溅到她绣花鞋面上。
柳嫣然整个人僵住了。
她低头看看裙摆上的油渍,又抬头看我,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干什么?”
“手滑。”
我靠在床头,喘了口气。
她的脸一下子涨红了,腾地站起来。
“顾长川,你疯了是不是?我辛辛苦苦熬了两个时辰,你说打翻就打翻?”
“你竟敢对我这般无礼!”
我看着她,没说话。
原主的记忆里,这女人发火的时候,原主只会低着头,说一句“娘子莫气,是我的错”。
然后乖乖把汤喝完。
她在等我认错。
我偏不。
“一碗汤而已,你急什么?”
“我急?”她声音尖了起来,“我是为了谁?你病成这样,我天天伺候你,你倒好,拿我当下人使唤!”
“你要是真心疼我,”我慢慢说,“明天这汤,你先喝一口,我再喝。”
屋里一下子静了。
柳嫣然的脸色变了。
就那么一瞬,红色从她脸上褪下去,变得煞白。
然后她又笑了,笑得很勉强。
“相公说什么胡话,那是给你补身子的,我喝了做什么?”
“补身子的东西,你喝了也不亏。”
她咬着嘴唇,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你今天是病糊涂了,我不跟你计较。”
说完,她转身就走,连地上的碎碗都没让人收。
门砰的一声被摔上。
我听见她在门外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这个短命鬼,今天是吃错药了?”
吃错药?
我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汤。
药是吃了,吃的是你下的。
我撑着身子下床,腿软得差点跪下去。
从地上捡起一块沾着汤汁的碎瓷片,用帕子包好,塞进枕头底下。
这是证据。
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急。
一个小丫鬟探进头来,看见满地狼藉,吓得脸都白了。
“少……少爷,夫人让我来收拾。”
是柳嫣然的贴身丫鬟,小翠。
她蹲下去捡碎片,手一直在抖。
我盯着她的手。
“小翠,你抖什么?”
她手一松,一块瓷片又掉回地上。
“没……没有,奴婢冷。”
六月的天,她说她冷。
我没再问。
可我知道,这个丫头,知道些什么。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柳嫣然没来。
来的是二叔,顾明德。
他五十出头,穿一身酱色绸袍,腰里挂着一块羊脂玉佩,那玉佩原主认得,是顾老爷生前最爱的物件。
父亲刚死,玉佩就挂到了他腰上。
“长川啊,”他一进门就叹气,“听说你昨天冲嫣然发了好大的火?”
我坐在桌边喝白粥,自己让老福叔去灶上盛的,没经过柳嫣然的手。
“二叔消息挺灵。”
他眉头一皱,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
“嫣然哭了一宿,跑到我那儿诉苦,说你病得糊涂了,连她都认不得。”
“我认得。”
“认得你还砸她的碗?”
“汤不好喝。”
顾明德被噎了一下,脸沉了下来。
“长川,你病了这些日子,铺子里的事都是我在打理,你媳妇在家里伺候你,我们一家人尽心尽力,你可不能不识好歹。”
他顿了顿,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你身子不好,铺子的事也操不了心,这是铺子的托管文书,你按个手印,以后二叔替你管着,你安心养病就是。”
我低头看了一眼。
托管文书。
上面写得清清楚楚,顾记布庄连同城东三间铺面、城外两百亩桑田,全部交由顾明德代管,期限是,至顾长川身故。
至身故。
我差点笑出声。
一个准备毒死我的娘子,一个等着我死了好接手家产的二叔。
这两个人,凑得可真齐。
“二叔,”我把文书推了回去,“我还没死呢。”
顾明德脸色一僵。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二叔是为你好!”
“为我好,就别急着让我按手印。”
他猛地一拍桌子,粥碗都跳了一下。
“顾长川,你别给脸不要脸!你爹死了,这个家就是我说了算!你一个病秧子,守得住这份家业吗?”
站在门边的老福叔脸都气红了。
“二老爷,老爷临终前可是亲口说了,家业是留给少爷的!”
“你个老奴才,这里轮得到你说话?”
顾明德抬脚就要踹老福叔。
我把手里的粥碗往地上一摔。
碎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
“二叔,这是我的院子,”我站起来,扶着桌沿,“你要打人,回你自己家打去。”
顾明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他大概从没见过原主这个样子。
“好,好得很,”他指着我,手指头都在哆嗦,“你病糊涂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等你想明白了,自己来找我!”
他甩袖走了。
老福叔扑通一声跪下,眼眶都红了。
“少爷,您可算硬气了一回啊!老爷在天有灵,也能闭眼了!”
我把他扶起来。
“福叔,我问你一件事。”
“少爷您说。”
“我爹死之前,是不是也天天喝汤?”
老福叔愣住了。
他张着嘴,半天才说出话来。
“是……是夫人每天给老爷炖汤,说老爷操劳,得补补……”
我闭了闭眼。
果然。
原主的父亲,也是这么死的。
“老爷死前那几天,”老福叔声音发颤,“肚子疼得在床上打滚,指甲都发白了……大夫说是急症……”
和我现在的症状,一模一样。
“福叔,”我压低声音,“这事你先别声张,帮我去城南回春堂,问问最近三个月,有没有顾家的人去抓过一味叫苦杏仁的药,或者断肠草,有没有人买过。”
老福叔的手抖得厉害。
“少爷,您是说……”
“去吧。”
他咬着牙点头,转身走了。
我坐回床上,肚子又绞痛起来。
疼得我咬紧了牙。
才喝了白粥,昨天没喝那碗汤,可原主体内积了三个月的毒,没那么容易散。
我得先活下去。
然后,再让他们一个一个,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第三章】
当天夜里,柳嫣然又来了。
这回她换了身衣裳,月白色的薄衫,头发松松挽着,身上带着一股脂粉香。
手里还是端着一碗汤。
“相公,”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昨儿是我不好,不该冲你发脾气,我给你赔不是。”
她把碗放在桌上,挨着我坐下,手搭上了我的胳膊。
“这碗是莲子羹,没放参,清清淡淡的,你喝两口好不好?”
我看着那碗莲子羹。
还是那股苦杏味。
淡得多,可还在。
她换了汤,没换药。
“放着吧,”我说,“我一会儿喝。”
“凉了就不好喝了,”她把碗往我手边推,“我喂你。”
勺子又递到嘴边。
我没张嘴。
“你先尝一口。”
她的手停在半空。
“相公,你还在怀疑我?”
眼泪说来就来,一颗一颗往下掉。
“我嫁给你三年,伺候你吃伺候你喝,你病了我衣不解带守着你,你倒好,怀疑我往汤里下毒?”
“我没说下毒。”
她哭声一顿。
“是你自己说的。”
柳嫣然的脸彻底白了。
她把勺子往碗里一扔,叮的一声。
“顾长川,你今天给我把话说清楚!你到底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看着她,“你先喝。”
她死死盯着我,胸口一起一伏。
过了很久,她端起碗,舀了一小勺,送到自己嘴边。
我看着她。
她的嘴唇碰到了勺子。
然后她手一歪,整碗莲子羹全倒在了自己身上。
“哎呀!”
她跳起来,拍着衣裳上的汤汁。
“都怪你,吓得我手都抖了!”
我笑了。
“娘子手抖得真是时候。”
她脸上的表情,终于挂不住了。
那张漂亮的脸一点点扭曲起来,眼神里全是怨毒。
“顾长川,”她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你别以为病好了两天,就能翻天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读书读傻了的废物,要不是你爹有几个臭钱,我会嫁给你?”
“你爹在的时候,你还算个少爷,你爹死了,你连条狗都不如!”
这才是她的真面目。
我没生气,反倒松了口气。
装了三年的贤惠,终于撕下来了。
“说完了?”我问。
她愣了一下。
“说完了就出去,我要睡了。”
柳嫣然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茶盏就要砸我。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
是老福叔。
她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放下茶盏,理了理衣裳,冷笑一声。
“好,你睡,你好好睡,我看你能睡几天。”
她摔门走了。
老福叔快步进来,关紧门,脸色难看得吓人。
“少爷,问到了。”
“说。”
“回春堂的伙计说,三个月前开始,每隔十天,就有个丫鬟去抓苦杏仁,一次抓半斤,说是给夫人做杏仁酥。”
“哪个丫鬟?”
“小翠。”
我心里一沉。
“还有,”老福叔声音更低了,“那伙计说,半年前,也有人去抓过同样的药,一次抓了整整两斤。”
“谁?”
“也是小翠。”
半年前。
正是顾老爷暴毙之前。
“少爷,”老福叔眼泪下来了,“老爷……老爷是被她们害死的啊!”
我没说话。
窗外,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我猛地推开窗。
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墙角的芭蕉叶还在晃。
有人在偷听。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小翠来送早饭。
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转身就要走。
“站住。”
她身子一僵。
“关门。”
她回头看我,脸色白得吓人,手扶着门框,半天没动。
“关门,”我又说了一遍,“不然我现在就去报官,说你半年里在回春堂抓了三斤苦杏仁。”
小翠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
她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响。
“奴婢是被逼的,奴婢不想的!”
“谁逼你?”
“夫人……还有……”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有孙公子……”
孙公子。
我在原主记忆里翻了翻。
孙景和,柳嫣然的表哥,县衙主簿孙有才的儿子,常来顾家走动,原主还拿他当亲戚待。
“孙景和跟夫人什么关系?”
小翠哭着不说话。
“说!”
她浑身一抖。
“夫人……夫人跟孙公子早就好上了,在嫁给少爷之前就好上了……”
“夫人嫁过来,是二老爷撮合的,二老爷说,等老爷和少爷都没了,顾家的家产,二老爷拿铺子,夫人和孙公子拿桑田和现银……”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三个人。
二叔要铺子,娘子和野男人要钱。
原主一家,就是砧板上的肉。
“还有,”小翠抬起头,满脸是泪,“还有一件事,奴婢不敢说……”
“说。”
“夫人……夫人有了身孕。”
我愣住了。
原主的记忆里,他和柳嫣然成亲三年,同房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半年,柳嫣然根本没让他碰过。
“孩子是孙景和的。”
小翠点点头,哭得浑身发抖。
“夫人说,等少爷死了,就说这孩子是少爷的遗腹子,顾家的家产,全都名正言顺归这孩子……”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话。
好一个遗腹子。
杀了人家父子,还要让野种顶着人家的姓,吃人家的家业。
我胸口那股火,一下子烧到了嗓子眼。
原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天天喝的汤,是娘子和野男人一起熬的。
“小翠,”我深吸一口气,“你帮她们做了这么多事,按大周律,是什么罪?”
她哆嗦着摇头。
“同谋杀人,斩。”
小翠瘫在地上,脸色灰败。
“不过,”我顿了顿,“你要是肯站出来作证,我可以替你求情。”
她猛地抬头,眼睛里有了光。
“少爷,奴婢愿意!奴婢什么都愿意说!”
“先别急,”我说,“你回去,照常伺候夫人,她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然后来告诉我。”
“昨晚在窗外偷听的人,是你吗?”
小翠脸色又是一白,拼命摇头。
“不是奴婢!奴婢昨晚一直在夫人房里守夜!”
不是她。
那是谁?
小翠走后,我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傍晚,老福叔慌慌张张跑进来。
“少爷,不好了!二老爷带着孙主簿来了,说要给您看病!”
“看病?”
“还带了个大夫,说您得了失心疯,要把您关起来!”
我站起身。
昨晚偷听的人,找到了。
是二叔的人。
他们知道我起了疑心,等不及了。
【第五章】
前厅里坐满了人。
顾明德坐在主位上,那是我父亲的位置。
旁边坐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中年男人,留着两撇八字胡,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
孙有才,县衙主簿。
他身后站着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五六岁,白面皮,穿一身宝蓝色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
孙景和。
柳嫣然站在他旁边,眼睛红红的,一副刚哭过的样子。
我一进门,她就扑到孙有才跟前。
“表舅,您可得给我做主啊!相公他这几天跟中了邪一样……”
她说到一半,停了。
大概是想起了什么。
“他天天发疯,砸碗摔盏,还说我要害他,我真是没法活了!”
孙有才捋着胡子,看着我。
“顾长川,你娘子说的,可是实情?”
“实情是,”我走到厅中间,“我砸了两只碗。”
“你承认了?”
“承认,碗是我砸的,碗里的东西,是她下的。”
满厅的人都静了。
孙景和手里的折扇停了。
柳嫣然的脸色变了,尖叫一声。
“你血口喷人!”
“大人您听听!”顾明德一拍扶手站起来,“这孩子就是疯了,连自己娘子都污蔑,这不是失心疯是什么?”
他朝门口招手。
“王大夫,您来给看看!”
一个山羊胡老头背着药箱走进来,二话不说就抓我的手腕。
我甩开他。
“不必看了,我没疯。”
“疯子都说自己没疯,”孙景和终于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表妹夫,你病了就好好养着,何必闹得一家子不得安宁?”
他看着我笑,笑得很得意。
那是看一个死人的笑。
“孙公子说得对,”我也笑了,“一家子人,确实该好好算算账。”
孙景和的笑僵在脸上。
孙有才咳了一声。
“顾长川,你说你娘子下毒,可有凭据?”
“有。”
我从袖子里掏出那块包着的碎瓷片,放在桌上。
“这是前天那碗汤的碎片,上面的汤汁还没干透,里面有苦杏仁的毒。”
孙有才拿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笑了。
“一块破瓷片,上面沾点汤,你说有毒就有毒?”
他把瓷片往地上一扔,抬脚碾碎。
“本官看,这上面什么都没有。”
我看着地上那堆碎渣,手指慢慢握紧。
证据,就这么被他踩烂了。
柳嫣然捂着嘴,眼睛里全是笑。
顾明德长长叹了口气,一脸痛心。
“大人,您也看见了,这孩子是真疯了,为了他好,也为了顾家的名声,还是先关起来吧。”
“嗯,”孙有才点头,“顾长川患失心疯,即日起禁足后院,顾家一应事务,由顾明德代管。”
“来人,把他带下去。”
两个衙役上来,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
老福叔扑过来,被一脚踹翻在地。
“少爷!少爷!”
我被拖着往外走。
路过柳嫣然身边时,她凑过来,在我耳边轻轻说了一句。
“相公,今晚的汤,我亲自喂你。”
【第六章】
我被关进了后院的柴房。
门从外面锁上,窗户钉了木板,只留一条缝透气。
天黑透的时候,我听见了脚步声。
锁开了。
柳嫣然端着一碗汤走进来,身后跟着孙景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相公,”柳嫣然笑着蹲下来,“饿了吧?”
我靠着墙坐着,没动。
孙景和关上门,把灯笼挂在墙上。
“表妹夫,别犟了,”他慢悠悠地说,“这碗汤喝了,你睡一觉,什么疼都没了。”
“跟你爹一样?”我问。
孙景和挑了挑眉。
“哟,还知道你爹的事?”
他和柳嫣然对视一眼,笑了。
“知道了又怎样?你爹那个老东西,喝了两个月就咽气了,你倒是能扛,喝了三个月还没死透。”
“你知道你爹死前说了什么吗?”柳嫣然凑到我面前,“他拉着我的手,说嫣然啊,长川性子软,以后你多担待。”
她笑得花枝乱颤。
“多担待,哈哈哈,我担待了啊,我这不是亲自来送你上路了吗?”
我盯着她。
那张脸,漂亮得很,可我只觉得恶心。
恶心得想吐。
“顾家的钱,”孙景和蹲下来,用折扇拍了拍我的脸,“以后就是我儿子的了,你放心,我会让他好好姓顾,逢年过节,也给你烧两张纸。”
我胸口那股火,烧得快炸开了。
可我手脚发软,三个月的毒还在身体里,站起来都难。
打不过。
只能忍。
“喝吧,”柳嫣然把碗递过来,“一口下去就好了。”
我看着那碗汤。
这一碗,味道浓多了。
不是慢慢喝的量。
是一碗就能要命的量。
“我喝,”我说,“不过我想知道一件事。”
“说。”
“我爹留下的那个红木匣子,你们找到了吗?”
两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孙景和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你知道那匣子在哪?”
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么一个匣子。
顾老爷临死前,拉着原主的手,说了一句“匣子在祠堂牌位底下,不到万不得已别打开”。
原主当时哭得稀里糊涂,压根没记住。
我记住了。
“我知道,”我看着他,“可我死了,你们就永远找不着。”
孙景和和柳嫣然对视一眼。
“匣子里是什么?”柳嫣然急了,“是不是地契?还是银票?”
我没回答。
孙景和咬着牙,把我往墙上一推。
“好,你不喝,明天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开口!”
他拉着柳嫣然出去,门又锁上了。
我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赌对了。
他们要那个匣子。
所以今晚,我死不了。
半夜,窗户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还有一个油纸包。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少爷,绿豆汤,解毒。
是小翠。
我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包晒干的绿豆和甘草,还有一个小水囊。
我抓起一把,干嚼着咽了下去。
然后摸到窗边,透过缝隙往外看。
月光底下,一个瘦小的身影正往前院跑。
后面,有个人影跟了上去。
【第七章】
第二天中午,柴房门被踹开了。
顾明德带着两个家丁冲进来,脸色铁青。
“小翠那个贱婢,昨晚给你送了什么?”
我心里一紧。
“送什么?”
“别装蒜!”顾明德一脚踹在我肩膀上,“有人看见她半夜来柴房!”
我被踹倒在地,肩膀火辣辣地疼。
“小翠呢?”
顾明德冷笑一声。
“偷了夫人的金簪子,被打了二十板子,扔到井边跪着呢。”
他蹲下来,揪着我的头发。
“你想让一个丫鬟救你?做梦!”
“匣子在哪?说出来,我留你一条命,送你去乡下庄子养病。”
“不说,”他凑近了,“今晚就让你跟你爹团聚。”
我看着他那张脸。
这是原主的亲二叔。
原主小时候,这个人还抱过他,给他买过糖人。
“二叔,”我慢慢开口,“我爹对你不薄吧?”
顾明德的手一顿。
“你当年赌钱欠了五百两,是我爹替你还的,你儿子病了,是我爹请的大夫,你住的宅子,是我爹给你买的。”
“你就是这么报答他的?”
顾明德的脸抽搐了一下。
然后他狠狠一巴掌扇在我脸上。
“报答?他是大哥,家业凭什么全是他的?我也是顾家的儿子!我这辈子都活在他底下,被人叫二老爷,在铺子里看他的脸色!”
“他施舍我点钱,就要我一辈子感恩戴德?我呸!”
“他死了,活该!”
他吼完了,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我舔了舔嘴角的血。
嫉妒。
就为了这个。
“匣子,”我说,“在祠堂。”
顾明德愣住了。
“祠堂哪?”
“我爹牌位底下,有块松动的砖。”
他一把把我拽起来。
“带我去!”
祠堂里,柳嫣然和孙景和已经等着了。
孙有才也来了,站在一边捋胡子。
顾明德亲手撬开那块砖,从底下摸出一个红木匣子,上面挂着一把铜锁。
“钥匙呢?”
“砸了就是。”
孙景和抢过匣子,抄起香炉就砸。
锁头断了。
匣子打开,里面没有地契,没有银票。
只有一封信,和一块铜牌。
铜牌上刻着几个字:江宁织造局。
孙有才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第八章】
“这……这是什么?”柳嫣然抓起那块铜牌,翻来覆去地看,“破铜烂铁,值几个钱?”
孙有才一把从她手里夺过来,手都在抖。
“织造局的皇商令牌……”
“什么皇商?”孙景和皱眉。
“你个蠢货!”孙有才吼了出来,“有这块牌子,顾家就是给宫里供绸缎的皇商!顾家的人出了事,是要报到江宁织造局的!”
祠堂里一下子没了声音。
顾明德抢过那封信,拆开就看。
看着看着,他脸上的血色全没了。
信是顾老爷写的。
上面写着,他早年救过江宁织造局总管周正一命,两人结为兄弟,周正给了他这块皇商令牌,顾家布庄的绸缎,每年都有一批是直接供进宫里的。
信的最后一句是:吾若身故不明,持此令赴江宁,周兄必为我顾家做主。
身故不明。
原来顾老爷早就察觉到不对了。
他只是没来得及。
“烧了,”顾明德声音发颤,“快烧了!”
他抓起信就往香烛上凑。
“烧了也没用。”
我靠着祠堂的柱子,看着他。
“三天前,我就让福叔带着我爹的另一封亲笔信,去江宁了。”
顾明德的手停住了。
那是我翻原主记忆时找到的。
顾老爷死前一个月,给原主写过一封家书,让他去江宁找周伯伯学做生意。
原主没去,信一直压在书房的抽屉里。
那天老福叔从回春堂回来,我就让他揣着这封信,加上小翠交代的事,连夜去了江宁。
我要撑到他回来。
所以我砸碗,激怒他们,让他们不敢马上动手,再用匣子拖延时间。
“你……”顾明德指着我,手指哆嗦,“你诈我?”
“福叔走了三天,算算路程,今天该回来了。”
孙有才的脸,由白变青,由青变紫。
他是县衙主簿,比谁都清楚,毒杀皇商一家,是什么罪。
诛三族。
“孙……孙大人,”顾明德转身抓住他的袖子,“这可怎么办?”
孙有才一把甩开他。
“什么怎么办?顾家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顾明德瞪大眼睛,“你收了我八百两银子,你说跟你没关系?”
“放屁!我什么时候收过你的银子?”
两个人当场扭打起来。
孙景和脸色惨白,拉着柳嫣然就要往外跑。
柳嫣然却甩开他的手,冲到我面前,抓起供桌上的烛台,朝我脑袋砸过来。
“你个短命鬼!你怎么不去死!你早该死了!”
我侧身一躲,烛台砸在柱子上,火苗溅了一地。
她又扑上来,指甲往我脸上抓。
“我伺候了你三年!三年!你凭什么不死!凭什么!”
她头发散了,眼睛红得吓人,嘴里尖叫着,完全疯了。
祠堂外,传来一阵马蹄声。
很多马。
【第九章】
祠堂的门被一脚踹开。
一队穿着黑色官服的人冲进来,腰间挂着刀,领头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国字脸,一身紫色官袍。
后面跟着的,是灰头土脸的老福叔。
“少爷!”老福叔看见我,扑过来,“周大人来了!”
周正。
江宁织造局总管。
他扫了一眼祠堂里的人,目光落在我身上。
“你就是长川?”
“是。”
他走过来,看着我脸上的巴掌印,肩膀上的鞋印,一句话没说。
然后转身。
“拿下。”
黑衣人扑上去,顾明德、孙景和、孙有才,一个都没跑掉,全被按在地上。
柳嫣然还举着手,指甲上沾着我脸上的血。
她被两个人架住,拼命挣扎。
“放开我!你们是什么人!我是顾家少奶奶!”
周正看都没看她。
“顾兄的事,我知道了,”他看着我,声音很沉,“是我来晚了。”
“周伯伯,不晚。”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他。
那是小翠昨晚塞给我的纸条背面。
上面是她写的供词,按了手印。
“人证有小翠,回春堂的伙计也能作证,苦杏仁从哪抓的,抓了多少,一笔一笔都有账。”
“我爹的尸身葬在城东,开棺验骨,骨头发黑,一验便知。”
周正接过供词,看完,手背上青筋暴起。
“好,好一群畜生。”
孙有才被按在地上,拼命扭头。
“周大人!下官冤枉!下官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顾明德干的!”
“你放屁!”顾明德吼起来,“八百两银子,你收得比谁都痛快!你还说事成之后,顾家的桑田分你一半!”
“你闭嘴!”
两个人在地上互相咬,什么话都往外倒。
周正冷冷看着。
“孙有才,身为朝廷命官,收受贿赂,包庇杀人,罪加一等。”
孙有才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孙景和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裆湿了一片。
“不关我的事……都是表妹,都是她出的主意……”
柳嫣然猛地扭头看他。
“孙景和,你说什么?”
“是你!”孙景和指着她,“药是你下的,汤是你熬的,我就是……我就是陪你……”
“你个王八蛋!”柳嫣然尖叫着扑过去,被人死死拽住,“你说你要娶我!你说孩子生下来,咱们一家三口拿着顾家的钱远走高飞!”
孙景和脸色惨白。
“什么孩子……我不知道什么孩子……”
柳嫣然愣住了。
她看着孙景和,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然后她哭了,哭得撕心裂肺。
“你不认?你连孩子都不认?我为了你,杀了两个人啊!”
祠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她自己认了。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刚穿过来那天,她端着汤,笑着对我说,相公,该喝汤了。
那碗汤,我现在还记得是什么味道。
参味,苦杏味,还有她身上的脂粉香,混在一起。
【第十章】
开棺验骨那天,城东来了很多人。
棺材打开,顾老爷的骨头,从指骨到腿骨,全都发着青黑色。
仵作当着全县百姓的面,验出了毒。
人群里炸开了锅。
“顾老爷是被毒死的?”
“天杀的,顾老爷对谁不好?修桥铺路,施粥送药,咱们县谁没受过他的恩?”
“听说是他亲兄弟和儿媳妇干的!”
“畜生!连畜生都不如!”
有人往押解的囚车上扔烂菜叶,扔石头。
顾明德缩在囚车里,满头满脸都是泥,再也没了那天坐在主位上的威风。
案子审得很快。
周正亲自坐镇,县令全程陪着,大气都不敢出。
顾明德,谋杀亲兄,图谋家产,判斩立决。
孙有才,收受贿赂,包庇杀人,革职抄家,流放三千里。
孙景和,同谋,判斩监候。
柳嫣然,谋杀亲夫和公公,罪大恶极,本该凌迟,因有身孕,待产后行刑。
小翠,从犯,戴罪立功,免死,杖责三十,发还原籍。
宣判那天,柳嫣然在堂上又哭又笑。
她被拖下去的时候,回头看我,嘴里喊着。
“顾长川!你以为你赢了?你身上的毒还没解!你也活不长!你迟早下来陪我!”
我站在堂下,没说话。
周正请来的江宁名医给我把过脉,说毒虽深,好在最近断了,再拿绿豆甘草调理半年,能养回来。
我会活下去。
活得比她以为的久得多。
临走前,我去牢里见了她一面。
她坐在草堆上,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脂粉早就花了。
看见我,她扑到栅栏边上。
“相公,相公你救救我,我是被逼的,都是孙景和逼我的……”
“孩子,”她抓着栅栏,“孩子是你的,真的是你的,你救救我,看在孩子的份上……”
我看着她。
“嫣然,你还记得你第一天给我端汤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她愣住了。
“你说,相公,该喝汤了。”
我把手里的食盒放在栅栏外面,打开。
里面是一碗汤。
热气腾腾,参味扑鼻。
柳嫣然看着那碗汤,脸色一点一点变得惨白。
她往后退,一直退到墙角,浑身发抖。
“不……不……我不喝……”
“放心,”我说,“这碗没毒。”
“是我让人炖的,参鸡汤,炖了两个时辰。”
她瞪着那碗汤,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三年,我爹喝了你六十碗,我喝了你九十碗,”我站起来,“你就喝这一碗,喝完,咱们两清。”
我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她的尖叫声,碗被打翻的声音,然后是嚎啕大哭。
一声比一声惨。
我没回头。
走出牢门的时候,外面太阳很大。
老福叔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出来,赶紧迎上来。
“少爷,铺子都收回来了,周大人说,下个月江宁织造局要一批新绸,让您亲自押送进京。”
“好。”
我深吸一口气。
阳光晒在脸上,暖的。
半年前,原主就死在那张床上,到死都以为自己是忧思过度。
现在,害他的人,一个都没跑掉。
“福叔,”我说,“回家。”
“诶!”
老福叔应了一声,扶着我上了马车。
马车驶过县城街道,路边有人认出我,远远地朝我作揖。
“顾少爷!”
“顾少爷保重身子!”
我掀开车帘,冲他们点了点头。
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地响。
顾家的布庄就在前面,门口的招牌,老福叔已经让人重新漆过了。
顾记。
金字黑底,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我下了车,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铺子里的伙计排成两排,齐刷刷弯下腰。
“恭迎少东家回铺!”
我抬脚,迈过了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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