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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8:59:38

兄弟直播装睡的第三个小时,有人举着我的遗照进了镜头。

上一世,我扑过去关掉直播,替他挨了打,也替他认了那笔六十万的账。

后来我才知道,遗照是他让人打印的。

他嫌我活着,耽误他卖惨。

再睁眼,他正兴冲冲问我:“许峥,昏睡六小时,任人摆布,你说这挑战能不能火?”

我把原本要递给他的银行卡收回口袋。

“能。”

“你大胆睡,这回谁喊,我都不叫醒你。”

第一章

赵凯把策划书拍在桌上时,我下意识摸了一下后脑。

没有血。

手指干净,指节上的旧伤还没愈合。

桌角放着一碗已经泡涨的面,墙上的日历停在六月十七日。

距离我妈手术,还剩九天。

距离赵凯那场把我拖进泥里的直播,还剩两天。

“发什么呆啊?”

赵凯拿筷子敲我的碗。

“我跟公司谈好了,挑战昏睡六小时,谁进来都能互动。脸上画画,头上倒面粉,顶多丢个人,流量肯定炸。”

我盯着他。

上一世,就是这句话。

我劝他别拿人性做噱头,别把自己的安全交给陌生人。

他当场摔了我的碗。

“你就是见不得我好!你给人拍十年婚礼,能挣几个钱?我要是火了,你不也跟着吃肉?”

我还是跟去了。

我替他检查设备,挡下失控的观众,最后看见有人举着我的遗照进门,气得直接切断总电源。

赵凯醒得比谁都快。

他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有没有受伤,而是吼我为什么毁了直播。

他的公司向我索赔六十万。

他们拿出一份写着我名字的现场执行协议,还有直播里我推人、拔线的片段。

我拿不出完整录像。

设备卡被人拔走,场地监控偏偏坏了。

赵凯在网上哭,说他把我当亲兄弟,我却嫉妒他有出头的机会。

我妈在医院等手术,我在网上被骂了三天三夜。

我卖掉工作室的设备,借遍所有亲戚,求赵凯解释一句。

他把我堵在楼梯间。

“你妈那手术做了也不见得好,钱先给我垫上。兄弟真出了事,你能不管?”

那时我才知道,他已经拿走了我放在工作室抽屉里的银行卡。

密码是他陪我去办卡时记下的。

十二万七千六百元。

我拍了两年婚礼,熬了两年夜,给我妈攒下的手术钱。

他一句先垫上,就花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被曝光了住址。

几个醉酒的年轻人堵着我拍视频,非让我对镜头说自己是嫉妒兄弟的小人。

我退到马路边,后背被人推了一把。

最后听见的声音,是货车刺耳的刹车声。

再然后,就是眼前这碗泡涨的面。

“问你呢,到底行不行?”

赵凯不耐烦地伸手,要拿我压在桌上的银行卡。

我先一步将卡收了起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不是说今天把钱转给我?场地押金还差三万。”

我抽了张纸,慢慢擦干手指。

“那是我妈的手术钱。”

“又不是不还你,播完就回款。”

“那就等你回款了,再办。”

赵凯脸上的笑淡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搭住我的肩。

“兄弟,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把他的手拿开。

“以前是我不懂事。”

他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意思,只当我松了口,立刻又笑起来。

“这就对了嘛!我出名,你赚钱,咱俩从高中混到现在,我还能坑你?”

“直播可以做。”我说,“你大胆开播。”

他眼睛一亮。

“但是我不投资,不挂名,不负责现场。”

“你什么意思?”

“我妈住院,我没时间陪你闹。”

赵凯的笑彻底僵住。

我当着他的面打开手机,给银行打了电话,修改账户设置,关闭旧卡的非柜面交易功能,又预约换卡。

他终于坐不住了。

“许峥,你防谁呢?”

我看着他。

“防我自己再犯傻。”

第二章

赵凯走后,我第一件事是去医院。

我妈正在病床边削苹果。

她手上没力气,果皮削得断断续续。看见我,她立刻把苹果递过来,问我吃没吃饭。

我接过苹果,半天没咬下去。

上一世,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她不知道我死了。

听说她在病床上攥着手机,一遍遍给我拨电话,还担心我没钱吃饭。

“怎么了?”

她抬手碰我的额头。

我蹲下去,把脸埋进她掌心。

她愣了一下,没再问,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抬起头。

“妈,钱够了,手术照常做。”

她看着我发红的眼睛,点头说好。

这一次,我没把钱留在任何人能碰到的地方。

我按医院要求交好预付款,剩余资金转进新账户,收好全部票据。

出来时,手机里多了二十几条消息。

赵凯把我拉进了直播筹备群。

群里十几个人,场地方、设备商、运营,还有他新签的经纪人钱立。

钱立发了一份分工表。

现场总执行,许峥。

设备保障,许峥。

突发事故处置,许峥。

下面还跟了一句,兄弟团队,辛苦大家。

我看着那三个许峥,后背慢慢发冷。

原来上一世的坑,不是临时挖的。

他们早就给我安排好了位置。

我没有骂人,先把群成员、分工表、发送时间逐一保存。

然后发了一段话。

“本人未接受本次项目委托,不担任任何现场职务,也未授权任何人使用本人姓名签署协议。请立即删除分工表中与我相关的内容。”

群里安静了。

一分钟后,赵凯打来电话。

“你是不是有病?群里都是合作方,你让我脸往哪放?”

“你把我的名字撤掉就行。”

“就是挂个名,又不用你担责任!”

“那挂你自己的。”

他被堵得一噎。

钱立随后加了我。

他的头像是一张西装照,说话倒很客气。

“许老师,凯哥一直说你们关系好,可能沟通有误。你看这样,给你两千辛苦费,现场帮忙看一眼。”

“没有档期。”

“翻倍。”

“没有档期。”

他隔了半分钟才回复。

“年轻人,别把路走窄。”

我把这句也保存了。

晚上回工作室,门开着。

赵凯正带着两个人搬灯架。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先打开手机录像。

“放下。”

赵凯回头,满脸的不耐烦。

“借两天,你至于吗?”

搬设备的师傅先停了手。

我走过去,把采购发票和设备编号递给他们看。

“这些是我的。未经我同意,不能搬。”

师傅问赵凯:“你不是说这是你们合伙买的?”

赵凯脸色变了。

“我跟他十几年兄弟,他的跟我的有区别吗?”

“有。”

我把灯架从他手里接过来。

“区别就是,我说了算。”

两个师傅没再掺和,收了车费就走。

赵凯站在一地线材中间,气得胸口起伏。

“你真行。我一准备挣钱,你就开始算账。”

“那就算。”

我打开记账软件。

“你去年买手机借的八千,房租借的一万二,培训费借的六千,还有平时转给你的零碎,一共三万八千四百。”

他看都不看。

“兄弟之间还记这些,你恶不恶心?”

“还钱的时候,你可以不用叫我兄弟。”

他的脸一下涨红,抓起桌上的杯子要摔。

我把镜头往上抬了抬。

“杯子四十六,桌上那块镜头八千七。想清楚。”

他举着杯子,手背绷出青筋。

最终还是放下了。

我送他到门口,当着他的面叫了换锁师傅。

他临走前回头看我,眼神阴得让我想起那间楼梯间。

“许峥,你别后悔。”

我关上门。

真正该后悔的人,还没开始呢。

第三章

第二天一早,赵凯的预热视频发了。

他躺在一张白色躺椅上,闭着眼,胸前放了块纸牌。

六小时沉睡挑战,测试陌生人的善意。

视频下面,他自己置顶了一条留言。

“最好的兄弟说我一定失败,我偏要证明给他看。”

没有点名。

但共同认识的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高中同学群很快热闹起来。

有人劝我大度,有人说赵凯愿意带我挣钱,我还端着。

从前我一定会解释。

这次我只发了一句话。

“祝他成功。本人不参与项目,也不承担相关费用和责任。”

赵凯立刻跳了出来。

“行行行,知道你有钱,瞧不上我这点小买卖。以后我起来了,你别求我。”

我把群设成免打扰。

刚退出,唐锐给我打来电话。

他是我以前带过的摄影助理,现在自己接活。

“峥哥,你真不去?他们昨天找我租机器,说你兜底。”

我按住桌沿。

“原话是什么?”

“说你是总执行,款子先欠着,最后找你结。我没答应,想着先问你。”

我让他把聊天记录发给我。

钱立写得清清楚楚。

许峥工作室全程执行,尾款由许峥结算。

我把自己在群里的声明转给唐锐,又请他帮忙提醒熟悉的设备商。

不是替谁拆台。

是不能让别人拿着我的名字借钱。

唐锐骂了一句。

“这还叫兄弟?拿你当钱包呢!”

我没接话。

只让他留好自己的聊天记录,别替任何人口头担保。

中午,钱立找上门了。

他身边跟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抱着文件袋,进门时一直低着头。

钱立先笑。

“许老师,误会。下面人办事毛躁,我来跟你赔个不是。”

我没请他坐。

“在发过错误信息的群里更正。”

“没必要这么较真吧?”

“有。”

他的笑收了半截。

姑娘抬头看了我一眼,又很快低下去。

钱立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那我们把设备租赁单补一下,总行了吧?正常市场价,绝不占你便宜。”

我没碰笔,先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栏已经有了我的名字。

三个字,笔画连在一起。

连最后一笔往上挑的习惯,都学得很用力。

我盯着那个签名,指尖一点点发凉。

上一世,他们也是拿着这张纸逼我认账的。

当时我乱了方寸,真以为自己在一堆文件里误签过。

现在我知道了。

我根本没签。

我抬起手机,把整份文件和页码录了下来。

钱立伸手来抢。

我向后退了一步。

“你说误会,那解释一下,这是谁签的?”

“电子模板忘删了。”

“模板里为什么有我的签名?”

“许峥,你非要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

他身后的姑娘突然开口。

“钱总,赵凯说这个签名是许老师同意用的。”

钱立猛地回头。

“轮到你说话了吗?”

姑娘脸白了,抱紧文件袋。

我把门打开。

“文件留下。要拿走,等警察来了再说。”

钱立看了一眼我手里正在拨号的手机,终于不再笑了。

民警到场后,没有因为一张纸就把谁直接带走。

他们询问经过,登记情况,查看双方手机上的相关记录。

钱立反复说是内部草稿,从未正式使用。

我明确表示不认可签名,也没有授权,要求他们停止对外使用,并保留追究的权利。

事情被记录下来后,钱立才在筹备群里发了更正。

许峥与项目无关。

这六个字,他打了很久。

临走时,他贴近我,压着嗓子说:“为这点小事把朋友做绝,你真够狠。”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还没开始。”

当天下午,那姑娘给我发来好友申请。

她叫周宁,是钱立公司刚入职的执行助理。

第一条消息只有一句。

“许哥,你明天千万别去现场,他们等的就是你发火。”

紧接着,她发来一张工作群里的策划截图。

直播第三阶段,兄弟反目。

核心道具,许峥黑白照片一张。

情绪刺激点,母亲住院,借款争议。

备用方案,现场执行中断后,由主播控诉遭兄弟背刺。

我看到最后一行,呼吸猛地停住。

执行补充:许峥若不到场,由赵凯电话告知其母病情恶化,诱导其前来处理。

原来那张遗照,不是路人的恶意。

连我上一世拼命冲过去的那几步,他们都提前写进了剧本。

第四章

我给周宁回了电话。

她接得很快,声音压得极低。

“我不知道他们真的要用。我刚才问能不能删,钱总说已经给道具组打钱了。”

“你为什么告诉我?”

她沉默了几秒。

“我爸住过院。我知道那种电话不能乱打。”

我闭了闭眼。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我以为赵凯只是贪,只是坏,只是想把责任推给我。

可他连我接到母亲病危消息时会是什么反应,都算了进去。

他知道我会丢下手里的所有事。

也知道只要碰我妈,我就没办法冷静。

上一世,他把我每一处软肋都标出来,然后一处一处地踩。

我走到窗边,缓了几口气。

“周宁,你别再冒险给我翻东西。已经发给我的,保留原始记录。真需要说明情况时,你愿意作证吗?”

她说愿意。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好,找了律师。

律师姓顾,看完材料,没有先问我想索赔多少。

他先问:“你还打算去现场吗?”

“不去。”

“对。不要为了取证,把自己放进别人安排的冲突里。”

他帮我梳理出几件事。

冒用姓名对外承诺,要及时向相关方否认。

疑似伪造签名,要保留原件、记录和处理凭据。

侮辱性的照片如果公开使用,保存完整传播过程,再依法维权。

至于借款,该起诉就起诉,别混在网上争吵里。

我照着做了。

下午四点,我给赵凯发了一份正式通知,写明不得擅自使用我的姓名、肖像及家庭信息。

他几乎立刻打来电话。

“你听谁胡说了?”

“你准备干什么,需要问别人?”

“我们就是做点节目效果!你这人能不能开得起玩笑?”

我打开通话录音功能。

“我明确告诉你,我不同意。也不允许你拿我妈的病做内容。”

赵凯停了两秒,忽然放软语气。

“行,我删。我今天就是心里难受,你明明有本事帮我,为什么不帮?你拍的东西那么好,自己又不出镜,浪费不浪费?”

我没说话。

他以为我动摇了,越说越快。

“我知道你这几年照顾家里不容易。等我红了,你妈住院的钱,我给她包了。你信我这一次。”

我听着这套熟得不能再熟的话,竟然有点想笑。

以前每次借钱,他都先讲我的苦。

讲到我觉得这世上只有他懂我,再把手伸过来。

“先还三万八千四百。”我说。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几秒后,他咬着牙说:“你就认钱。”

“对,我妈等着用。”

“老拿你妈说事,有意思吗?”

我手指骤然攥紧。

他也意识到说漏了嘴,急忙补了一句:“我不是那意思。”

我挂断电话。

这通电话,成了他收到通知且明知我反对的证据。

晚上,赵凯又发了一条视频。

他蹲在路边,眼圈发红。

“人穷的时候,连十几年的兄弟都会嫌弃你。明天这六小时,我赌一次。我想让我爸妈知道,儿子不是废物。”

评论区有人问,为什么一定要装睡。

他回复:“是深度休息,安全有保障,不吃药。”

这句话倒是真的。

上一世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他压根没睡。

躺椅头枕里藏着接收器,运营会通过提示教他什么时候醒,什么时候咳嗽,什么时候流眼泪。

所谓路人,大半也是请来的。

只是他们没想到,直播做得越大,越容易招来真正认识赵凯的人。

那些人不需要剧本。

他们手里有账。

第五章

开播那天,我把工作室的钥匙交给唐锐,请他帮我收一批送修的器材。

自己带着电脑去了医院。

我妈还问赵凯怎么最近没来。

我把保温桶打开,盛了一小碗汤。

“他忙着挣钱。”

“你俩闹矛盾了?”

“钱的事,已经说清楚了。”

她看我一会儿,轻轻叹气。

“你从小不爱开口要东西,别人欠你,你也不好意思催。峥子,咱们不占人便宜,也不能总让人占。”

我把勺子放进她手里。

“知道了。”

上午十点,直播开始。

场地在一家商场外侧的独立活动厅,钱立租了半天,玻璃门外能看见里面。

一张躺椅,两块补光板,一张互动规则牌。

为了不惹麻烦,牌子上写了不得伤害、不得触碰隐私部位、不得使用危险物品。

但直播标题故意写得夸张。

昏睡六小时,任由路人随意互动。

赵凯穿着一件白色上衣,先站在镜头前说了三分钟。

感谢粉丝,感谢家人,最后特意感谢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兄弟。

“虽然他不看好我,但我不怪他。人各有志,我只想证明自己。”

弹幕立刻替他骂起了那位兄弟。

我没回应。

十点零五分,他躺下,闭眼。

钱立在画面外宣布挑战开始。

前半小时,进来的全是安排好的人。

一个年轻人给他涂了两条夸张的眉毛。

一个姑娘往他头发里撒纸花。

还有个大叔把自己的外套盖在他身上,配合工作人员说了一句,现在的年轻人也不容易。

镜头迅速推近赵凯的眼角。

那里果然挤出一滴泪。

评论区刷得很快。

有人感动,有人质疑。

有人说睡着还能听懂夸奖,真够神奇。

钱立把这类评论删了。

十一点,真正的路人开始变多。

有人只看不动手,有人给赵凯放了一瓶水。

还有个小孩拿着彩笔想画他的鞋,被妈妈拉走。

这些人比赵凯的策划规矩多了。

他真正怕的,从来不是陌生人的恶意。

十一点二十六分,一个穿工装的男人进了门。

他手里拿着一张盖了章的结算单,没有往赵凯身上碰,只站在规则牌旁边问工作人员:“只要不碰他,就能互动,是吧?”

工作人员说对。

男人点点头,把结算单举到镜头前。

“那我给他念个账。”

钱立马上往里走。

男人已经开口。

“去年十一月,西城门店开业活动,舞台搭建和灯光人工费,一万七千二百元。赵凯,你说尾款没到,我等了七个月。”

赵凯的眼皮明显动了一下。

弹幕瞬间炸了。

工作人员想挡镜头,男人后退一步。

“别碰我。我没骂人,没动手。他既然睡着,听不见,我念完就走。”

他展开另一张纸。

“这张是品牌方转账凭据。人家早结清了。你拿钱那天,给我发消息说你妈住院。”

医院里,我停下敲键盘的手。

上一世也来过这个男人。

当时赵凯让我把人拖出去,说是专门勒索主播的骗子。

我信了。

我不但拦了人,还赔着笑给了他两千,想让他先走。

现在没人替赵凯拦了。

镜头里,男人把单子往桌上一放。

“你妈住没住院我不管。我的工人得吃饭。你醒了记得给钱。”

他说完转身出去。

赵凯额头开始出汗。

他才躺了不到一个半小时。

六小时,远着呢。

第六章

钱立很快控住了场。

他对着镜头解释,说商业合作存在争议,不方便公开回应,别让个别人影响一场善意挑战。

他说得挺熟练。

可工装男人刚出去,一个女人就进来了。

她穿着普通的衬衫,手里拎着文件袋。

我认得她。

赵凯前女友,苏蓉。

上一世赵凯告诉我,她嫌贫爱富,拿了他三万块钱就跑。

他喝得烂醉,让我陪他在路边坐到凌晨。

那三万块所谓的分手损失,最后也算进了他跟我的借款里。

苏蓉没看镜头,先问工作人员:“这是赵凯本人吧?”

工作人员迟疑地点头。

她走到躺椅旁边,保持了两步距离。

“赵凯,你把我的联系方式全拉黑了。我去你住处找不到人,只能来这儿。”

钱立让人关掉收音。

直播间立刻有人问怎么没声音。

他又不敢一直关,只能重新打开。

苏蓉把文件袋里的一份借条摊在桌上。

“你说创业要钱,我借给你四万。分手时你说一个月还,过了半年,一分都没有。现在你有钱办直播了,能还了吗?”

赵凯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苏蓉看见了。

她盯着他,突然笑了一声。

“装睡这套,你还没用够?”

评论区一下炸开。

她没理那些追问,只把一份已经寄出的起诉材料凭据举起来,遮住个人信息。

“我今天不闹,也不跟你吵。就是告诉你,法院那边我已经提交了。电话别再拒接,地址别再乱填。”

钱立挤过去。

“女士,我们正在直播,你这样会影响他商业声誉。”

苏蓉转头看他。

“商业声誉是欠钱不还赚来的?”

钱立脸上挂不住,伸手指向门外。

“有问题走法律程序。”

“我不是正在走吗?”

她把东西收好,走得干净利落。

赵凯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我坐在医院走廊上,把这段公开直播按时间保存。

不是为了看热闹。

他前些天还在群里说,自己没欠过任何人的钱,所有针对他的言论都是我挑拨的。

现在账主一个接一个来了。

他的谎话,得自己接。

十二点整,直播间人数翻了几倍。

钱立不舍得停播。

我太了解这种人了。

只要数字还在涨,哪怕赵凯脸上已经写满了慌,他也会认为能救。

工作人员开始往回拉话题,让路人给赵凯贴祝福卡。

一个戴眼镜的学生站到镜头前,手里拿着手机。

“我不贴卡,我想问问,去年那个励志摄影师系列,是你拍的吗?”

我坐直了。

那是我的片子。

我用三个月,拍了十二个凌晨工作的普通人。

清运工、早餐摊主、夜班护士,还有一个给女儿攒学费的货车司机。

赵凯说帮我运营账号,我便把照片和封面发给他。

他发出去时,把片尾的工作室署名裁了。

后来那组片子得过一个本地商业影像奖。

领奖的人是他。

我那时忙着陪我妈检查,他说奖只是平台内部的小活动,没什么用。

我信了,连证书都没看过。

学生继续说:“你上个月开摄影课,说这些都是你独立拍摄。我交了两千九百八,课里却全是网上能搜到的基础内容。问你拍摄参数,你让助理踢了我。”

钱立脸色彻底沉下来。

“不是这场直播的问题,不要带节奏。”

学生把手机举起来。

“收款的是你们公司,怎么就不是你们的问题?”

工作人员立刻过去挡。

弹幕开始让赵凯醒醒。

有人问,睡觉能不能解决债务。

还有人发现,赵凯右手一直在捏衣服下摆。

我给顾律师发去直播片段和我的原始素材目录。

他只回了一句。

“先核实使用范围,保全证据,不急着公开下结论。”

我按下心里的火。

这一次,我不会为了出气抢那几分钟。

我要的是他还钱,是他把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吐出来。

不是陪他再演一场兄弟吵架。

十二点四十分,赵凯的母亲出现了。

她一进门,就冲着镜头喊我的名字。

第七章

“许峥,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赵母站在躺椅旁边,手里攥着纸巾,声音大得连病房里的我妈都听见了。

我赶紧把耳机戴上。

我妈问怎么了。

“网上有人吵架。”

我替她关好门,走到走廊尽头。

屏幕里,赵母已经哭了起来。

“我儿子把你当亲兄弟,知道你妈住院,忙前忙后帮了多少!现在他做点事,你到处找人来闹,你就这么见不得他好?”

她说完,还抹了一把眼泪。

赵凯躺在那里,眼角又适时流下泪。

我看得胃里发紧。

他妈没病。

那些借钱时的住院理由,全是随手编的。

如今她倒真来了,帮着儿子把别人的住院变成赚钱的筹码。

钱立赶紧接话。

“阿姨别激动,有些误会,我们下播再说。”

嘴里说着下播,镜头却越推越近。

赵母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你们看看,我儿子给他转过多少钱!三万啊!这不是小钱!”

那是一张转账截图。

日期是去年九月。

我一眼就认出来,那天赵凯说急用钱,我转了他三万。

隔天他退回两万二,说事情没办成,只用了八千。

此刻她拿着的图,把付款人和收款人姓名的位置裁掉了。

只剩一个三万元的数字。

我没有打电话去骂。

我调出银行记录,连同前后聊天,一起发给律师。

赵母还在哭。

“他现在翻脸不认人,还说那是他的救命钱。我儿子什么时候拿过他救命的钱?”

我听到这句,手指停住了。

这一世,赵凯确实还没拿到。

她这么急着强调,是因为他们还惦记着那张卡。

我退出直播,查看工作室新装的门口监控。

上午十一点四十七分,赵凯的表弟来过。

他低着头拿钥匙开门,试了好几次,没打开。

随后打了个电话,骂骂咧咧走了。

我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们不是只想让我替直播兜底。

他们还想照上一世的办法,把我的钱先拿走。

唐锐随后发来消息,说那人找他要门锁密码,被他拒绝了。

我回了声谢谢,把视频另存。

再打开直播时,已经一点整。

那个举照片的人来了。

照片还是我的照片。

黑白打印,下面加了侮辱性的文字。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不在门口。

没有人扑过去拔电源。

也没有人替他们制造那场期待已久的暴力冲突。

举照片的男人显然没想到会这么安静。

他站到镜头前,先喊了一句:“听说今天直播给某位兄弟送行,我来凑个热闹!”

钱立的脸当场变了。

他大概以为,道具上场时我已经被叫到了附近。

可我的手机里,赵凯的小号刚发来一条消息。

“你妈突然不行了,医生找不到你,你赶紧来活动厅找我,我带你去。”

我站在病房门外,透过玻璃看着我妈慢慢喝水。

气得反而笑出了声。

太急了。

连谎都编不圆了。

人不行了,让我不去病房,先去活动厅找他。

这就是他们给我安排好的路。

我截取消息,把手机录屏发给顾律师。

然后给直播平台提交了投诉,并报警说明有人公开使用侮辱性照片,还拿家人病情诱骗我到场。

做完这些,我才回了那条消息。

“我在我妈身边。”

几秒后,镜头里的钱立看了一眼手机。

他猛地抬头,喊人把照片撤下来。

可那男人拿了钱,台词还没说完,不肯走。

“不是说他来了我再骂狠一点吗?人呢?”

现场一下静了。

赵母的哭声断在半截。

弹幕飞快地刷过去。

所有人都听见了。

不是路人。

不是意外。

他们付钱请人,当众羞辱一个根本没到场的人。

而此时距离挑战结束,还有整整三小时。

第八章

钱立冲过去捂那人的麦。

对方往后退了一步,火也上来了。

“你推我干什么?剩下的钱还没结呢!”

“你认错地方了!”

“认错什么地方?昨晚你助理给我发的地址,不就是这儿?”

他掏出手机,想当场翻聊天。

工作人员一拥而上挡住镜头。

直播画面晃了几下,却没彻底断。

商场玻璃门外,还有不少人举着手机。

钱立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控制不了所有镜头。

他伸手去摘赵凯头边的设备。

动作太急,一条细线从头枕下被拽出来。

旁边的学生眼尖,立刻问:“那是什么?”

赵凯还闭着眼。

钱立说是监测设备。

“监测什么?”

“身体状态!”

学生没碰东西,只对着手机镜头放大。

“这不是监听耳机吗?”

下一秒,现场扩音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凯子,别躺了,赶紧醒,出事了!”

是音频线路切换时,后台提示串进了公放。

赵凯的眼睛骤然睁开。

涨得太快。

没有迷糊,没有反应迟缓,起身第一件事就是去抢桌上的手机。

学生往旁边让开。

赵凯扑了个空,鞋都没穿稳,踉跄着撞上躺椅。

他脸上两道画出来的粗眉毛被汗浸花了,头顶还粘着纸花。

刚才还在替他哭的赵母,张着嘴忘了出声。

围观的人先是安静,随后有人忍不住笑了。

“这深度休息,醒得够利索啊。”

“欠款叫不醒,导演一喊就起来?”

赵凯脸色涨得发紫。

他抓起水瓶砸在地上。

“谁让你们拍的!都给我删了!”

没人听他的。

钱立还想圆场,说沉睡是艺术化表达,不代表真的失去意识。

学生立刻追问:“那你们一直强调他对外界没有反应,让大家刷礼物支持,这又是什么表达?”

赵凯猛地看向主机位。

他终于想起来,直播还开着。

他伸手去关,钱立却抓住他的胳膊。

两人对视了一秒。

我能猜到钱立在想什么。

已经花出去的钱,已经答应的推广,已经付过定金的品牌,全压在这场直播上。

现在关掉,就全砸了。

他还想再赌一次。

于是赵凯硬生生转过脸,对着镜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家人们,有人故意针对我。”

他开始点我的名字。

“许峥,你满意了吧?我知道今天这些人都是你叫来的。你不就是怕我挣得比你多吗?”

我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有人来问,有人来骂,也有人让我赶紧解释。

我没有跟着他的节奏一条条吵。

律师审核过的说明,已经准备好了。

我发布的内容很短。

本人未参与该直播,无任何现场职务。

本人此前已明确反对主办方使用姓名、肖像及家属病情。

本人正在医院陪护,未组织人员前往现场。

涉及冒名签约、公开侮辱及不实指控的材料,已保存并交由律师处理。

后面附上时间清楚的群聊更正、通知送达记录,以及我对那份签名的否认材料。

银行流水只保留必要内容,遮住账号和其他隐私。

赵母口中的三万借款,来龙去脉也列了出来。

钱是谁转给谁的,一眼就能看懂。

我最后放出的,是赵凯小号发来的那条假消息。

我没有公开我妈的病历,更没有开镜头让她对着陌生人证明自己还活着。

她不是我的流量。

也不该成为我反击时的道具。

说明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同学群里就有人转了。

刚才说我忘恩负义的人不说话了。

赵凯还在直播里骂。

钱立看了一眼评论区,忽然伸手拿走了他的手机。

“别说了。”

赵凯甩开他。

“凭什么不说?他不就是仗着手里有原片吗!那些视频没有我发,他一辈子都没人看!”

我听见这句,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我还没公开谈作品的事。

他倒先替我把话说了。

第九章

赵凯话音落下,旁边交了课钱的学生立刻追问。

“所以那些片子真不是你拍的?”

赵凯意识到失言,转头骂他。

“关你什么事!”

“我花钱买你独立创作的经验,怎么不关我的事?”

学生把购买页面翻出来。

上面写着原创作者亲授。

赵凯盯着那几个字,脸上的血色退了下去。

钱立终于松开手,往后站了一步。

我对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准备切割。

果然,他下一句就是:“授课资历由主播个人提供,公司只是运营协助。”

赵凯猛地扭头。

“你现在说这个?文案谁写的?课程谁让上的?”

钱立冷着脸:“你自己承诺内容真实。”

两个人当着镜头吵了起来。

赵母想插话,没人听她。

玻璃门外有人喊,说刚才被举照片的人已经发了说明。

也有人把赵母的截图和完整流水对在一起。

她那张哭得通红的脸,渐渐变白。

“我不知道啊,都是孩子发给我的。”

她开始往赵凯身后躲。

赵凯却伸手抓住她的包。

“妈,你先给许峥打电话,让他把东西删了。”

赵母掏手机的手都在抖。

她打来的第一个电话,我没接。

第二个,我接了,打开录音。

刚接通,她就喊:“峥子,你非要逼死他吗?”

我看着走廊墙上的时钟。

“先道歉。”

“什么?”

“刚才对着多少人说我,就当着多少人的面澄清。”

她声音一下尖了。

“你一个大男人,跟我这个长辈计较什么?”

“那让你儿子接。”

电话很快到了赵凯手里。

他压着嗓子,还是命令的口气。

“你赶紧删。我今天要是出事,你那点钱也别想拿回来。”

“你欠的钱,法院会处理。”

“许峥,你到底想怎么样!”

“道歉,还钱,停止用我的作品和名字赚钱。”

他喘着粗气。

半晌,突然软了下来。

“峥子,我错了。我就是太想出头。你不知道别人怎么看我,都说我这么大了还混不出名堂。我也想让我爸妈抬得起头。”

我听着,胸口没有半点松动。

这不是他伤害我的理由。

我妈也希望我过得好。

可我没偷过他的手术钱,没有拿他家人病危骗他,更没找人举他的遗照。

“那你就踩着我出头?”我问。

他又急了。

“你本来就不爱露脸!那些东西放你手里有用吗?我挣了钱又不是不分你!”

“分过多少?”

他哑住了。

我替他回答。

“一分没有。你拿我的片子领奖,开课,接推广,回头再跟我说没钱,让我借你房租。”

“咱俩有必要算这么清?”

“有。”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从今天起,每一笔都算。”

电话那头传来钱立催促的声音。

随后,赵凯压低声音,抛出了他最后的底牌。

“你先帮我把现场稳住。我跟他们签了保底,场地、投流、品牌违约,算下来要六十万。我真赔不起。”

六十万。

终于又听到这个数了。

上一世,他把合同往我面前一摔,说因为我关播才造成损失。

我吓得彻夜睡不着,以为自己真毁了兄弟的事业。

原来在我拔电源之前,他就已经签好了那张赌桌上的欠条。

输,是他自己赌输了。

只是他想让我替他付钱。

我问:“合同是谁签的?”

他没说话。

“收益原本归谁?”

他还是没说话。

“现在亏了,凭什么找我?”

赵凯的声音终于失控。

“你要是肯借那三万,肯来现场,这些事根本不会发生!你明明能拦住他们,你为什么不拦!”

我看了一眼病房。

护士正把药送进去,我妈抬头跟人道谢。

她还活着。

钱还在。

我的工作室也还在。

我握着手机,第一次这么清楚地感受到,我已经不在上一世那条路上了。

“因为那是你的直播。”

我说。

“不是我的命。”

第十章

直播最终没有撑满六小时。

平台先限制了部分互动功能,随后因侮辱性内容和现场争议中断直播,通知账号接受审核。

民警赶到时,赵凯还在跟钱立吵合同。

举照片的人没跑。

他也怕被当成唯一的责任人,主动拿出了收款记录和聊天。

周宁当天下午去配合说明情况。

她把自己接收到的工作指令、道具安排和通知记录都带了过去。

我没有到现场。

按通知去说明情况时,我带上了律师整理的材料。

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没有人因为一场直播就立刻锒铛入狱,也没有一张律师函能自动让所有欠款到账。

但他们再也不能一句兄弟之间开玩笑,就把事情抹平。

赵凯和钱立在调解中承认了安排侮辱性照片的事实,书面道歉,并承担了相应的赔偿责任。

公开发布的不实内容,被要求删除、更正。

关于那份签名及对外使用情况,相关记录也留了下来。

我没拿着未经认定的部分继续上网喊,只把能确定的事实交给程序处理。

这是我重活一次才学会的事。

愤怒可以让我站起来。

但能让我站稳的,是证据。

第三天,赵凯找到了医院。

他没进病房,在电梯口拦住我。

脸上的彩笔已经洗掉,眼下却青得厉害。

他手里提着一篮水果,还带了那张我们高中毕业时的合照。

我看了一眼照片。

十七岁的他揽着我的肩,笑得很灿烂。

那年我父亲刚去世,他在学校门口陪我站了一下午。

也是因为那一下午,我替他撑了十几年。

我从没想过,人的一份好意,可以被后来的人反复拿来讨债。

“峥子。”

他把照片递过来。

“咱们怎么就走到这一步了?”

我没有接。

“你第一次借钱不还的时候,还没走到这一步。”

他嘴唇动了动。

“你第一次冒用我作品的时候,也没走到这一步。”

他低下头。

“你决定用我妈的病骗我,决定拿我的照片给人羞辱,还打算让我替你背账的时候,就走到了。”

他忽然抬头。

“我真没想害你到什么程度。”

我看着他。

这句话,终于让他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没有想害到什么程度。

意思就是,害一点可以。

只要最后我还能站起来,还能继续帮他拍片,还能继续借钱,他就认为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

上一世我死在路边的时候,他恐怕也只会说自己没想到。

我把水果篮推回他手里。

“别来找我妈。她不知道这些,我也不需要她替我受这份气。”

赵凯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钱立真在找我要六十万!我爸把家里的存款都拿出来了,还差一大截。你能不能先撤诉?你那三万八,等我缓过来一定给。”

我把袖子抽出来。

“他们向你主张的钱是不是都合理,你可以找律师审合同。该争取的,你自己争取。”

他眼里刚冒出一点希望,我接着说。

“但你欠我的,不会撤。”

他的表情一点点变了。

先是难堪,接着是恼怒。

“许峥,你现在不缺那点钱,非要赶尽杀绝?”

我拿出手机,指了指医院缴费记录。

“我缺不缺,不影响你该不该还。”

他瞪着我,忽然把水果篮重重放到地上。

几个橘子滚了出来。

路过的护士皱起眉,让我们不要堵在电梯口。

赵凯张嘴还想喊,我叫来了保安。

他看见保安,终于弯腰去捡橘子。

捡到最后一个时,毕业照从袋子里掉出来,被他的鞋踩折了一个角。

他慌忙捡起来,擦了两下。

我已经转身进了病房。

第十一章

我妈的手术很顺利。

医生出来说情况稳定时,我靠着墙,腿一下软了。

唐锐扶了我一把。

他没问我为什么哭,只把一瓶拧开的水塞进我手里。

那天傍晚,我坐在病床边,看我妈醒来。

她第一句话还是问我吃饭没有。

我点头,又摇头,最后被她嫌弃地催去吃饭。

走出病房时,顾律师给我发来消息。

赵凯那边愿意确认借款数额,提出分期。

我没有逞强说一分不让,也没因为他一句没钱就答应无限期等。

最后在法院主持下达成调解,金额、期限、逾期责任写得清清楚楚。

他先还了一部分,后续按约履行。

钱进入账户那天,我盯着到账提示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几千块值得多激动。

而是这些年,第一次有人告诉他,许峥的钱不是随便拿的。

作品的事,也一项项清了。

原始素材、工程文件、拍摄安排、受访者沟通记录,都在我这里。

顾律师把具体被使用的片段、发布账号、付费课程页面逐一对应,没有笼统地喊一个天价。

钱立公司最后同意下架相关课程和宣传内容,对未经许可的使用作出赔偿,并发布更正说明。

买课的学生也组织起来,通过正常渠道申请退款。

那不是我替他们打赢的仗。

我只是把自己能证明的事实拿出来,他们终于不必单独对着一个装睡的人喊话。

那个做舞台的工装男人给我发过一次消息。

他说尾款拿到了一部分,剩下的已经签了书面还款协议。

消息最后,他问我还接不接活动拍摄。

“你做事规矩,有活我给你介绍。”

我回:“接,先签合同。”

他发来一串笑脸。

苏蓉也联系过我。

不是为了聊赵凯,而是补充她当初转账时收到的说辞。

赵凯曾告诉她,我妈病重,他这个当兄弟的不能不管,所以借她四万周转。

我看着那段记录,半天没说话。

我的母亲住院,他竟然两头收钱。

从我这里借,从别人那里也借。

到最后,他成了四处帮忙的好兄弟,我成了欠他人情还不知感恩的人。

我把事实说明给苏蓉,提供了自己没有收到那笔钱的相关材料。

她回复得很简单。

“知道了。以后都别再替这种人不好意思。”

我把这句话看了两遍。

然后将她发来的资料归档。

以前我最怕把关系弄僵。

总觉得忍一次,退一步,日子就能安稳过去。

可有些人不会因为你退让而知足。

他只会记住,下一次还能往前挤多少。

我开始给工作室重新定规矩。

借设备,签单。

接项目,确认需求和费用。

朋友介绍的活,也一样。

唐锐说我终于开窍了。

我问他愿不愿意回来搭伙做事。

他笑着问:“兄弟价?”

我把拟好的合作约定推过去。

“市场价。你的劳动不比别人的便宜。”

他看了我几秒,低头认真翻起来。

没过多久,我们接到了新的拍摄项目。

一家企业看中了我之前拍的凌晨工作系列,邀请我继续做普通劳动者的纪录短片。

负责人打电话时,特意说明,不需要我讲什么重生逆袭,也不需要我拿赵凯当话题。

她只想要片子。

我握着手机,心里一下踏实了。

终于有人找许峥,是因为许峥会做什么。

不是因为许峥肯替别人承受什么。

第十二章

两个月后,我妈出院。

我开车去接她,后座放着软垫和一件薄外套。

她精神好了很多,上车前还问我,怎么又买了新衣服。

我说旧衣服总沾着设备灰,不好洗。

她摸着袖口,笑着说这回精神。

我把车开出去,在医院门口等红灯。

路边有一家便利店。

赵凯正从里面出来,穿着配送站的工服,手里提着几袋饮料。

他看见了我的车。

隔着挡风玻璃,我们对视了一瞬。

他先移开眼睛,低头去整理订单。

我没有摇下车窗,也没有故意停车说句你也有今天。

他靠自己的力气挣钱,没什么可笑的。

真正可笑的,是他曾经嫌弃所有踏实做事的人,认定只要会演、会骗、会利用兄弟,就该比谁都过得好。

那场六小时挑战留下的影响,还远远没完。

他的主账号受到处理,原先谈好的商业合作陆续终止。

他和钱立之间的合同纠纷,最后也没按嘴上喊的六十万全额了结。

律师替他核销了一些缺乏依据的费用,但该承担的违约和实际支出仍压得他喘不过气。

钱立没能全身而退。

课程退款、合作方争议、未经授权使用作品的赔偿,一项接着一项。

他那家公司的办公点后来退了租。

周宁找了份正常的活动执行工作。

入职前,她还来问过我,新公司让她在空白单据上先签字,她该不该签。

我让她别签,有内容看清楚再说。

她回复:“我也是这么想的,就是想再确认一下。”

我笑了。

人被坑过一次,能学会保护自己,这就不算白受那场气。

红灯转绿。

我妈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问:“刚才那个,是小凯?”

“嗯。”

“最近都没听你提他。”

我握着方向盘,说我们以后不来往了。

她没有追着问谁对谁错。

只是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心里舒服就行。”

我点了点头。

车开过路口,后视镜里的便利店越来越远。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赵凯的一条长消息。

他换了新号码。

前面说还款日期不会耽误,后面说自己最近想了很多。

他说以前总觉得我比他聪明,比他能干,还偏偏不争不抢,让他显得特别没用。

他说只要有我在,别人夸他时,他心里都会发虚。

所以他想做一件彻底离开我也能成功的事。

可策划直播时,还是下意识把我的名字填进了负责人的栏里。

设备想用我的。

押金想借我的。

出了事,第一反应还是让我去挡。

他写到这里,大概也觉得难堪,隔了十几分钟才发来最后一句。

“许峥,你当时为什么突然不肯管我了?”

我看着屏幕,很久没有回复。

因为我已经管过了。

我用我妈的手术钱管过,用我的工作室管过,用我被所有人指着脊梁骨骂的那几个月管过。

最后,我连命都搭进去了。

这些话,我没有告诉他。

他不配知道我曾经死得多难受。

我只把新号码交给律师,方便后续联系,然后删掉了那条消息。

第二天凌晨,我和唐锐出门拍片。

早餐店老板刚把第一笼包子端出来,招呼我们先吃两个。

我摆好机器,确认收音,按下录制。

老板对着镜头有些紧张,反复问手应该放哪里。

我告诉他,正常做事就好。

他低头揉面,动作很快。

热气从蒸笼边往上冒,我盯着监视器,忽然觉得这一天很好。

我妈在家睡着。

我的钱在自己的账户里。

我的名字,会出现在自己作品的片尾。

再没有谁躺在那里,等着我替他承受一切。

收工时,唐锐刷到那场直播的旧片段,递给我看。

视频停在赵凯睁眼的那一刻。

脸上的彩笔晕开,头顶挂着纸花,身边围着追债的人。

他说自己睡了六小时,要测试陌生人的善意。

结果三个小时都没撑住。

唐锐笑着问:“你当时是不是早知道他会翻车?”

我把镜头盖扣好。

“我只知道,这次不用我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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