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佬老周,干这行二十三年。
什么木头没见过?
榆木的,三年开裂。
铁木的,五年变形。
花梨的,沾了血水就发黑。
唯独那块菜板,900块从木材市场淘的,老板说是金丝楠木边角料。
我信了。
十三年,每天剁排骨、砍猪蹄、劈大骨头。
刀口密密麻麻,跟蜘蛛网似的。
但它不裂、不翘、不变色。
连血水都渗不进去。
我一直以为自己捡了个大便宜。
直到那天,一个穿灰布褂子的老道士路过我摊子,走了两步,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我的菜板,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伸手摸了一下,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这东西……哪来的?”
我笑着拍了拍菜板:“木材市场淘的,结实吧?”
老道士猛地掀翻我摊上的猪肉,压低声音,一字一句——
“结实?这根本不是木头。”
那他到底是什么?一块假菜板,怎么就能让一个道士吓成这样?
【第一章】
我叫周大壮。
土生土长的槐安镇人,祖上三代杀猪。
别人家传的是手艺,我家传的是力气。
我爹说,杀猪佬不需要脑子,有把子力气,下刀稳准狠就行。
我觉得他说得对。
所以我从十八岁开始杀猪,一杀就是二十三年。
槐安镇菜市场东头第三个摊位,就是我的地盘。
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四点开工,天亮之前把半扇猪分解完毕。
日子过得糙,但踏实。
菜板这东西,对杀猪佬来说就是吃饭的家伙。
费。
特别费。
一般的木菜板,再好的料子,顶多用个三五年。
天天剁大骨头,铁都扛不住,何况是木头。
我前前后后换了不下十块菜板。
直到十三年前那个下午。
那天我去县城木材市场进货,想买块厚实的铁木砧板。
逛了一圈,没找到合适的。
快走到市场尽头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头蹲在角落里。
面前摆了几块木料,灰扑扑的,没上漆,也没打磨。
其中有一块,长方形,大小正好适合当菜板。
我蹲下来掂了掂。
沉。
比铁木还沉。
木纹细密,颜色发深,表面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什么木头?”我问。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金丝楠。”
“边角料,”他补了一句,“大件剩下的。”
金丝楠木我听说过,好东西,皇帝用的料子。
但边角料嘛,不值几个钱。
“多少?”
“九百。”
我愣了一下。
一块边角料要九百?
我手里那块铁木砧板才两百。
但我翻来覆去看了看这块料子,确实漂亮。
纹路像流水一样,摸上去温温润润的,跟玉似的。
关键是沉。
沉就意味着密度大,密度大就耐砍。
我一咬牙:“行,九百就九百。”
老头收了钱,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我到现在还记得。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觉得……
他好像松了口气。
菜板扛回去,我媳妇骂了我三天。
“九百块买个切菜板子?你脑子被猪油糊了?”
我没吭声。
心想,用着好就行了呗。
事实证明,这九百块花得值。
第一年,我用它剁排骨,刀口虽然留了痕迹,但木头纹丝不动,不裂。
第三年,换了一般菜板早该变形了,它还是平平整整。
第五年,我故意拿它砍大棒骨试了试,一刀下去,骨头断了,菜板上只多了一道白印。
第十年,同行老李来我摊上串门,看见这块菜板,眼睛都直了。
“老周,你这板子什么料的?用了十年还这样?”
我往菜板上拍了一巴掌:“金丝楠,九百块。”
老李不信:“扯淡,金丝楠木哪有这么硬的?”
我也不跟他争。
爱信不信,反正好使。
到了第十三年。
那天是腊月十七,快过年了,生意好。
我从早上忙到下午两点,摊上的猪肉卖了大半。
剩下的半扇挂在钩子上,菜板上还摊着几块五花肉和一副猪肝。
我正低头切肉,余光瞥见一个人影停在了摊前。
不是来买肉的。
因为他站的位置不对。
买肉的人都是站在摊子正面,伸着脖子挑肥拣瘦。
这个人站在侧面,而且一动不动。
我抬起头。
是个老道士。
六十来岁,灰布褂子,布鞋,背上背着个黄布包袱。
头发花白,扎了个髻,用根木簪子别着。
脸上皱纹很深,但精神头不错,两只眼睛特别亮。
他没看我,也没看猪肉。
他在看我的菜板。
眼神特别专注。
像我媳妇盯着金项链的那种专注。
“买肉?”我问了一句。
他没回答。
慢慢伸出一只手,手指头落在菜板边缘,轻轻摸了一下。
就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
我杀了二十三年的猪,见过猪临死前的表情。
那种恐惧是从眼睛里往外冒的。
这个老道士的眼睛里,就冒出了那种东西。
他往后退了半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像是咽了口唾沫。
“这东西,”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哪来的?”
我被他搞得莫名其妙,但还是笑了笑:“木材市场淘的,当菜板用了十几年了,结实得很。”
我拍了拍菜板,想表示一下这玩意确实好使。
老道士的眉头拧得死紧。
他猛地伸手,把菜板上的猪肉和猪肝全部推到一边,又一把掀翻了旁边摞着的猪蹄。
“哎哎哎!你干嘛?”我急了。
他不管我,双手按在菜板上,低下头,几乎把脸贴了上去。
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念什么。
然后他猛地直起身,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
“这不是金丝楠,”他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这根本不是木头。”
我愣住了。
“不是木头?那是什么?塑料?”
我下意识开了个玩笑。
老道士没笑。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我:“你用它剁了十三年的肉?”
“对啊。”
“有没有觉得,这块板子……越用越润?”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说得对。
这块菜板确实越用越润。
新买回来的时候,表面还有点粗糙。但用了几年之后,刀口的位置不但没有变毛糙,反而越来越光滑。
我一直以为是猪油渗进去了,自然包浆。
现在被他这么一问,我心里突然有点发毛。
“跟我走。”老道士松开我的胳膊,语气不容拒绝。
“去哪?”
“你家。”
“凭什么?”
他盯着我,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你这十三年,是不是从来没生过病?”
我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了。
他说得对。
从我买了这块菜板之后,我真的没生过病。
一次都没有。
别说大病了,连感冒都没有过。
二十三年杀猪,前十年我年年冬天感冒,手上冻疮年年有。
后十三年,什么都没有。
我以为是自己身体底子好。
现在想想……
“你先告诉我,”我咽了口唾沫,“这到底是什么?”
老道士沉默了几秒,说了四个字。
“棺材板。”
我没听清,或者说,我不愿意相信自己听清了。
“什么?”
他又说了一遍:“棺材板。而且不是普通的棺材板。”
他的手指在菜板表面划了一道,指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刀痕:“你看这些痕迹,十三年的刀口,一道都没合上,但板子不裂。”
“普通木头做不到。”
“金丝楠也做不到。”
他停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到最低。
“能做到的,只有一种东西——阴沉木。”
“而且是泡过尸的阴沉木。”
我脑子“嗡”地一下。
阴沉木我知道。
就是埋在地底下几千年的古木,也叫乌木。
值钱。
但“泡过尸”是什么意思?
老道士看出了我的困惑,沉声道:“阴沉木本身只是木化石,没什么邪性。但如果这块木头,在地底下不是泡水,而是泡在一具尸体里……”
他没说完。
因为不用说完,我已经听明白了。
这块菜板,是从一具棺材里拆下来的。
而且棺材里,有尸体。
木头泡在尸体的……
我胃里一阵翻涌。
低头看了一眼这块用了十三年的菜板,看着上面残留的猪血和肉渣。
十三年。
我在这上面切了十三年的肉。
我老婆在这上面揉了十三年的面。
我儿子——
我儿子小时候牙痒痒,还啃过这块板子的角。
“不对,”我死死抓住最后一丝理智,“就算是棺材板,那也是木头。你刚才说,这不是木头。”
老道士的脸色更难看了。
“普通的棺材板是木头。”
“但如果一块阴沉木,在尸体里泡了几百上千年,木头的纤维被尸体的油脂一点一点置换……”
“到最后,木头还是木头的样子,但内里的东西,已经不是木头了。”
我的手开始抖。
“那是什么?”
“尸蜡。”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看见他自己的手也在抖。
“整块板子,从里到外,全是尸蜡。”
我低头看着那块菜板。
它安安静静地躺在摊子上,表面泛着温润的光泽。
刀口密密麻麻,像蜘蛛网,像血管。
十三年来,它不裂、不翘、不变色。
因为它根本就不是木头。
它是一块凝固的尸体油脂,被时间和地底的压力塑成了木头的形状。
我在上面剁了十三年的肉。
“……我要吐了。”
我扶着摊子干呕了两下。
老道士一把拽住我:“先别吐,听我说完。”
“尸蜡板本身不可怕,可怕的是——”他指着菜板上密密麻麻的刀痕,“你把它砍开了。”
“砍开了怎么了?”
“尸蜡封着的东西,漏出来了。”
我的脑子已经不够用了。
“你刚才说,你十三年没生过病?”
我点头。
“那不是你身体好,”他盯着我的眼睛,“那是它在养你。”
”……养我?“
”阴沉木泡尸形成的尸蜡里,封着的是尸气。尸气这东西,一般人沾上就生病。但如果是经过上千年沉化的老尸蜡,里面的尸气已经转了性。“
”少量接触,反而能驱病延寿。“
”你每天在上面剁肉,刀口把尸蜡砍开,尸气一丝一丝地渗出来,你天天吸着,等于每天在做熏蒸。“
”所以你不生病。“
我听明白了。
也就是说,我这十三年的好身体,全是靠吸死人气吸来的。
好家伙。
”那这不挺好的吗?“我干笑了一声,试图自我安慰。
老道士摇头,表情沉重。
”问题是,尸蜡里封的不只是尸气。“
他把声音压到几乎听不见。
”里面还封着东西。“
”什么东西?“
”你每天砍,每天砍,尸蜡一层一层地被你砍薄了。等你砍到最里面那层——“
他没说下去。
我看着菜板中央那片刀痕最密集的区域。
十三年,每天在同一个位置剁骨头。
那片区域的刀痕深得发黑。
我突然发现一个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的细节。
那些最深的刀痕缝隙里,有东西在反光。
不是猪油的那种油光。
是一种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一样的光泽。
”你看到了?“老道士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我看到了。
刀痕最深处,尸蜡被砍开的缝隙里,露出了一丝暗红色的东西。
像指甲。
不。
就是指甲。
一片暗红色的、极长的、向外弯曲的指甲。
从菜板内部,从那层被我砍了十三年的尸蜡下面,露出了一个角。
我的腿软了。
”里面,“我的声音在发抖,”里面有什么?“
老道士伸手,从黄布包袱里抽出一把桃木短剑,抵在菜板边缘。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
”我说了你别怕。“
”你说。“
”你这块菜板,不是从棺材上拆下来的。“
”它本身——就是棺材盖。“
”里面封的那个东西,被你砍了十三年。“
”它快出来了。“
我低头。
菜板上,那片暗红色的指甲,动了一下。
【第二章】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跑。
是把旁边的剔骨刀攥紧了。
杀了二十三年的猪,手上见过的血比这个道士喝过的水都多。
真碰上事了,我的第一反应不是慌,是握刀。
但刀攥紧之后,我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因为那片指甲确实动了。
不是我眼花。
那个角度、那个弧度,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菜板下面,正在缓慢地弯曲手指。
”别看了。“老道士把我往后拽了一把。
他的桃木短剑”啪“一下拍在菜板上,压住那个露出指甲的缝隙。
指甲不动了。
但菜板的表面,开始渗出一层极细的汗珠。
不是水。
是油。
一种极淡的、带着腥甜味的油脂,从刀痕的缝隙里一点一点地往外冒。
”它在试。“老道士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十三年了,封印被你砍得只剩一层皮,它在试探能不能出来。“
我张了张嘴,想问”它是什么”。
但老道士没给我机会。
他从包袱里掏出一张黄纸,咬破指尖,在上面画了几笔,往菜板上一贴。
黄纸贴上去的瞬间,菜板震了一下。
不是很剧烈,就像手机振动那种幅度。
但我感觉到了。
因为我的手还搭在摊子边上,那个震动顺着木头摊板传到了我的指尖。
菜板上那层油脂,缓缓缩了回去。
指甲也缩回了刀痕的缝隙里。
老道士长出一口气,但脸色依旧不好看。
“压住了,但压不久。”
他转头看我:“你家在哪?”
“就在镇东头。”
“带我去。我要看看你家的情况。”
我犹豫了一下。
不是不信他——那片指甲我是亲眼看见的,由不得我不信。
但一个素不相识的道士,突然要去我家,这事搁谁身上都得多想想。
老道士看出了我的顾虑,从褂子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
名片很简陋,白底黑字。
上面写着:茅山正一派第二十三代弟子,陈玄礼。
下面一行小字:专业堪舆、净宅、超度。
还有个手机号。
“你是茅山的?”
“嗯。”
“那你怎么在这?”
“路过。”他顿了一下,“我在替师门找一样东西,走到这儿,被你摊子上的气息引过来了。”
“什么气息?”
“死气。”
他看了一眼菜板,眼神复杂。
“很重的死气。方圆百米之内都能闻到。但不是散发的那种死气,是被封着的。像一口高压锅,盖子没掀开,但蒸汽一直在往外冒。”
“我远远就闻到了。”
我看了看周围的摊位。
隔壁卖鱼的王婶正在给客人称鱼,对面卖蔬菜的老孙在码菜,没人有任何异常反应。
“他们闻不到?”
“普通人闻不到。”陈玄礼摇头,“这种气息只有修行中人能感知。你闻到的是猪肉的腥味,我闻到的是尸气。”
”……“
我沉默了几秒,弯腰开始收拾摊子。
”走吧,去我家。“
不是因为他的名片有多大说服力。
是因为那片指甲。
我得搞清楚,这十三年来,我到底在什么东西上面切肉。
收摊的时候我把菜板翻了个面。
背面很干净,没有刀痕。
但我从来没注意过——背面的正中央,隐约有一个图案。
不是木纹。
是人为刻上去的。
线条极细,被岁月和油脂填满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用指甲抠了抠。
是个圆形的图案。
圆形里面有一个字。
看不太清。
陈玄礼凑过来看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别抠了!“
他一把夺过菜板,用黄布包袱把它裹了个严严实实。
”那是什么?“
”封印。“他的声音很沉,”你之前没翻过背面?“
”翻过,但没注意过这个。“
这块菜板太沉了,平时都是正面朝上放在摊子上,背面几乎不怎么见光。
更何况那个图案被油脂填满了,和菜板表面几乎是同色的,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陈玄礼抱着包好的菜板,表情很凝重。
”走吧,边走边说。“
我锁好摊位,跟他往家走。
腊月的风很冷,但我出了一身汗。
”你刚才说这是棺材盖,“我边走边问,”那棺材在哪?“
”如果我没判断错,“陈玄礼说,”这不是一块从大棺材上拆下来的板子。“
”它本身就是一口棺材。“
”一口非常小的棺材。“
我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包袱。
菜板的尺寸大约是六十厘米长,四十厘米宽,六厘米厚。
如果这是一口棺材的盖子……
那这口棺材,大概只能装一个——
”小孩?“我脱口而出。
陈玄礼摇头。
”不是小孩。“
”是被压缩过的。“
我没听懂。
”有一种古法,叫‘敛尸入寸’。把尸体用特殊的药物处理后,缩到原来的几分之一大小,然后封进特制的小棺材里。“
”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要随身带。“
我停下脚步。
”随身带死人?“
”不是随身带死人。“陈玄礼也停下来,转头看着我,”是随身带——养的东西。“
”什么叫养的东西?“
”你听说过养小鬼吗?“
我愣了一下。
养小鬼。
这个词我在老一辈人嘴里听过。
说是东南亚那边的邪术,用夭折的婴儿做法,养成阴灵来替自己办事。
”你的意思是,这块菜板里面封的是……“
”比养小鬼高级得多。“陈玄礼打断我,”养小鬼用的是婴灵,层次很低。但你这块板子里面的东西,不是婴灵。“
”是一个被‘敛尸入寸’处理过的成人尸体,封在阴沉木尸蜡里,经过不知道多少年的蕴养,已经产生了自主意识。“
”通俗点说——“
”这是一个在棺材里活过来的死人。“
风吹过来,我后背凉飕飕的。
”那它为什么要封在这么小的棺材里?“
”因为它很危险。“
”封印就是为了镇压它。但你用它当菜板,天天砍,把封印砍薄了。背面那个封印图案也被油脂堵住了,效力大减。“
”十三年,你等于替它做了十三年的越狱工程。“
我的脚步越来越沉。
十三年。
每天凌晨三四点,我在上面剁猪骨头的时候,下面有个东西在等着被砍出来。
越砍越薄。
越砍越近。
今天,指甲露出来了。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两个选择。“陈玄礼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帮你重新加固封印,把它封死。以后这块板子你别用了,找个地方深埋。“
”第二呢?“
陈玄礼沉默了几秒。
”第二,你把它交给我。“
”你要它干嘛?“
”我刚才说了,我在替师门找一样东西。“
”我找的就是这个。“
我盯着他。
他也盯着我。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到两个男人在街角对峙。
”你找这个?“我指着他怀里的包袱,”你们茅山的东西?“
”不是我们茅山的,“陈玄礼摇头,”但跟我们茅山有关。一百二十年前,我师祖的师祖,收服了一个很厉害的邪物,封在阴沉木棺里。后来辗转流失,一直没找到下落。“
”我找了三年,走遍了半个中国。“
”今天在你的猪肉摊上找到了。“
我低头看着那个黄布包袱。
一百二十年。
这东西在地底下不知道埋了多久,被人挖出来,当成木料流入了木材市场,然后被我花九百块钱买了回来,当菜板用了十三年。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真是操蛋。
”你带走吧。“我说。
没什么好犹豫的。
一块菜板而已,就算它价值连城,里面封着个活死人,我也不想留。
我就是个杀猪的。
我只想平平安安地杀猪。
陈玄礼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
”你不要钱?“
”你给多少?“
”这东西如果修复好封印,对我师门来说价值极高。我可以给你……“他想了想,”十万。“
十万块。
一块九百的菜板,卖十万。
但我想了想,摇头。
”不要钱了。“
”为什么?“
”你拿走它,我就当清了这十三年的账。“我看着他,”你说我十三年没生病,是因为吸了里面的尸气。那算我欠它的。现在物归原主,两清。“
陈玄礼看了我好一会儿。
”你这人,心正。“
”杀猪的,心不正,下刀不稳。“
他笑了一下,是我见到他之后第一次笑。
但笑容只持续了两秒,就凝固了。
因为他怀里的包袱动了。
不是轻轻颤动。
是猛地一跳。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陈玄礼脸色大变,把包袱往地上一放,双手结了个印。
黄布包袱又跳了一下。
然后第三下。
第四下。
越来越快。
黄纸符”嗤“的一声,冒了一缕青烟。
”操。“陈玄礼嘴里蹦出一个字,完全不像道士该说的话。
”黄符镇不住了?“
”白天还好,镇得住。但它不该这么快就反应过来——“
他猛地抬头看我。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
”什么话?“
”你说‘两清’。“
”对啊,怎么了?“
陈玄礼的脸色白得吓人。
”这种东西,最怕的就是‘断念’。你用它十三年,天天接触,它的尸气渗进你身体里,你的阳气也在渗进它里面。你们之间已经有了联系。“
”它一直在养你——不是因为善心,是在养‘寄主’。你就是它出来之后第一个要附的人。“
”你刚才说‘两清’,等于告诉它,你要断开这个联系。“
”它急了。“
话音没落。
包袱上的黄纸符炸开了。
像被火点着了一样,”啪“地碎成纸屑。
包袱自己散开了。
菜板露了出来。
腊月的冷风里,菜板的表面在冒热气。
所有的刀痕,都在渗出暗红色的油脂。
像一块伤痕累累的皮肤,每一道伤口都在流血。
那片露出来的指甲——
不再是一片了。
是五片。
五根暗红色的长指甲,从最深的刀痕缝隙里伸了出来,像五条蠕虫一样缓慢地弯曲。
然后,在菜板的正中央,尸蜡开始隆起。
鼓出一个包。
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正在拱开最后一层封印。
”跑!“陈玄礼冲我吼。
我没跑。
不是因为勇敢。
是因为腿软了。
那个隆起越来越高,尸蜡的表面开始龟裂。
裂缝里透出一种幽幽的绿光。
不是鬼片里那种荧光绿。
是一种很深、很暗、像腐烂植物一样的绿。
陈玄礼从包袱里掏出一叠黄纸符,一张接一张往菜板上拍。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他嘴里念的是九字真言。
我虽然不懂,但这几个字我在电视上听过。
黄纸符贴上去,暗红色的油脂”嗤嗤“地冒烟。
隆起的速度慢了。
但没有停。
陈玄礼的额头上全是汗,滴在菜板上,瞬间被蒸发。
”不够,“他咬牙,”我一个人镇不住。“
他猛地回头看我。
”老周,你信我吗?“
”说!“
”你得帮我。你跟它有十三年的联系,它认你的阳气。你把手按上去,我借你的阳气压它。“
我看着那块正在裂开的菜板。
看着那五根暗红色的指甲。
看着那团幽广的绿光。
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杀了二十三年的猪。
拿刀稳得很。
”按哪?“
”按背面,封印的位置。“
陈玄礼翻过菜板。
背面那个圆形图案,此刻清晰得可怕。
不用再抠了。
油脂已经全部渗了出来,圆形里的字清清楚楚地露了出来。
是一个”镇“字。
我深吸一口气。
把手掌拍了上去。
掌心接触到菜板背面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气息从指尖蹿上来,顺着胳膊直冲脑门。
我的眼前一花。
然后看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幻觉。
是画面。
像放电影一样,直接打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看见一口小棺材。
棺材里,蜷曲着一个人。
不是小孩。
是一个成年女人。
身体被压缩到不足两尺长,蜷成婴儿的姿势,皮肤呈暗红色,头发极长,缠绕在身体上。
她的十根手指的指甲,像藤蔓一样生长着,已经从手指延伸到了棺材壁上。
指甲嵌入了尸蜡里。
和棺材长在了一起。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瞳孔是绿色的。
她在看我。
隔着不知道多少年的时间,隔着一层尸蜡,她一直在看我。
每天凌晨三四点,我在上面剁骨头的时候。
她在下面,睁着绿色的眼睛,感受着每一刀的震动。
等着。
等着最后一刀砍穿。
”老周!使劲!“陈玄礼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他的双手结着印,嘴里念个不停,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菜板上的隆起已经快要撑破表面了。
我能听到一种声音。
从菜板里面传出来的。
很轻,像指甲刮过木板。
不。
是指甲在往外抠。
我咬紧牙关,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在那个”镇“字上。
掌心发烫。
像按在了烧红的铁板上。
但我没松手。
二十三年的杀猪力气,我全用上了。
”镇“字开始发光。
一种暖黄色的光,从字的笔画里渗出来,和那团幽绿色的光对抗。
菜板震动得越来越剧烈。
里面传出一声尖锐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嘶叫。
不是人的声音。
但也不完全不是。
更像是一个人在极度愤怒和痛苦的时候,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陈玄礼把手中最后一张黄纸符拍在了菜板正面。
他的拇指指尖在符纸上按出一个血印。
”敕——“
他暴喝一声。
黄纸符炸开。
但不是碎裂,是燃烧。
一团明黄色的火焰从符纸上腾起来,像一只手一样按住了菜板上的隆起。
暗红色的油脂”嗤嗤“作响。
那五根伸出来的指甲,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
隆起一点一点地塌了下去。
绿光暗了下来。
那个刮擦的声音也渐渐微弱。
最终,一切恢复了平静。
菜板上的油脂凝固了,刀痕里的暗红色消退,变回了原来灰扑扑的颜色。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的手掌上,多了一个印记。
一个拇指大小的、暗红色的圆形印记。
就在掌心正中央。
像是那个”镇“字烙在了我的皮肤上。
陈玄礼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发紫,看上去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压回去了。“他喘着气说,”暂时的。“
”暂时是多久?“
”三天。“
”三天之后呢?“
”三天之后如果不彻底处理,它会再出来。到时候我不在你身边,就你一个人,压不住。“
我看着掌心的印记。
”怎么处理?“
”带回茅山,用祖师爷留下的大阵重新封印。“
”那你赶紧带走。“
陈玄礼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重新把菜板包好。
这次他多裹了两层布,还额外加了三道黄绳。
”老周,“他抱着包袱看着我,”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说。“
”你跟这东西有了十三年的联系,不是你说断就能断的。“
”什么意思?“
”你掌心上的印记,就是联系还在的证据。在它被彻底封死之前,你可能会……“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做噩梦。“
我愣了一下。
”什么样的噩梦?“
”梦见一个女人。“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一个长头发、绿眼睛的女人。“
风又吹过来了。
腊月十七,天快黑了。
菜市场的灯亮了起来。
隔壁王婶冲我喊:“老周,收摊啦?”
”收了。“我应了一声。
陈玄礼抱着包袱站在暗处,等我走过去。
我跟着他往镇东头走。
走了几步,我突然问:“那个卖给我菜板的老头,你知道是谁吗?”
陈玄礼脚步顿了一下。
”如果我没猜错,“他说,”他应该是当年参与封印这东西的人的后人。“
”封印不稳了,他不敢自己处理,就把棺材伪装成木料卖掉,让它流入市场。“
”谁买了,谁倒霉。“
我想起那个老头收了九百块钱之后如释重负的笑容。
我现在终于知道那笑容哪里不对了。
那不是做成了一笔生意的高兴。
那是甩掉了一个烫手山芋的庆幸。
九百块。
他花了九百块,把一个千年邪物转让给了一个杀猪佬。
真是便宜。
【第三章】
陈玄礼没在我家住。
他检查了一圈我家里里外外的情况,说阳宅没问题,邪气没渗进房子。
然后他留了个手机号,把菜板带走了。
临走时说了三件事。
第一,三天之内他赶回茅山处理。
第二,这三天里我如果做了噩梦,不管梦里那个女人说什么、做什么,都不要回应。
第三,不要跟任何人说这件事。尤其不要跟我媳妇说。
”为什么?“
”因为你媳妇会害怕。害怕就会产生恐惧,恐惧会吸引阴性的东西靠近。你一个人扛着,你的阳气够硬,没事。“
我觉得有道理。
我媳妇胆子小,看个恐怖片能吓哭三天。要是让她知道我们家的菜板里封着个女鬼,她能当场把这个家拆了。
送走陈玄礼,我回屋洗了个澡。
洗澡的时候我看了看掌心。
那个暗红色的印记还在。
不疼不痒,就是看着膈应。
像个纹身。
我媳妇在外面喊:“老周,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生意不好,早收了。“
”菜板呢?我看你没带回来。“
”摊上放着呢。“
我扯了个谎。
以前每天收摊都把菜板扛回来,今天突然没带,她果然注意到了。
女人,心细得可怕。
”行吧。吃饭吧,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
红烧排骨。
排骨。
我脑子里闪过那块菜板上密密麻麻的刀痕。
十三年,不知道剁了多少排骨。
每一刀下去,下面有个东西在承受。
”老周?发什么呆呢?“
”来了来了。“
吃完饭我早早上了床。
躺在被窝里,盯着天花板,怎么都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白天的事。
那片指甲。
那团绿光。
那个蜷缩在小棺材里的女人。
陈玄礼说不要想。
但这种事,不让想反而更控制不住。
就像有人跟你说”不要想大象”,你脑子里立马就是一头大象。
不知道躺了多久,迷迷糊糊的。
半睡半醒之间,我听到了一种声音。
刮擦声。
很轻,很规律。
像指甲在划玻璃。
我猛地睁开眼。
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我媳妇在旁边睡得正香,呼吸均匀。
刮擦声停了。
我竖着耳朵听了半天,什么动静都没有了。
翻了个身,闭上眼。
然后,梦来了。
不是那种模模糊糊、醒了就忘的梦。
是那种清晰得像身临其境的梦。
我站在一个地方。
四周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脚下是湿的。
不是水,比水更稠。
空气里有一股腥甜味。
和白天菜板上渗出的那种油脂味一模一样。
“你来了。”
一个女人的声音。
从黑暗里传来的。
很近。
近得像贴在我耳朵边上。
我浑身的汗毛炸起来。
陈玄礼的话在脑子里回响——不管她说什么,不要回应。
我咬紧牙关,不说话。
“十三年了,”她的声音很轻,像叹气,“你每天砍我,我每天看你。”
不要回应。
“冬天你的手会冻,但你从来不戴手套。你说戴了手套握不稳刀。”
她在说我杀猪的事。
我的手紧了紧。
“你儿子六岁那年,啃过我的角。你骂了他,但其实你觉得那块板子比他的乳牙硬,不会有事。”
她连我儿子啃菜板的事都知道。
当然知道。
那时候她就在下面。
“我不怪你。”
她的声音越来越近。
“你不知道我在里面。你只是个杀猪的。”
黑暗里,我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很慢,像在试探。
一只手触碰到了我的手背。
冰冷的,像冬天的铁器。
手指极细极长。
指甲极硬。
我没动。
不是不怕。
是太怕了,怕到动不了。
“不要让那个道士封住我。”
她的声音就在我面前。
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
没有温度。
只有那股腥甜味。
“我在里面太久了。几百年了。”
“我不想回去。”
她的手指慢慢收紧,握住了我的手腕。
“帮帮我。”
我闭着眼,咬着后槽牙。
不回应。不回应。不回应。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梦要结束了。
然后她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
是一种……怎么说呢。
是被拒绝之后的、不甘心的、带着点恶意的笑。
“你会后悔的。”
她松开了我的手腕。
“三天之后,那个道士封不住我。”
“因为我已经不在那块板子里了。”
我猛地睁开眼。
卧室。
天花板。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丝晨光。
我媳妇还在旁边睡着。
闹钟显示凌晨四点十五。
我坐起来,满身冷汗。
低头看了看手腕。
在梦里被她握住的位置,多了一圈暗红色的指痕。
五道,清清楚楚。
像真的被人掐过。
我的脑子嗡嗡地响。
她说什么来着?
“我已经不在那块板子里了。”
如果她不在菜板里了。
那她在哪?
我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个“镇”字的印记。
比昨天大了一圈。
而且不再是暗红色了。
是绿色的。
跟她的瞳孔一个颜色。
我愣在床上,一动不动。
窗外传来鸡叫。
天快亮了。
我拿起手机,拨了陈玄礼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老陈,”我尽量让声音平稳,“她跟我说话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回应了吗?”
“没有。”
“那就好……”
“但她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她已经不在菜板里了。”
电话那头,彻底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老陈?”
“我在。”他的声音变了,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紧绷,“你看看你的掌心。”
“看了,绿色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
“老周,听我说。”
“你现在立刻下床,去厨房拿盐。”
“粗盐,越粗越好。”
“把盐撒满你手掌,然后握拳,握到天亮。”
“然后呢?”
“然后等我回来。我现在掉头。”
“你不去茅山了?”
“来不及了。”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我不太想听到的东西。
恐惧。
“她说的是真的。”
“她的意识已经顺着你们十三年的联系,转移了寄居的地方。”
“菜板里现在是空的。”
“她——”
他停了一下。
“她在你身体里。”
我攥着手机的手一抖。
低头看了看掌心那个绿色的“镇”字。
然后我明白了。
这个“镇”字不是在镇菜板里的东西。
是在镇——我身体里的东西。
封印还在。
只不过,封印从菜板上,转移到了我身上。
因为她跟过来了。
顺着十三年的联系。
顺着那些渗进我身体里的尸气。
她找到了新的棺材。
我。
【第四章】
盐很粗。
是我媳妇平时腌咸菜用的那种大颗粒粗盐。
我从袋子里抓了满满一把,攥在手心里,握紧。
盐粒硌得手掌生疼。
但掌心那个绿色的印记接触到盐的瞬间,有一种细微的灼烧感。
像在发烫。
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被盐粒挡了回去。
我握着这把盐,在厨房里站了十分钟。
灼烧感渐渐弱了。
绿色似乎淡了一点。
但没完全消失。
我媳妇的脚步声从卧室传来。
“老周?你大半夜在厨房干嘛?”
“肚子不舒服,起来喝口水。”
“你不是说你十几年没生过病吗?”
”……可能昨天排骨吃多了。“
她嘟囔了两句,回去睡了。
我握着盐,靠在灶台边,等天亮。
凌晨六点多,手机响了。
陈玄礼。
”到哪了?“
”在路上,从县城往你那赶。两个小时。“他的声音很疲惫,但还算稳,”你的情况怎么样?“
”盐管用,绿色淡了点。“
”粗盐只能暂时压一压。你听我说,在我到之前,有几件事你一定要记住。“
”说。“
”第一,不要照镜子。“
”……为什么?“
”镜子是阴阳两界的窗口。你身体里现在有她的意识,照镜子可能会让她找到‘出口’。严格来说不是出口——是让她的意识在你的精神层面变得更强。你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出现异常,比如瞳孔颜色变了、表情不受控制,那就说明她在试图夺取你的身体主导权。“
我看了一眼厨房墙上挂的那面小圆镜。
我媳妇平时做饭间隙照着补妆的。
我把它翻了个面。
”第二,不要发脾气。“
”为什么?“
”人发怒的时候,精神防线最弱。你的阳气一乱,她就有可缝插针的机会。保持平静,不管发生什么。“
杀猪佬不让发脾气。
行,忍。
”第三,不要睡着。“
”你不是说两个小时就到吗?“
”对,两个小时。但万一路上出什么意外——你就撑着,别睡。一睡着你的意识就松了,她就能在你脑子里活动。昨晚的梦就是证据。“
”行。“
”最后一件事。“
”还有?“
”你儿子呢?“
”在学校,住校。“
”好。这两天别让他回来。“
他挂了电话。
我握着一把盐,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等我媳妇起床。
七点,她起来了。
洗漱、做早饭、吃完饭、催我上工。
”今天不出摊了。“我说。
”为什么?“
”菜板……坏了。得买个新的。“
”不是说你那板子好得很吗?用了十几年都不坏。“
”再好也有到头的时候。“
她看了我两眼,觉得我今天不太对劲,但没多问。
出门去打牌了。
我一个人待在家里。
把所有的镜子翻面或者用布盖上。
把窗帘拉好。
然后坐在客厅里,攥着盐,等。
八点半。
九点。
九点半。
一切正常。
掌心的绿色印记没有变化。
没有异响,没有刮擦声。
我甚至开始觉得是不是自己反应过度了。
也许那个梦就是个普通的噩梦。
手腕上的指痕也许是睡觉时自己掐的。
人在极度紧张的时候,什么都能往邪乎了想。
我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眼皮开始发沉。
昨晚没睡好,现在身体在抗议。
不能睡。
我站起来,去厨房接了杯冷水,泼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脸往下淌。
我抹了一把脸。
然后在灶台的不锈钢面板上,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不锈钢不是镜子。
但擦得锃亮的不锈钢面板,能照出模糊的人影。
我看见自己的脸。
很模糊。
但瞳孔是绿色的。
我猛地后退一步。
再看。
不锈钢面板上,只有模模糊糊的人影,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
是我看花了?
我揉了揉眼,凑近了看。
面板上,模糊的人影跟着我凑近。
一切正常。
我正要松口气。
面板上的人影,笑了。
我没笑。
那个人影的嘴角翘起来,露出一个弧度。
而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的血液像是被冰水替换了。
一瞬间,我想起了陈玄礼说的话:镜子里的自己出现异常,表情不受控制——
我猛地扭过头,不再看那个面板。
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跳。
”别怕。“
那个声音。
又来了。
但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是从我脑子里。
”你的身体很好,“她说,语气轻柔,像哄小孩,”比那口棺材舒服太多了。“
我握紧拳头,盐粒扎进掌心的肉里。
不回应。
”十三年的尸气滋养,你的身体已经是半阴半阳。做我的居所,再合适不过。“
不回应。
”那个道士来了也没用。他的符压得住菜板,压不住一个活人。要封住我,除非——“
她顿了一下。
”除非杀了你。“
我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又笑了。
那种不甘心的、带着恶意的笑。
和梦里一模一样。
”你觉得他会吗?“
”为了封住我,杀掉一个无辜的杀猪佬?“
”他不会。“
”所以你放弃吧。“
”让我待着。“
”我不会害你。“
”我还会帮你。“
”你不是不生病吗?以后你会更不生病。你会越来越强壮,活到一百二十岁都没问题。“
她的声音像蛇一样在我脑子里缠绕。
我攥着盐,死死咬住后槽牙。
一字不说。
因为我知道,只要我开口,哪怕是一个字,就等于承认了她的存在。
就等于给了她一个”通道”。
沉默。
长久的沉默。
她不再说话了。
但我知道她还在。
就在我的意识深处,蜷缩着,等着。
像她在棺材里等了几百年一样。
她很有耐心。
比我有耐心。
十点整,门被敲响了。
我几乎是冲过去开的门。
陈玄礼站在门口,满脸风尘。
他的灰布褂子上全是汗渍,黄布包袱背在身上,还多了一个黑色的箱子。
“你怎么样?”他一边进门一边问。
“她跟我说话了。”
“在脑子里?”
“对。”
“你回应了吗?”
“没有。”
“好。”他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套家伙事。
罗盘、桃木剑、朱砂、黄纸、铜铃、一个小葫芦,还有一包黑乎乎的粉末。
“陈道长,”我看着这堆东西,“她说你封不住她。”
“她说的也不全是假话。”陈玄礼的表情很严肃,“她在菜板里的时候,有尸蜡做容器,封印有的放矢。但她转移到了你身体里,你是个活人,我不能把你像菜板一样用符贴满了扔到地底下。”
“那怎么办?”
“换个思路。”他把罗盘摆在桌上,开始调整方位,“不封她。”
“不封?”
“引出来。”
他看了我一眼。
“把她从你身体里引出来,引到一个新的容器里,然后封死。”
“什么容器?”
他从黄布包袱里,拿出了那块菜板。
我的菜板。
还是那个尺寸,那个颜色。
但现在表面干干净净,刀痕里的暗红色油脂消失了。
像一块崭新的、从没被用过的砧板。
“她从这里出去的,就从这里回来。”陈玄礼把菜板平放在桌上,“这是她待了几百年的‘老家’,阴沉木尸蜡对她有天然的束缚力。只要把她引回去,重新封死,就行了。”
“听起来很简单。”
“不简单。”他摇头,“因为引出来的过程——你会很痛苦。”
“多痛苦?”
“比杀猪痛苦。”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菜板。
“干吧。”
没什么好犹豫的。
脑子里住着个死了几百年的女人,这事谁受得了?
今天不弄出来,晚上又要做梦。
日子没法过了。
陈玄礼开始布阵。
他用朱砂在客厅地上画了一个大圆。
圆里面是复杂的符文。
菜板放在正中央,背面朝上,那个“镇”字对着天花板。
他在菜板的四个角各放了一个小铜碗,碗里倒上那包黑色粉末。
“这是什么?”
“尸粉。”
”……你们道士随身带尸粉?“
”不是随身带,是专门为了找这个东西准备的。“他边布置边说,”这是从阴沉木尸蜡上刮下来的粉末,跟你菜板里的尸蜡同源。对她来说,这就是‘回家的味道’。“
布置完毕。
陈玄礼让我坐在圆阵的中央,菜板就在我面前。
他自己站在圆阵外面,手持桃木剑,另一只手拎着铜铃。
”开始之后,你把手掌按在菜板背面的‘镇’字上。“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不用做。我念咒引她出来,她会通过你掌心的印记回到菜板里。“
”那痛苦的部分呢?“
”她不会甘心回去。经过你身体的时候,她会挣扎,你会感觉到——“他想了想,”大概像被人从骨头里抽筋。“
抽筋。
我杀了二十三年的猪。
给猪抽筋的活,我干过。
现在轮到自己了。
”来吧。“
我把手掌按在了菜板上。
掌心的绿色印记和”镇“字严丝合缝。
陈玄礼摇响铜铃。
”叮——“
清脆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
然后他开始念咒。
不是九字真言。
是一段很长的、我完全听不懂的古文。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节奏,像鼓点。
铜碗里的尸粉开始无风自动,旋转起来。
四个碗里的黑色粉末,像四道细细的龙卷风。
我的掌心开始发热。
不是昨天那种灼烧。
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热。
从手掌,到手腕,到小臂。
像有一团火在骨头里面烧。
然后——
疼。
不是”大概像”。
就是抽筋。
从脊椎开始。
一股冰冷的、尖锐的力量,沿着脊椎往下走,像一根钢丝在骨髓里被人拽着往外抽。
我的身体弓起来,额头上的汗“噼里啪啦”往下掉。
但我没松手。
杀猪佬的倔劲上来了。
你在我身体里住了不知道多久,白吃白喝,走的时候还想闹一场?
没门。
那团冰冷的力量走到腰椎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炸开了一个声音。
“你会死的!”
她在尖叫。
“你把我拽出来,你的阳气会跟着一起被抽走!你会死!”
我咬着牙,不说话。
陈玄礼的咒语越来越快,铜铃摇得急促。
四道尸粉龙卷风越旋越高,在空气中形成了一个漩涡。
漩涡的中心,就是我掌心按着的那块菜板。
冰冷的力量继续走。
从腰椎到骶骨,到大腿,到膝盖。
每经过一个关节,我就觉得那个关节被人用锤子敲了一下。
骨头碎了一样疼。
但最疼的不是骨头。
是她在我脑子里的挣扎。
她像一头被网住的野兽,在我的意识里疯狂地冲撞。
我的视线开始模糊。
眼前一会儿是客厅,一会儿是那个黑漆漆的、脚下有稠液的空间。
我在两个世界之间来回闪烁。
“求你了。”
她的声音突然变了。
不再尖叫。
变得柔软。
变得可怜。
“我不想回去。”
“我在里面太久了。”
“你知道几百年不能动、不能说话、不能呼吸是什么感觉吗?”
“我只是想出来而已。”
“我不会害人。”
“求你。”
我的手松了一下。
就一瞬间。
不是因为心软。
是因为疼。
太疼了。
手松的那一瞬间,掌心离开了“镇”字。
冰冷的力量猛地倒灌。
从脚底重新涌回脊椎,像潮水一样席卷了我全身。
陈玄礼的脸色大变:“老周!按住!”
我咬着牙,重新把手拍回去。
但晚了一步。
她趁着那一瞬间的间隙,把一部分意识重新锚定在了我的脑子里。
我能感觉到。
像有根刺扎在了后脑勺。
拔不掉。
“行了!”陈玄礼冲进阵里,把他的手叠在我的手上,一起按住菜板。
他的手掌发烫。
像一块烧红的铁。
两股力量叠加,冰冷的东西再次开始往外走。
这次快多了。
像水龙头被拧开,哗哗地往外泄。
我的掌心和菜板之间,有一团暗红色的、半透明的东西在流动。
像液体,但又不完全是。
更像一团有形状的雾。
在流入菜板的过程中,我看见了她。
那团雾的中心,隐约有一张脸。
女人的脸。
年轻的,漂亮的。
但扭曲着。
眼睛是绿色的。
嘴巴张得很大,像在无声地尖叫。
然后,她被吸进去了。
所有的暗红色雾气、所有的冰冷力量,全部涌入菜板。
菜板的表面瞬间布满了暗红色的花纹,像血管一样扩散。
然后——
“镇”字亮了。
暖黄色的光,比上次亮十倍。
整个客厅都被照亮了。
菜板震了三下。
陈玄礼从怀里掏出一把铜钉——五根,每根只有筷子头那么粗。
他用桃木剑当锤子,“叮叮叮叮叮”,把五根铜钉一口气钉进了菜板的四角和中央。
每钉入一根,菜板就震动一下。
到第五根钉入的时候,菜板不再震动了。
暗红色的花纹也消退了。
表面恢复了灰扑扑的颜色。
安静了。
彻底安静了。
我的脑子里,也安静了。
那根刺消失了。
她的声音消失了。
只剩下我自己。
我低头看掌心。
绿色没了。
印记还在,但颜色变回了暗红色。
而且在变淡。
像在愈合。
陈玄礼一屁股坐在地上,比上次还狼狈。
桃木剑脱手掉在一边,铜铃滚到了沙发底下。
他大口喘气,脸色惨白,嘴唇发紫。
“成了。”他说。
“成了?”
“回去了。封死了。”
我看着那块菜板。
五根铜钉钉在上面,像一个“五”字形。
它又变回了一块普通的、灰扑扑的木板。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谁也不会相信这东西里面封着一个几百年前的邪物。
“但有个问题,”陈玄礼缓过气来,看着我,“你中间松了一下手。”
“对,太疼了。”
“她留了一丝意识在你身上。”
我的心一沉。
“我感觉到了。但她回去了之后,那个感觉就消失了。”
“消失了不代表没有。”他皱着眉,“大概百分之九十九已经引回去了,但可能有零点几的残余,留在你的精神里。”
“那怎么办?”
“短期内没什么影响。但你可能偶尔会……”
“会什么?”
“做梦。”
我看着他。
“但不会是她跟你对话的那种梦。更像是——残留的记忆碎片。她几百年的记忆,有一点点渗进了你的意识里。可能偶尔会闪过一些画面。”
“会影响我正常生活吗?”
“不会。就像脑子里偶尔蹦出一个不属于你的想法。你知道那不是你的,忽略就行。时间长了会自己消散。”
“多长?”
“三五年吧。”
三五年。
行。
总比脑子里住一辈子强。
我站起来,给他倒了杯水。
他接过去一口闷了。
“那这块菜板,你这次真带走了。”
“带走。直接回茅山,上大阵。”
“以后不会再出问题了?”
“不会。五根铜钉加上大阵,除非有人故意破坏,否则她出不来。”
他抱起菜板,重新用黄布裹好。
这次裹了四层,加了六道黄绳,外面又贴了一圈符纸。
稳妥得像要寄国际快递。
我送他到门口。
“陈道长。”
“嗯?”
“你说你找这东西找了三年?”
“对。”
“我的菜板里封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来头?几百年前是谁被做成了这样?”
陈玄礼抱着包袱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你确定要知道?”
“都经历了,还有什么不能听的。”
他叹了口气。
“南宋末年,茅山有一位师祖,法力通天。当时蒙古铁骑南下,大宋将亡。师祖为了阻挡异族入侵,做了一件极端的事——他用‘敛尸入寸’之法,收了一个刚战死的女将军的尸体。”
“女将军?”
“嗯。姓梁。很年轻,二十出头。死的时候浑身是血,手里还攥着断刀。师祖说她身上的戾气太重、怨念太深,如果不收敛封印,会化为厉鬼,为祸一方。”
“于是把她封进了阴沉木棺。”
“对。从那以后,这口棺材在茅山传了好几代。一百二十年前不知怎么流失了。”
我沉默了很久。
一个为国战死的女将军。
死后被做成了小棺材里的封印之物。
在地底下困了几百年。
被人挖出来当木料卖了。
被我花九百块买回来当菜板,剁了十三年的猪肉。
“她……有怨气是正常的。”我说。
陈玄礼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带回去之后,”我说,“好好安置。别再让她受罪了。”
他点了点头。
“会的。”
然后他走了。
抱着那块用了十三年的菜板,走进了腊月的冷风里。
【第五章】
陈玄礼走后的第三天,我回到了菜市场。
新菜板。
一百二十块,普通铁木。
摆在摊上,怎么看怎么顺眼。
不反光,不冒油,不动,不说话。
完美。
隔壁王婶探过头来:“老周,换板子了?”
“嗯,旧的用烂了。”
“你那块不是号称用不烂的吗?”
“世上没有用不烂的东西。”
她觉得我今天说话怪哲学的,翻了个白眼没再理我。
日子恢复了正常。
杀猪、分肉、卖肉、收摊。
手掌心的印记每天淡一点。
到第十天的时候,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皮肤光溜溜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手腕上的指痕也消了。
身体上的痕迹可以消除。
但陈玄礼说的那种“残留记忆碎片”,确实存在。
不经常出现。
但偶尔会。
比如有一次我在剁排骨,刀起刀落之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铠甲,站在城墙上。
城下是黑压压的骑兵。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手里的刀断了一半,但握得很紧。
画面只有一瞬间。
像闪电一样,亮了一下就没了。
我愣了两秒,继续剁排骨。
还有一次是半夜。
没做梦,但突然醒了。
醒来的时候心脏跳得很快,像刚跑完一千米。
耳朵里有隐约的喊杀声。
几秒钟之后,声音消失了。
卧室里只有我媳妇的呼噜声。
这些碎片不吓人。
因为里面没有恶意。
只有一个年轻女人在打仗、在挥刀、在流血。
只有愤怒和不甘。
没有对我的敌意。
她在梦里说的那些话——“帮帮我”“我不想回去”——现在想想,也许不全是在骗我。
她确实不想回到那口棺材里。
谁想呢?
困了几百年了。
一个月后。
陈玄礼给我打了个电话。
“处理好了。”
“怎么处理的?”
“请了师门六位长辈一起出手,重新做了封印大阵。这次不是简单的封死了,是超度。”
“超度?”
“就是让她走。”
“去哪?”
“该去的地方。六道轮回也好,魂飞魄散也好,总比困在一口棺材里强。”
我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走了?”
“走了。”
“她走的时候——”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安不安静?”
陈玄礼在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
“很安静。”
“最后的时候,阴沉木棺自己裂开了。里面什么都没有。尸蜡化了,指甲没了。只剩下一缕青烟。”
“青烟散的时候,我听见了一声叹气。”
“很轻。”
“像是如释重负。”
我鼻子有点酸。
一个为国战死的女将军。
死后被封了几百年。
最后在一个杀猪佬的菜板上找到了出路。
虽然出路有点……不太体面。
但好歹,走了。
“老陈。”
“嗯?”
“你们茅山那个师祖,做的不是什么好事。”
电话那头没说话。
“人家为国死的,你封人家干嘛?怨气大可以化解,直接超度不行吗?非得关棺材里。”
“当年的情况……我也不好评判。”
“不好评判个屁。要是我,我也怨。”
陈玄礼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所以这次我们超度了。也算是替师祖还了一个债。”
“嗯。”
“对了,你那个菜板上的刀痕,我数了一下。”
“多少?”
“四千七百三十二道。”
十三年,四千七百三十二刀。
“每一刀她都记着。”
我的眼眶热了一下。
低头看了看摊上那块崭新的铁木菜板。
一百二十块。
普普通通。
但我知道,这辈子,我不会再遇到第二块那样的菜板了。
三个月后。
春暖花开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没有寄件人信息。
拆开一看,是一个木盒子。
盒子里面,放着一把小刀。
刀身只有巴掌长,窄窄的,刀柄是黑色的木头。
木头上有细密的纹路。
像流水。
我认出了这种纹路。
是阴沉木。
刀柄的底部,刻着两个很小的字。
“梁氏。”
盒子里还有一张纸条,陈玄礼的字。
“超度之后,棺材碎了,但棺底有一块完好的木料,上面嵌着一把断刀。是她生前的佩刀。我让人修复了一下,配了个阴沉木的刀柄。送给你。”
“她的戾气已经散尽了。这把刀现在只是一把刀。”
“但它跟了她几百年,也跟了你十三年。”
“留个念想。”
我拿着那把小刀,在太阳底下看了很久。
刀身锃亮,映出我的脸。
脸上干干净净的。
眼睛是正常的颜色。
没有绿色。
“梁姑娘,”我对着刀身说了一句,“走好。”
然后把刀收进柜子里。
继续杀猪。
这把刀后来我一直没用。
就放在柜子里,偶尔拿出来擦一擦。
我媳妇问过一次:“这什么刀?哪来的?”
“朋友送的。纪念品。”
“什么朋友?”
“一个认识了十三年,但只见过一面的朋友。”
她觉得我说话越来越神经病了。
也许是吧。
但我这辈子做得最值的一件事,大概就是花了那九百块钱。
不是因为买到了便宜。
是因为——
如果不是我花了这九百块,这块菜板不知道还要在谁手里漂多少年。
也许会被拿去当桌板。
也许会被劈了当柴烧。
也许永远没有人发现里面的东西。
那她就永远出不来。
永远困在黑暗里。
永远。
至少现在,她走了。
去了该去的地方。
自由了。
一个为国战死的女将军,值得自由。
——
后来的某天晚上。
我做了最后一个和她有关的梦。
不是那种恐怖的、黑漆漆的梦。
是一个很短的、很亮的梦。
梦里是一片战场。
但不是在打仗。
是战后。
阳光照在遍地的旗帜和兵器上。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城墙上。
穿着铠甲,手里拿着一把完整的刀。
她对着城下看了看,然后回过头。
冲着我的方向,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阴恻恻的、带着恶意的笑。
是一个很干净的、很年轻的、如释重负的笑。
像是在说——
谢谢。
然后她转过身,走了。
走进了阳光里。
我醒了。
枕头上有一小块湿的。
杀猪佬不兴掉眼泪。
大概是出汗了。
腊月嘛。
虽然是春天了。
但杀猪佬出汗很正常。
很正常。
……
第二天一大早。
我蹲在摊子前面,在新菜板上剁排骨。
“咚咚咚”的声音在菜市场里回荡。
隔壁王婶凑过来:“老周,你今天剁排骨怎么这么用力?”
“心情好。”
“心情好你还红着眼眶?”
“辣椒辣的。”
“你一个杀猪的摊子上哪来的辣椒?”
”……你管得真宽。“
我低下头,继续剁。
一刀一刀,又稳又准。
菜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百二十块的铁木,结结实实。
没有绿光,没有指甲,没有腥甜味。
只有猪骨头碎裂的声音。
和一个杀猪佬平凡而踏实的早晨。
日子还得过。
猪还得杀。
但偶尔抬头看看天的时候,我会想起那片绿色的瞳孔。
想起那声叹息。
想起那个阳光里的笑容。
然后低头,继续剁排骨。
人活一世。
能帮一个困了几百年的人获得自由。
值了。
哪怕代价是——
被吓得差点尿裤子。
以及,再也不想买九百块以上的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