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辈子做过最冲动的事,是用九块钱换了一个老婆。
那天前女友挽着新男友,当着全公司的面把分手信拍在我脸上。
有人起哄,说我这种穷鬼,也就配娶楼里那个没人要的保洁大姐。
我红着眼回头。
保洁大姐摘了口罩,问我:“户口本我带着,你敢不敢?”
我敢。
第二天,我拿着结婚证去找老板请婚假。
他正为项目急得满嘴燎泡,一把抢过结婚证,开口就要开除我。
下一秒,他看清了照片上的人。
纵横商界二十年的老板,手抖得连红本都拿不住。
“江川,你知道你娶的是谁吗?”
我一脸茫然。
我也想知道啊。
【第一章】
许曼甩我的那天,是周五下午五点四十。
公司一楼大厅,下班的人最多。
她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白裙子,手腕上挂着一个我三个月工资都买不起的包。
韩少杰站在她身边,手搭在她腰上。
我手里还拎着给她买的糖炒栗子,袋子是热的。
“江川,我们分手吧。”
她声音不小。
周围一圈人立刻停下了脚步。
我愣住了。
“曼曼,你说什么?”
“我说分手。”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直接拍在我胸口,“这是我写的,省得你装听不懂。”
纸滑下去,掉在地上。
我没去捡。
“为什么?”
“为什么?”许曼笑了,她扭头看了一眼韩少杰,再转回来看我,“你自己不知道吗?三年了,你租的房子还是城中村那个单间。我生日你送我一条两百块的项链。我闺蜜都结婚买房了,我呢?跟着你吃泡面?”
韩少杰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江川,别怪曼曼,女人想过好日子,没错。”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重。
“哦对了,下周项目汇报,方案署名换成我。你那个版本问题太多,我帮你改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那份方案,我熬了两个月,二十几个通宵。
“韩少杰,那是我的方案。”
“你的?”他挑眉,“证据呢?系统里提交记录写的是谁的名字,你回去自己看看。”
周围有人笑出了声。
许曼挽紧了他的胳膊,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嫌弃。
“江川,人得认命。你这种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我攥着那袋栗子,指节发白。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江工别难过啊,咱们楼里还有个没人要的呢!保洁大姐天天戴口罩,三年没人追,你俩正好凑一对!”
哄笑声一下子炸开了。
我顺着他们的视线回头。
大厅角落里,保洁大姐正推着清洁车。
灰色工作服,蓝色口罩,帽子压得很低。
大家都叫她宁姐,没人知道她多大,也没人见过她摘口罩。
她停下了手里的拖把。
我那时候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凭什么?
凭什么我拼命干活,方案被偷,女朋友被抢,最后还要被这么一群人当笑话看?
许曼捂着嘴笑:“对啊江川,你去问问她呀,说不定人家还嫌弃你呢。”
我把栗子往垃圾桶里一扔。
转身,朝那个角落走过去。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
我站在宁姐面前,喉咙发干。
“宁姐,对不起,他们拿你开玩笑……”
她抬起头。
帽檐下面那双眼睛很亮,很静,一点都没有被羞辱的慌张。
“江川。”
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户口本我带着,你敢不敢?”
我愣了整整三秒。
身后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想起这三年,每天早上七点我到公司,她已经把我工位擦得干干净净。
想起我加班到凌晨,桌上总会多一杯热水。
想起许曼一次都没来公司接过我。
“敢。”
我听见自己说。
她摘下手套,把清洁车推到墙边,跟旁边的保安说了一句:“帮我看一下。”
然后她走在我前面,推开了公司的玻璃门。
身后的哄笑声,在那一刻变成了议论声。
“疯了吧?”
“江川是被刺激傻了。”
“走走走,看他敢不敢真去民政局!”
许曼的声音最尖:“江川,你别后悔!到时候哭着回来求我,我都不会看你一眼!”
我没回头。
民政局五点半下班。
我们到的时候是五点五十二。
我以为白跑了。
宁姐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说了一句:“麻烦了,十分钟。”
两分钟后,大厅里一个工作人员小跑着出来,冲我们点头。
“这边请。”
我脑子乱成一团,根本没细想。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新娘子,口罩摘一下。”
她抬手,摘了口罩,又摘了帽子。
我侧过头。
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见过很多好看的女人。
许曼也算漂亮。
可我从来没见过这样一张脸,干净,清冷,眉眼之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她最多二十八岁。
“看镜头。”摄影师喊了一声。
我慌忙转回去。
咔嚓一声。
九块钱,两个红本。
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风很冷。
我手里攥着结婚证,手心全是汗。
“宁姐……”
“温以宁。”她说,“以后叫我名字。”
“温以宁,我……我是一时冲动,你要是后悔,咱们明天就……”
“我不后悔。”
她把自己那本塞进口袋,抬眼看我。
“江川,明天照常上班。去找方振海请婚假。”
她直接叫了老板的全名。
我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问,一辆黑色的车停在路边。
司机下车,替她拉开车门,弯着腰。
“小姐。”
车门关上。
我站在风里,盯着车尾灯,半天没回过神。
小姐?
一个保洁,被人叫小姐?
【第二章】
周一早上,我一进公司,就感觉到了。
所有人都在看我。
茶水间有人在笑,看见我进来,笑声停了,又压着嗓子接着笑。
工位上放着一个打扫卫生用的小簸箕。
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
“新婚快乐,江工的嫁妆。”
我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一团。
“哟,新郎官来了。”
韩少杰端着咖啡,靠在我工位的隔板上。
许曼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手机,镜头对着我。
“江川,真领证啦?给大家看看呗,让大家见识一下保洁大姐长什么样。”
我一把按住她的手机。
“许曼,你够了。”
“我够了?”她甩开我的手,“是你自己作贱自己,还怕人说?我跟你说,你娶个扫地的,别想着拿来恶心我,我一点都不在乎。”
她嘴上说不在乎,眼睛却死死盯着我的口袋。
韩少杰笑了笑,把咖啡往我桌上一放,洒出来一片。
“对了,跟你说个事。衡川集团那边的投资要黄了,老方今天心情很差。你最好别去触他霉头。”
他压低声音。
“项目要是砸了,总得有人背锅。方案原始数据是你做的,你说,背锅的是谁?”
我抬头看他。
他冲我眨了眨眼,转身走了。
孙磊从旁边工位探出头来,小声说:“师父,你别理他。”
孙磊是我带了一年的徒弟,刚毕业就跟着我。
我拍了拍他的肩:“没事。”
他的手缩了一下。
我当时没在意。
上午十点,我敲开了方振海办公室的门。
方振海五十多岁,从一个小作坊做到今天几百人的公司。
可那天他头发乱着,眼睛通红,桌上的烟灰缸堆满了烟头。
“什么事?快说。”
“方总,我想请一周婚假。”
他抬起头,盯着我看了两秒,突然把手里的文件摔在桌上。
“婚假?公司都快完了,你跟我请婚假?”
“方总,我……”
“我听说了。”他冷笑,“当着全公司的面,跟楼里的保洁领证。江川,我以前觉得你踏实,没想到你脑子这么拎不清!”
他站起来,绕过桌子,朝我伸手。
“结婚证呢?拿来我看看!我倒要看看你能荒唐成什么样!”
他一把从我手里抢走了红本。
“衡川的人今天下午就要过来做最后评估,评估过不了,几百个员工全部喝西北风!你倒好,在这个节骨眼上闹笑话,让人家怎么看我们公司?”
他翻开结婚证。
“我告诉你,你明天不用来了,你……”
他的声音停了。
办公室里突然安静得可怕。
我看见方振海的手开始抖。
他把结婚证凑到眼前,又拿远,再凑近。
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这……这是……”
他抬起头,嘴唇发白,声音都在颤。
“江川,你知道你娶的是谁吗?”
我一脸茫然。
“我也想知道啊。”
方振海腿一软,扶着桌角坐回椅子上。
他喘了好几口气,才开口。
“衡川集团,温家。温老爷子只有一个孙女。去年衡川年会,我在最后一排远远见过一次。”
他把结婚证双手递回来,手还在抖。
“温以宁。衡川集团下一任掌门人。我们公司这次的投资,最后签不签字,就是她说了算。”
我拿着结婚证,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在我们公司扫了三年地的保洁。
是我们老板求着要投资的那个人?
“不可能,她……她每天在楼里拖地,我亲眼看见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振海揉着太阳穴,“江川,这件事你先别往外说,一个字都别说!”
话音刚落,他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猛地站了起来,接起来的时候腰都弯了。
“喂,秦总您好……对,对,下午三点……什么?”
他的表情变了。
挂了电话,他看着我,眼神复杂。
“衡川说,下午的评估取消了。”
我心里一沉。
“然后呢?”
“然后他们说,温小姐会亲自来。”
【第三章】
我在七楼的工具间找到了温以宁。
她还穿着那身灰色工作服,坐在一个倒扣的水桶上,手里拿着平板。
看见我进来,她把平板扣在膝盖上。
“方振海告诉你了?”
“你到底是谁?”
我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心跳得厉害。
“结婚证上写着呢。”她说。
“温以宁!”我有点急了,“衡川集团的继承人,跑到我们公司扫三年地?你图什么?”
她看着我,没说话。
过了几秒,她站起来。
“我图两件事。”
“第一件,衡川准备投恒远,这个项目是我叔叔温启明推的。他推得太急,我不放心。外面查不到的东西,只有在里面才看得清。”
“查到了吗?”
“查到了。”她点头,“恒远账上没问题,有问题的是人。”
“谁?”
她没回答,接着说。
“第二件事。我爷爷立过遗嘱,我三十岁之前结婚,集团的表决权才能完整交到我手上。不然,代管权归我叔叔。”
“你什么时候三十?”
“这周六。”
我愣住了。
“所以……你嫁给我,是因为时间来不及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心里突然有点难受。
我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难受。
明明我也是冲动。
可她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我还是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时间来不及,我可以找任何人。”
温以宁往前走了一步,抬头看我。
“我叔叔给我安排过六个人,名单还在我手机里。我一个都没要。”
“三年前我刚来的时候,有一次拖地滑倒,膝盖磕破了。整层楼几十个人从我身边过去,只有你蹲下来,把你自己的创可贴给了我。”
我想起来了。
那天我赶着去开会,随手递了两张创可贴,连她的脸都没看清。
“后来你每次加班都会给我留一份夜宵,说买多了吃不完。你连着买多了三年。”
我脸一下子烫起来。
“那是……顺手。”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才选你。”
工具间里很安静,只有排风扇在转。
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又凉又刺。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江川。”她看着我,“我选你不是因为你可怜。你那份方案,我看过。整个恒远,只有你一个人真正懂这个项目。”
“可方案已经被韩少杰拿走了,系统里提交人写的是他。”
“我知道。”
她重新拿起平板,点开一个视频,递到我面前。
“还有一件事,我本来想过几天再告诉你。”
视频是监控画面。
时间是上个月十四号,凌晨两点十七分。
那天我发烧请了假。
画面里,有人坐在我的工位上,插上U盘,一份一份往里拷文件。
拷完以后,他左右看了看,把U盘揣进口袋。
他抬头那一下,脸正对着摄像头。
是孙磊。
我的徒弟。
我手一松,平板差点掉在地上。
“不可能……”
温以宁把平板接过去。
“第二天上午,孙磊的银行卡多了八万块。转账的人,是韩少杰的表哥。”
我扶着墙,腿发软。
一年前孙磊刚来公司,连代码规范都不懂,是我一行一行带出来的。
他过生日那天,我请他吃了顿火锅。
他喝多了,抱着我哭,说师父,我这辈子都记着你。
我盯着地上的水桶,喉咙里一阵发苦。
“为什么……”
“因为他母亲在住院,需要钱。”温以宁的声音很平,“韩少杰找到他,给了他钱,也给了他承诺。项目成了,他升组长。”
我闭上眼睛。
“韩少杰为什么非要这份方案?他一个总监,不缺这点功劳。”
温以宁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韩少杰的表姑,嫁给了我叔叔温启明。”
我猛地睁开眼。
“恒远的投资款是两个亿。按照这份方案的结构,有一半的资金要走一家外包公司做技术服务。那家外包公司的法人,是韩少杰的表哥。”
“他们要把钱掏空。”
“对。”
“那你直接把监控交出去啊!”
“不够。”她摇头,“孙磊的事只能证明他偷了方案,证明不了我叔叔。我要的是一次全部拿下。”
她看着我。
“江川,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场戏。”
“什么戏?”
“这周所有人都会踩你。”她说,“你得忍着。”
我还没回答,工具间的门被人一脚踹开了。
许曼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三四个看热闹的同事,手机全对着我们。
“哟,躲在这里卿卿我我呢?”
她目光扫过温以宁那身工作服,嘴角往上一扯。
“江川,我刚才听说,方总要开除你。你这个保洁老婆,打算靠拖地养你吗?”
【第四章】
那一周,是我活了二十七年最难熬的一周。
周二,HR王主管找我谈话。
“江川,有人举报你上个月向竞争公司泄露项目数据,公司决定暂停你的工作,配合调查。”
“谁举报的?”
“这个不方便透露。”
他把一份打印出来的聊天记录推到我面前。
上面是一个跟我头像一样的微信号,给别家公司的人发了我们的核心参数。
时间是上个月十四号凌晨。
我盯着那个日期,手心发凉。
正是孙磊拷我电脑的那天。
“这不是我的号。”
“系统登录记录显示,那天你的电脑在凌晨两点有操作。”王主管抬眼,“你说不是你,那是谁?”
我咬紧了牙。
我知道是谁。
可温以宁让我忍。
“我那天发烧在家,有医院的就诊记录。”
“就诊记录能证明你两点在医院?”
我没说话。
王主管把工牌收走了。
我走出会议室,孙磊正站在走廊尽头。
他看见我,脸一下子白了,转身就走。
“孙磊。”
他停住了,背对着我。
“师父,我……我还有事。”
我看着他的背影,攥紧了拳头,又慢慢松开。
周三,我去工位收拾东西。
我的电脑被贴了封条,桌上那个旧马克杯被人扔进了垃圾桶,杯子是许曼大二那年送我的,碎成了三瓣。
我把碎片捡起来,扔回去。
韩少杰站在我身后,啧了一声。
“江川,你看你,何必呢。早点认个错,我还能帮你跟方总求求情,最多辞退,不至于报警。”
“报警?”
“泄露商业机密,够你进去蹲两年的。”他笑着说,“你那个扫地的老婆,到时候可没人给她买夜宵了。”
我转过身,盯着他。
“韩少杰,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他凑到我耳边,声音压得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我在送你上路。”
我拳头抬起来一半。
又放下了。
他看见了,笑得更开心。
“怂。”
周四下午,事情彻底炸了。
我去七楼找温以宁,还没走到工具间,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尖叫。
“你一个扫地的,也配用这个?”
是许曼的声音。
我冲过去。
工具间门口围了一圈人。
温以宁站在中间,工作服前襟湿了一大片,地上是打翻的污水桶,黑水淌了一地。
许曼手里捏着一条丝巾,是我前两天在楼下夜市给温以宁买的,三十块钱。
“这是我上个月看中的款,江川说没钱,不给我买。”许曼的声音发抖,“现在他倒是有钱给你买了?你算什么东西!”
她把丝巾往地上一扔,踩上去,用高跟鞋的鞋跟碾了两下。
“一个扫厕所的,也敢跟我抢男人?”
温以宁看着她,没说话,也没动。
许曼更来气了,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
很响。
温以宁的脸偏到一边,口罩被打歪了。
围观的人里有人吹了声口哨。
“许曼!”
我冲进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她吃痛地叫了一声:“江川你干什么!你弄疼我了!”
“你凭什么打她?”
“我凭什么?”许曼红着眼,“你为了恶心我,随便找个扫地的结婚,你把我当什么了?我们三年,你转头就娶别人,我连个说法都没有吗?”
我气得浑身发抖。
“是你甩的我。是你当着全公司的面,挽着韩少杰甩的我!”
“那又怎么样!”她尖叫,“我甩你可以,你凭什么过得比我想的好?你应该求我,应该哭着回来找我!”
那一刻我才看清楚这个人。
她不是不爱我。
她只是从来没想过,我离开她也能活。
我松开她的手。
温以宁把口罩扶正,弯腰把那条丝巾捡起来,用手拍了拍上面的鞋印。
她的脸颊上有一道清楚的指印,红得发肿。
那道红印刺进我的眼睛里。
这几天憋着的东西,被人偷走的方案,被栽赃的罪名,被扔掉的工牌,碎掉的杯子,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我转过身,对着围观的人群。
“谁拍了视频?”
没人说话。
“我再问一遍,谁拍了?”
一个小姑娘怯生生举起了手机。
“发我一份。”我说,“打人的视频,我要报警。”
许曼的脸一下子变了。
“江川你疯了?你敢报警?”
“我为什么不敢?”
我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拨了号。
许曼冲上来抢,被我侧身躲开了。
她的指甲划过我的手背,留下一道血痕。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方振海走在最前面,额头上全是汗。
他身后跟着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五十岁上下,手上戴着一块金表。
再后面,是韩少杰。
“怎么回事?”方振海看了一眼满地的污水,又看到温以宁脸上的红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张嘴就要说话。
那个中年男人先开了口。
他看着温以宁,笑了。
“以宁,你这身打扮,你爷爷知道吗?”
【第五章】
工具间门口一下子安静了。
韩少杰站在那个男人身后,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他显然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温启明。
我在温以宁的平板上见过他的照片。
“叔叔。”温以宁的声音很平,“你来恒远,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我来看看我推的项目,还要跟你报备?”
温启明扫了一眼地上的污水,又扫了一眼我。
“这位就是你那个九块钱的丈夫?”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
韩少杰的眼睛一点一点瞪大。
许曼捂着手腕,愣在原地,嘴唇半张着。
“丈夫?温总,您说……她是……”
温启明根本没理她。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温以宁面前,声音不大,刚好让附近的人都能听见。
“以宁,你这周六才满三十,周五随便拉个人领证,这种婚姻,你觉得董事会会认?”
“法律认。”温以宁说。
“法律认,人心不认。”温启明笑了笑,“一个被停职、涉嫌泄露机密的小职员,你让衡川几万员工怎么看?让外面怎么看?说温家的大小姐,找了个罪犯?”
我拳头又攥紧了。
温以宁侧过脸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我把拳头松开了。
温启明转向方振海:“方总,投资协议明天上午十点签字,我会亲自来。项目负责人是韩少杰,我只认他。”
方振海看看温启明,又看看温以宁,额头上的汗往下淌。
“这……温总,这件事是不是要等温小姐……”
“她还不是衡川的董事长。”温启明打断他,“周六之前,衡川是我说了算。你签,还是不签?”
方振海的手在发抖。
公司几百号人的饭碗,压在他身上。
“签……签。”
温启明满意地点头。
他走之前,看了我一眼。
“年轻人,好好享受这几天。”
他走了。
韩少杰没走。
他站在原地,盯着温以宁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你……你是温家的人?”
温以宁没理他,把那条丝巾叠好,放进口袋。
韩少杰的脸彻底扭曲了。
“不可能!一个扫厕所的,怎么可能是温家的人!”
他突然转向我,一把揪住我的领子。
“江川,你他妈是不是早就知道?你是不是跟她串通好了?”
“放手。”
“我问你话!”
“你表姑父刚才说了,周六之前他说了算。”我看着他,“你急什么?”
韩少杰的手松了。
他喘着粗气,眼睛通红。
我第一次在他脸上看见了谎。
“好,好得很。”他退了两步,指着我,“明天十点签字,签完字,你们两个什么都不是!到时候我看你们怎么死!”
他转身就走,走廊里还能听见他砸墙的声音。
许曼还站在那里。
她看看我,看看温以宁,嘴唇抖了好几下。
“江川……她真的是……”
我没回答。
我扶着温以宁往外走,路过许曼身边的时候,她伸手想拉我的袖子。
我躲开了。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温以宁坐在我那张旧沙发上,脸上敷着冰袋。
这是她第一次来我住的地方。
十二平米的单间,墙皮掉了一块,窗户关不严,风一直往里灌。
“你住这种地方,不嫌弃?”
“我扫了三年厕所。”她说,“你觉得我会嫌弃什么?”
我被她噎住了,又有点想笑。
笑完了,我盯着她脸上的冰袋。
“疼不疼?”
“不疼。”
“骗人。”
她顿了一下,把冰袋拿下来。
“有一点。”
我从抽屉里翻出药膏,坐到她旁边,挤了一点在手指上。
她没躲。
我的手碰到她的脸,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江川。”
“嗯?”
“明天你可能会被当众带走。”她说,“韩少杰已经报了警,告你泄密。”
我手指停住了。
“你早就知道?”
“知道。”
“那你还让我忍着?”
“因为明天十点,所有人都会到。”温以宁看着我,“温启明,韩少杰,孙磊,方振海,还有衡川的三个董事。他们要在签字现场当众把你送走,给我难堪。”
“这是他们的局。”
“也是我的。”
她把一个U盘放在我手心里。
“你的方案,原始文件里有没有只有你知道的东西?”
我想了想,心猛地跳了一下。
“有。”
【第六章】
那个东西,我自己都快忘了。
两年前我写项目底层框架的时候,留了一个习惯。
每个核心模块的注释里,都藏着一段加密字符串。
字符串解开,是我的名字,加上我写下那一行代码的时间。
我做这个,是因为刚入行那年,第一份作品就被组长拿去署了名。
我发誓再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韩少杰改过方案吗?”温以宁问。
“改过外壳,改了文档格式和署名。”我打开电脑,调出备份,“但是底层他动不了,他看不懂。他要是敢动,整个系统就跑不起来。”
温以宁点头。
“明天你在现场,需要多长时间解出来?”
“三分钟。”
“够了。”
那天夜里,我睡在地上,她睡在我床上。
我盯着天花板,一夜没合眼。
凌晨四点,我手机震了一下。
是孙磊发来的消息。
“师父,对不起。”
只有五个字。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我回了一句。
“明天十点,你会来吗?”
他没有再回。
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恒远科技二十二楼大会议室。
我是被两个警察领进去的。
韩少杰坐在长桌一侧,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许曼坐在他旁边,今天换了一条红裙子,看见我进来,下意识低了一下头。
温启明坐在主位旁边,身后站着两个助理。
衡川来的三个董事,坐在对面。
方振海坐在最末尾,脸色灰败。
孙磊站在墙角,抱着一个文件夹,手指在发抖。
我扫了一圈。
温以宁不在。
我心里咯噔一下。
“警察同志,人到了,可以开始了吧?”韩少杰站起来,笑着说,“正好,今天衡川的各位领导都在,我们恒远也让大家看看,什么叫清理门户。”
他打开投影。
屏幕上是那份聊天记录,还有我电脑那天凌晨两点的登录记录。
“江川,你上个月十四号凌晨两点,用公司电脑拷贝核心数据,通过微信发给竞争对手。证据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看着那块屏幕。
“那天我在医院输液。”
“医院能证明你凌晨两点在病床上?”
“能证明我凌晨一点到三点在挂水,护士站有记录。”
韩少杰笑了一下。
“记录可以改。你找个熟人护士,改个时间,很难吗?”
他转身面向衡川的几位董事。
“各位,江川是这个项目原来的技术负责人。他心术不正,对公司不满,他自己的女朋友都看不下去,跟他分手了。”
许曼的脸一下子红了。
“为了报复,他做出泄密这种事。好在我们及时发现,我连夜把方案全部重做了一遍,堵住了所有漏洞。”
他打开第二份文件。
“这就是我重新设计的版本。”
我看着屏幕上那份方案的封面。
最下面一行,项目负责人,韩少杰。
那是我熬了二十几个通宵做出来的东西。
衡川一个戴眼镜的董事翻了翻资料,点点头:“方案确实做得很完整。”
温启明笑着接话:“少杰是我看着长大的,能力没问题。”
他看了看手表。
“十点了,签字吧。”
方振海拿起笔,手抖得厉害。
“等一下。”
我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我。
韩少杰的脸冷下来:“江川,你一个嫌疑人,有什么资格说话?”
“我想问韩总监一个问题。”我看着他,“这份方案,第三模块的底层调度逻辑,为什么要用双队列轮询?”
韩少杰愣了一下。
“这是技术细节,没必要在这里讨论。”
“这是整个方案最关键的设计。”我说,“你连夜重做了一遍,应该很清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衡川那个戴眼镜的董事抬起头,看着韩少杰。
“韩总监,我也想听听。”
韩少杰的额头开始冒汗。
“这个……是为了提高效率。”
“提高什么效率?”
“就是……整体运行效率。”
那个董事皱起了眉头。
我没再问。
我转向警察。
“警察同志,我能用一下电脑吗?三分钟就够了。”
【第七章】
韩少杰猛地站起来。
“不行!他是嫌疑人,碰电脑就是销毁证据!”
“我不碰我的电脑。”我说,“我用投影这台。打开的就是他刚才放的这份方案。”
警察看了一眼温启明,又看了一眼衡川的董事。
戴眼镜的那个董事说:“让他试试。”
我走到投影电脑前,打开方案的源文件,调出第三模块的底层代码。
成百上千行注释,密密麻麻。
我找到第四百一十七行。
一段乱码。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
“这是什么?”方振海问。
“是我的签名。”
我打开一个解码工具,把那段乱码复制进去。
按下回车。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江川,两年前的三月九号,凌晨一点零六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我又找到了第二段,第三段,第四段。
每一段解出来,都是我的名字,都是两年前到半年前的时间。
一共十七段。
“韩总监,你说你上个月才连夜重做的方案。”我回头看他,“那这十七行,是谁写的?”
韩少杰的脸白得吓人。
“这……这是伪造的!他刚才自己敲进去的!”
“这份文件是你自己拷进投影电脑的。”衡川的董事冷冷地说,“韩总监,你的意思是,你连你自己方案里写了什么都不知道?”
许曼转头看着韩少杰,眼睛越瞪越大。
韩少杰慌了,他一把抓住墙角孙磊的胳膊。
“孙磊!你说!你是他徒弟,你最清楚,是不是他泄的密?”
孙磊被他扯得一个踉跄,文件夹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着我。
眼睛通红。
“孙磊,你说话啊!”韩少杰压低声音,咬着牙,“你妈的医药费,你忘了是谁给的?”
孙磊浑身一抖。
我看着他,没说话。
那几秒钟,长得要命。
“是我。”
孙磊的声音在发颤。
“上个月十四号凌晨两点,用师父电脑的,是我。”
韩少杰的脸彻底扭曲了。
“你胡说什么!”
“我没胡说!”孙磊突然吼了出来,眼泪砸在地上,“是你让我拷的!你给了我八万块,你说事成之后让我当组长!那个微信号也是你让我注册的,头像是你让我用的!”
他蹲下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纸,双手捧着往前递。
“这是转账记录,还有他给我发的语音,我全录下来了。”
警察接过那叠纸。
孙磊转向我,膝盖一弯,就要跪下去。
我一把把他拉起来。
“站着说话。”
他哭得说不出话来,只会一遍遍喊师父,对不起。
我喉咙发紧,别过头去。
“韩少杰。”警察的声音冷下来,“麻烦你配合一下。”
韩少杰后退一步,撞翻了椅子。
“不是我!是他们串通好的!温总,温总你说句话啊!”
他扭头看向温启明,眼神里全是求救。
温启明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了韩少杰一眼。
那一眼,冷得可怕。
“少杰,你做出这种事,太让我失望了。”
韩少杰的嘴张大了。
“温总……您……”
“方案造假,栽赃同事,是你个人的问题,跟衡川没关系。”温启明转向衡川的董事,语气平静,“项目本身没问题,换个负责人,照样签。”
他想把韩少杰扔出去,自己全身而退。
韩少杰愣在那里,突然尖声笑起来。
“我的问题?我个人的问题?那家外包公司是谁让我表哥注册的?一个亿的服务费是谁让我写进方案的?温启明,你现在跟我说是我个人的问题?”
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温启明的脸色终于变了。
“韩少杰,你疯了。”
“我是疯了!”韩少杰一把扯开领带,脸涨成猪肝色,“你答应我的!事成之后分我两千万!你答应我的!”
许曼腾地站起来,往后退,退到墙边。
她看着韩少杰,嘴唇一直在抖。
衡川的三个董事交换了一下眼神。
温启明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了下来,脸上又挂上了笑。
“一个疯子的话,各位不会当真吧?没有证据,说什么都是空口白话。”
他话音刚落。
会议室的门开了。
【第八章】
先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黑色西装,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
衡川的三个董事同时站了起来。
“秦总。”
秦岚。
衡川集团董事长办公室主任,跟了温老爷子二十年。
她侧过身,让开门口。
温以宁走了进来。
她没有穿那身灰色工作服。
一身黑色的西装裙,头发挽起来,脸上没有口罩,也没有帽子。
左脸的指印还没完全消,一道淡淡的红。
她走进来的那一瞬间,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停住了呼吸。
许曼靠在墙上,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
“她……她……”
她认出来了。
那个她踩过丝巾、扇过巴掌、骂过扫厕所的女人。
温以宁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没有停。
她走到长桌主位,没有坐,站在那里。
“叔叔,你要的证据。”
秦岚打开公文包,一沓一沓文件放在桌上。
“外包公司的注册资料,实际控制人是温启明先生的妻弟。”
“过去十八个月,温启明先生通过同样的手法,在衡川投资的四个项目里,转移资金一共三亿七千万。”
“银行流水,合同原件,资金去向,全部在这里。”
“另外,经济侦查支队的同志,已经在楼下了。”
温启明的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
“以宁,我是你叔叔。”
“我知道。”温以宁说,“所以我给了你三年时间收手。”
“三年前我爸走的时候,爷爷让我进集团。你说我一个小姑娘不懂事,要先去基层历练。我去了。”
“你让我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最后你把我扔到你最看不上的一家小公司扫地,你以为我会受不了,会哭着回去求你。”
“我没有。”
“我扫了三年地,看了三年的账,也看了三年的人。”
她低头看着温启明。
“叔叔,你看不起扫地的人。可你做过的事,全是扫地的人看见的。”
温启明猛地站起来,一把掀翻了桌上的文件。
纸页满天飞。
“温以宁!你一个丫头片子,凭什么跟我斗?衡川是我一手撑起来的!你爸死了以后,是我!是我撑起来的!”
他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冲上去就要抓温以宁的胳膊。
我一步跨过去,挡在她前面。
他的手抓在我肩膀上,指甲掐进肉里。
“滚开!你个九块钱的废物!”
我没动。
“她是我老婆。”我说,“你碰她一下试试。”
门口的警察冲进来,把温启明拉开,按在桌上。
他还在嘶吼,声音都劈了。
“我不服!我不服!老爷子的遗嘱是假的!她这个婚是假的!一个扫地的跟一个罪犯,凭什么——”
“温先生。”
秦岚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他面前。
“老爷子今天早上签的。他说,以宁这周六满三十,婚已经结了,集团表决权,今天起全部移交。”
“他还托我带一句话给您。”
秦岚顿了一下。
“他说,他看错了你二十年。”
温启明突然不叫了。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那张纸,眼睛瞪得很大,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发出一声很奇怪的声音,介于笑和哭之间。
警察把他带走了。
韩少杰被带走的时候,一路都在骂。
骂我,骂孙磊,骂温启明,骂许曼。
“许曼!你个贱人!是你说江川没出息!是你说跟着我有好日子!”
许曼缩在墙角,脸色惨白,捂着耳朵。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方振海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温以宁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温小姐,恒远管理失察,我……”
“方总。”温以宁打断他,“恒远的账,三年里一分钱都没乱过。你是个老实人,也是个好老板。”
方振海愣住了。
“投资照签。”温以宁说,“当项目负责人,换一个。”
她转头看着我。
方振海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
“对,对!江川!项目负责人只能是江川!”
他看着我,脸涨得通红,搓着手。
“江川,那天我说要开除你……”
“方总,你也是急的。”我说。
他眼眶一下子红了,拍着我的肩膀,半天没说出话。
我转过身。
许曼还在墙角。
她慢慢走过来,红裙子皱巴巴的,妆哭花了。
“江川……”
她的声音很轻,很小心。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我是被韩少杰骗了。我们三年的感情,你别不要我好不好?”
她伸手想拉我。
【第九章】
我往后退了一步。
许曼的手停在半空。
“江川,我知道我错了。”她哭着说,“我就是一时糊涂,我太想过好日子了,我真的没想到他是这种人……”
“你想过好日子,没有错。”我说。
她眼睛一亮。
“那我们……”
“那天在大厅,你说人得认命。”我看着她,“你说我这种人,这辈子就这样了。”
许曼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那是气话……”
“你踩那条丝巾的时候,也是气话?”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来。
“你扇她那一巴掌,也是气话?”
许曼的眼泪掉下来,她转过头看着温以宁,膝盖一软,竟然真的跪了下去。
“温小姐,对不起,我不知道是您,我要是知道……”
“你要是知道我是谁,就不会打我。”温以宁看着她,“所以你打的不是我,是一个扫地的。”
许曼愣在地上。
“你该道歉的人,是三年里你看不起的每一个人。”
温以宁没有再看她,转身对秦岚说:“打人的视频,交给警方。按流程走。”
许曼瘫坐在地上,哭出了声。
我没有回头。
那天之后,事情发生得很快。
温启明涉嫌职务侵占和挪用资金,数额特别巨大,被正式批捕。
韩少杰作为同案犯,加上诬告陷害,一起进去了。
他表哥那家外包公司被查封,账户冻结。
行业里传开了,所有跟韩家有业务往来的公司,一夜之间全部终止了合作。
韩家的供应链生意,三个月以后宣布破产。
许曼因为故意伤害被行政拘留十天,恒远以严重违纪为由将她辞退。
听说她后来找了好几家公司,人家一查背景,看到那段在公司里传遍了的视频,都没要她。
她给我打过几次电话。
我没接。
最后一次,她发来一条很长的消息。
我没点开,直接删了。
孙磊主动辞职了。
他走的那天,来找我,站在我工位前,憋了半天,说了一句话。
“师父,我妈的手术,做完了。”
我点点头。
“钱还了吗?”
“还了。秦总借我的,从我以后工资里扣。”他低着头,“她让我去衡川下面一个分公司,从实习生开始干。”
他抬起头看我。
“师父,你恨我吗?”
我想了想。
“恨过。”我说,“那天晚上收到你的消息以后,就不恨了。”
他眼眶又红了,冲我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项目在两个月后上线。
上线那天,衡川和恒远的人挤满了整个会议室。
方振海举着酒杯,满脸通红地跟所有人说,这是他这辈子做得最对的一个项目。
庆功宴结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我在楼下等温以宁。
她从电梯里出来,穿着一件米色大衣,脖子上围着那条三十块钱的丝巾。
鞋印已经洗掉了,边上还有一点没洗干净的灰。
“你还戴着?”
“嗯。”
“我给你买条新的。”
“不要。”她说,“就要这条。”
我们沿着马路往前走。
风很冷,她把手揣进我的口袋里。
“江川,问你个问题。”
“你问。”
“那天在大厅,我问你敢不敢。”她侧过脸看我,“你为什么说敢?”
我想了一会儿。
“因为三年里,每天早上我工位都干干净的。”我说,“我从来没问过是谁擦的。那天我突然想知道。”
她没说话,脚步慢了下来。
“后来我知道了。”我说,“也知道了你是谁。可我最想知道的那件事,你一直没告诉我。”
“什么事?”
“你戴了三年口罩,三年里,整栋楼没人见过你的脸。”我停下脚步,看着她,“你为什么每天早上,偏偏只擦我一个人的桌子?”
温以宁停住了。
路灯下面,她的耳朵一点一点红了。
她把手从我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走了两步,背对着我。
“你那张创可贴。”
“什么?”
“三年前那张创可贴,上面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她的声音很轻,“是你自己用圆珠笔画的。”
我愣住了。
我想起来了。
那段时间我太穷,买的是最便宜的创可贴,白的,什么图案都没有。
我嫌难看,开会无聊的时候,随手在上面画了一只猫。
“那张创可贴,我一直留着。”
她转过身,看着我。
“江川,我嫁给你,不是因为遗嘱。”
“遗嘱的期限,是我自己跟爷爷要的。”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我跟他说,再给我三年。三年以后,那个人要是还记得给我留夜宵,我就嫁给他。”
她的眼睛在路灯下面很亮。
“你连着留了三年。”
风从马路上吹过去,我站在那里,鼻子发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她走回来,重新把手揣进我的口袋。
“走了,回家。”
“回哪个家?”
“你那个十二平米的。”她说,“我还没睡够。”
我笑出了声,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握紧了口袋里那只手。
走出去十几米,她突然又停下来,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我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请柬。
衡川集团年度董事会,时间是下周一。
出席人一栏,写着我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
董事会候选人,温老先生亲自提名。
我抬头看她。
“你爷爷……他见都没见过我。”
温以宁笑了一下。
“谁说他没见过?”
“三年前,你在恒远楼下给一个摔倒的老头叫过救护车,还垫了两千块医药费,记得吗?”
我张大了嘴。
“那是我爷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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