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女友领证当天,带着新婚丈夫来找我续交房租。
她说,结婚只是帮对方应付催婚,让我别多想。
“许砚,结婚证就是一张纸,你成熟一点。”
我点了点头。
“挺好,帮我排雷了。”
旁边的富二代笑得得意,伸手替她整理领口。
我看着他,慢悠悠补了一句。
“既然只是一张纸,那今晚她跟我走,你应该不介意吧?”
他瞬间沉下脸。
她也急了:“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现在是他妻子!”
我笑出了声。
原来他们知道,结婚不是帮忙。
可他们不知道,我桌上也有一张纸。
那张纸,能把他们刚办完的喜事,变成一场讨债会。
第一章
沈知夏把结婚证放在桌上时,我正在算母亲下个月的康复费。
电脑右下角还挂着医院发来的缴费提醒。
公司账上剩十一万七,工人工资要发十九万,最大的客户荣泰机电拖了三个月货款。我刚在电话里求完采购经理,嗓子干得发疼。
她扫了一眼表格,先皱了眉。
“你怎么每天都是钱?”
我抬头,看见她身后的陆骁。
那人穿着一件没有商标的外套,手腕上的表抵得上我半条生产线。他进门没打招呼,先用鞋尖推开脚边的纸箱,再拉开椅子坐下。
椅子上有我准备送去检测的零件。
他随手往旁边一拨。
零件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我弯腰捡起来,检查接口。
沈知夏开口了。
“我和陆骁领证了。”
我的手停了一下。
上周日,她还在问我,婚房要不要换成三居室。
前天,她拿走了我给她父亲准备的生日礼物。
昨天夜里,她说公司团建,不方便接视频,让我别查岗。
我把零件放回盒子,问她:“什么时候?”
“今天上午。”
她说得很快,接着就开始解释。
陆骁家里催得紧,他需要一个知根知底的人配合。她正好在荣泰做商务,两人熟悉,帮个忙而已。
“不办婚礼,不影响我们原来的关系。等他家里不催了,我们会处理的。”
我看着桌上的红本子。
照片里,她笑得很开心。
我见过那种笑。
三年前,我第一次拿到大订单,带她去吃人均三百的日料,她也是这么笑的。
后来那家店,她说档次太低。
“所以,你今天来通知我,让我继续等?”
她抿了抿嘴:“不是等,是别把事情想复杂。”
陆骁终于出声。
“许总,男人得有格局。知夏跟了你几年,你给不了的东西,总不能拦着别人给。”
他的目光扫过我的工作服。
“再说了,荣泰欠你的款,我一句话就能安排。你也不吃亏。”
我忽然不难受了。
那点堵在胸口的东西,变成一阵恶心。
我说了导语里的那句话。
陆骁的椅子猛地往后一响。
“你拿我老婆开这种玩笑?”
沈知夏也伸手来拿结婚证。
“许砚,你尊重一下我!”
我按住本子旁边的缴费单,没碰她。
“放心,我不带你走。我嫌麻烦。”
她脸上那点理直气壮,终于挂不住了。
“你非得把话说这么难听?”
我拉开抽屉,把备用钥匙、门禁卡和她的护照放到桌上。
她愣住。
这些东西原本是我打算周末带去新房的。
“钥匙留下,其他拿走。你在我那儿的东西,我明天请人打包,列清单给你。房租还有十天到期,我不续了。”
“房子你不租了,我住哪儿?”
说完,她自己也安静了一瞬。
我看向陆骁。
“你丈夫不是在这儿?”
陆骁脸色铁青。
他今天显然不是来接妻子回家的。
沈知夏把包抱紧了一点,语气终于缓下来。
“我们之间的事先放一放。荣泰那批控制模块,你按原计划送,别把私人情绪带进工作。”
原来这才是他们来的目的。
我打开电脑上的订单。
三百二十套,合同金额一百八十六万。定金只付了十二万,余款约定发货前结清。
昨天,沈知夏让我签一份补充协议,把付款改成验收后一百八十天。
她说是替我争取长期合作。
我一直没签。
我把那份协议拖进回收站,当着他们的面清空。
“货备好了。按合同,钱到账,车进厂。”
陆骁笑了一声。
“你确定要跟荣泰这么做生意?”
“不是我这么做。”
我把原合同转过去。
“是你们签字时,同意这么做。”
第二章
陆骁走之前,打了一个电话。
他没避着我。
“供应商款项重新审核。远川那笔,排最后。”
远川是我的公司。
十二个人,一间租来的厂房,加起来也不够陆家一场酒宴的排场。
沈知夏站在门口看我。
她在等我低头。
以前吵架就是这样。她往门口一站,我会把人叫回来,给她递外套,再问她到底想要什么。
这次,我越过她,喊了一声贺川。
“改仓库密码,收回沈小姐的访客权限。以后来人,先登记。”
沈知夏眼圈一下红了。
“许砚,你至于吗?”
贺川站在车间门口,没说话。
他是我的合伙人,也是大学室友。创业第二年,机器出事故,他左手留了疤。公司最穷的时候,我们两个人分一份盒饭,他还把肉推给我,说自己牙疼。
他看见桌上的结婚证时,右手已经攥紧了。
我冲他摇头。
沈知夏还想说什么,陆骁已经不耐烦地拉走了她。
门关上,贺川骂了句脏话。
“你早该让我把她权限停了!”
我没接话,先给财务唐姐打电话。
“从现在起,所有付款双人复核。检查近期外发文件,特别是荣泰项目。不要删任何记录。”
唐姐沉默片刻,问:“出事了?”
“先查。”
挂了电话,我才坐下。
手掌碰到桌沿,我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不是舍不得。
是想起母亲住院那天,我拿着银行卡去缴费,余额少了八万。
沈知夏说她父亲急着周转,借过去几天。
我没责怪她,转头把车卖了。
后来我问了三次,她都嫌我计较,说未来是一家人,分那么清楚有什么意思。
那时我真信。
现在她有了另一个家,还要我给那个家垫货款。
贺川把水放在我手边。
“要不缓一天?”
“缓不了。后天发工资。”
我翻出客户名单,一个个打过去。
有的说暂时没需求,有的只愿意收现货,有的听说我与荣泰闹翻,连客气话都省了。
下午四点,材料商老邱亲自来了。
他进门第一句话,是让我把欠款结一下。
原本说好的账期,还有二十六天。
我请他坐,他没坐。
“陆总说你们资金链断了。我这也是小本生意,扛不住。”
贺川当场就火了。
我拦住他,把账单拿出来。
“合同没到期,我不会提前全部结清。但上个月有一笔七万八已经到期,今天付。其他按约定。”
老邱脸上有些挂不住。
“我不是不信你。”
“那就按白纸黑字走。以后谁说什么,你让他给你担保。”
钱转过去,他的腰弯了一点。
临走前,他压低声音告诉我,荣泰最近找了好几家厂打样,图纸尺寸跟我们的很接近。
贺川立刻去查共享文件夹。
我坐在原地,背上一点点发凉。
沈知夏不是公司员工。
但半年前,她说荣泰要做供应商审查,让我给她开个临时访客账号,方便提交资料。
我给了。
她后来嫌流程麻烦,又让我把部分报价文件转到公共目录。
我也答应了。
晚上七点,唐姐把电脑推到我面前。
一份文件的访问记录,被她圈了出来。
上周三,凌晨一点十七分。
沈知夏下载了我们给华衡设备做的试验报价,以及关键工序成本测算。
那天凌晨,她在给我发语音。
她说,想我了。
第三章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质问。
唐姐刚截完图,贺川已经联系了做数据保全的技术人员。
“先把原始日志存下来,别自己乱点。”
他说完看我一眼。
我点头。
人吃过一次亏,总得长点脑子。
我们请的律师姓顾,叫顾衡。
他看完材料,没有顺着我们的火气说狠话。
“下载记录能证明账号做过什么,不能单独证明文件最后去了哪儿。也要核实这些资料是不是采取了合理保密措施。先保全,再核查流向。”
我把权限申请邮件、访客保密承诺、文件水印规则都找给他。
沈知夏当时签那份承诺,还笑过我。
“谈恋爱都这么防着,你累不累?”
我为了哄她,请她吃了一顿饭。
幸好,那张纸没有被我扔掉。
顾衡看完,问我:“华衡项目到了哪一步?”
“两轮测试通过,下一周做最终验证。还没定供应商。”
“竞争对手有谁?”
“荣泰。”
屋里一下安静了。
华衡要给新生产线找控制模块供应商,我们负责研发,荣泰有量产规模。最初谈的方式,是我提供模块,荣泰负责整机配套。
但荣泰一直想买断我们的方案。
他们开的价,连研发成本都覆盖不了。
我拒绝后,双方开始分别参与测试。
沈知夏知道这件事。
她还劝过我,说小公司不要太贪,有钱拿就行。
晚上九点,华衡采购负责人程岳打来电话。
“许总,你明天带原始测试记录来一趟。”
我问:“项目有变动?”
“有人提交材料,说你们使用了荣泰的研发成果。”
贺川听见,猛地踢开了脚边的凳子。
我握紧手机。
“谁提交的?”
程岳没有回答,只说:“现在是核验,不是定性。你把东西准备齐。”
挂断后,我把研发服务器、纸质记录、供应商开票信息列成目录。
我们三个人忙到凌晨。
贺川在旧硬盘里找到了第一版程序,唐姐翻出了两年前采购开发板的发票。
我给当时合作的实验室发邮件,请对方协助提供留档资料。
一页页文件铺开,我心里反而稳了。
技术不是几张图纸变出来的。
他们拿得到结果,拿不到我们走过的每一步。
第二天早上,沈知夏发来消息。
“陆骁现在很生气,你过去道个歉,把货先送了,我可以替你说话。”
我看了一遍,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张照片。
是一份担保确认书。
落款处,写着我的名字。
我盯着那个签名,指尖一点点冷下去。
我的字没那么工整。
更重要的是,我从没签过那份文件。
我直接拨了电话。
沈知夏接得很快,语气竟有些松快。
“你终于肯理我了?”
“担保书哪来的?”
“你别这么紧张。陆骁那边有笔过桥款,需要补个材料。我照着你的签字写的,之前让你帮我签收东西,不都这样吗?”
我按下通话录音。
“金额多少?”
她停了两秒。
“也就三百万。”
我胃里猛地一缩。
三百万。
我为了十九万工资,一晚上打了十几个电话。
她替我落一个名字,就让我背三百万。
“债权人是谁?原件在哪儿?”
“许砚,你能不能先听重点?只要你把这批货送过去,华衡的项目落下来,钱很快就周转开了。”
我没有说话。
她以为我动摇了,语气又软下来。
“我也是为了我们以后。陆骁答应给我股份,等手续办好,我就有底气离开他。你为什么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闭了闭眼。
原来不是结婚证之后,她才决定让我吃亏。
在她和陆骁去登记以前,我就已经被他们算进了嫁妆。
第四章
顾衡赶到公司时,我已经把通话备份了两份。
他先纠正了我一个念头。
“别人冒签,不代表你就当然承担担保责任。你现在不要确认,不要代还,也不要签任何补充材料。我们先向实际债权人书面否认,再核实原件和资金流向。”
“如果对方拿这张纸起诉呢?”
“应诉,申请鉴定,提交证据。不是谁手里有张纸,谁就有理。”
我点头。
这句话,我记住了。
当天上午,我们报了案,提交现有材料,拿到受案回执。顾衡同步向那家出借公司发出通知,要求保存原始文件和办理记录。
对方负责人很不高兴。
他说,荣泰少东家亲自牵的线,怎么可能有假。
顾衡只问他一句:“您亲眼见过许砚本人签字吗?”
对方不说话了。
十一点,我去了华衡。
会议室里,陆骁也在。
沈知夏坐在他旁边,面前摆着一台电脑。
她见到我,先看了看我手里的文件袋。
“许砚,工作场合,你别胡闹。”
我没有理她,把资料交给程岳。
陆骁靠着椅背,笑得很轻。
“我们荣泰每年研发投入几千万。许总那间小作坊,能独立做出这套方案,各位相信吗?”
华衡的技术主管抬起头。
“我们看证据,不看厂房面积。”
陆骁脸上的笑收了一点。
他的证据很简单。
一份日期比我们提交时间更早的设计文件,一份内部立项书,还有沈知夏的说明。
说明里写,我曾以合作名义接触荣泰资料,随后擅自用于竞标。
我把那张说明拿起来,看见她的签字。
前一天看结婚证,我还有一瞬间想问,她到底什么时候不爱我的。
现在不用问了。
她已经在纸上回答得很清楚。
“这份说明,是你写的?”
沈知夏避开我的目光。
“我只是陈述我知道的事实。”
“好。”
我把文件放下,递上实验室盖章的阶段报告。
第一轮测试,发生在我们接触荣泰前七个月。
再往后,是开发版采购记录、源文件版本、样机寄送单、实验室邮件。
华衡技术主管翻得越来越慢。
陆骁开始拿起水杯。
我打开一张设计图,指出其中一个预留接口。
“你们既然独立研发,解释一下这个接口的作用。”
陆骁皱眉:“技术细节让工程师来讲。”
荣泰的工程师低头看了半天。
“用于后续扩展。”
“扩展什么?”
“这属于内部设计。”
我切到下一页。
“这是我们早期准备接旧款传感器留下的测试口。后来发现会影响抗干扰性能,已经在下一版取消。你们提交的图纸,恰好停在我们外发给访客的那一版。”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我又拿出文件水印记录。
那份图纸的页脚,有一串不起眼的追踪编号。
对应的访问账号,是沈知夏。
她猛地抬起头。
“你给我的文件做了手脚?”
华衡的技术主管看了她一眼。
“文件追踪标识是常规管理措施,不叫做手脚。”
她脸一下白了。
陆骁把杯子重重放下。
“知夏,你不是说这些资料可以公开使用?”
这句话一出来,沈知夏整个人僵住。
我看着她,忽然有点想笑。
她替他写了说明。
他连十分钟都没撑,就准备把她推出去。
第五章
华衡没有当场把订单给我。
程岳宣布暂停荣泰争议方案的评估,交由法务和技术部门继续核查。我们的测试照常进行,但结果同样要经过审核。
我接受。
我今天来,是把脏水洗掉,不是靠哭惨换订单。
走出会议室,陆骁跟了上来。
他拽住我的袖子,声音压得很低。
“许砚,差不多得了。你让知夏难堪,最后丢脸的也是你自己。”
我低头看他的手。
“松开。”
“你还真觉得程岳能保你?荣泰在这个行业多少年,你才做几天?”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界面。
“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
他手一僵,甩开了我。
沈知夏追过来,眼睛发红。
“你是不是早就在防我?”
“是公司在防泄密。你签过承诺。”
“你现在跟我谈公司?”
我看着她。
“你替我签三百万担保的时候,怎么不跟我谈感情?”
她嘴唇动了动。
走廊另一端,陆骁停住脚步。
我没有继续说,转身离开。
下午,公司的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两家合作厂暂停了加工,一家运输公司说司机临时有事,甚至连食堂送餐的人都问,听说我们厂快倒了,下个月还订不订。
贺川气得脸通红。
我让他先找替代加工厂。
“能自己做的自己做,做不了的拆开询价,不用再碰荣泰那条线。”
“价格会高。”
“高也得活着。”
说完这句话,我把仅剩的一笔定期存款取了出来。
那是我母亲出院后,坚持让我留着结婚的钱。
十二万。
她住院时用掉一部分,剩下这些,我一直没动。
银行办理业务时,我看着用途栏,写下工资周转。
笔尖划破了纸。
我换了一张,重新填。
当天傍晚,沈知夏的母亲给我打电话。
她没问我吃饭没有,开口就让我把担保的事认下来。
“都是一家人闹矛盾,你报警算什么?知夏以后怎么做人?”
我走到车间外。
“阿姨,她已经结婚了。”
“领个证就不能回头了?她心里要是没你,会来找你解释?”
我听着电话,突然想起去年过年。
她母亲当着一桌亲戚的面,说我手上全是茧,夹菜不卫生。
沈知夏当时笑着让我戴手套。
我真的戴了。
如今想起来,我都替自己难堪。
“八万块借款,借条和转账记录我已经整理好。到期没还,律师会联系您。”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
接着就是骂声。
我挂断,把号码拉黑。
转身时,唐姐站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工资表,眼睛有点红。
“许总,大家说,这个月可以先发一半。”
车间里的人都在看我。
有孩子要上学的,有房贷每月要还的,还有一个刚给父亲做完手术。
我把工资表接过来。
“全发。你们挣的是工资,不是陪我赌命的筹码。”
唐姐低头按计算器,按了两次都按错。
工资到账后,车间重新响起机器声。
我站在门口,胸口那口气终于顺了一点。
就在这时,顾衡发来消息。
债权人提供的材料里,不只有担保书。
还有一段经过剪辑的电话录音。
录音中的我,亲口说过愿意负责。
第六章
我听到第一遍,就知道那句话从哪儿来的。
三个月前,沈知夏开车蹭了别人的车。
她哭着给我打电话,说对方堵着不让走,担心修车费太贵。
我当时说:“你先别怕,该负责的我负责,钱的事我来处理。”
现在,前半句被剪掉。
后面接上了出借公司员工询问担保意愿的声音。
我听完,耳朵里嗡嗡响。
贺川伸手想拿手机,被我按住了。
我翻开旧手机的备份。
那次事故之后,我帮她报保险,对方车主还把维修结算单发给了我。我们之间的聊天没有删除。
原始通话录音也在。
沈知夏嫌我总保留这些东西,说我没安全感。
她没说错。
母亲生病后,我习惯把每一张票据、每一次约定都存好。
我怕忘,怕钱算错,怕家里再出一点意外,我就兜不住。
我没有想到,最后替我兜住底的,是这些被她嘲笑过的习惯。
顾衡听完两份录音,让我不要再私下联系对方。
材料补交出去后,出借公司的态度变了。
负责人亲自来了一趟。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了之前的气势。
“许总,我们也可能被蒙了。这笔钱的借款人是陆骁控制的公司,你这个担保材料,是他们后补的。”
“钱什么时候放的?”
“上个月二十六号。”
我看了看担保书日期。
是这个月三号。
他们先借了钱,后来才想到把我拖进去。
负责人说,陆骁原本承诺,拿到华衡订单就能回款。最近他们催得急,对方才送来我的担保材料,说我有技术、有应收账款,资信没问题。
我问:“谁送的?”
他犹豫了一下。
顾衡把记录本推过去。
“您如实写,不需要替任何人判断责任。”
对方最终写下了沈知夏的名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已经没什么感觉了。
愤怒到了尽头,反而省力。
不用再猜她是不是被逼的,也不用再替她找理由。
当天下午,我收到她一条长消息。
她说自己不知道会闹得这么大。
她说陆骁答应,股份办下来,就给她一笔钱。
她说那笔钱,可以替我还清公司债务,也能给我母亲换更好的医院。
最后一句是:“我做这些,最开始真的都是为了你。”
我把消息转交顾衡,没有回复。
过了半小时,她来到厂门口。
这次没有陆骁。
她穿着昨天那件衣服,头发有些乱,手上那枚新戒指不见了。
保安没让她进。
她隔着门叫我。
“许砚,我们谈五分钟。”
我站在门里,离她几步远。
“你说。”
她看了眼保安,压低声音。
“陆骁让我写一份说明,说那些资料和签字都是我自作主张,他完全不知情。”
“然后呢?”
她抬头看我,眼泪掉下来。
“你能不能替我证明,我不是那种人?”
我没有出声。
她哭得更急。
“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们在一起五年,你真的要看着我出事?”
我指了指身后的厂房。
“里面十二个人,昨天差点领不到工资。我母亲下周要复诊。我为了补你的窟窿,连结婚的钱都动了。”
她想伸手抓我,被栏杆挡住。
“我可以补偿你。”
“用谁的钱?”
她张着嘴,答不上来。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沈知夏,你不是来认错的。你只是发现,陆骁不肯替你负责,所以又来找我。”
她的手慢慢垂下去。
我转身前,她突然喊住我。
“他这周六要办家宴,宣布我进公司。你那批货,他已经跟他爸说,是他自己的技术成果。”
我停住。
她声音发颤。
“他还说,你一定会低头。因为你扛不过这个月。”
第七章
我没去闯陆家的家宴。
顾衡说得对,讨债不是抢话筒,更不是谁在酒桌上喊得响,谁就能拿回钱。
我先核对了荣泰全部往来账。
旧货款六十二万,已经逾期九十三天。
新订单尾款一百七十四万,合同约定发货前支付。
还有两套委托荣泰测试、产权仍归我们的样机,逾期未返还。
三件事,分开处理。
催款函发到公司注册地址、合同联系人邮箱,同时寄送纸质文件。
样机返还通知附上出库单、序列编号和借用协议。
新货则书面告知,因预付款项未足额支付,交付条件未成就,货物封存待提,不接受单方面更改付款安排。
所有动作做完,唐姐松了一口气。
“总算不是咱们天天打电话求他们了。”
我没敢松。
工资发了,材料款还在后面。
公司要活下去,得拿出能卖的东西。
接下来三天,我和贺川轮流守着测试台。
华衡最终验证里,有一项高温连续运行,之前我们的数据只能说合格,不算漂亮。
现在对手在盯着,我不允许它出问题。
第三天凌晨,两点四十。
温升异常。
贺川盯着屏幕,脸都青了。
“真让姓陆的说中了?”
我拆开散热组件,发现一批导热垫的实际厚度偏了。
是临时更换供应商带来的误差。
两个人没再说话,逐个测,逐个换。
唐姐早上来时,看到我们蹲在地上吃包子。
她把豆浆放下,骂了一句:“报复人也得先把自己养活!”
我咬着包子笑了。
这是那些天,我第一次真心笑出来。
周五下午,连续运行数据通过。
华衡通知我们,周一进行最后一轮现场核验。
同一天,荣泰的董事长陆正坤联系了我。
他说想聊聊。
地点不是家宴,是荣泰会议室。
我带着顾衡去了。
陆骁坐在他父亲旁边,脸色很差。
陆正坤先递烟,我没接。
他把烟放回去,语气还算客气。
“年轻人的感情问题,不该影响企业合作。知夏的事,我替他们向你道个歉。”
我把对账单摆在他面前。
“我今天只谈合同。”
他看了一会儿,换了个说法。
“荣泰有难处。你把货发了,华衡那边我们再协调,后续可以给你更多订单。”
“旧款先结,新款按约定付。华衡项目,各自走流程。”
陆骁忍不住了。
“许砚,你别给脸不要脸!我爸亲自见你,你还想怎么样?”
陆正坤抬手制止他。
但没有训斥。
我明白了。
他们父子不是一个讲理,一个不讲理。
只是分工不同。
陆正坤把对账单推回来。
“你的公司规模我了解。真把关系做绝,以后路不好走。”
顾衡合上笔记本。
“陆董,这是拒绝履行到期付款义务的正式答复吗?”
陆正坤的脸终于冷了。
我站起身。
走到门口,陆骁忽然开口。
“你以为知夏为什么选我?因为你穷,因为她不想一辈子跟你算这点破账!”
我回头看他。
“对,我穷。”
“所以,你家欠穷人的钱,什么时候还?”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陆正坤终于沉声叫了他的名字。
我没再看他们。
出了门,顾衡问我,之前商量的诉讼和财产保全是否启动。
我说:“启动。”
不是愤怒时说的狠话。
是材料齐全,担保方案确认,成本算清以后,我做的决定。
第八章
荣泰真正开始着急,是第二周。
法院受理了货款纠纷,我们提交了保全申请,按要求提供担保。裁定送达后,荣泰部分账户内相应金额被依法冻结。
冻结的不是全部资产,更没有谁一句话就让一家企业停摆。
可对一家正在到处找钱周转的公司来说,少了这笔活钱,已经足够难受。
陆骁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我只接最后一个。
他一开口就骂。
我把手机放远,等他骂完,才问:“说完了?”
“你把保全撤了!”
“款结清,依法处理。”
“你知道公司多少人在等钱?你这么做有没有良心?”
我听得笑出了声。
“你打电话让人把远川排最后的时候,想过我的工人吗?”
电话里只剩下他的喘气声。
我挂断。
下午,华衡最终评审结果出来。
我们通过验证,进入小批量试供。
不是上千万的大单,首批只有四十八万。
付款条件却很实在,合同生效后支付一半预付款,剩余按验收节点结算。
程岳把合同递给我,专门说了一句。
“选你们,不是因为你受了委屈。是测试结果、技术响应和报价综合下来,你们合适。”
我双手接过。
“明白。货会说话。”
走出华衡,我坐在车里,把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二十四万预付款。
能让供应商继续供货,能让我们有时间把试供做好。
我终于不用再算,还能撑几天。
贺川在电话那头喊了一声,把旁边人吓了一跳。
我听见唐姐问他怎么了。
他扯着嗓子说:“活了!”
我低下头,眼眶热得厉害。
沈知夏跟我分手,我没哭。
看见伪造的签字,我没哭。
听见这两个字,我差点没忍住。
可陆骁没有停手。
周三,一篇帖子出现在本地行业群。
说我纠缠已经结婚的前女友,用停供、诉讼逼她回头,还配了我在办公室里说的那句气话。
“既然只是一张纸,那今晚她跟我走,你应该不介意吧?”
前后对话全被截掉。
评论里有人骂,有人起哄,还有合作方私下问我情况。
贺川气得要去群里对骂。
我拦住他。
“先存证。”
办公室的公共会客区有监控,进门处有提示,声音也完整留存。
我把当天的视频交给顾衡处理。
公开回应里,只放与争议有关的片段,其他人的面孔、联系方式和私人信息全部遮掉。
她说结婚只是帮忙。
陆骁说欠款可以一句话安排。
我提出按合同付款。
整个过程连在一起,含义完全变了。
至于那句气话,我没有洗白。
我写明,那是用来反问对方婚姻边界的失当表达,我不会也不曾要求任何人跟我走。感情关系已经终止,商务争议依法处理。
最后附上可以公开的合同付款条款和催款记录。
没有哭诉五年,没有晒她的私密照片,也没有发动谁去骚扰她。
我只有一件事。
别拿我的沉默,给他们编故事。
当天夜里,帖子删了。
几个群主把澄清转了回去。
原本替陆骁说话的一家供应商,私下给我发来一段聊天记录。
陆骁要求对方配合断供,理由写得清清楚楚。
“押他三天,他就会拿技术抵债。”
我看着这句话,终于明白,他从一开始想要的就不只是女人。
沈知夏是他伸进我公司的第一只手。
现在这只手被我砍断,他才会气急败坏。
第九章
一个月后,沈知夏又来找我。
这次,她先给顾衡打了电话。
见面地点由律师安排,两边都有人在场。
她坐下后,先递过来一只文件袋。
里面有陆骁让她下载资料的聊天记录,也有两个人讨论担保书的语音。
她说,自己已经按要求向办案人员提供了手机,配合核查。
顾衡没有立刻替她许诺什么。
“如实配合,是你自己的义务。许先生是否谅解,也不能替代依法处理。”
沈知夏点头。
我看着她。
以前她最受不了别人晾着她,等菜超过十分钟就会发脾气。
现在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每句话都要想很久。
“陆骁给我的股份协议,附了条件。”
她停了一下。
“华衡项目落地、技术买断完成,才给我办转让。他一直说,登记结婚就代表诚意,我信了。”
我没有接话。
她继续说:“他爸现在说,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私人纠纷,公司不承认那些承诺。陆骁让我离婚,说我把事情办砸了。”
顾衡翻看她带来的材料。
我只问了一句:“你第一次下载报价时,知道会损害远川利益吗?”
她的脸一点点白了。
“我以为,你最后还是会跟荣泰合作。”
“你觉得我会原谅你,所以你就能先替我决定?”
她低下头。
过了很久,说了一声是。
我胸口那点残存的烦闷,突然散了。
不是因为她道歉。
是因为我终于不用再听她说,为了我。
她承认了。
她知道我会疼,只是认为我能忍。
她从前敢一次次越线,也不是因为不懂边界。
是因为我一次次替她收拾残局。
“许砚,对不起。”
我把文件推到顾衡那边。
“证据按程序交。借款按约定还。其他事情,不用再谈。”
她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慌乱。
“真的一点机会都没有了吗?”
我反问她:“如果陆骁兑现股份,华衡订单也拿到了,你今天会坐在这里吗?”
她嘴唇抖了几下。
没有回答。
我站起身。
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答案。
走出会议室,顾衡告诉我,陆正坤想谈和解。
这一次,对方没有再要求我先撤诉、先发货。
他提出支付旧货款及相应逾期损失,返还样机。新订单协商解除,定金和已发生的合理费用据实结算。
我让唐姐核了三遍账。
能收回的钱,我要。
不能凭情绪多要的钱,我不碰。
陆正坤坚持当面签协议。
他比上次憔悴,眼下有很深的青色。
坐下后,他先说:“许总,生意场上留一线。”
我把收款账户确认页递过去。
“先把欠款结了,再谈以后。”
他看了我几秒,示意财务操作。
到账提示响起时,唐姐坐在旁边,肩膀一下松了。
六十二万货款,加上约定范围内的逾期损失,一分不少。
陆正坤盯着我的手机。
“关于陆骁那边,你能不能……”
顾衡打断了他。
“民事货款纠纷按协议处理,其他事项各循法定程序。我们已经讲得很清楚。”
门突然被推开。
陆骁走进来,脸上带着怒气。
“爸,你真给他了?”
陆正坤没说话。
他转头盯住我。
“你拿着我们家的钱,很得意?”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是我们交货赚的钱。”
“你没完了是吧?”
他伸手要掀协议,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拦住。
陆正坤终于站起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你还嫌不够丢人!”
陆骁僵了一瞬,紧接着吼得更大声。
“当初不是你说拿到技术就能补窟窿?现在出事了,全算我的?”
会议室里彻底安静了。
陆正坤脸上的血色退得很快。
我把属于自己的协议收好,没有留下看他们父子翻脸。
贺川在楼下等我。
见我出来,他先问钱到账没有。
我点头。
他笑得牙都露出来了。
“走,买肉!”
我上车以后才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不是怕。
是那笔压了我们三个月、差点把十二个人拖垮的钱,终于回来了。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一夜结束。
华衡试供的第一批货,退回来过两套。
一套接线端子松动,一套在特殊工况下出现误报。
我和贺川坐最早一班车赶过去,现场排查,连夜改进。
程岳没因为我们之前受过委屈就宽容半分。
他把验收标准往我面前一放。
“交情归交情,质量归质量。”
我说应该的。
回厂后,我们把那两次问题写进质量复盘,贴在所有人都能看见的地方。
不能因为赢了陆骁,就以为自己做什么都是对的。
远川真正站稳,是在半年以后。
试供转成年度框架合作,订单按季度下达。我们又开发了两家客户,终于不再把全部收入押在一家采购手里。
员工从十二人变成二十一个。
唐姐换了新的财务软件,每一笔权限都重新梳理。贺川把研发资料分级,外发必须审批,哪怕是我亲自开口,也得留记录。
他制定这条的时候,看着我说:“老板也不能靠恋爱审批。”
办公室里的人都笑了。
我也笑,签了字。
有些脸,丢过一次就够了。
沈知夏父亲那八万块,起诉后经调解分期归还。
第一笔到账那天,她母亲又换号码给我发消息,说我把事情做得太绝。
我没有争辩。
把到账记录发给顾衡,继续工作。
他们嘴里的情分,是让我掏钱时别问。
我现在不认了。
伪造担保材料的事,程序比我想的更长。
笔迹鉴定、电子数据核查、资金往来,都需要时间。
那份担保最终没有成为我的债务。出借方转向真正的借款主体追偿,相关伪造材料的行为也被另案依法处理。
我按要求出过几次庭,陈述自己知道的事实。
不知道的,不猜。
没见过的,不说。
我曾经特别希望,有人当场告诉他们,恶人就该立刻遭报应。
后来才发现,能让每一份证据放到该放的位置,让每一个人承担自己做过的事,已经足够痛快。
至于那份技术资料,司法鉴定和双方提交的证据逐步还原了流转过程。有关主体承担了相应民事责任,停止使用争议资料,并就不实指控作出澄清。
赔偿没有把我变成富豪。
但追回的损失、公开的澄清,让我们不用再背着偷技术的名声见客户。
陆骁不再负责荣泰的业务。
这不是我打电话下的命令,是他父亲和其他股东做的决定。
荣泰也没有第二天就倒闭。
他们缩减业务、变卖部分资产,处理陆骁留下的债务和纠纷。
老邱后来又来找我,想恢复供货。
他拎了两盒茶,站在办公室门口,有些尴尬。
“许总,以前是我耳根子软。”
我让他把茶拿回去。
“样品可以送,按流程检测。价格、质量、账期合适,就合作。不合适,不合作。”
他愣了愣,连着点头。
吃过关系的亏,我开始更相信规则。
不是不讲人情。
是不能让人情替别人担风险,却让自己的人受委屈。
年底,母亲的复查结果不错。
我推着她出医院,她忽然问我,沈知夏是不是还找过我。
我脚步停了一下。
之前怕她担心,我只说两个人分开了,其他没多讲。
她拍了拍我的手。
“她来过康复科,哭了半天。”
“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她走错了路,想回家。”
我皱起眉,想给护士站打电话,母亲先拦住我。
“我让她以后别来了。”
我看着母亲。
她说得很慢,但很清楚。
“我儿子挣钱不容易,喜欢一个人也不容易。她不能在外面受了委屈,才想起你这里好。”
我喉咙一紧。
她又说:“你不用急着结婚。一个人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也算过日子。”
那天,我没有立刻回公司。
我带母亲去吃了她一直惦记的面。
她嫌肉放得多,挑了几片到我碗里。
我低着头吃,没让她看见我的眼睛。
过年前,沈知夏给我发了最后一条消息。
号码是新的。
她说,离婚手续已经办完了。
后面跟着一句:“这次,我真的只有自己了。”
我坐在会议室,面前是新一年的排产表。
贺川在旁边问,要不要给夜班的人多加一份餐补。
唐姐提醒我,年终奖方案还没签。
车间主管拿着新买的工装,问我尺码对不对。
我看了眼手机,把号码拉黑。
然后抬起头。
“餐补加,奖金按咱们之前定的发。工装先让大家试,不合适就换。”
没人问我刚才收到了什么。
也没人需要知道。
我已经有很多值得认真回应的人。
年会办在厂里,没请主持人,也没有夸张的庆功仪式。
唐姐订了菜,贺川搬来音箱,大家把工作台擦干净,拼成一张长桌。
开席前,他们非让我说两句。
我端着杯子站起来,看着那一张张脸,准备好的话全忘了。
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谢大家,这一年,都不容易。”
贺川在下面喊:“明年呢?”
我笑着看他。
“明年工资不拖,奖金争取更多。”
整个车间都在鼓掌。
吃完饭,保安大叔送来一个快递。
是顾衡寄回来的结案材料与整理后的原件。
最上面那份,是我当初保存的访客保密承诺。
下面还有借条、合同、催款函和生效文书。
厚厚一摞纸。
我把它们按顺序放进柜子,锁好。
曾经有人拿着结婚证告诉我,那只是一张纸。
后来,他们又希望我看在感情上,别太在意其他的纸。
可工资表上,是十二个家庭要过的日子。
借条上,是我母亲治病时没能及时拿回的钱。
合同上,是我们熬了无数个夜,才做出来的东西。
这些,从来都不是一句别多想,就能抹掉的。
关灯之前,贺川在门口喊我。
“还看什么?回家了。”
我把钥匙装进口袋,走了出去。
这一次,我没有等谁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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