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逢人就说,他每个月给我打八千块。
卡在我手里,密码在他嘴里。
我靠白粥配榨菜熬了四十一天,饿晕在实训课上,申请了助学金。
公示名单传回老家,我爸在电话里拍桌子:
「老子一个月给你八千,你去领救济?脸都让你丢光了!」
十九天后,我妈哭着打来电话:
「野子,妈求你,把卡里的钱取出来,救救你爸。」
我只回了一句。
电话那头,两个人同时没了声音。
【第一章】
湛江九月的风带着咸腥味,从宿舍窗缝往里钻,吹得晾衣绳上那件洗薄了的灰T恤一晃一晃。
我端着不锈钢饭盒,用勺子把最后一层白粥刮干净。榨菜只剩半根,我咬一口,剩下的用保鲜膜包好,塞回抽屉。
卢一舟从上铺探下半个脑袋,盯着我的饭盒看了足足五秒。
「野哥,今天第几天了?」
「四十一。」
「你是在修仙还是在辟谷?」他把一颗卤蛋从上铺扔下来,正好砸进我饭盒里,「吃。不吃我就当你看不起我妈卤的蛋。」
我捏起卤蛋,想剥,指甲刚掐进蛋壳又停住。
「这蛋你自己留着当晚饭……」
「我晚饭有三个。」他翻了个身,「我妈寄了一整箱,再不吃要臭了,你在帮我处理垃圾。」
我把卤蛋剥了,咬下去,酱汁顺着嘴角往下淌。四十一天来第一口带咸味的蛋白质,我差点咬到舌头。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家族群。
我爸发了条语音,十一秒。我手指刚碰到屏幕,卢一舟那破音箱一样的蓝牙耳机突然断连,语音直接外放出来。
「野子啊,这个月八千块已经到账了,省着点花,别学人家大手大脚,钱是爸在工地上一车砂一车砂拉回来的。」
我爸的嗓门在工地上练了二十年,整个宿舍都在嗡嗡响。
底下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蹦。
大伯:建川对孩子是真舍得。
二姑:野子有福气哦,我家那个一个月一千五还嫌少,天天喊穷。
三婶:八千!我上班一个月才四千二。
我堂哥荀宝坤发了个大拇指,又补一句:叔,我能不能也给你当儿子。
群里一片哈哈哈。
卢一舟从床梯上滑下来,脑袋凑到我屏幕前,嘴张成一个圆。
「八千?到账了?那你喝粥?」
我从抽屉最里面摸出那张银行卡,在两根手指中间转了一圈。卡面磨得发白,边角翘起来一点。
「卡在我这儿,密码在我爸那儿。」
「……啥?」
「入学那天他把卡塞给我,说密码不能告诉我,怕我乱花。要用钱就给他打报告,他批了再说。」
卢一舟抢过我手机,往上翻聊天记录。
我没拦他。
去年十月:爸,专业课教材四本,三百一十二块,能不能把密码告诉我,或者直接转我。
我爸回:教材找学长借,别浪费。
去年十二月:爸,冬天了,宿舍被子太薄,想买一床。
我爸回:年轻人火力壮,多穿件衣服。
今年三月:爸,我胃疼了一个礼拜,想去校医院拍个片,要一百八。
我爸回:喝热水。
今年六月:爸,暑假我不回去了,在这边找了个发传单的活,能不能先借我两百块路费去市区面试。
这条没有回复。
卢一舟一条条往上划,划得越来越慢,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憋出一句:
「你爸这是批报告还是批奏折?」
我没笑出来。
【笑不出来,因为这些年我早就笑够了。】
「你就没去银行问问?卡是你的名字吧?」
「是我的名字。」
「那你去柜台重置密码啊,你都二十岁了。」
我当然想过。
大一寒假,我揣着身份证走到县城那家银行门口,手都搭在玻璃门把手上了,又缩了回来。
出门前我爸坐在沙发上剔牙,说了一句话:你要是敢背着我去银行乱搞,这卡我立马停了,你以后也别进这个家门。
那年我十九岁,兜里只有六十块,回学校的车票还是我妈偷偷塞给我的。
我站在银行门口吹了二十分钟冷风,转身走了。
「算了。」我把卡塞回抽屉,「我下午有实训课。」
下午的船舶结构实训课在海边的实训楼,三楼没有空调,铁皮屋顶被太阳烤得滋滋响。
我们组要把一段模拟船体的肋骨构件拼起来。我扛着一根角钢往工作台走,走到第三步,眼前的工作台开始往左边歪,再往右边歪。
耳朵里嗡的一声。
我听见卢一舟喊了句野哥,后面就没了。
再睁眼是校医院的天花板,白得晃眼,鼻子里一股消毒水味。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落。
床边坐着辅导员梅韵。三十出头,短发,平时开年级大会嗓门比扩音器还亮,这会儿手里捏着我的化验单,眉头拧成一团。
「低血糖,营养不良,轻度贫血。」她把化验单往床头柜上一拍,「荀野,你跟我说实话,你一天吃几顿?」
我张了张嘴,想说三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两顿。白粥。」
「多久了?」
「这学期开学到现在。」
梅韵盯着我,半天没说话。她手指在化验单上敲了三下。
「你的家庭情况登记表上写的是父母做建材生意,年收入不低。你跟我讲讲,怎么回事。」
我讲了。从那张卡讲到那句喝热水。
讲到一半,我听见门外有人吸鼻子,卢一舟蹲在门口,拿袖子擦了一把脸,假装在系鞋带。
梅韵听完,从包里抽出一张表,拍在我被子上。
「国家助学金二等,一年两千五,外加学校的爱心餐补,每个月三百打进饭卡。」她拔开笔帽,「你自己填,家庭情况那一栏,照实写。」
我捏着笔,笔尖悬在纸上方。
想写,手腕僵着不动。
那栏要是写下去,就等于拿着喇叭告诉全世界,我爸每个月八千的生活费是假的。
「我爸知道了……」
「你爸知道了又怎样?」梅韵把笔往我手里又塞了塞,「你躺在这儿吊葡萄糖的时候,他知道吗?」
我低头,一个字一个字写:父母健在,每月称发放生活费,本人无法取用,实际未获得任何生活费用。
写完最后一个字,笔尖戳破了纸。
一周后,助学金名单在学院公告栏和官网同时公示。
物流专业,荀宝坤,我那个想给我爸当儿子的堂哥,那天下午正好路过公告栏。
他举起手机,咔嚓一声。
晚上九点十七分,那张照片出现在家族群里。我的名字被他用红圈圈了出来。
荀宝坤:叔,这是不是野子?
群里安静了。
整整六分钟,没有一个人说话。
九点二十三分,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
来电显示:爸。
【第二章】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字,看它亮了灭,灭了又亮。
第三遍的时候,卢一舟把他的耳机摘下来,往我这边努了努嘴:「接吧,躲不过去的。我给你开录音。」
我按下接听。
「荀野!」
我爸这一嗓子吼出来,我手机听筒都在发颤。我把手机拿远了半尺,还是能听见他在那头摔东西,什么瓷器碎了,哗啦一声。
「你是不是嫌老子命长?啊?老子每个月给你打八千!八千!你跑去学校领救济?你让你大伯你二姑怎么看我?你让我在梧州还怎么做人!」
「爸,我一分钱都取不出来。」
「取不出来那是怕你乱花!」
「我喝了四十一天白粥。」
「你喝白粥是你自己的事!谁让你不会过日子?」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我怎么过日子?我连一碗米粉都买不起。」
「你给我少来这套!」他喘着粗气,「我今天把话放这儿,明天你就去找学校,把那个什么助学金给我撤了,然后在群里给全家道歉,就说是你填表填错了!」
「我没填错。」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换了个人。我妈葛秀芬的声音尖细,带着哭腔,熟练得不需要酝酿。
「野子,你怎么能这样对你爸?你爸这两年工地上多难你知道吗?他白头发都长出来了,你还往他心窝子里捅刀子……」
「妈,那八千块呢?」
她噎了一下。
「什么八千块,八千块不是在你卡里吗?」
「那你告诉我密码。」
「这……这是你爸定的规矩……」
背景里有个声音插进来,是我弟荀嘉乐,十四岁,变声期的公鸭嗓:「妈,哥是不是穷疯了?丢死人了,我同学都看见了。」
他同学怎么会看见?
我没来得及问,我爸又把电话抢了回去。
「荀野,我最后问你一遍,撤不撤?」
「不撤。」
「好,好,翅膀硬了是吧?你不撤,以后就别回这个家!」
「那卡我也不要了。」我深吸一口气,「明天我寄回去,你们自己留着。」
「不行!」
这一声比刚才任何一声都急,都尖。
我愣住了。
电话那头也愣了半秒,然后我爸咳了一下,把嗓门压下来:「卡……卡你拿着,是你的名字,寄来寄去丢了怎么办?你就老老实实拿着,听见没有?」
【一张取不出钱的卡,丢了又怎样?】
【他怕的到底是什么?】
我没说话,按了挂断。
卢一舟按停录音,抬头看我。
「野哥,你爸刚才那个不行,喊得有点破音啊。」
「你也听出来了?」
「我耳朵又不聋。」他挠挠后脑勺,「一张死卡,他这么紧张干什么?」
我没回答。我坐在床沿上,把那张卡翻过来,翻过去。卡背面签名栏里,是我十六岁那年歪歪扭扭写的名字。
那天是我爸带我去开的户。我记得他在柜台前填了很久的表,我坐在旁边的塑料椅上啃一根冰棍,什么都没管。
第二天上午第三节课,梅韵把我叫进办公室。
她把手机推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条通话记录,梧州的号码,通话时长二十二分钟。
「你父亲昨晚十点打来的。」她揉了揉太阳穴,「他说你在撒谎,说他每月准时打钱,有转账记录为证,说你是因为谈恋爱乱花钱,被他管了几句,故意在学校抹黑他。」
「我没谈恋爱。」
「我知道。」梅韵把一份文件抽出来,「但他截了八千块的转账记录发给学院,还说要找学校领导。助学金评审有规定,有人实名举报,就要复核。荀野,你父亲手里有打钱的记录,你手里得有没收到钱的证据。」
「什么证据?」
「银行流水。」她看着我,「这张卡从开户到现在的完整流水。卡里有没有钱,钱去了哪儿,一张纸就能说清。」
我坐在椅子上,喉咙发干。
去银行,意味着我要做那件我爸说过做了就别进家门的事。
「怕?」
「……有点。」
「那我换个问法。」梅韵把那张校医院的化验单从抽屉里抽出来,压在桌面上,「你是怕你爸,还是怕再晕一次?」
我盯着那张化验单上血红蛋白那一栏的数字,九十七,后面跟着一个向下的箭头。
「我去。」
那天晚上,卢一舟往我手里塞了五十块钱。
「去市区的公交来回八块,剩下的买个肠粉。」他没让我推,「别跟我客气,回头你请我吃十顿。」
「下次一定。」
「你这四个字说得比我还熟练。」
我把那五十块折成小方块,塞进身份证卡套里。
窗外海风灌进来,吹得抽屉缝里那半根榨菜的保鲜膜沙沙响。
我一夜没睡着。
【第三章】
市区那家银行在海滨大道和人民路的交叉口,门口两棵大叶榕,树根把人行道的地砖顶起来,鼓成一个包。
上午十点四十,我坐公交到站,在门口站了五分钟。
和一年前在县城那次一样,我的手搭在玻璃门把手上。
这回我推开了。
冷气扑出来,我打了个哆嗦。
叫号机吐出一张小票,A027。前面还有四个人。我坐在塑料椅上,手心的汗把那张卡浸得黏糊糊。
「A027,请到三号窗口。」
三号窗口的柜员是个扎低马尾的年轻女人,工牌上写着钟岚。她接过我的身份证和卡,在机器上刷了一下。
「办什么业务?」
「我……我想重置密码。还想打一份开户以来的完整流水。」
「本人办理?」
「本人。」
她低头核对身份证,又抬头看我,再低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眉毛动了动。
「你这张卡开通了手机银行,绑定手机号不是你本人的号码。」
「是我爸的。」
「开户的时候你是未成年人,监护人代办的,可以理解。」她敲回车,「你现在已经成年了,账户所有权在你本人,重置密码、变更绑定手机都可以办。我先给你打流水。」
打印机咯吱咯吱响起来,一张接一张往外吐纸。
一张,两张,五张,八张。
钟岚把那沓纸抽出来,在桌上墩齐,没有直接递给我。她看着最上面那一页,停了好几秒。
「你确定这卡你一直没用过?」
「没用过,我不知道密码。」
她把那沓纸从窗口下面的槽里推出来,手指点在最后一行。
「那你看看余额。」
我低头。
当前余额:三十七万八千零一十六元四角。
我把那串数字从左往右数了一遍,又从右往左数了一遍。
耳朵里嗡嗡的,跟那天实训课晕倒前一模一样。我扶住窗口的台面,台面冰凉,凉意顺着手掌往胳膊里钻。
「这……」
「往前翻。」钟岚压低声音。
我往前翻。
每月五号上午,一笔八千元转入,转出方荀建川。
每月五号中午,同一笔八千元,通过手机银行转出,收款方葛秀芬。
一个月不落,从我大一开学那个月,一直到上个月。十三个月,十三进,十三出。
钱在我卡里待过的最长时间,是三个半小时。
我手指往下滑,滑到四天前。
现金存入,三十七万元整,存入网点梧州长洲支行,代办人荀建川。
钟岚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声音压得更低,只有我能听见。
「小伙子,我多句嘴。这个账户是你的名字,钱进进出出,在银行这边,全都记在你名下。这么大一笔现金存进来,如果来路有问题,账户持有人是要配合说明的。」
「来路有问题?」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只是提醒你。」
我盯着那笔三十七万。
【不行,原来他是怕这个。】
【这张卡从来都不是给我的。】
我抬头看墙上的电子钟。十一点三十八分。
今天是五号。
我把流水往前翻到这个月,最上面一行:今日九点零二分,转入八千元。下面还是空的。
我爸每个月转走那笔钱,时间都在十二点到十二点十五分之间。我对着流水看了四遍,没有一次早过十二点。
「我现在重置密码,」我的声音在发抖,「同时把手机银行的绑定换成我自己的号码,需要多久?」
钟岚看了我一眼,没多问,手指已经在键盘上动起来。
「十分钟左右。你输新密码。」
密码器推到我面前,我手指悬在数字键上方,想按,指尖顿了一下。
六位数。我这辈子第一次给自己设密码。
我按下了我出生那天的日期,倒过来写。
「再输一遍。」
我又按了一遍。
「好,接下来变更绑定手机号,系统会给原绑定号码发送变更通知短信……」
她话没说完,我的手机响了。
爸。
我没接。它响到挂断,又响起来。
钟岚的手停在键盘上:「要不你先……」
「您继续。」
第三遍的时候,我接了,开了免提,搁在台面上。
「荀野!你在银行干什么?谁让你去的!我手机上收到短信了!你给我住手,听见没有!什么都不准动!」
隔壁窗口排队的大爷扭过头来看我。
「爸,这卡是我的名字。」
「是你的名字也是老子的钱!」他吼得声音都劈了,「你现在给我从银行出去!马上!不然我打电话报警,说你偷了我的卡!」
钟岚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只手机,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手指敲下回车。
「绑定手机号变更完成。」
我拿起手机。
「爸,你报吧。卡是我本人的,身份证是我本人的,警察来了也是这么说。」
我挂了电话。
十一点五十二分。
「还有一件事。」我把那沓流水往回推了推,「卡里这个月的八千,我想转到一张新卡上,在你们这儿新开一张,我自己用。」
「可以。剩下的呢?」
「剩下的三十七万我一分不碰。」我咽了口唾沫,「能不能帮我写一份情况说明,就说这笔钱不是我存的,我不知道来源,我本人也没有动过?我签字。」
钟岚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业务说明单,推给我。
「你写,我给你盖章留档。」
我写完,签字,按手印。
十二点零三分,我拿着新开的卡走出银行,手机上收到一条短信:
您尾号四九一二的账户于十二时零三分发起手机银行转账交易,因绑定设备变更,交易失败。
我站在那两棵大叶榕底下,看着这条短信,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我去旁边的店里买了一份肠粉,加蛋,加肉。
十一块。
第一口下去,烫得我眼泪直往下掉。
【第四章】
两天后,我爸妈来了。
他们坐的是梧州到湛江的城际大巴,凌晨四点发车,五个多小时。我妈晕车,一路吐了三回,下车的时候脸色发青,头发被汗贴在额角上。
我爸没管她。他拎着一个黑色皮包,大步走在前面,皮鞋踩得学院办公楼走廊啪啪响。
辅导员办公室,梅韵在,学工办的韦主任也在。韦主任五十多岁,戴老花镜,泡了一大缸茶。
我爸一进门就伸手,跟韦主任握了半天。
「领导,给您添麻烦了,家里孩子不懂事。」他从皮包里掏出两条烟往桌上放,被韦主任用茶缸推了回去。
「荀先生,坐。今天叫孩子一起来,咱们把事情说清楚。」
我爸坐下,翘起二郎腿,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有什么说不清的?转账记录都在这儿,我每个月五号,雷打不动,八千块,打进他卡里。他倒好,跑去申请贫困生,还说我虐待他。领导您评评理,这像话吗?」
他翻着手机给韦主任看,一张一张划过去。
我妈坐在他旁边,拿纸巾按着眼角,时不时抽一下鼻子。
「孩子大了,被外面的人带坏了,我们当父母的心疼啊……」
梅韵没说话,看向我。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沓流水,一共九张,放在韦主任面前。
「主任,这是那张卡开户以来的银行流水,前天在银行柜台打的,有盖章。」
韦主任推了推老花镜,一页一页往下翻。
我爸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每个月五号上午,八千块转进来。」我指着那一列,「每个月五号中午,同一笔钱,用手机银行转走,收款人葛秀芬。」
我妈按着眼角的手僵住了。
「手机银行绑的是我爸的手机号。」我继续说,「十三个月,十三笔,一分没留下。」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口呼呼的声音。
韦主任把老花镜摘了,看了看我爸,又看了看我妈。
「荀太太,这钱转到你那儿以后,去哪了?」
「我,我……」我妈的视线往旁边躲,「家里开销大……」
「每个月六号,」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张截图,「嘉乐学校的学费扣款日是每个月六号,一个月八千,一学期四万八。这是他去年过年的时候发给我的,他跟我炫耀,说他们学校有恒温泳池,外教是英国人。」
截图上是我弟的消息:哥,我们学校一个月学费比你生活费还多呢,嘻嘻,爸说你那个学校太烂了,花多了浪费。
我妈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爸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长响。
「你弟弟还小!他读的是好学校!你一个大学生,花那么多钱干什么?我给你卡,那是给你撑面子!」
「撑面子?」我也站起来,「我晕倒在实训课的时候,面子撑在哪儿?」
「你少给我扯这些!」他手指头戳到我鼻尖上,「你个白眼狼,我问你,卡里的钱你动了没有?」
「这个月那八千,我转出来了,那是我的生活费。」
「我说的不是八千!」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卡住了。
梅韵的眼睛眯起来。韦主任重新戴上老花镜,翻到流水最后一页,看了一会儿,抬头。
「荀先生,您说的是这笔三十七万吧?」
我爸的嘴张着,没合上。
「这三十七万,是您四天前在梧州存进孩子账户的?」韦主任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大学生的账户里,为什么要存三十七万现金?」
「那,那是……家里的钱!替他存着的!」
「替他存着,」梅韵开口了,「那为什么不告诉他密码?为什么要绑您自己的手机?」
我爸的额头上冒出一层汗,在日光灯底下亮晶晶的。他看看韦主任,又看看梅韵,最后转向我,眼睛通红。
「你给我把卡交出来。」
「不交。」
「交出来!」
他一步跨过来,扬起右手,巴掌带着风朝我脸上抡过来。
我没躲。
巴掌离我脸还有一寸,办公室的门被人一脚踹开。
卢一舟冲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
「就是他!叔叔你们看,他要打人!」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住了我爸的胳膊。我爸挣了两下,没挣开,皮包掉在地上,拉链崩开,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滑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来,展开。
梧州市长洲区人民法院,执行通知书。
被执行人:荀建川。
我还没看清后面写的什么,我爸一把把那张纸从我手里扯了回去,攥成一团,塞进裤兜。
「荀野,」他被保安往门外拖,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你给我等着!我让你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我妈跟在后面,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想回头,脖子转了一半,又转了回去。
走廊里,我爸的骂声越来越远。
卢一舟拍了拍我肩膀:「我在门外蹲了半小时,听见椅子响就去喊人了,够意思吧?」
我没说话,盯着自己空了的手。
刚才那张纸上,我只看清了一个名字。
申请执行人:覃守田。
【第五章】
我爸说到做到。
第二天中午,我妈发了一条短视频。
视频里她坐在梧州家里那张红木沙发上,没化妆,头发乱糟糟的,对着镜头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我们每个月给他打八千块……他嫌我们管得严,跑去学校申请贫困生,还把家里存在他卡上的三十多万血汗钱卷走了……我们夫妻俩辛辛苦苦干了二十年……」
视频配文:养了二十年的白眼狼,求大家评评理。
下午三点,大伯转发,二姑转发,三婶转发,后面跟着一长串我认识和不认识的亲戚。家族群里我爸把视频置顶,艾特了全体成员。
傍晚六点,学校表白墙出现一条匿名投稿。
某海事专业贫困生,家里每月给八千生活费,背地里卷走父母三十七万,还骗国家助学金,学校查不查?
配图是助学金公示名单的截图,我的名字打了码,但只打了一半,荀字露在外面。全校就我一个姓荀的大二学生。
还有一个,大三物流的荀宝坤。
晚饭时间,二食堂人挤人。我端着餐盘刚走到窗口,排在前面的两个男生回头看我,交头接耳。
「是他吧?」
「就他,海事的,姓荀。」
「三十七万还领助学金,真敢啊。」
我端着餐盘的手一紧,餐盘边缘硌进虎口。
打饭阿姨舀了一勺土豆丝,手停在半空,看看我,又看看我饭卡,没往盘子里放。
「同学,你这个爱心餐补卡……刚刚学院打电话来,说要暂停,等复核。」
身后有人笑出了声。
一枚硬币从斜后方飞过来,叮的一声砸在我的餐盘里,在空盘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贫困生,赏你的,别饿着。」
我扭头。一个穿篮球服的高个子男生,靠在柱子上,手里转着另一枚硬币。
我想把那枚硬币捡起来扔回去,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扔回去,明天表白墙上就是贫困生食堂打人。
我把硬币捡起来,放进口袋,端着空盘子转身走了。
回宿舍的路上,手机一直在震。
微信好友申请一个接一个,验证消息写着:骗子、白眼狼、退钱。
梅韵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学院收到了好几封举报信,助学金和餐补暂时冻结,等调查结果,你别慌,我在处理。
卢一舟比我先到宿舍,正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开着表白墙后台。
「我托了我们社团管表白墙的学姐。」他转过椅子,「投稿人的账号,你猜是谁?」
「荀宝坤。」
「你怎么知道?」
「全校就我们俩姓荀。」我把书包往床上一扔,「他昨天还给我发微信,问我卡里到底多少钱。」
卢一舟咬了咬后槽牙,把截图存下来。
「野哥,咱得反击。」
「怎么反击?」
「我要是你,我现在就把流水往表白墙上一甩,把你爸那些喝热水的聊天记录全贴出来。」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屏幕上我妈那张哭花了的脸。
「我贴了,然后呢?」我说,「三十七万这件事,我也说不清它是哪来的。」
卢一舟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那天晚上我把我爸的聊天记录、家族群的截图、银行流水、钟岚盖章的那份情况说明,全部整理进一个文件夹,按日期排好序。
文件夹的名字,我打了三个字:喝热水。
十一点四十分,一个陌生号码打进来,归属地广西梧州。
我以为又是哪个亲戚,手指按在拒接上,想按,又挪开了。
我接了。
「请问是荀野同学吗?我是梧州市长洲区人民法院执行局的法官,我姓邝。」
对面的男声很平稳,带着一点桂柳口音。
「关于你名下尾号四九一二的银行账户,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方便的话,明天上午我们视频谈一下?」
【第六章】
第二天上午九点,学院给我借了一间空的小会议室。
梅韵坐在我旁边,卢一舟被我按在门外。法学院的骆峥老师也来了,四十多岁,头发剃得很短,在学校法律援助中心挂职,梅韵一大早把他拽过来的。
视频接通。邝立平法官穿着制服,坐在一间挂着国徽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沓卷宗。
「荀野同学,你好。先跟你说明一下情况,这次联系你,是因为银行依规向我们报告了一笔异常资金。」
他把一张纸举到镜头前。
「你父亲荀建川,是我院一起执行案件的被执行人。申请执行人是覃守田,梧州一家砂石场的经营者,还有九名在你父亲工地上干活的工人。案由是货款和劳务报酬,判决确定的金额一共三十六万四千元。」
我盯着屏幕,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凉。
「判决生效一年零三个月,你父亲一直没有履行。」邝法官翻了一页,「他向法院申报财产,说名下没有可供执行的财产,公司账户也只剩几百块。我们查了他和你母亲名下的账户,确实没有。」
「然后,」骆峥接过话,「他把钱存进了儿子的账户。」
「银行那边报告,说账户持有人本人主动到柜台写了情况说明,声明这笔三十七万不是他本人的,他也没有动过。」邝法官看着我,「是你写的吧?」
「是我写的。」
「那我问你几个问题,你照实回答。你知不知道这笔钱存进来?」
「不知道,我是去打流水才看见的。」
「你父亲事先有没有跟你商量过?」
「没有。他从来不告诉我卡的密码。」
「你有没有打算把这笔钱取出来交给你父亲?」
我张开嘴,喉咙卡住了。
会议室里很安静。我想起我爸那句卡不能给我,想起他扬起来的那只巴掌,又想起我妈在城际大巴上吐得发青的脸。
想说没有,话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
那是我爸。
骆峥在桌子底下用手肘碰了碰我,声音压得很低:「荀野,你要清楚一件事。这笔钱在你名下,如果你帮着取出来,转交给一个明知有法院判决不履行的被执行人,你自己也可能涉嫌协助隐匿财产。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记录。」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法官,」我开口,「我能看看覃守田是什么人吗?」
邝法官愣了一下,从卷宗里抽出一张照片,举到镜头前。
一个瘦得颧骨突出的老头,晒得黑红,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蹲在一扇卷帘门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毛笔写着:荀老板,还我砂钱,还工人血汗钱。
那扇卷帘门,我认得。
门上贴着荀氏建材四个红字,左下角有一块我小时候骑自行车撞出来的凹坑。
「覃守田今年六十三岁,」邝法官把照片放下,「砂石场去年关了,他老伴住院,透析的钱都是借的。那九个工人,有两个是夫妻,在你父亲工地上干了三年,最后一年的工钱一分没拿到。」
我盯着屏幕上那张照片,眼前开始发花。
我想起初中那年暑假,我去我爸店里玩,有个瘦老头蹲在门口抽烟,给了我一根冰棍。我爸当时站在门口喊,覃叔,下个月一定结。
那根冰棍是绿豆味的。
「荀野?」
「法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这笔钱,我配合法院。」
梅韵在桌子底下握住了我的手腕,握得很紧。
「你确定?」邝法官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要提醒你,你可以选择只做说明,不签署任何同意书。法院也有权依法冻结扣划,只是程序上会慢一些。你签了,等于是你主动配合,你父亲那边……」
「我签。」
骆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邝法官发过来的电子文书一份一份调出来,逐条给我讲。冻结裁定,扣划通知,账户持有人情况说明,资金来源确认书。
我一份一份签。
签到最后一份,我的手停住了。
「法官,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扣划完成以后,我爸什么时候会知道?」
邝法官沉默了几秒。
「执行完毕,法院会依法向被执行人送达通知。另外,被执行人隐匿财产、虚假申报的问题,我们会单独处理。这个程序,我不能跟你透露更多。」
我点点头,在最后一份文书上签了名。
视频挂断以后,我在会议室里坐了很久。
梅韵没催我。骆峥收拾好电脑,走到门口,又转回来,把一张名片放在我面前。
「以后再碰到这种事,直接找我。」他敲了敲桌子,「你今天做的,比很多四十岁的人做得都对。」
门开了,卢一舟一头扎进来。
「怎么样怎么样?谈完了?你脸怎么白成这样?我去给你买瓶可乐。」
「一舟。」
「啊?」
「我饿了。」
他愣了一下,咧开嘴笑了。
「走!今天我请你吃猪脚饭,双拼,加卤蛋!」
【第七章】
调查结果出来,是在三天后的下午。
学院开了一场助学金复核会,地点在三楼大会议室。评审小组五个老师,学生代表两个。卢一舟作为证人坐在后排,旁边坐着个缩着脖子的人。
荀宝坤。
他是被学院叫来的。表白墙后台的投稿记录、他发进家族群的照片、他在微信上问我卡里有多少钱的聊天,全部打印出来,钉成一沓,放在评审组长的面前。
我站在会议室前面,把电脑接上投影。
「各位老师,我把材料按时间顺序排了一遍。」
第一页,家族群截图。我爸那条十一秒的语音转成文字:这个月八千块已经到账了,省着点花。下面大伯二姑三婶的夸奖排成一串。
第二页,我和我爸的聊天记录。教材,三百一十二块,回复:找学长借。胃疼,拍片一百八,回复:喝热水。路费两百块,没有回复。
会议室后排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第三页,银行流水。十三进,十三出,八千块在我卡里待过最长的时间,三个半小时。
第四页,钟岚盖章的情况说明,日期是五号。
第五页,一张法院的回执,我没有放出全文,只放了一行:账户持有人已主动配合法院执行。
「关于三十七万这件事,」我停了一下,「这笔钱不是我的,也不是我卷走的。它现在在哪儿,有法院的文书可以证明。具体内容涉及我父亲的案子,我不方便公开,老师们需要的话可以调阅原件。」
评审组长拿着那份回执,看了很久,抬起头,摘了眼镜。
「荀野同学,你父亲每月转进你账户的八千块,你实际拿到过几笔?」
「一笔。这个月的。」
「其余十二笔呢?」
「全部转到我母亲名下,用于我弟弟的私立学校学费。」
评审组长把眼镜放回桌上,叹了口气,转向荀宝坤。
「荀宝坤同学,表白墙上那条投稿,是你发的吗?」
荀宝坤的头低得快埋进胸口里了,耳朵根涨成猪肝色。
「我,我就是……转述一下我叔说的……」
「你叔让你发的?」
他不吭声。
卢一舟在旁边举起手机:「老师,我这儿有截图,他跟他叔的聊天,他叔给他转了五百块,说帮叔出口气,让学校好好查查这个白眼狼。」
会议室里嗡的一声,几个老师交换了眼神。
荀宝坤猛地抬头,瞪着卢一舟:「你怎么有……」
「你自己在宿舍楼下跟人吹牛,说你叔给你五百块发个帖子,」卢一舟耸耸肩,「你室友截的图,发到我们班群里了。你人缘是真不行。」
荀宝坤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最后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腿嘎吱一响。
复核会开到五点半结束。
结论当场宣布:荀野同学的助学金和餐补资格恢复,学院将在表白墙和学院公众号发布澄清说明。荀宝坤同学捏造事实、散布不实信息,给予警告处分,并公开道歉。
散会以后,荀宝坤在走廊尽头拦住了我。
他看看左右,没人,对着我鞠了个九十度的躬,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空气里抖了抖。
「野子,哥对不住你。」
「你不是我哥。」
「我……」他直起腰,脸憋得发紫,「我就是想要那五百块,我真不知道你卡里那三十七万……」
「宝坤,」我看着他,「你回去跟大伯说一声,以后家族群里再有人转我妈那条视频,转一条,我就把今天的材料发一条。」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转身跑了,拖鞋在楼梯上拍出一串慌乱的响声。
晚饭时间,二食堂。
我刷卡,嘀的一声,餐补到账,三百块。打饭阿姨这回舀了满满一勺土豆丝,又舀了一勺红烧肉,手一抖,多抖了两块进来。
「多吃点,孩子,你看你瘦的。」
我端着餐盘转身,迎面撞上那个穿篮球服的高个子。
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把手摊开。
一枚一块钱的硬币。
「那天……对不起。我看了公众号。」他把硬币往我餐盘边上一放,「这个,还你。」
「这是你的硬币。」
「那……那这顿我请。」他扭头冲窗口喊,「阿姨,再给他加个鸡腿!」
卢一舟在我身后笑得直拍大腿。
晚上九点,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发件人是法院执行局。
您好,梧州市长洲区人民法院执行案件,已依法从您名下尾号四九一二账户扣划款项三十六万四千元及执行费用,划付至申请执行人账户。余款依法继续冻结。特此告知。
我把那条短信看了三遍。
卢一舟凑过来,看完,没说话,把他那份猪脚饭里的卤蛋夹到我碗里。
窗外海风吹过来,远处港口的渡轮拉了一声长笛。
【第八章】
扣划完成的消息,法院没有立刻送达给我爸。
后来骆峥给我解释过,执行局会把隐匿财产的事实固定下来,再一并处理。我爸那段时间还不知道,他亲手存进去的三十七万,已经变成了覃守田老伴的透析费,和九个工人兜里的工钱。
最先打电话来的是我弟。
那天我在徐闻港渡口的售票亭打工,一个下午卖了一百四十多张船票。窗口外排着长队,有拖着行李箱去海口的游客,有扛着蛇皮袋的阿婆,有骑摩托车上船的小伙子,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冒烟。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我等到换班,蹲在售票亭后面的阴凉地里接起来。
「哥!」荀嘉乐的公鸭嗓带着哭腔,「你是不是把卡停了?我们学校说这个月学费没扣成,下周不交就要停我的课!我们班主任当着全班的面念我名字!」
「你那学费,不是一直从妈的卡里扣的吗?」
「妈卡里的钱,都是从你卡里转过来的啊!」他吼完,自己愣了一下,嗓门一下子低了,「哥,你、你先转八千给妈,我下个月……」
「嘉乐。」
「啊?」
「你去年过年跟我说,你们学校一个月的学费,比我的生活费还多。」我看着港口那艘渡轮慢慢靠岸,「我这学期的生活费,是我自己卖船票挣的。你的学费,你回去问爸。」
我挂了。
第二个打来电话的,是我妈。
她不哭了,声音很轻,很软,软得我都快不认识了。
「野子,你最近吃饭了吗?妈给你寄了腊肠,你二姑家灌的,你小时候最爱吃。」
「吃了。」
「那就好,那就好……」她顿了一下,「野子,你爸最近压力大,那天在学校是他不对。你别往心里去,啊?卡里那笔钱,你千万别动,那是家里的钱,你爸有用的……」
「妈,那笔钱是哪来的?」
「是……是你爸做生意攒的呀。」
「他欠覃守田的砂钱,攒了多少年?」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
我听见她吞了一口唾沫,咕咚一声。
「你……你怎么知道覃……」
「妈,我晕倒那天,你在哪儿?」
她没有回答。
过了好久,她说了一句野子你别听外人瞎说,就把电话挂了。
第三个电话,是我爸。
他没有打给我。他打给了梅韵。
梅韵后来转述给我听,说我爸在电话里一会儿哭一会儿骂,一会儿说要来学校给我磕头,一会儿又说要告学校侵犯他隐私。最后他问梅韵,学校能不能出个证明,证明那张卡上的钱是他的。
梅韵说,叔叔,学校不出这种证明。您有什么问题,可以找法院。
我爸在电话那头一下子就挂了。
后面那段时间,家族群很安静。
我妈那条视频被大伯悄悄撤了,二姑三婶的转发也一个接一个消失。只有我爸的置顶还挂着,没人敢点开,也没人敢说话。
骆峥约我去法律援助中心喝了一次茶。
「你父亲的案子,你心里要有个数。」他往我杯子里倒了点铁观音,「被执行人有能力履行而拒不履行,还隐匿财产、虚假申报,法院可以依法罚款、拘留。情节严重的,还可能涉嫌拒执罪。」
「他会坐牢吗?」
「这要看后续的认定。」骆峥看着我,「你后悔了?」
我捧着茶杯,热气熏得眼睛发酸。
想说后悔,嘴张开了,又闭上。
脑子里蹦出来的,是照片上覃守田蹲在卷帘门前举着的那块硬纸板,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最后一个钱字的竖钩拖得很长。
「不后悔。」
骆峥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收到一条梧州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署名。
荀同学,我是覃守田的女儿。我爸昨天拿到钱了,他在家里哭了一宿。他让我谢谢你。他说他记得你,你小时候在你爸店门口吃过他一根冰棍。
我盯着那条短信,鼻子一酸。
卢一舟从上铺探下头:「谁啊?」
「一个卖砂的老头。」
「啊?」
「没事。」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翻了个身,「睡觉。」
【第九章】
第十九天。
从那三十七万存进我卡里,到这一天,整整十九天。
那天是周五,我在渡口上早班,六点四十到站,七点开窗。
第一班渡轮还没靠岸,我的手机就响了。
妈。
我看着这个字,想按掉,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没落下去。
售票亭外面,天刚蒙蒙亮,海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雾,远处航标灯一闪一闪。
我接了。
「野子……」
我妈一开口就是哭腔,这回不是视频里那种拿纸巾按着眼角的哭。是喘不上气的哭,一抽一抽的,中间夹着咳嗽,听得我后背发紧。
「野子,妈求你了……妈给你跪下了……你把卡里的钱取出来,救救你爸,救救你爸……」
「出什么事了?」
「法院……法院的人说,今天上午之前,你爸要是交不上那三十六万,就要把他抓起来……拘留……」她哭得断断续续,「他说他没钱,法官说查到他有钱,让他自己交……野子,你爸的钱都在你卡里啊,你把那三十七万取出来,转到妈的卡上,妈马上去法院交……」
电话那头一阵窸窸窣窣,我爸把电话抢了过去。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这辈子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声音说话。
「儿子……儿子,爸错了。」
我握着手机,没吭声。
「爸不该不告诉你密码,爸不该打你,爸那天是气糊涂了……」他吸了一下鼻子,「你把钱取出来,转给你妈,以后,以后卡给你,密码爸告诉你,每个月八千,一分不少,爸给你打一万,好不好?」
【一万。】
【十三个月,一碗米粉他都没批过。】
「爸,」我开口,「你听我说一句。」
「你说,你说,爸听着。」
售票亭外的雾散了一点,第一班渡轮拉着长笛靠岸,船头撞开一片白浪。
我深吸一口气。
「那三十七万,九天前,我已经签字交给法院了。收款人是覃守田,还有跟你干了三年的九个工人。」
电话那头,一点声音都没有了。
我听得见他们那边客厅挂钟的秒针,咔,咔,咔。
我数到第七下,我爸开口了。
「你……你说什么?」
「法院扣划了三十六万四千,余款冻结。通知书在我这里,你要看,我发给你。」
「不可能。」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不可能!那是我存进去的!我存的!你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交!」
「卡是我的名字。」
「你……你……」
我听见他那边有东西倒了,咣当一声,是椅子。然后是我妈的尖叫。
「建川!建川你怎么了!」
电话那头乱成一团。过了好一会儿,话筒被重新捡起来,是我妈,哭声已经变调了。
「野子……你怎么能……他是你爸啊……」
「妈,」我看着窗口外面开始排起来的队,「法官跟我说过,你们藏钱的事,要单独谈。」
就在这时候,电话那头传来敲门声。
咚,咚,咚。
不重,很有节奏。
「荀建川在家吗?长洲区法院执行局,请开一下门。」
我妈的哭声一下子掐断了。
我听见我爸在那头喃喃自语,声音很低,含含糊糊,一遍又一遍:
「不可能……我存进去的……那是我存进去的……」
敲门声又响了三下。
「荀建川,你申报财产时称名下无可供执行的财产,经查明,你在执行期间将三十七万元现金存入他人账户,隐匿财产。现依法对你采取司法拘留措施,请开门配合。」
门锁咔哒一声。
我听见我弟在背景里哭喊爸,听见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听见我妈扑过去撕扯什么东西。
然后是我爸。他的声音隔着一段距离,不是冲着话筒,是冲着我妈手里的手机。
「野子……野子你听见没有……」他的嗓子劈了,「爸的八千……爸那八千块……爸给你……爸都给你……」
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
最后,啪的一声,电话那头大概是手机掉在了地上。
我听见一个法警说了句地上凉,起来吧。
我挂断了电话。
窗口外,一个扛着蛇皮袋的阿婆敲了敲玻璃。
「后生仔,去海口,一张。」
我抬起头,把手机塞进兜里,接过她递进来的身份证和皱巴巴的三张票子。
「阿婆,七点二十那班,二号码头,您慢点走。」
打印机吐出船票,我把票和零钱一起递出去。
手指在抖。
我把手压在台面上,压了很久,才让它停下来。
【第十章】
我爸被司法拘留了十五天,罚款三万。
拘留所出来那天,是我妈去接的。我没去,是大伯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我爸站在拘留所门口,穿着进去时那件灰夹克,夹克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头发全白了一半,眼睛盯着地面。
照片底下没有一个人回复。
骆峥后来告诉我,拒执罪的事,法院最后看在全部款项已经执行到位、申请执行人也出具了书面意见的份上,没有移送。
「覃守田写了意见。」骆峥说,「他说,看在你的份上。」
我没说话,把那杯铁观音喝完了。
我弟荀嘉乐转回了梧州一所公办初中。私立学校的学费交不上,那英国外教和恒温泳池,他一节课都没有再上过。他给我发过一次微信,只有三个字:哥,对不起。
我回了他一个字:嗯。
后来他每个周末都给我发一张数学卷子的照片,问我最后一道大题怎么做。
我每道都给他讲。
我妈来过一次学校。
那是十一月中旬,湛江刚刚有了一点凉意,海风吹在脸上不再黏糊糊的。
她还是坐那趟凌晨四点的城际大巴,还是吐了三回。下车的时候脸色发青,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二姑家灌的腊肠,两大串。
我们坐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她把腊肠往我手里塞,塞了好几次,我才接下来。
「你爸让我带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妈低着头,手指头反复搓着塑料袋的提手,搓得袋子哗哗响,「他说他想求你写个东西,就是……就是谅解书,说你不追究了,他以后做生意,法院那边的记录能好看点。」
我把那两串腊肠放在膝盖上,看着她。
她鬓角也白了,白得比我爸还多。
「妈,他欠的是覃家,是那九个工人,是法院。」我说,「这件事,轮不到我谅解。」
她的嘴唇抖了一下。
「那……那你呢?你不怪他?」
我想了很久。
「我那十二个月的八千块,」我说,「九万六,都花在嘉乐身上了。我不要了,就当我给他交的学费。」
「野子……」
「但是以后,我的生活费我自己挣。卡我自己办,密码我自己设。你们不用再给我打钱,我也不会再问你们要。」
我妈张着嘴,眼泪顺着脸往下淌,砸在那只塑料袋上,啪嗒啪嗒响。
她没再说什么。
走的时候,她在台阶下面回过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看了很久。
我拎着那两串腊肠回宿舍,卢一舟正坐在电脑前打游戏,闻见味儿,耳机一摘就扑过来。
「腊肠!二姑家灌的?」
「你怎么知道是二姑家?」
「你上礼拜跟我说了八遍,说你小时候最爱吃你二姑家的腊肠。」他抢过一串,凑到鼻子底下深吸一口,「今晚宿舍开火,我去借电饭锅。」
「宿舍禁止用电器。」
「被抓了就说是给贫困生改善伙食。」他已经套上拖鞋了,「宿管阿姨看了公众号,上礼拜还给你留了一兜橘子呢,她不会抓你的。」
十二月初,我收到一个从梧州寄来的快递。
纸箱上用记号笔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最后一个野字的竖钩拖得很长。
我拆开。
里面是一箱番石榴,个个都挑过,青里透黄。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十个人站成一排,站在一片空荡荡的砂石场前面。中间那个瘦老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
纸板上还是毛笔字,写的是:谢谢荀家后生仔。
我把那张照片贴在了床头。
学期末最后一天,我从渡口下班回来,去二食堂吃晚饭。
窗口前排着长队,热气从打饭阿姨的大铁勺上冒出来,熏得玻璃上全是水雾。
我掏出那张新卡。卡面还很新,边角一点都没翘。
这张卡不刷饭卡,绑了我自己的手机,密码是我自己设的。卡里有我在渡口卖了三个月船票攒下的四千三百块。
阿姨舀了一勺红烧肉,一勺土豆丝,一勺炒青菜,又捞了一个鸡腿,往我盘子里一扣。
「两荤一素加鸡腿,十四块五。」
「刷卡。」
我把卡贴在机器上,屏幕亮了,跳出一个数字键盘。
我伸出手指,按下那六位数。
嘀。
支付成功。
我端着餐盘转身,卢一舟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冲我招手,筷子早就伸了过来,直奔我盘子里那个鸡腿。
我把餐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我请。」
他一愣,筷子停在半空。
「下次一定那四个字呢?」
「这回不用下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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