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车行前台吹牛,说攒够五百万就娶眼前这姑娘。
话音没落,身后一个中年男人拍了拍我的肩。
“五百万?我给你五个亿。”
条件就一个——让他那个把全世界关在门外的女儿,重新学会信任。
我当时觉得,这是老天爷终于开眼了。
直到我第一天上门,那姑娘隔着门扔出一把水果刀,刀尖扎在我脚边三厘米的地板上。
她说:“我爸花了多少钱买你来的?三个亿,还是五个亿?”
我看着地上还在颤的刀,就一个问题——
这五个亿,有没有提前预支ICU住院费的?
【第一章】
我叫许则安。
名字起得好,人活得一点都不安。
二十六岁,高中毕业,干过工地,跑过外卖,摆过地摊。
现在在滨海市最大的豪车行当销售。
说是销售,其实就是给真正的销售端茶递水、擦车挪位。
底薪两千八,没有提成。
因为我压根没卖出去过一台车。
这地方卖的最便宜的车,落地八十万。
我连八万都没摸过。
但我这人有个毛病——嘴贱。
越是够不着的东西,越喜欢吹。
前台有个姑娘,叫温小禾。
圆脸,小酒窝,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说话轻声细语。
每天坐在那儿接电话、登记客户信息,偶尔抬头冲我笑一下。
那一下,够我乐一整天。
我就爱凑过去跟她聊。
今天也不例外。
下午三点,店里没客人,我端着纸杯咖啡晃到前台。
“小禾姐。”
她头都没抬:“叫姐?我比你小两岁。”
“那我叫你小禾妹?”
“更恶心了。”
我嘿嘿一笑,把咖啡放她桌上。
她瞄了一眼:“速溶的?”
“你以为呢?我月薪两千八,给你买星巴克我下半个月吃土啊。”
她笑了,那个酒窝又出来了。
我心里一热,嘴就开始不受控制。
“小禾,我跟你说个事儿。”
“嗯?”
“等我攒够五百万,我就娶你。”
她手上的笔顿了一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像在看一个精神病人。
“你月薪两千八。”
“对。”
“不吃不喝,一百四十九年。”
“你算得还挺快。”
“许则安,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我是认真的。”我拍了拍胸口,“五百万,一分不少。我许则安说到做到。”
温小禾看了我三秒,低下头继续写字。
“行。等你攒够了再说。”
她语气很淡,像哄小孩。
但我不在乎。
反正我也没指望她信。
我只是喜欢看她笑。
这种日子挺好的。
如果没有后面发生的事,我觉得这辈子就这么混着也行。
可惜。
老天爷这个人,从来不让我安安稳稳。
就在温小禾低头写字的时候,我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沉,很稳,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五百万?”
我转过头。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我身后两米远。
灰色西装,定制的那种,面料一看就不便宜。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几根白发。
手上没戴表,但左手无名指上有一枚很低调的戒指。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黑色职业装,表情像是从冰箱里拿出来的。
中年男人看着我,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是欣赏还是嘲弄的笑。
“年轻人,五百万就想娶老婆?”
我愣了一下。
店里的空气突然变了。
我身边的同事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站直了身体,脸上的表情像见了鬼。
温小禾也抬起了头,看着那个中年男人,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
我看了看老刘的脸色,又看了看那两个黑衣人,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不是来买车的。
或者说,这个级别的人,不需要自己来买车。
“大哥,您是……”
他没回答我的问题,而是往前走了一步。
“我给你五个亿。”
我以为我听错了。
“多……多少?”
“五个亿。”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很清楚,“人民币。”
我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第一反应不是狂喜,而是后退了一步。
传销?碰瓷?还是电信诈骗线下版?
“大哥,我身上就三百块,你要是缺钱,我可以请你吃碗面。”
他身后那个黑衣男人脸上的肌肉明显抽搐了一下。
中年男人倒是笑了。
“有意思。”他看着我的眼神变了一点,多了一丝认真,“许则安,对吧?”
我浑身汗毛竖起来了。
我没挂工牌。
“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他伸出手,示意身后的女助理递过来一个档案袋,“二十六岁,滨海本地人,高中毕业。父母早年离异,母亲在你十七岁时病故。做过十一份工作,没有案底,没有债务,没有女朋友。”
每一条都对。
我后背开始发凉。
“你是干什么的?”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
老刘已经快窒息了,嘴唇哆嗦着凑到我耳边,声音小得像蚊子:“许……许哥,那是沈乾坤。”
沈乾坤。
滨海市坤元地产集团的创始人。
本市商业地产的半壁江山。
去年的福布斯榜我在手机上刷到过,身家两百多个亿。
我在他面前说要攒五百万娶老婆。
就好像一只蚂蚁对着一头大象说:“等我长到一米八,我就跟你掰手腕。”
社死。
原地去世。
“沈……沈总?”我嘴发干,“您来买车?我们这儿最贵的那台迈巴赫我马上给您安排……”
“我不买车。”沈乾坤打断我,“我来找你。”
“找我?”
“对。”他看着我,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有一个女儿。”
“哦。”
“她今年二十三岁。”
“哦。”
“三年前出了一些事,从那以后,她不再信任任何人。不出门,不社交,看心理医生看了七个,赶走了七个。”
“这个……挺严重的。”
“我给你五个亿。”他第三次说出这个数字,“条件只有一个——两年之内,让她重新学会信任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
五个亿。
我这辈子可能挣不到这个数。
说不心动是假的。
但我又不傻。
“沈总,这种事您找专业的心理医生不行吗?为什么找我?”
“心理医生是外人。”沈乾坤说,“她需要的不是治疗,是一个能走进她世界的人。”
“那也不该是我啊。我高中毕业,卖车都卖不出去,凭什么——”
“就凭你刚才那句话。”
“哪句?”
“‘等我攒够五百万就娶你。’”他看着我,眼神里的笑意淡了下去,“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不是喝了酒也不是在演。是真的。”
“我见过太多精于算计的人,也见过太多油嘴滑舌的人。但很少见到一个人,穷成你这样,还能笑着说出那种话,而且对面的姑娘也在笑。”
他顿了顿。
“我女儿已经三年没笑过了。”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我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
我沉默了。
温小禾在旁边也沉默了。
整个车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嗡嗡声。
我脑子里转了很多念头。
五个亿。
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姑娘。
两年。
这听起来不像天上掉馅饼,更像天上掉炸弹。
但我这个人吧,穷惯了,胆子大。
“行。”我说,“但我有个条件。”
沈乾坤挑了挑眉:“说。”
“先预支一个月工资。我这个月房租还没交。”
他身后两个助理同时闭了一下眼睛。
沈乾坤盯着我看了五秒钟。
然后笑了。
是那种真正觉得好笑的笑。
“成交。”
他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
“明天上午十点,到坤元大厦三十二楼。会有人接你。”
“记住,她叫沈知渝。”
“脾气不好。”
说完,人就消失在了门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纸杯捏变了形。
老刘在旁边拍着我的肩,嘴里念叨着“你小子发了你小子发了”。
温小禾坐在前台后面,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许则安。”
“嗯?”
“你真要去?”
“五个亿啊小禾。我要是有五个亿,别说娶你了,我给你买一整条街的奶茶店。”
她没笑。
“有些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我知道她说得对。
但我还是去了。
【第二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我站在坤元大厦楼下。
这楼我以前路过无数次,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走进去。
六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大堂里的地砖我低头看了一眼,倒映出我自己的脸——T恤,牛仔裤,运动鞋,头发用水抹了两把,勉强不算鸡窝。
前台小姐姐看我的眼神,和昨天沈乾坤看我的不太一样。
昨天那是审视。
今天这个,纯粹是嫌弃。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吗?”
“有。沈总让我来的。”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请稍等。”
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
挂了之后,她的态度变了。不是热情,是客气。那种对甲方爸爸的客气。
“许先生,请上三十二楼,电梯右转第二个门。”
我坐电梯的时候使劲看了一眼楼层显示屏。
三十二楼。
整层都是沈乾坤的私人办公区。
电梯门一开,走廊里安静得有点吓人。
地毯厚得能吞掉脚步声。
墙上挂着几幅画,看不懂,但看起来很贵。
拐角处站着一个人。
昨天那个女助理。
“许先生,跟我来。”
她领着我走了一段路,推开一扇门。
沈乾坤坐在一张巨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看到我进来,他摘了眼镜,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就穿这个?”
“我最好的衣服了。”
他沉默了两秒,对助理说:“一会儿带他去买两套衣服。”
然后他从桌上推过来一份合同。
“看看。”
我翻开。
密密麻麻的条款,我看了三行就开始头疼。
但有几个关键数字我看懂了。
签约金:五百万,签字当天到账。
月薪:二十万。
任务目标:在两年内,与沈知渝建立稳定的信任关系。
完成奖金:五个亿。
违约条款:如中途放弃或泄露合同内容,退还所有已支付款项,并承担违约金一千万。
我手指发抖。
不是害怕。
是激动。
五百万签约金。二十万月薪。五个亿完成奖金。
我这辈子见过最多的钱是我妈留给我的一张存折,里面有两万三千块。
“沈总。”我抬起头。
“嗯?”
“我有个问题。”
“说。”
“您为什么要选我?就因为昨天那句话?您身边那么多人,随便找个条件好的,不比我合适?”
沈乾坤放下眼镜,靠在椅背上。
“我试过了。”
“试过了?”
“三年。试了十一个人。有名校毕业的心理咨询师,有从国外请回来的情感疗愈专家,有她以前的同学,甚至有她母亲那边的亲戚。”
他声音平淡,但我听出了疲惫。
“最长的坚持了两个月。最短的,当天就跑了。”
“跑了?”
“我女儿把一盆仙人掌从四楼扔下去,差点砸到他头上。”
”……“
”上一个心理咨询师走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沈总,您女儿不需要医生,她需要一个不怕死的傻子。’“
他看着我。
”然后我就在车行遇到了你。“
我嘴角抽了一下。
”沈总,您这是夸我呢,还是骂我呢?“
”都有。“他说完,指了指合同,”签不签?“
我深吸一口气。
拿起桌上的笔。
签了。
沈乾坤看着我的签名,点了点头。
”有几件事你需要知道。“
”您说。“
”第一,知渝住在我名下的一栋私人别墅里,地址助理会给你。从明天开始,你以生活助理的身份进驻。“
”生活助理?“
”对。做饭、打扫、采购,这些事你做过吧?“
”做过,但做得不好。“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能待在她身边。“
”第二,“他加重了语气,”不准对她说这份合同的事。在她面前,你就是一个普通的生活助理,是中介公司派来的。“
”明白。“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条。“
他站了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我面前。
这人比我高半个头,站近了压迫感很强。
”她不是花瓶,不是公主病,不是无理取闹。“
”三年前发生的事,我不会告诉你。等她自己愿意说的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但你要记住——她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人。“
”如果你伤害她,不管有意还是无意,五个亿的合同我撕了,你的腿我也会撕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信了。
每一个字都信了。
”明白了。“
沈乾坤退后一步,又恢复了那个和气的商人模样。
”去吧。助理会安排好一切。“
我转身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一件事。
”沈总。“
”嗯?“
”您女儿……长什么样?“
他看了我一眼,从桌上拿起一个相框递给我。
照片里是一个女孩。
长发,侧脸,站在一片向日葵花田里。
她在笑。
那种很纯粹的、没有任何防备的笑。
我莫名其妙地愣了一下。
”好看。“我说了句废话。
沈乾坤把相框拿回去,放回桌上。
”那是三年前拍的。“
他的声音忽然有些低。
”她现在不笑了。“
【第三章】
别墅在滨海市东郊。
一个独栋,带院子,门口种着几棵银杏。
周围很安静,最近的邻居在两百米开外。
助理开车把我送到门口,递给我一把钥匙和一张卡。
”这是别墅大门的钥匙,这是采购用的信用卡,额度足够日常开销。每周账目报给我就行。“
”沈小姐现在在家吗?“
”在。“助理犹豫了一下,”许先生,有件事我提前跟你说。“
”说。“
”沈小姐平时不出自己的房间。饭放在门口,她会自己拿。如果她不开门,不要敲。如果她让你滚,你就先走远一点,别硬待着。“
”还有——“她看了看别墅二楼的窗户,”不要站在她窗户正下方。“
”为什么?“
”上次有个护工站在窗户下面打电话,被一本《辞海》砸中了肩膀。“
”……《辞海》?“
”精装版,四斤半。“
我深吸一口气。
”还有别的注意事项吗?“
”厨房菜刀收好,花瓶不要用玻璃的,拖鞋换成软底的。“
”这是照顾病人还是排雷?“
助理没回答,上了车,摇下窗户说了最后一句。
”许先生,祝你好运。“
车子开走了。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钥匙。
深秋的风从院子里吹过来,银杏叶子落了一地。
我打开门,走了进去。
别墅里面的装修很简洁。
不像有钱人的家,倒像一个被刻意清空了的空间。
客厅里没有多余的摆件,沙发是灰色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
厨房很干净,灶台像是很久没用过。
冰箱里有一些预制菜和矿泉水。
二楼有三间卧室,最里面那间门关着。
门把手上挂了一块手写的牌子。
”不要敲门。不要说话。不要站在这里。“
字迹很好看,用的是黑色马克笔,横平竖直。
我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十秒钟。
然后放下行李,去了厨房。
不管她吃不吃,先做顿饭再说。
我厨艺不算好,但也不算差。
当年我妈生病那几年,家里就是我做饭。
打开冰箱翻了翻,食材不多。
鸡蛋、西红柿、一把青菜、半块豆腐。
将就着做了三个菜。
西红柿炒鸡蛋,青菜豆腐汤,还有一盘凉拌黄瓜。
盛好饭,端上二楼,放在她门口。
敲了一下门。
”沈小姐,我是新来的生活助理,饭做好了放在门口。“
没人回应。
我也没多说,转身下了楼。
坐在客厅沙发上,掏出手机刷了一会儿。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我听到楼上有轻微的响动。
门开了。
很轻。
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门又关了。
我看了看天花板,心里松了口气。
至少她肯吃东西。
第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我又做了一顿饭,放在门口。
照样没人说话,照样过了一会儿被端走了。
但这次碗被放了回来,里面干干净净。
吃完了。
没剩。
我端着碗下楼洗的时候,嘴角不自觉翘了一下。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一样的节奏。
做饭,放门口,敲门,说一句话,走人。
她从来不回应。
但碗每次都会空着放回来。
到了第五天,我换了个花样。
炖了个排骨汤。
我妈以前教我的方子,小火慢炖两个小时,加了几颗红枣和枸杞。
端上去的时候,汤还在冒热气。
我敲了一下门。
”沈小姐,今天炖了排骨汤。凉了就不好喝了,趁热。“
照样没人回应。
我转身刚走了两步。
门开了。
我停住了脚步,但没回头。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女声。
很冷,很平,像是没有任何情绪。
”你做的?“
”对。“
”不是外卖?“
”不是。自己炖的。“
沉默了几秒。
”你叫什么。“
”许则安。“
又沉默了几秒。
”则安。“她念了一下我的名字,语气像是在品一个无关紧要的词。
然后门关了。
就这么多。
但这是五天以来,她第一次跟我说话。
我站在走廊里,心跳加速。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在一堵极厚的墙上,发现了一条细小的缝。
【第四章】
第七天。
我在厨房切菜,楼上传来一声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狠狠摔在地上。
然后是一阵噼里啪啦的碎裂声。
我放下刀,上楼。
她的房门半开着。
地上全是碎玻璃。
一个水杯的残骸。
沈知渝站在窗户前。
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正面。
和照片里不一样。
长发还是那么长,但没有扎,散在肩上,有些凌乱。
脸瘦了,下巴尖了,眼窝有些深。
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像是裹在一个壳里。
她的眼睛是我见过最矛盾的眼睛。
瞳仁很黑,很亮,但里面装的东西像是一潭死水。
没有攻击性。
也没有任何温度。
她看着我,没有意外,没有慌张。
”我摔了个杯子。“
”我看到了。“
”你来干什么?“
”听到声音,过来看看。“
”看完了可以走了。“
”地上有碎玻璃,你光着脚。“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
白色的袜子,离最近的一块碎片不到十厘米。
”我又不是瞎子。“
”我知道。但我来收一下。“
我没等她同意,走进去蹲下来,开始捡碎玻璃。
她往后退了一步。
退得很快。
像是碰了什么烫的东西。
我注意到了,但没有抬头看她。
一片一片捡,捡完用手心托着,站起来。
”好了。我去扔掉。“
转身要走。
”许则安。“
”嗯?“
”谁让你进我房间的?“
”没人。“
”出去。“
”好。“
”以后不要进来。“
”好。“
我走出去,关上门。
刚走到楼梯口,身后传来一句话。
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让我听到。
”我爸花了多少钱买你来的?“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三个亿,还是五个亿?“
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她知道。
或者说,她猜到了。
我没回头。
”沈小姐,没人买我。中介公司派的。一个月工资五千,包吃住。“
身后安静了很久。
然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五千块?“
那声笑里没有嘲讽。
有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东西。
失望。
她对这个世界的失望。
跟失望了太多次的人一样。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只是懒得再信了。
我下了楼,坐在客厅里。
手心被碎玻璃划了一道口子,不深,渗出了一点血。
我看着那道口子,想起了沈乾坤的话。
”她不是花瓶,不是公主病,不是无理取闹。“
是。
她不是。
她只是一个被什么东西伤得太深的人,深到把整个世界都关在了门外。
包括她自己。
【第五章】
第二周开始,我调整了策略。
不再刻意接近,不再多说话。
做饭,放门口,走人。
三句话以内解决。
”饭好了。“
”碗放门口就行。“
”有事喊我。“
多一个字都不说。
倒是在其他地方做了一些事。
院子里的银杏叶落了一地,我全扫了。
客厅的灯有一盏坏了,我换了。
厨房的水龙头有点漏水,我修了。
二楼走廊的窗帘太厚,遮得楼道很暗,我换了一层薄的。
阳光能透进来了。
我没有去碰她的房间,也没有靠近她的门。
但她一定看到了这些变化。
因为第九天的时候,碗放回来的时候,底下压了一张纸条。
”汤太咸了。“
三个字。
我拿着纸条看了半天。
笑了。
嫌咸,说明认真喝了。
第十天,排骨汤少放了盐。
碗放回来,又有一张纸条。
”还行。“
第十一天。
我炒了个青椒肉丝。
纸条上写:“辣了。”
第十二天,减了辣。
纸条:“不辣了,但也没味了。”
第十三天,我在纸条旁边留了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
写了一句话:“口味您做主,写上想吃的,我来做。”
放上去的时候犹豫了一下。
怕她觉得我在套近乎。
结果第二天早上,本子被放了回来。
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了一个字——
”面。“
字写得很端正。
像是犹豫了很久,才落笔的。
我去超市买了面粉,又买了牛腱子肉、小葱、香菜。
中午做了一碗手擀牛肉面。
面是自己擀的,不太均匀,有粗有细。
汤是牛骨熬的,放了一个上午。
端上去。
这次没敲门。
只是把碗放下,然后走了。
半小时后上去看。
碗里干干净净。
连汤都喝完了。
本子上多了一行字——
”汤不错。面太粗了。“
后面跟了一个很小的字——
”……谢了。“
那个”谢“字写得很轻,像是用了很少的力气。
也像是用了很大的勇气。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翻到本子下一页,写了一句——
”明天擀细点。“
【第六章】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本子上的字越来越多。
从一开始的”太咸了“”太淡了”,变成了“今天想吃鱼”“不要葱”“有没有甜的”。
偶尔会蹦出一些奇怪的要求。
“做个蛋炒饭,但是不要蛋。”
我在下面回了一句:“那不就是炒饭吗?”
第二天本子上多了一句:“你管得挺多。”
但她还是把那盘没有蛋的炒饭吃完了。
第三周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修篱笆,手机响了。
是沈乾坤助理的电话。
我看了看二楼窗户,走远了一些才接。
“许先生,沈总想了解一下进展。”
“还行。她肯吃饭了,偶尔会留字条。”
“很好。沈总说,如果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
“好。”
挂了电话,我转身往回走。
刚走到院门口,抬头。
二楼窗户开着。
沈知渝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我。
那个距离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
很沉。
很冷。
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看到我接电话了。
虽然听不到内容,但她那么敏感的人,一定看出了我刻意走远、避开她才接的动作。
这就够了。
对一个不信任任何人的人来说,“你在背着我打电话”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最大的罪证。
我站在原地,没有躲闪。
抬头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然后窗户关了。
窗帘拉上了。
那天晚上的饭,她没吃。
碗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
本子上也没有任何字。
第二天也是。
第三天也是。
我做了三天饭,三天都原封不动地被放在门口冷掉。
到了第四天,我做完饭端上去,照样放在门口。
然后我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话——
“我没有在向任何人汇报你的事。那个电话是我房东打来的。我之前的房子上个月退了,有些东西要处理。”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饭我每天都会做。你什么时候想吃,什么时候来拿。”
“我不会走的。”
写完放下笔。
下了楼。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一直到凌晨。
凌晨两点十七分。
楼上传来很轻很轻的脚步声。
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
很轻。
像是怕被我听到。
但我听到了。
我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第二天早上起来,碗被放回了门口。
吃完了。
本子上有一行字——
“饭凉了。以后做完直接放,不用等热的。”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有点酸。
她不是在嫌饭凉。
她是在告诉我,她知道我每天等到很晚。
她在用她能用的方式,说了一句——
“别等了。”
【第七章】
一个月。
我在这栋别墅里住了一个月。
三十天。
做了九十顿饭,换了六个灯泡,修了两次水龙头,扫了无数次银杏叶。
见过她三次脸。
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五十句。
但那个本子已经写满了半本。
她的字从一开始的生硬、冰冷,慢慢多了一些……不算温度,但至少有了一些人味。
“今天院子里的银杏叶别扫了,好看。”
“厨房那个调料架你装歪了。”
“你做的红烧肉太甜了,是不是放了可乐?别糟蹋可乐了。”
最后那句话,我盯着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反应过来。
这是吐槽。
她在吐槽我。
一个三年没跟人正经说过话的姑娘,在用纸条吐槽我的厨艺。
我乐了。
在下面回了一句:“可乐给你喝,肉我自己吃。”
第二天本子上多了一句:“小气。”
后面跟了一个圆圈。
很小,歪歪扭扭的。
我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是一个表情。
句号?不是。
圆脸?不像。
我仔细看了看,圆圈里面有两个点和一条线。
是一个笑脸。
画得很丑。
丑到我差点没认出来。
但那是三年来,沈知渝画的第一个笑脸。
我拿着那个本子,坐在厨房的凳子上,看了很久。
鼻子酸了。
不是因为感动。
是因为我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不是在完成一个五个亿的任务。
我是在一点一点地,靠近一个人。
一个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三年的人。
一个不敢笑、不敢信、不敢开门的人。
而她,正在试着把门推开一条缝。
很窄。
但有光透进来了。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碗手擀面,这次面擀得很细很均匀。
端上去放在门口。
转身要走。
“许则安。”
门开了。
她站在门口。
头发扎了一个马尾。
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
脸上的表情说不上好看还是难看,但不再是那种死水一般的空洞。
“进来坐。”她说。
声音很轻。
像是说了一句很普通的话。
但我知道,这句话她可能在心里排练了很多遍。
“好。”
我端着面,走了进去。
她的房间比我想象的要整洁。
书架上摆满了书,桌上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角落里放着一把吉他,蒙了一层薄灰。
窗台上有一盆多肉植物,干了。
她在窗前的椅子上坐下。
指了指对面。
“坐。”
我坐下来。
把面放在她旁边的桌上。
她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我。
看了很久。
那种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防备。
更像是……确认。
确认我这个人是真的。
确认我不会突然变脸,或者掏出一份问卷开始问她“你的童年快乐吗”。
“你为什么不走?”她问。
“合同还没到期。”
她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说的不是这个。”
“那你说的是什么?”
“之前那些人——心理医生、咨询师、我爸的助理——他们来的时候都跟你一样,端着饭,说着好听话。”
“但没有一个人超过两个月。”
“因为他们都受不了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平淡到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
“沈小姐——”
“叫我沈知渝。”她打断我,“或者叫我名字都行。别叫沈小姐,像在叫一个客户。”
“好。知渝。”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想了想。
“因为你做的那个笑脸太丑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本子上画的那个笑脸,圆不圆方不方的,跟个歪瓜裂枣似的。我想看看你下次能不能画得好看点。”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笑。
但嘴角有一个极小极小的弧度。
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消失了。
“你脑子有病。”
“可能吧。但你不也把碗吃干净了吗?”
她低下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吃了两口。
“面细了。”
“你之前说太粗了。”
“细了也不行。”
“那你要多细?”
“比这个粗一点。”
”……你这叫适中,不叫细。“
”你做的,我说了算。“
我笑了。
她吃完了整碗面。
放下筷子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
”明天也进来吃。“
不是请求。
不是试探。
是一个命令。
但我听到的,是另一句话。
”你可以留下来。“
【第八章】
从那天起,午饭和晚饭我都端到她房间里吃。
一张桌子,两个人,面对面。
她不怎么说话,我也不多说。
但沉默不再是冰冷的了。
变成了一种……还算舒服的安静。
有时候她看书,我就坐在旁边玩手机。
有时候她忽然问一句奇怪的问题——
”你以前真的在车行卖车?“
”对。“
”卖出去过吗?“
”没有。“
”那你干嘛去车行?“
”因为那儿有空调。“
她看了我一眼。
”你的人生规划就是去有空调的地方?“
”差不多。“
”……无语。“
但她的嘴角又动了一下。
我发现她有一个习惯。
想笑的时候,会下意识咬一下嘴唇。
像是在阻止自己笑出来。
很用力。
像是笑这件事,对她来说是一种危险的行为。
到了第四十天的时候,她第一次下了楼。
不是为了拿饭,是因为快递到了。
门铃响了三声,她在楼上喊:“许则安,快递。”
我当时正在洗碗,手上全是泡沫。
”你帮我拿一下?门口。“
楼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到了脚步声。
从二楼到一楼。
很慢。
一步一步。
像是在走一段很长很远的路。
她到了门口,站在那儿,透过猫眼看了看外面。
深吸一口气。
开了门。
快递员站在外面,递过来一个纸箱。
”沈女士,您的快递。“
她伸出手接过来。
动作有些僵硬,但完成了。
”谢谢。“
关上门。
抱着箱子站在玄关,呼吸有些急促。
我从厨房门口看着她,没有走过去。
过了一会儿,她自己调整过来了。
抬头看了我一眼。
”看什么看。“
”没看什么。“
”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翘了。“
”那是天生的。“
她哼了一声,抱着箱子上了楼。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这是我三年来第一次自己开门。“
声音很轻。
像说给自己听。
又像说给我听。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上的泡沫滴在了地上。
心脏跳得很厉害。
不是因为任务进展。
是因为我看到了一个人,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一个很深的洞里往外爬。
她在努力。
比任何人都努力。
【第九章】
第五十天。
变化是显而易见的。
她会下楼了。
不是每天,但频率越来越高。
有时候是来厨房倒杯水,有时候是去客厅沙发上看一会儿书。
有一次我在院子里修篱笆,回头发现她站在门口看着我。
”你修得歪了。“
”哪儿歪了?“
”左边第三根。“
我看了看。
还真歪了。
”你眼神可以。“
”你手艺不行。“
她转身进了屋。
但门没关。
敞着的。
这个细节我记住了。
以前她的门永远是关着的。现在开始敞着了。
哪怕只是开一条缝,也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第五十三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停电了。
整个片区的电都停了。
我在楼下摸黑找蜡烛,翻遍了储物柜也没找到。
楼上传来一声——
”许则安!“
她的声音很急。
带着一种控制不住的颤抖。
我三步并两步冲上楼。
她的房门大敞着。
房间里一片漆黑。
她蜷在床角,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
呼吸又快又浅。
像是溺水的人。
”知渝?“
”别……别过来。“
她的声音在发抖。
但她又说不出让我走的话。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不过去。我就站在这儿。“
”灯……“
”停电了,整个片区都停了。我马上去找手电。“
”别走!“
她喊出来了。
声音里有一种我没听过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黑暗的恐惧。
是更深的、更根本的恐惧。
是那种”被一个人丢在黑暗里“的恐惧。
我的心像被人攥了一下。
”我不走。“我说,”我就站在门口。“
我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一束白光打在天花板上,把房间照亮了一些。
她的脸暴露在光里。
眼睛红了,睫毛上有水光,但没有哭出来。
她死死地抿着嘴,整个人在发抖。
”我把手机放在地上,光朝上打,这样整个房间都能亮。“
我蹲下来,把手机放在门口的地上。
然后坐下来。
就坐在门槛上。
背靠着门框。
没有进去,也没有离开。
”你怕黑?“我轻声问。
她没回答。
呼吸慢慢平了一些。
过了很久。
大概十分钟,也许更长。
她开口了。
”不是怕黑。“
”嗯。“
”三年前……“她的声音哑了一下,”出事的那天,也是突然停电的。“
我没有追问。
她也没有继续说。
但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三年前”。
哪怕只是半句话。
我们就这样坐着。
她在床上,我在门口。
隔了三米的距离。
但那三米,比我们之前五十天的距离都要近。
四十分钟后,电来了。
灯亮的那一刻,她的身体明显松弛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还是红的。
“你可以走了。”
“好。”
我捡起手机站起来。
“许则安。”
“嗯。”
“今天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
“好。”
“尤其是我爸。”
“好。”
“还有——”
她停了一下。
“谢谢你没走。”
我看着她。
“不客气。明天想吃什么?”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
“红烧肉。”
“好。放可乐。”
”……随你。“
【第十章】
第六十天。
两个月了。
我给沈乾坤的助理发了一条简短的进展报告。
”情况稳定,在好转。细节不方便说。“
助理回了一个”收到”。
沈乾坤没有亲自联系过我。
他在等。
一个父亲三年的耐心,多等几个月不算什么。
我也在等。
等沈知渝自己准备好。
这天下午,天气很好。
阳光暖洋洋的,院子里的银杏叶金黄一片。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闭着眼。
脚步声。
她从屋里走出来了。
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扎成马尾,脸上的气色比两个月前好了很多。
不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有了一点血色。
她在我旁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了。
没说话。
我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银杏叶飘下来,落在她膝盖上。
她拿起来看了看,转了转。
“许则安。”
“嗯?”
“你真的只是一个卖车的?”
“连车都卖不出去的那种。”
“那你怎么会做饭?”
“我妈教的。”
“你妈呢?”
“走了。我十七那年。”
她沉默了。
“对不起。”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我睁开眼看着天,“人活着就是这样,有些人来了,有些人走了。留下来的人继续吃饭、睡觉,把日子过下去。”
“你不难过吗?”
“难过。但难过也得吃饭。我妈临走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就是——‘记得吃饭,别饿着。’”
风吹过来,银杏叶沙沙响。
她把那片叶子夹进手边的书里。
“你妈是个好人。”
“嗯。”
“我妈也是。”她忽然说,声音很轻,“她在我十二岁的时候走的。不是去世,是离开了我爸。”
“后来呢?”
“后来再也没见过。”
她没有哭。
眼神很平。
但手指捏着书页的边缘,指节发白。
“三年前的事……”她深吸了一口气,“跟她有关系,也没有关系。”
我没有追问。
“等我准备好了,会告诉你。”
“好。不急。”
她转过头看着我。
阳光打在她脸上。
那一刻。
我看到了一个和照片里一样的表情。
不是笑。
但嘴角有一点弧度,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像是冰面下有水在流动。
还没有破冰。
但已经在融了。
“许则安。”
“嗯?”
“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怎么个奇怪法?”
“别人都想走进我心里。你好像只想走进我厨房。”
”……那不一样吗?“
她终于没忍住。
嘴角裂开了一条缝。
很小。
但那是一个真正的笑。
三年来,第一个真正的笑。
阳光下,金色的银杏叶落满了一地。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夹着一片叶子,嘴角带着一个不太熟练的弧度。
我看着那个弧度。
心想——
五个亿也好,五百块也好。
能让这个表情多留一秒,就值了。
【第十一章】
第七十天。
沈知渝出门了。
不是在院子里。
是真的出了院子大门,走到了马路上。
起因很简单。
那天我做糖醋排骨,醋用完了。
我在厨房喊了一声:“知渝,我出去买个醋,十分钟就回来。”
她从二楼探出头:“什么醋?”
”米醋。“
”超市那种不好。街尾有个杂货铺,老板自己酿的,上次快递里有一瓶就是从那儿买的。“
”你怎么知道的?“
”我网上买的。“她顿了一下,”但好像不送了。停了。“
我正准备出门,她忽然说了一句——
”我跟你去。“
我回头看她。
她站在楼梯上,表情绷得很紧,下巴微微抬着。
像是做了一个很重大的决定。
”走啊。发什么愣?“
我没有大惊小怪,没有说”你确定吗”,没有说“太好了你终于愿意出门了”。
我只是说了一句——
“穿厚点,外面冷。”
她回房间换了件外套。
下楼的时候脚步有些慢。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手放在门把手上,没有推。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前面的路。
“杂货铺往左走是吧?”
“嗯。”她的声音有点闷,“左转走到头。”
“那走吧。”
我先推开了门。
走了出去。
没有回头。
但我能听到,身后的脚步跟上来了。
一步。
两步。
越来越近。
然后走到了我旁边。
我们并排走在马路上。
阳光很好,路上车不多。
她走路的时候眼神有些飘忽,手指偶尔攥一下衣角。
但脚步没有停。
一直走到了杂货铺。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看到有人进来挺高兴。
“买什么?”
“米醋。”我说,“听说您自己酿的。”
“是嘞!纯粮酿的,不加水。”
大叔拎出一个大坛子,舀了一瓶。
沈知渝站在我身后,没说话,但眼睛在打量着店里的货架。
“要不要再来点?酱油也是我自酿的。”大叔笑着推销。
我看了看沈知渝。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来一瓶酱油。”
付了钱出来,她手里拎着酱油,我拎着醋。
走回去的路上,她忽然说——
“外面没有我想的那么可怕。”
“本来就不可怕。”
“我知道。”她低下头,“只是需要有人陪着走一遍。”
我看着前面的路。
“以后你想出门,跟我说一声就行。”
“你不忙?”
“我除了给你做饭,还能忙什么?”
她哼了一声。
但嘴角翘了。
比上次更明显了一点。
【第十二章】
第九十天。
三个月了。
这天晚上,吃完饭,我收拾碗筷准备下楼。
她叫住了我。
“许则安,坐一下。”
我放下碗,坐回去。
她坐在窗前的椅子上,膝盖上放着那个写满字的本子。
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什么都没写。
“三年前,”她开口了,“我在国外读书。大三。”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
“那时候交了一个男朋友。同学介绍的。条件很好,家里也是做生意的。对我很好。好到所有人都觉得我运气好。”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发现,他接近我,是因为我爸。他家里的公司有一个项目需要跟坤元合作,谈了半年没谈下来。他爸让他去接近我,通过我拿到我爸的关系。”
“我发现的那天,是因为看到了他和他爸的聊天记录。”
“他爸说:‘再坚持几个月,等合同签了你就可以分手了。’”
“他回了一个‘OK’。”
她的手指在本子封面上划了一下。
“那天晚上停电了。宿舍楼的电路出了问题。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给他打电话。他没接。”
“后来才知道,他那天在跟另一个女生约会。”
“我在黑暗里坐了一整晚。第二天退了学,回了国。”
“从那以后,我不再相信任何人。”
“我爸找了很多人来帮我。心理医生、咨询师、朋友。他们都说着一样的话——‘你要走出来’、‘你要放下’、‘不是所有人都那样’。”
“但我看得出来,他们每个人眼里都有目的。医生为了钱,朋友为了我爸的面子,亲戚为了攀关系。”
“没有人是因为我。”
她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没有泪水。
但那种干涸的痛,比哭更让人心疼。
“你呢?”
“你也有目的吧?”
这个问题我等了九十天。
也怕了九十天。
我没有撒谎。
“有。”
她的身体微微一僵。
“你爸给了我一份合同。五个亿。条件是让你重新学会信任一个人。”
她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
嘴唇颤了一下。
“果然。”
她笑了。
那种笑比哭还难看。
“果然是买来的。”
“我还没说完。”
“不用说了。你可以走了。”
“沈知渝,你听我把话说完。”
我的声音大了一点。
她愣住了。
这是我第一次对她提高音量。
“对,一开始我是为了钱来的。五个亿,我这辈子见都没见过那么多钱。我穷,穷到连五百万都要吹牛才敢说出口。沈乾坤找到我的时候,我觉得这是老天爷开眼了。”
“但是——”
我看着她。
“第一天你把水果刀扔在我脚边的时候,我没有走。”
“你七天不吃饭的时候,我每天做了三顿饭放在门口,也没有走。”
“停电那天你害怕,我坐在门口坐了四十分钟,还是没有走。”
“你觉得这些是钱能买来的?”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第一个月的时候,我确实在想怎么完成任务。但后来——”
我深吸一口气。
“后来你在本子上画了一个丑得要命的笑脸。”
“后来你让我进你的房间吃饭。”
“后来你出门给我挑了一瓶酱油。”
“后来你坐在院子里跟我晒太阳,跟我说你妈妈的事。”
“你觉得我是为了五个亿才做这些的?”
她的眼眶红了。
但还是死死咬着嘴唇。
“那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我看着她。
把接下来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来——
“因为你值得。”
“不是因为你是沈乾坤的女儿,不是因为五个亿。”
“是因为你——沈知渝这个人——值得被好好对待。”
“值得有人给你做饭。值得有人陪你晒太阳。值得有人在你害怕的时候坐在门口不走。”
“你花了三年时间不相信这个世界。”
“我可以花更长的时间,让你信回来。”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她看着我。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无声的。
一颗一颗砸在膝盖上。
她没有擦。
就那么让眼泪流着。
然后她说了一句话——
“你做的面,还是太粗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哭了。
哭着哭着,又笑了。
窗外的银杏叶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金色。
这一刻。
门终于开了。
【尾声】
后来的事情,很多人问我。
沈知渝好了吗?
五个亿拿到了吗?
你们在一起了吗?
我只能说——
半年后,沈知渝第一次独自出门,走了一整条街,买了一袋橘子回来。
八个月后,她去见了一个心理医生。这次是她自己要去的。
一年后,她重新开始弹吉他。弹得不好,经常弹错。但她不在乎。
一年半后,沈乾坤来别墅看她。
她站在门口,看着她爸。
“爸。”
沈乾坤站在那里,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的男人,眼眶一瞬间红了。
“闺女。”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桌子菜。
沈乾坤坐在餐桌前,吃了一口红烧肉。
“可乐放多了。”
“您女儿也这么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对面正在夹菜的沈知渝。
然后低下头,没再说话。
但我看到他偷偷用餐巾纸擦了一下眼角。
两年合同到期的那天。
沈乾坤让助理把一张卡送到了别墅。
我没有接。
“不要了?”助理很惊讶。
“帮我跟沈总说一声,合同的钱我不要了。签约金和工资,我会慢慢还。”
助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走了。
当天下午,沈乾坤亲自打了电话过来。
“许则安,你知不知道你在拒绝什么?”
“知道。五个亿。”
“那你为什么不要?”
“因为如果我拿了这笔钱,那我跟三年前那个人有什么区别?”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我不是为了钱才留下来的。最开始是,但后来不是了。”
“如果我拿了这笔钱,她以后每次想起我,都会想到‘他是我爸花钱买来的’。”
“我不要她带着这种想法生活。”
沈乾坤沉默了大概一分钟。
然后说了两个字——
“混蛋。”
挂了。
我拿着手机愣了一下。
然后乐了。
这大概是一种父亲的骂法。
骂的不是“你拒绝了我的钱”。
骂的是“你小子还挺有种”。
那天晚上。
我在厨房做饭。
沈知渝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
“我听到了。”
“听到什么?”
“你跟我爸打电话,你不要那五个亿。”
我切菜的手顿了一下。
“偷听不好。”
“门没关。”
”……行吧。“
她走过来,站在我旁边。
很近。
近到我能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
”许则安。“
”嗯?“
”你说过,在车行的时候,你跟前台那个姑娘说,攒够五百万就娶她。“
”……你怎么知道的?“
”我爸跟我说的。在给我介绍你的时候。“
”哦。“
”所以——“她偏了一下头,”五百万,你攒够了吗?“
我放下菜刀。
转过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
里面没有死水了。
有光。
有温度。
有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认真等待回答的人。
”没攒够。“我说,”一分都没攒。当了两个月免费保姆,还倒贴了不少菜钱。“
她嘴角弯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我深吸一口气,”不攒了。“
”为什么?“
”因为我想娶的人,不在车行了。“
她愣住了。
耳朵尖红了。
转过身就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没回头。
”糖醋排骨,醋多放点。“
我看着她的背影,笑了。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