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们劝我发财时,买我商铺的人已经坐在了楼下。
一桌十二个人,轮番骂我没出息。
说我守着父亲留下的两间铺子,一个月收两万租金,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我放下筷子,只说了一句。
“既然项目稳赚,你们先把自己手里的房产全部变现,投进去,我再考虑。”
满桌安静。
我原以为,他们只是想拿我的钱替自己解套。
直到表嫂偷偷给我发来一张结算单。
我才知道,这顿饭之前,他们连我妈今后住哪儿,都替我安排好了。
第一章
我进包厢时,属于我的那张椅子放在门边。
上菜要让,撤盘要让,服务员端着汤锅经过,我还得站起来避一避。
大舅周德全坐在主位,见我没动,拿筷子敲了敲桌沿。
“许峥,大家都等你,还摆上架子了?”
我把给外婆带的降压药放下。
“你说十二点,现在十一点五十。”
表哥周启明笑了一声。
“做包租公的就是闲,连这几分钟都要计较。”
他手腕上换了块新表,拿茶壶时,袖口特意往后缩了缩。
我没接话,先扶外婆坐稳。
父亲去世以后,这种饭局我很少来。
父亲当年做机修,起早贪黑攒了二十多年钱,在老城区买下两间临街商铺。临走前还压着我的手,说铺子别轻易卖,往后哪怕遇上难事,至少有一份进项。
前年母亲做手术,我请了长假。原来的公司搬去外地,我没有跟着走,干脆接些设备图纸的散活,留在本地照顾她。
落到亲戚嘴里,就成了二十八岁不上班,靠死人留下的东西过日子。
我妈为这句话哭过。
我没去吵,只把家族群退了。
这次大舅说外婆想见我,谁不来谁不孝,我才过来。
菜刚上齐,二姨周秀芬就把话挑明了。
“你那铺子,最近有人问价没有?”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
“怎么?”
“替你操心呗。”她往我面前推了一张宣传单,“启明现在做的项目,市里重点扶持。你把铺子卖了,钱放进去,每个月拿的比租金多十倍。”
宣传单上印着养老产业园,名字叫瑞禾康养。
保底年收益百分之二十四。
季度分红。
合作认购。
我扫了一眼,就把纸翻过去了。
表哥靠着椅背,没急着说话。
他以前卖过净水器,做过汽车贷款,去年还找我借过三万,说周转两个月。
钱至今没还。
如今换上西装,倒成了能带一家人发财的周总。
大舅放下酒杯。
“你别一副瞧不起人的样子。你二姨投了六十万,我投了八十万,收益都到账了。”
二姨立刻把手机伸过来。
一笔六千,一笔一万二。
她指甲敲得屏幕直响。
“银行能给你这么多?你爸要活着,早跟着干了。”
我抬头看她。
“投资就说投资,别替我爸作主。”
桌上顿了一瞬。
大舅脸沉了。
“长辈说句话你就顶,谁教你的?”
我妈攥了一下我的袖子。
她手术后怕吵,也怕我跟亲戚彻底闹僵。今天出门前还嘱咐我,吃顿饭就回,难听的话左耳进右耳出。
我忍下去,问表哥。
“你这个项目,钱打到谁账户?”
“公司。”
“哪家公司?谁承担回购?收益从哪儿来?养老院开了几家,入住率多少?”
表哥的笑淡了。
“跟你说得太专业,你能听懂?”
“听不懂才问。”
“我在里面做项目负责人,还能坑你?”
我点点头。
“那把合同拿来,我找律师看。”
二姨立刻接话。
“一家人还找律师,你这孩子心怎么这么冷?”
她说完,几个人都跟着叹气。
有人说我胆子小,有人说我守财奴。
表弟周俊最来劲。
“哥,你天天收租,跟楼下坐着晒太阳的老头有区别吗?两间破铺子就是你的天了。”
我看着他们,突然明白了。
这不是吃饭。
是十二个人围着一笔钱开会,只是钱的主人来得迟了一点。
我把筷子放平。
“行,既然稳赚,你们先把自己手里的房产全部变现,投进去,我再考虑。”
二姨举着手机的手僵住了。
我看向大舅。
“你家两套房,卖了至少三百万。年收益七十二万,还上什么班?”
又看向表哥。
“你婚房市值二百多万,车也能卖。机会难得,别便宜别人。”
最后是周俊。
“你不是嫌收租没出息?先把你爸妈给你买的婚房投进去,做个有出息的人。”
没人说话了。
服务员推门进来,问汤放哪儿。
我站起身,给她让了位置。
“放中间吧,大家正好醒醒酒。”
第二章
二姨最先回过神。
“房子卖了,我们住哪儿?”
“租。”
我指着她手机上的手机。
“一个月六万,租个别墅都够。”
大舅黑着脸训我。
“商铺跟住宅能一样?你铺子又不住人。”
“都是资产,卖了都是钱。还是说,这项目只适合卖我的东西,不适合卖你们的?”
表哥终于坐直了。
“许峥,没人逼你。我们是看你整天混日子,想拉你一把。”
“那先把去年借我的三万还了。我日子不好过,你拉得实在点。”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二姨把杯子重重一放。
“亲表哥借你点钱,你还追到饭桌上?”
“他刚说一个月赚十几万。我以为三万对他不算什么。”
周俊低头喝水,不笑了。
大舅把话接过去。
“那钱启明又不是不还。现在谈的是你的前程,你别东拉西扯。”
我还没开口,坐在表哥旁边的表嫂唐蕊忽然起身,说去洗手间。
表哥瞥她一眼。
“手机留下,待会儿有人找你。”
她脚步顿住。
最后还是把手机放在桌上了。
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结痂的口子。
之前端菜时,她一直拿袖子遮着。
我心里记了一笔,没当场问。
这时包厢门开了。
一个夹着皮包的男人走进来,先冲表哥点了点头,再伸手跟我握。
“许先生吧?我是邱文海,做商铺收购的。”
我没伸手。
“谁让你来的?”
表哥站起来打圆场。
“正好邱总在附近,就上来聊聊。你那两间铺子年头长了,过几年更难出手,他愿意打包接。”
邱文海拿出一张纸,放在我面前。
一百六十八万。
我笑了。
那条街同样面积的铺面,上个月成交价三百一十万。我的两间挨着路口,租约稳定,哪怕急卖,也不至于打对折。
“你们是看我没上班,还是看我没长脑子?”
邱文海脸色变了。
表哥压低声音。
“现金交易,快。你拿到钱立刻进项目,差价很快赚回来。”
“差一百多万,你替我赚?”
“你别只看眼前。”
“那邱总别看眼前,三百六十八万买我的,往后更值钱。”
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外婆一直没说话,这时候忽然问了一句。
“德全,你不是说今天给我过生日吗?”
大舅嘴唇动了动。
我看向桌上。
没有蛋糕,没有长寿面,连她不能吃太咸都没人记得。
所谓老人想我,不过是把我叫来的由头。
我扶我妈起来。
“外婆,我带你去吃面。”
大舅猛地拍桌。
“今天你敢走,以后别认我这个舅!”
我停在门口,转过身。
“我爸住院那年,你说自己只是个舅,没义务出钱。我记着呢。”
“今天轮到我的铺子,你倒成一家之主了。”
他脸一下涨红。
我没再等他的回答。
母亲跟着我出来,走到楼梯口,腿都有些软。
她小声说。
“他们是不是早商量好了?”
我扶住她。
“嗯。”
“那你千万别答应。”
我回头看了眼紧闭的包厢门。
“现在不是我答不答应。”
“是他们为什么这么急。”
第三章
当天下午,我先去了两间商铺。
一间租给老赵开五金店,一间租给夫妻俩卖早餐。
老赵见我就皱眉。
“小许,你真要卖铺?”
“谁说的?”
“你表哥。前天领人来量尺寸,还说新房东要统一改造,让我们做好提前搬走的准备。”
我的手指一下收紧了。
“他说自己是什么身份?”
“说你家资产由他帮着管理。”
老赵从柜台下拿出手机,给我看聊天记录。
表哥不但拍过铺子里面的照片,还问了租金、押金、剩余租期。
最后留下一句,过户以后按新合同走,原来的优惠不算。
老赵试探着问我。
“要真改造,你提前说。咱们合作五年了,别临到头把货扔外头。”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蹿了起来。
我爸活着的时候,老赵是最早搬进来的租户。
疫情期间生意难做,我爸减过两个月租。后来我爸生病,他给送过饭,帮着抬过病床。
这些年攒下来的信用,表哥两句话就想毁了。
我当着老赵的面发了一条声明。
铺子不卖。
没有委托任何亲属出售、收租或者变更租约。
现有合同照常履行,涉及钱款只跟我本人核实。
早餐店老板娘看完,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你表哥还说,你妈身体不好,以后你们家得靠他管。”
我把聊天记录一条条保存。
回家路上,我联系了以前公司的法务秦越。
他现在在律所做律师,听完第一句话就是,让我别吵,先把产权资料和个人信息保管好。
我到家找证件。
不动产权证在。
身份证在。
可装着父亲去世后继承材料的文件袋,被翻动过。
我妈想了半天,脸色越来越白。
“上周你舅来,说给我办老年补贴,拍了几张。”
我问她拍了什么。
她声音发颤。
“身份证,还有房本。他说社区要看家庭资产。”
我深吸一口气,没责怪她。
母亲这辈子对大舅的信任,远比对一张陌生表格的警惕来得深。
她一直认为,哥哥嘴再难听,也不会真害妹妹。
我把文件收好,给她倒水。
“以后谁来要证件,都让他找我。”
她点头,杯子里的水晃出来一点。
当天晚上,家族群把我重新拉了进去。
二姨发了一大段话。
说我眼里只有钱,大舅为了我忙前忙后,我不仅不领情,还当着外人的面让老人下不来台。
周俊跟了一句。
“等别人发财,别回来眼红。”
我把宣传单上的收益截出来,逐条问。
项目公司的经营范围是什么。
所谓政策支持,有没有文件原文。
本金能不能按合同约定退出。
募集的钱进入哪个账户,是否有真实项目支出凭证。
表哥过了十分钟才回。
“看不懂可以不投,别坏别人财路。”
我直接发了语音。
“我不投,也没让任何人替我投。谁用我的姓名、证件、铺子对外作承诺,谁自己负责。”
“另外,这种高收益项目风险很大。你们已经投的钱,先核实能不能正常退出。”
二姨发来六十秒语音骂我。
我没点开。
刚放下手机,一个陌生号码发来消息。
是唐蕊。
她说自己用的是旧手机,让我不要打电话。
紧跟着,一张拍得歪斜的结算单传了过来。
上面第一行,赫然写着我的姓名。
拟入资一百六十万元。
取道奖励十九万二千元。
奖励分配栏里,表哥八万,大舅六万,二姨三万,周俊两万二。
我盯着那四个名字,胃里一阵恶心。
原来饭桌上每一句为我好,都有明码标价。
我往下划。
下面还有一份资产处置备忘。
商铺底价收购差额分成,另行结算。
居住安置方案:原住宅出租,许母暂住康养体验房,许峥由亲属协助安排就业。
我妈名下那套小房子,也在他们的算盘里。
我正要回复,唐蕊又发来一句。
“他们不是等你签字才办事。”
“邱文海的定金,启明昨天已经收了。”
第四章
那一刻,我没摔手机。
我甚至没骂人。
我把厨房里正在洗杯子的母亲叫出来,问她最近有没有在空白纸上签过字。
她想了想,点头。
“大哥说老年补贴的申请表没带,让我先签名字,回去替我填。”
我耳朵里嗡了一声。
母亲看着我的脸,眼圈红了。
“是不是出事了?”
我坐到她面前。
“有我在。你从头说,哪天,在哪儿,谁在场。”
她越说越慢。
说到大舅让她在纸上按手印时,她整个人缩进椅背,半天没出声。
我见过她术后疼得睡不着,也没见过她露出这种表情。
那不是单纯的害怕。
是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一直敬着的兄长,可能从进门那一刻就在算计她。
我把事情记下来,发给秦越。
他提醒我,签过空白纸不等于对方写什么都成立,但一定要尽快固定当时签署的真实用途,不能等对方拿着成品来再口头争。
第二天,我陪母亲去了社区。
工作人员查过以后明确告诉我们,近期没有大舅说的那项老年补贴,也没委托他收取房产材料。
母亲听完,嘴唇一直抖。
出了门,她突然拉住我。
“你别顾我的脸。”
我看着她。
她眼睛红着,又说一遍。
“他都不把我当人,你别再顾我的脸。”
我给大舅打电话。
电话一接通,他就开训。
“想通了?昨天那个态度,你先给启明道个歉。”
我打开录音,声音很平。
“你拿走我妈签名的空白纸,是说给她办什么补贴?”
对面安静了两秒。
“老年人的事,你问那么多干什么?”
“社区说没这回事。”
“我托别的关系办,不行?”
“纸在哪儿?”
“许峥,你查贼呢?”
“对。现在就是在查。”
大舅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十分钟后,表哥来电。
这回没有亲热话。
“唐蕊跟你说什么了?”
我没回答,反问。
“邱文海给你的定金,你准备用什么还?”
他的呼吸明显重了。
“那是诚意金,意向合作!你听谁嚼舌头?”
“我没有委托你卖铺。你今天把你手上的材料原样送回来,再通知邱文海,这笔交易跟我无关。”
“你说无关就无关?你妈签字了!”
我手背上的筋一下绷紧。
果然。
我压住声音。
“铺子是我依法继承、登记在我名下的。我妈签什么,也不能替我处分。”
“你少拿这些吓唬我!”
“不是吓唬。是通知。”
挂断以后,我把录音备份,和秦越一起整理材料。
唐蕊提供的照片只能算线索,后面得核实来源、原件和具体经办人。
我没把那些东西扔到网上,更没急着在群里吵。
先向邱文海发出书面告知,明确不存在出售委托。
再对冒用身份、可疑委托材料和收款事实进行报案,提交现有证据,由警方判断调查。
接报民警问我,跟对方是什么关系。
“表兄弟。”
对方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记。
办完出来,母亲问我,会不会把大舅也牵进去。
我说。
“谁做过什么,就查什么。”
她站了很久。
最后把那袋资料往我怀里推了推。
“收好,别再给他们拿走了。”
当天晚上,唐蕊发来一条新消息。
“你现在得拦住外婆。”
“他们要拿她的养老钱补那笔定金。”
第五章
外婆的存折里有二十七万。
外公去世时留下十八万,她这些年退休金省着花,又攒了一些。
她常说,年纪大了,总得留点钱,别到医院门口看儿女脸色。
我收到消息,立刻给外婆打电话。
没人接。
给大舅打,关机。
我开车赶到外婆家,门锁已经换了。
楼下邻居告诉我,大舅上午接她走的,说去家里住几天。
我上车之前,先联系了母亲的小姨郭淑珍。
她是外婆的妹妹,七十岁,脾气硬,谁都不惯着。
听我说完,她只问一句。
“你有凭有据?”
“有。”
“那来接我。”
我们到大舅家时,他正让外婆换鞋。
桌上放着存折和身份证。
见到我,他脸色瞬间沉下去。
“你来干什么?”
我没理他,直接问外婆。
“您这是要去哪儿?”
外婆有些茫然。
“你舅说你惹了麻烦,要赔人家钱。我拿一点给你垫上。”
我盯着大舅。
“我惹的?”
大舅伸手来拽我。
“你别在老人面前胡说,跟我出来。”
我挡开他的手,把邱文海发来的收款凭证放到桌上。
收款人,周启明。
金额,二十万。
用途,商铺交易意向定金。
外婆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
“这不是启明收的吗?”
大舅急了。
“还不是为了帮许峥卖铺!他现在反悔,人家要追究,我们一家子都得倒霉!”
郭姨婆直接坐下,敲了敲那张纸。
“谁让你卖的?”
“姨,你不知道……”
“我问谁让你卖的!”
大舅被吼得闭了嘴。
我把录音放出来。
表哥那句你妈签字了,在客厅里清清楚楚。
随后是母亲关于空白签名的陈述,还有社区工作人员出具的情况说明。
外婆听着听着,手慢慢从存折上挪开。
“德全,你拿你妹妹的签名干了什么?”
大舅额头冒汗。
“妈,都是一家人,事情办成了,谁还计较这些手续?”
这话一出来,郭姨婆气得站了起来。
“人家的东西,办成了就归你?那我今天把你房子卖了,钱给我孙子,你愿不愿意?”
大舅脸涨得发紫。
他不敢冲长辈发火,转头指着我。
“你非得把这个家拆散才满意?”
我拿起那本存折,放进外婆手里。
“这个家要靠骗老人养老钱维持,那散就散。”
外婆把存折攥住了。
大舅的手还伸着,她往后躲了一下。
这个动作让他彻底急了。
“妈!你也信他不信我?我照顾你这么多年,你的钱不给我,给谁?”
外婆嘴唇动了动。
“我还活着。”
客厅安静下来。
她声音不高,又说了一遍。
“德全,我还活着。”
我扶她出门时,大舅堵在玄关。
他盯着我,眼里全是怨气。
“你今天把人带走,以后她养老你负责。”
我说。
“该谁尽的义务,谁都躲不了。钱是谁的,也不是谁嗓门大就归谁。”
当天下午,我陪外婆去银行核实了账户情况。
钱还在。
她自己决定更换密码,把存折留在身边,不再交给大舅保管。
回去的路上,外婆一直摸着口袋。
到了家,她忽然问我。
“你爸当年住院,德全真没去?”
我没说话。
她看着我,眼泪就掉下来了。
晚上九点,家族群里又炸了。
表哥发出一张分红截图。
紧接着是一段话。
“事实胜于雄辩。今天又到账八万。有人自己不敢赚钱,还报警污蔑亲人,祖宗的脸都丢尽了。”
下面一片恭喜。
我看着那张图,没有回。
因为一个小时前,唐蕊已经把另一张截图发给了我。
那笔八万,来自表哥刚申请下来的贷款。
第六章
我没有只凭一张截图就下结论。
第二天,唐蕊约我在医院旁边的便利店见面。
她带着女儿,孩子在住院复查,表哥嫌麻烦,让她自己去。
她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贷款平台的到账记录,又翻到同一天的转账。
八万元,先到表哥个人账户,再转给一个项目经办人,十分钟后,由另一账户打回来。
备注是收益分配。
她说,表哥最近天天拿这种截图拉人。
“他不是一直这么顺的。上个月有人要退钱,他找公司,公司让他先补新增业绩。”
我问。
“所以找上我?”
她点头。
“你铺子最好变现,你又没兄弟姐妹。他说你妈身体不好,吓一吓就肯听话。”
我握着纸杯,杯沿被压出了一道折痕。
“他怎么吓?”
唐蕊声音低下去。
“说你再不找个靠山,以后你妈进医院,没人替你签字,没人替你跑腿。”
我把杯子放下。
那一刻,我真想直接冲去他家。
可唐蕊身边的小姑娘忽然拉了拉她的袖子,问妈妈今天能不能买盒牛奶。
唐蕊看了一眼价签,迟疑了两秒。
我去拿了两盒,把其中一盒递过去。
她没接,眼圈先红了。
表哥在群里晒八万收益,自己女儿住院的押金,却是唐蕊找同事借的。
她说,她去年拿了八万婚前积蓄给表哥。
起初真以为他做的是正常业务。
后来他让她帮忙整理客户表,她才发现所谓季度收益,很多时候都来自新客户的钱。
她劝过退出来。
表哥骂她没见识,说现在停下来,之前赚的渠道费都得吐出去。
“他不是不知道有问题。”
唐蕊抬头看我。
“他是不能让自己先亏。”
我问她手上的伤。
她把袖口拉下去。
“抢手机时弄的。医院留了记录。”
我没有再追着问,告诉她,如果决定提供材料,最好通过律师和办案人员提交,不要冒险去拿自己没有权限接触的东西。
她点头。
临走前,她从包里拿出一只文件袋。
里面是她亲自经手的客户表副本,还有表哥让她分配渠道奖励的聊天记录。
有一条消息让我看了很久。
先让许峥签,老太太那边我爸负责。小姑怕家里没人撑腰,她最好拿下。
我把文件袋合上。
心里的最后一点顾虑,就在那句话上断了。
不是他们误信了项目,糊里糊涂想让我一块儿发财。
他们清楚谁好骗,谁好压,谁的钱最容易拿。
母亲的病,父亲的死,我暂时没有固定工作,都是他们讨论过的突破口。
我回到家,母亲正在算下个月的药费。
她抬头问我怎么脸色不好。
我坐下来,把事情告诉她。
没添油加醋,也没替他们遮掩。
母亲听完很久没动。
然后她打开手机,在家族群里发了第一条语音。
“周德全,我是你妹妹,不是你家的钱袋子。”
“你收走的空白签名,没有得到我授权填写卖铺、借款、担保的任何内容。该查的,我配合查。”
“以后不要再拿我身体说事。我儿子也不需要你们撑腰。”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很稳。
群里瞬间安静。
过了几分钟,二姨跳出来。
“姐,你被许峥带偏了!你这是要毁了启明啊!”
母亲只回了七个字。
“他先想毁了我儿子。”
第七章
瑞禾康养出问题,比他们预想得快。
先是分红延迟。
公司发通知,说财务系统维护。
过了三天,变成审计升级。
又过两天,项目负责人在群里发语音,说有人恶意造谣,引起集中退出,需要投资人共同维护项目稳定。
表哥把那条语音转进家族群。
后面跟了一句话。
“有些人满意了?”
他没有点名。
二姨替他点了。
“许峥,你非要把大家的钱折腾没才甘心?”
我问她。
“我不投,你们每个月百分之二的收益就发不出来,这钱到底是项目赚的,还是靠下一个人进来?”
没人回答。
二姨私下打来电话,口气却没群里硬。
“你是不是认识人?让他们别查了,先把我们的钱退出来再说。”
我说。
“核查不是我说停就能停。你尽快拿合同、流水去登记,别再转钱。”
她立刻急了。
“我那六十万是给你弟结婚的!你少站着说话不腰疼!”
“所以你就想把我三百多万的铺子卖一百六十八万,拿去替你垫?”
电话那边静了。
我继续问。
“分给你的三万渠道费,到账了吗?”
她的声音一下拔高。
“谁说的?你别血口喷人!”
“没到账最好。到账了就留着流水,查的时候说清楚。”
她骂了一句,挂断了。
那天下午,我才知道,他们没有真的把住宅全卖掉,却也没少折腾。
大舅拿房子做了抵押,另外借了一百二十万。
二姨把一笔到期存款和周俊原定的装修款都转了进去。
他们不是因为我那句先卖房才投的。
相关合同的日期,早在那顿饭以前。
那顿饭上,他们已经急着找新钱了。
我不过是把他们不敢说的事,掀开了一角。
更可笑的是,大舅之前反复强调自己投了八十万。
等母亲拿着一笔旧转账问他,他才承认,那八十万里面,有母亲前些年借给他做生意的十万。
他说生意亏了,没钱还。
可去年年底,他已经用那笔本该归还的钱,换了一份瑞禾的认购合同。
母亲看着那份合同,半天只问了一句。
“我住院时找你要,你说没有?”
大舅避开她的眼神。
“钱投着,取不出来。”
“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你非得抓着一句话不放?”
母亲没再吵。
她把借条原件找出来,交给秦越,按正常程序追偿。
亲戚们这才发现,母亲不是说句气话。
她真的不打算再忍。
第三天,表哥带着大舅、二姨去了我家。
我没开门,只打开门口的可视通话。
大舅拍得门板直响。
“许峥,你出来!把话说清楚!”
我问。
“说什么?”
二姨抢着喊。
“你去公司解释,说之前都是误会!他们说了,只要把负面影响消掉,钱就能正常退!”
我听得气笑了。
“钱在不在账户,跟我解释有什么关系?”
表哥站在后面,终于开口。
“你也不想把事闹大。邱总那边愿意给你加价,二百万。你签了,所有麻烦一起解决。”
我看着屏幕上的他。
公司已经不正常兑付,他竟然还在催我卖铺。
不是不死心。
是打算在彻底关门之前,再从我身上抠出最后一笔。
我说。
“你们继续待着,我现在报警。”
大舅对着门啐了一口。
“报警报警,你就会这个!你爸走得早,没人教你做人!”
我本来站得很稳。
听到这句,手还是抖了。
母亲走过来,按住我的胳膊。
随后,她隔着门开口。
“周德全,我丈夫至少教过我儿子,不偷,不骗,不拿亲人的救命钱。”
“你教过你儿子什么?”
门外终于没声了。
第八章
门口的事之后,邱文海主动约了我。
秦越陪我去的。
他一见律师在场,先把姿态放低。
“许先生,我也是被周启明坑了。他跟我说,你们全家都同意,只是你忙,手续由他代办。”
我没顺着他的话聊。
“你打算用一百六十八万买三百多万的铺子,还约定了差额分成。你真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邱文海脸色有些难看。
秦越把纸笔推过去。
“你知道什么,做过什么,可以按事实说。我们今天不替任何人认定责任。”
他沉默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聊天记录比我手上的更完整。
表哥最初找他,说家里有人急着用钱,商铺可以低价出售。
邱文海问产权人是否同意。
表哥回了一段语音。
“小年轻,没见过世面。他妈听我爸的,把他妈摁住就行。”
我牙关咬紧。
秦越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先别打断。
后面的记录里,大舅也参与过。
他说我父亲留下的产业,本来就有母亲的一份,家里长辈出面安排,没有什么不妥。
可继承手续里,谁享有哪些权益,早有清清楚楚的材料。
他们不是没看过。
是不肯承认我的东西,需要由我决定。
邱文海又拿出一份复印件。
委托处置确认书。
下面是母亲的签名和手印。
上面的正文,写着母亲同意由周德全、周启明协助处置家庭相关资产,并统一用于瑞禾康养项目。
我盯着那张纸,胸口发闷。
母亲那天只是想领一份根本不存在的补贴。
他们却把她的信任填成了这份东西。
邱文海赶紧解释。
“我也知道只有这张不够,所以才让他们把你约出来签正式合同。没你的签字,过不了户。”
我看着他。
“所以你们准备好了材料,备好了价格,连我的拒绝都安排成了不懂事。”
他不吭声。
秦越要求他保留原始载体,向警方如实提供,是否存在相应责任,由调查结果确定。
至于他交出去的钱,他找实际收款人解决。
别来碰我的铺子。
离开时,邱文海突然追出来。
“周启明跟我提过,你要是一直不肯签,就去店里闹。他说租户一搬,你没有现金流,自然就急了。”
我脚步顿住。
果然,当天下午,老赵给我打电话。
周俊带了两个人堵在五金店门口,说房东家里有债务纠纷,让顾客别在这里买东西,免得以后售后找不到人。
我赶到时,一个小伙子正举着手机拍老赵。
老赵脸涨得通红,忍着没动手。
我走过去,站到周俊面前。
“谁让你来的?”
他往后退半步,又硬撑着抬头。
“我们帮你解决问题,你躲着不见,只能来这儿。”
“你有我的欠条?”
“都是一家人……”
“有合同?”
“你别故意……”
“有法院文书?”
他彻底说不下去了。
我看向那两个举手机的人。
“正常购物欢迎。堵门妨碍经营,现场有监控,我已经报警。”
其中一个立刻把手机放下。
“他叫我们过来看看,我们不知道你们家什么事。”
周俊慌了,伸手要拉我。
“哥,不至于吧?”
我甩开他。
“你来砸我的饭碗时,不问至不至于?”
民警到了以后,把事情经过问清楚,对他们的行为进行制止和处理。我把监控、租户损失记录都留了下来,该走的程序继续走。
周俊坐在一旁,终于不再嘴硬。
他给二姨打电话,声音都带了哭腔。
我没有看他。
我弯腰,把刚才被踢倒的一盒螺丝捡起来。
老赵也蹲下,拍拍我的肩。
“小许,租我不退。你爸当年难的时候没撵过我,我现在也不能因为几句闲话跑了。”
我嗓子突然有点发堵。
这一阵子,满嘴亲情的人都在逼我掏钱。
真正伸手扶我一把的,却是一个按月交租的外人。
第九章
瑞禾康养的办公室,在一个星期后关了门。
不是普通的停业。
前台撤了,财务联系不上,几个核心人员失联。
门口贴的项目效果图还在,玻璃门上却被投资人按满了手印。
我没有去凑热闹。
那天我陪母亲复查,手机一直震。
先是二姨发来哭声。
接着是大舅问我有没有办法。
最后是表哥,用一个新号码打来。
“许峥,出来谈谈。”
我说。
“有事通过律师。”
“我现在不是跟你谈法律!”
他的声音突然炸开,随后又压了下去。
“算哥求你。你把铺子抵押一下,不用卖,拿一百五十万出来,让我先把几个大客户的钱顶上。”
我站在医院走廊,听得很清楚。
到这一步,他要的仍然是我的钱。
“为什么?”
“你有资产,你能扛!我不一样,他们都找我!”
“你拿渠道费的时候,没想过会有人找你?”
“我也是被上面骗了!”
“那就把证据交出去,把你经手的钱说清楚。”
表哥不说话了。
我正要挂,他突然说。
“你要是那天肯签,根本不会变成这样。”
我握着手机,笑了一声。
笑得自己胸口发疼。
“对。那样就该我站在办公室门口哭,轮到你拿着十九万二,在群里劝我愿赌服输。”
他猛地喘了一口气。
“唐蕊那个贱人……”
“别骂她。”
我打断他。
“有本事把你发给她的客户表,亲自念给投资人听。”
他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我收到唐蕊的消息,她和孩子已经搬到了父母家,也把自己掌握的材料交了出去。
她没有要求我替表哥求情。
只说了一句。
“我以前总想着,给孩子留个完整的家。后来发现,留着他,孩子连看病的钱都保不住。”
我回她。
“先照顾好自己和孩子。”
几天后,办案人员再次联系我核实材料。
瑞禾的相关问题已经进入正式调查。
表哥并不只是投了钱的普通参与者。
他在本地招揽多人,按金额领取报酬,还在兑付困难后,继续编造收益、催促他人入资。
具体承担什么责任,要根据事实、金额、主观明知程度等依法认定。
但他一直挂在嘴边的我也是受害者,已经不能替他解释所有行为。
家族群第一次没人替他叫屈。
不是忽然都懂了道理。
是那张真实的渠道结算表,被另一名参与人拿出来核对了。
大舅、二姨、周俊的名字,全在上面。
虽然我没有投资,那笔针对我的奖励没有兑现,可他们此前介绍其他人入资,是否收过钱,收了多少,都有相应记录需要核查。
二姨急得在群里发誓,说她只是顺口介绍,没想害人。
她拉进去的一位老同事直接问。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拿了介绍费?”
二姨说不出话。
老同事又问。
“我说那钱要给丈夫换肾,你还记不记得?”
群里再也没人发消息。
我盯着那句话,心一点点沉下去。
以前我恨他们只算计我。
这时候才发现,我不是唯一一个被他们盘算过的人。
只是我的铺子,最后没被他们拿走。
又过了两天,大舅来医院找母亲。
他没有带水果,手里夹着一张纸。
见到母亲,先抹了抹眼睛。
“你侄子不能出事。他还年轻,孩子才六岁。”
母亲坐在长椅上,看着他。
“你想让我做什么?”
“你写个说明,就说当时确实同意卖铺,是后来反悔了。空白签名那件事,别再追究。”
我正要上前,母亲抬手挡住我。
她接过纸,看完,又还给大舅。
“不写。”
大舅脸色骤变。
“你要眼睁睁看着亲侄子进去?”
“他做过什么,按法律办。”
“你还是不是周家的人!”
母亲站起来。
“我嫁出去三十年,你们分家产时,说我是外人。”
“我丈夫病危,找你还钱,你说各过各的。”
“现在你儿子出事,我又成周家的人了?”
大舅捏着那张纸,手指一直抖。
他突然指向我。
“都是他!要不是他把事情闹大……”
母亲往前一步,挡住了他的手。
“我儿子最大的错,就是过去太把你当长辈。”
护士走过来,让他们不要在诊区吵闹。
大舅看着周围人的目光,终于把手放下。
他走的时候,背有些弯。
我没有追。
更没有因为他突然显出来的疲惫,就忘记那张写着安置母亲的备忘。
他想把我妈送进所谓的体验房时,也没问过她怕不怕。
第十章
后面的事,没有哪一天就彻底结束。
报案要核实,材料要补,借款要起诉,相关资金要追查。
我去过几次派出所,也去过法院。
把能提供的原始记录交清楚,把知道和不知道的部分分开说。
秦越提醒过我,不要为了出一口气,把猜测说成事实。
我记住了。
我不需要编。
他们真做过的事,已经足够难看。
几个月后,涉及瑞禾项目的案件有了阶段性结果。
表哥因其招揽资金、获取报酬等行为,依法被追究相应刑事责任。涉及那份委托材料、收取购铺款等事实,也分别进入相应处理程序。
对外能确认的,我跟母亲说。
不宜公开的材料,我不往群里发。
我没兴趣在亲戚面前当审判官。
我只要我的铺子、母亲的权益,不再任人摆布。
邱文海拿着收款凭证找表哥追钱,再没给我打过电话。
他曾试图通过中间人问我,愿不愿意正常价格出售。
我回了两个字。
不卖。
母亲借给大舅的十万元,凭借条、转账记录等证据得到了法院支持。
大舅起初还想拖。
等案件进入执行,他才卖掉车,凑了一部分,剩余款项按照执行中的安排履行。
给母亲转第一笔钱时,他在备注里写了一句。
兄妹情分,到此为止。
母亲把到账记录给我看。
我问她难不难受。
她看了很久,摇头。
“以前每次找他要钱,我都得先难受几天。怕他说我小气,怕他说我不体谅他。”
“现在钱还了,我倒能睡着了。”
她把手机收起来,去厨房煮面。
那一刻,我觉得这笔钱拿回来,最值钱的还不是钱。
大舅抵押房屋借来的款项,也不会因为项目失败而自动消失。
他家后来卖掉另一套小房子,用来处理债务。
二姨没有卖掉自住房,却开始到处找工作。
她六十万投资款能追回多少,要看案件追赃挽损的实际进展,没人能拍胸口保证。
她从前最爱说,女人到了她这个年纪,就该享福。
后来在超市做理货,每天弯腰搬货,回家连语音都懒得发。
周俊的婚事也黄了。
不是女方嫌他穷。
是女方发现,他瞒着人把装修款投了进去,还帮着亲戚去堵我的铺门。
姑娘退还了按约应退的款项,只给他留了一句话。
“没钱可以一起挣。你遇上窟窿先找别人填,我不敢跟你过。”
这句话是周俊喝醉后自己发进群里的。
他大概想让大家替他骂女方现实。
没人接。
过年之前,二姨来过一次。
她拎着一袋苹果,站在门口,没有直接往里闯。
我让她坐在门外的公共休息椅上,给她倒了杯水。
她捧着杯子,开口先说自己腰疼,又说超市的主管脾气不好。
我听着,没打断。
说到最后,她终于问。
“你那间五金铺,能不能给周俊用?他想做点小生意。”
“有租户,有合同。”
“我知道。就是等合同到期,你照顾一下自家人。”
我看着她。
“按市场价,押金租金按合同付。还得看他的经营项目和履约能力。”
她脸上的笑慢慢僵住。
“你现在连这点忙都不帮了?”
“你要租铺,我谈租赁条件。你要占便宜,我不答应。”
她低下头,手指抠着纸杯。
过了好一会儿,她轻声说。
“许峥,你是不是一直等着看我们的笑话?”
我没有立刻回答。
那顿饭以后,我确实想过。
想看他们拿不出钱,想看他们互相推诿,想看他们说过的每一句稳赚,都变成打在自己脸上的巴掌。
可走到后来,我发现真正让我舒坦的,不是她现在有多狼狈。
而是她再也不能拿一句我是你姨,就决定我该牺牲什么。
我说。
“我提醒过风险,也让你们核实退出。你们不听。”
“后来我不让你们拿我的东西,你们就骂我。”
“我没把你们推下去。我只是不肯跳进去给你们垫脚。”
二姨抬头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她走时,苹果没拿。
我叫住她,把袋子递回去。
“给外婆送去吧。她血压高,别再跟她提投资和借钱。”
她接过去,手有点抖。
那年除夕,我没参加大舅组织的团圆饭。
母亲也没去。
我们接了外婆和郭姨婆,在家里包饺子。
老赵送来一箱橘子,早餐店老板娘端来一盆刚做好的卤牛肉。
唐蕊带女儿来坐了一会儿。
她已经找回原来的工作,婚姻方面的事情也在依法处理。
小姑娘吃完一个饺子,偷偷拉我的袖子,说这次复查,医生夸她长高了。
我给她量了一下,在门框旁贴了张可移除的身高纸。
她踮脚想看数字,被唐蕊笑着按住脚后跟。
母亲站在灶台前,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
笑得很松快。
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样。
吃饭时,外婆把一个红包放到我面前。
我没收。
她急了,说不是补贴谁,是压岁钱。
郭姨婆在旁边拍了拍桌子。
“拿着。老人愿意给是一码事,别人来骗来抢,是另一码事。”
我把红包收下,外婆这才满意。
饭后,母亲问我,今年有什么打算。
我说,接着做图纸,挑合适的设备项目,也准备再系统学些经营管理知识。
两间铺子的消防设施要检查,门头旧了,也该跟租户商量修一修。
钱慢慢挣。
该花的花,该守的守。
我不用靠一张高收益宣传单,证明自己有出息。
手机这时候亮了一下。
是大舅发来的消息。
一家人闹成这样,你爸在地下也不会安心。
我看完,把那条消息截存,随后屏蔽了他的号码。
母亲问是谁。
“不重要的人。”
她点点头,没有追问。
零点之前,我收到了两笔租金。
一笔来自老赵,一笔来自早餐店。
备注都是新年快乐。
我一一回了祝福,把手机扣在桌上。
母亲端来最后一盘饺子,热气扑到我脸上。
外婆招呼我赶紧吃,别凉了。
我夹起一个,咬开,还是父亲从前最喜欢的白菜猪肉馅。
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那顿饭。
他们说我守着两间铺子没出息。
可我守住的,从来不只是两间铺子。
是我爸弯了二十多年腰攒下来的底气。
是我妈住进医院时,不必低头求人的钱。
也是从今往后,面对任何一张拿亲情作筹码的脸,我都能平静说出的那句话。
“我的东西,我自己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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