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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8:59:51

绿皮火车钻进隧道那一秒,我重生了。

小桌板上躺着两张车票。

红票:一次性到账一千二百万。

黑票:每小时到账五块,终身不准再挣别的钱。

上辈子,我拿红票,安稳过了半辈子。

发小拿黑票,穷到捡烟头,最后一把火,把我俩烧成了灰。

这一次,他抢先攥住红票,冲我咧嘴笑。

我就知道,他也回来了。

我把黑票翻到背面,那行小字还在。

葛满仓,等你看懂这五块钱会翻成什么样,可别哭着喊我爹。

【第一章】

烟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

先是焦糊味,再是塑料熔掉的酸臭,到最后,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烫嗓子眼。

我扑到门边去拧把手,掌心滋啦一声,皮粘在了铜把手上。

门推不开,外面堵着东西。

温禾带着栗栗回娘家了,这屋里只剩我。

还有窗外那个人。

葛满仓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只塑料打火机,火光把他半张脸照成橘色。他在笑,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淌。

「闻柘,凭什么?」他隔着玻璃吼,「一样的车厢,一样的两张票,凭什么你过成这样,我过成那样?」

我张嘴想骂他,烟灌进来,只咳出一串血沫子。

他在我家住了半年,吃我的,穿我的,我从没嫌过他一句。

客厅茶几底下躺着一张黑色硬纸票,是他走得急,从兜里掉出来的。

那张票他揣了十七年,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发烫的地砖,那张票就在我眼前,背面朝上。

背面有字,一行一行,小得要眯着眼看。

我看清了第三行。

又看清了第四行。

然后我笑了,笑得肺管子里的烟全往外涌。

【葛满仓,你守着一座金山,讨了十七年饭。】

火舌舔上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那张票。

哐当。

铁轨接缝一声闷响,把我从地砖上震了起来。

我睁开眼,头顶是绿皮车厢的卧铺板,离鼻尖不到一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脚丫子味,还有暖气片烤糊的灰。

手心不疼。

我抬手,掌心光溜溜的,一个泡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着:腊月二十六,凌晨三点十六分。

K字头的绿皮车,临江开往青梧。

我二十六岁这年,回家过年的那趟车。

列车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了三秒。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下铺的小桌板上多了两张硬纸板车票。

一红,一黑。

红票上印着:一次性到账人民币一千二百万元。

黑票上印着:每小时整点到账五元,持有人终身不得获得本票之外任何收入。

我盯着那两张票,后背的汗把秋衣粘在了床板上。

上辈子也是这一秒。

那时候葛满仓在对面下铺睡得口水横流,我把他摇醒,两个人凑着灯看了半天。他一拍大腿:「每小时五块,一辈子不用上班,躺着就来钱,傻子才要一次性的!」

他抢了黑票。

我拿了红票。

这一次,我还没动,对面下铺先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在抖,指甲缝里还嵌着快递站的胶带渣。它越过黑票,一把攥住红票,硬纸板被攥得咔嚓对折。

葛满仓坐起来,眼睛通红,眼眶底下两团乌青。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柘子。」他嗓子发哑,「这回,轮到我了。」

这回。

他说的是这回。

我心口咚地撞了一下。

【好家伙,你也回来了。】

我没吭声,捏起那张黑票,翻到背面。

背面几行小字,和我在火里看见的一个字都不差:

一,每小时整点到账五元,现金形式,落入持有人随身口袋,无口袋则落于头顶。

二,持有人终身不得获得本票之外任何收入,额外收入原路退回。

三,每满三十日为一期。当期到账款项于当期内分文未动,下一期时薪翻倍;动用当期款项,下一期时薪恢复五元。

四,时薪上限:无。

我把黑票揣进棉袄内兜,拉链拉到顶。

葛满仓的手机嗡地一震。

他点开,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从下巴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抽。

「到了……到了!一千二百万!」

他嗷一嗓子从卧铺上蹦起来,脑门哐地撞在上铺的铁梯子上。

上铺的大哥探出头:「大半夜叫魂呢?」

隔壁格子的大妈被吵醒,裹着军大衣扒在隔板上:「小伙子中彩票了?」

「中了!婶儿!」葛满仓捂着脑门,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一千二百万!」

大妈愣了两秒,扭身从包里摸出一个苹果,双手捧过来:「小伙子,沾沾喜气,我家闺女还没对象……」

列车员拎着手电过来,光柱在葛满仓脸上扫了一圈:「同志,小点声,再嚷嚷请你去餐车坐着。」

葛满仓点头哈腰。等列车员一走远,他一屁股坐到我铺上,胳膊勾住我脖子。

他身上一股廉价烟草味,和上辈子站在火光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柘子,哥不亏待你。」他拍我肩膀,手劲一下比一下重,「你那张破票,每小时五块,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三千六。哎呀,够干啥的?到了青梧,哥请你吃粉,加俩蛋。」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不,加仨。」

我看着他。

上辈子我收留他那天,他也是这样拍我肩膀,说柘子,你是我亲哥。

「行。」我说,「记账上。」

四点整。

我棉袄口袋里叮当一响。

伸手进去,摸出五枚一元硬币,冰凉,躺在掌心。

葛满仓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笑出声,笑得整张床板都在抖。

「五块!真就五块!哈哈哈……柘子,你这叫捧着金饭碗要饭!」

我把五枚硬币一枚一枚码齐,放回口袋。

窗外,隧道到头了,远处村子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笑吧。你上辈子把这张票揣了十七年,一次都没翻过背面。】

【这辈子,我替你翻。】

【第二章】

青梧镇的年味,是从鞭炮碎屑和油锅里冒出来的。

大年三十下午,我家院子里摆开三张折叠圆桌。我妈在灶房炸萝卜丸子,油星子噼啪往外蹦,香味顺着棉门帘的缝往外钻,馋得隔壁大黄狗在门槛上来回蹭。

三姑坐在上首嗑瓜子,眼珠子在我身上转了三圈。

「柘子,今年在城里挣了多少?」

「三姑,过完年我打算辞职。」

一片瓜子壳粘在三姑下嘴唇上,忘了吐。

「辞职?那你喝西北风?」

「每小时有五块。」我说。

「谁给你五块?」

「老天爷。」

院子里静了两秒,然后哄的一声,二舅笑得把酒盅里的酒洒了一裤裆。

三姑翻个白眼,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我手里一拍:「行了行了,没成家的都是孩子,拿着。」

我想推回去,手抬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上辈子这时候,我刚到账一千二百万,三姑的红包我顺手就收了。这辈子,我还没见过第二条规矩到底是怎么个退法。

红包落进我掌心。

手指还没合拢,红包自己弹了起来。

真的是弹。它在我掌心上方悬了半秒,掉了个头,啪的一声,正正拍在三姑脑门上。

红纸是新的,背面的胶没撕干净,就那么粘在她刘海上,四四方方,福字朝外。

三姑举着瓜子的手僵在半空。

二舅的酒盅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隔壁桌表侄女举起手机,对准三姑脑门,咔嚓一声,闪光灯都忘了关。

「你……」三姑把红包从脑门上撕下来,带下来两根头发,「闻柘!嫌少你就直说!」

「三姑,我真没嫌。」

「那它怎么飞回来的?」

「它自己飞的。」

我奶奶拄着拐棍从堂屋出来,颤巍巍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一百块。

「柘子,奶给的,不许飞。」

我盯着那张一百块,喉咙发紧。

上辈子奶奶走的那年,我在外地谈一个冷库的单子,没赶上。

我伸手去接。

钱刚碰到指尖,就打着旋儿飞出去,绕奶奶转了一圈,嗖地钻回她棉袄的斜襟兜里,盘扣自己扣上了。

奶奶低头看看兜,又抬头看看我。

「哎哟,」她一拍大腿,「我孙子让财神爷给拉黑了!」

我妈端着一盆丸子从灶房出来,漏勺当啷砸在盆沿上。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串喇叭声,嘀嘀嘀嘀,按起来没完。

一辆大红宝马越野碾着鞭炮屑开进巷子,车头绑着一朵绸子扎的大红花,比脸盆还宽。车窗降下来,葛满仓戴着墨镜,脖子上挂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

大冬天,戴墨镜。

车门一开,他先伸出一只脚,皮鞋锃亮,一脚踩进了大黄狗刚拉在我家门口的那一坨里。

我没忍住,嘴角往上一提。

葛满仓低头看看鞋,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一下,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回,装作没看见,大步跨进院子。

「婶子!过年好!」

他从腋下皮包里掏出一沓红包,见小孩就塞,一个两百。塞完小孩,抽出最厚的一个,双手递给我妈。

「婶子,两千,您买件新棉袄。」

我妈在围裙上擦擦手,没接。

「满仓,心意婶子领了。钱你自己攒着,开春娶个媳妇。」

葛满仓的手举在半空,红包悬着,满院子的眼睛看着他。他嘿嘿笑了两声,手腕一转,红包朝我递过来。

「那给柘子。柘子,过年了,哥给你压压岁。」

我看着他。他嘴上笑,眼底压着东西。他在试,试我这张票和他上辈子那张是不是一个路数。

我没伸手。

他硬往我棉袄口袋里塞。

红包刚进兜,就倒着飞了出来,在空中翻一个跟头,啪地拍在他墨镜上,把墨镜拍歪到了耳朵后头。

院子里有人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葛满仓扶正墨镜,把红包捏回手里,笑得更大声了。

「看见没?看见没?」他扯着嗓子冲满院子喊,「老天爷都不让他要钱!柘子啊柘子,你说你当初怎么就拿了那张破票?」

二舅小声问三姑:「啥票?」

三姑捂着脑门:「谁知道,俩孩子都中邪了。」

葛满仓搂住我的肩,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我耳朵上:「柘子,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又说了一回这辈子。

我拍开他的手,弯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摔炮,往他脚边一丢。

啪!

葛满仓原地蹦起来半尺高,那只沾了狗屎的皮鞋甩了出去,划一道弧线,落进了我妈刚端出来的丸子盆里。

我妈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把丸子盆往他怀里一塞。

「满仓,丸子带回去吧,婶子请你。」

正月初八,临江城西快递分拣站开工。

站长老韦站在传送带前头,手里捏着一摞红包,讲了二十分钟新年展望,唾沫星子溅到了前排小刘的眼镜片上。

讲到「咱们分拣站就是一家人」,他开始挨个发红包。

发到我跟前,我往后退了一步。

「站长,我不要了。」

「那哪儿行!」老韦把红包往我怀里一怼,「一家人!」

红包在我怀里停了不到一秒,嗖地飞起来,半空掉头,直奔老韦。

老韦正张着嘴准备说下一句,红包一头扎进他嘴里,卡在两排门牙中间,福字朝外。

整个分拣站安静下来,只剩传送带空转,哗啦哗啦。

老韦叼着红包,眼珠子往下瞟,又往上瞟,最后瞪住我。

「唔唔唔唔?」

我听懂了,他问我什么意思。

「站长,」我摘下工牌,放在他手边的快递箱上,「我辞职。上个月工钱也别结了,结了它还得飞回来。」

老韦把红包从嘴里拔出来,上头一圈牙印。

「闻柘,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我是对钱有意见。」

那边葛满仓也到了。他把橙色工作马甲脱下来,团成一团,砸在老韦脸上。

「老韦,老子不干了!老子现在是千万富翁!」

他昂着头往外走,拉开宝马车门,一脚油门,准备倒车。

挂的是前进挡。

宝马轰一声冲进分拣区,车头拱进三号传送带底下,卡死了。传送带还在转,快递一箱接一箱滚下来,砸在他车顶上,咣,咣,咣。有一箱贴着易碎品,砸下来稀里哗啦。

全站二十几号人,齐刷刷掏出手机。

葛满仓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金链子挂在后视镜上,扯得他脖子一梗一梗。

「看什么看!拉我出来啊!」

我站在门口,口袋里叮当一响。

九点整,五枚硬币。

【这钱,一枚都不能动。】

【第三章】

我把每个整点掉出来的硬币,全倒进了我妈腌腐乳的空坛子里。

坛子是土陶的,酱褐色,口沿一圈裂纹,是我从青梧镇一路抱回临江的。我妈问我要坛子做什么,我说攒钱。她盯了我半天,问:「柘子,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欠了赌债?」

我说没有。

她不信。第二天托长途大巴给我捎来一编织袋东西:两条腊肉,一罐辣椒酱,五斤挂面,还有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欠了钱就回家,妈卖豆腐也给你还上。

我捏着纸条,在出租屋门口蹲了很久。

规矩第二条只管钱。腊肉不是钱,挂面也不是。

我手里还有上辈子这时候的全部积蓄,两千一百块。房租交掉一千三,剩八百。

八百块,熬三十天。

头十天还行。挂面煮腊肉,腊肉切得能透光。

第二十天,腊肉吃完,挂面拌辣椒酱。

第二十六天,辣椒酱见了底,我把罐子倒扣过来,拿筷子把罐壁刮了三遍。

第二十八天,兜里剩三十一块。

半夜两点,我饿醒了。

胃在肚子里拧成一股绳,酸水顶到喉咙口。屋里没开灯,墙角那只腐乳坛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坛子里有三千四百多块。

我爬过去,揭开坛盖。

硬币堆到了坛子腰上,一枚挨一枚,冰凉。

楼下有个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凌晨四点出摊,加两个蛋七块。

我把手伸进坛口,指尖碰到最上面那枚硬币。

想抓一把,手指头停在硬币上,没再往下按。

【闻柘,你上辈子怎么死的?】

【饿死的?不是。】

【那就再饿两天。】

我把手抽出来,盖上坛盖,拿胶带缠了三圈。

然后灌下两大杯自来水,回床上躺着,数天花板上的霉点。

第三十一天,凌晨三点。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

三点五十九。

四点整。

口袋里叮叮当当,连响十声。

我掏出来,一枚,两枚……十枚。

十块。

我攥着那十枚硬币在屋里原地一蹦,脑门撞上了吊灯,灯泡晃来晃去,墙上的影子跟着乱晃。

第一期的三千六,从这一秒起,随便花。

我抱着腐乳坛子冲下楼。

煎饼大爷刚支起铁板,看见我怀里那只坛子,手里的油刷顿住了。

「小伙子,你这是刚砸了谁家存钱罐?」

「我自己的。」我从坛子里数出七枚,「两个蛋,多放薄脆。」

煎饼递到手里,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我站在路灯底下,三口吃完半个,噎得直捶胸口,眼泪都噎出来了。

大爷默默又给我摊了一个,没收钱。

我张嘴想说什么,他摆摆手:「送你的,不是钱,不飞。」

【大爷,你咋知道会飞?】

【算了,青梧镇那条视频估计已经传到临江了。】

三月中旬,第三期,时薪二十。

夜市老马烧烤,七八张桌子拼成一溜长龙,桌上啤酒瓶子码得比人头高。

坐在正当中的是葛满仓。

他换了一身花衬衫,金链子换成了更粗的,左边坐着几个快递站的老同事,右边坐着一个梳大背头、手腕上缠三圈佛珠的中年男人。

我拎着一兜挂面路过,被他一眼逮住。

「柘子!柘子!过来坐!」

满桌人齐齐扭头。

我想走,他已经站起来,绕过两张桌子,一把把我按在塑料凳上。

「今天随便点,哥请!」他冲老板吼,「老马,给我兄弟来十串腰子!」

他又转向那个大背头:「黄总,我发小,闻柘,就那个每小时五块的。」

黄总上下打量我,捻着佛珠笑:「年轻人,知足常乐,知足常乐。」

桌上一阵哄笑。

葛满仓搂着我,满嘴酒气:「柘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把六百万全投了北岭矿业。」

我手里的啤酒杯停在嘴边。

北岭矿业。

上辈子这时候,我手里有钱,请了个理财顾问,姓钟。钟顾问把北岭矿业划进了黑名单,原话是:庄家拉盘,连涨三天,后面八个跌停,老板要进去。

后来一字不差。

葛满仓上辈子穷,整天泡网吧,他大概只在网吧电脑弹窗里扫过一眼「北岭矿业一周暴涨」,后面那半截新闻,他压根没看到。

「满仓,」我放下杯子,「北岭别碰,赶紧出来。」

桌上安静了一下。

葛满仓眯起眼看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拍着桌子笑。

「眼红了?柘子,你眼红了!」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过去,「黄总帮我联系的经理是吧?对,再加两百万!全部北岭!」

黄总捻佛珠的手停了半拍,又接着捻。

「一个星期。」葛满仓竖起一根手指戳到我鼻尖前,「一个星期不翻三倍,我当场生吃一盘腰子!」

满桌叫好。

九点整。

我口袋里叮叮当当,一连响了二十声,在一片划拳声里格外扎耳朵。

葛满仓的笑停了。

「二十声?」他盯着我口袋,「你不是五块吗?」

我把硬币往兜里按了按:「你喝多了,数错了。」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还想说什么,黄总端着酒杯碰了碰他:「葛总,来,提前庆祝翻三倍。」

他被拉走了。

我把十串腰子推到桌子正中,起身。

【我劝过了。】

【腰子先帮你留着。】

【第四章】

谷雨前一天,临江江景餐厅,二楼靠窗第三桌。

我小姨在电话里交代了八遍:人家姑娘叫温禾,社区医院药房的,脾气好,你可千万别张嘴就提你那个老天爷。

第四期,时薪四十。

我站在餐厅门口,手心全是汗。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第一次见她。她穿一件燕麦色毛衣,袖口挽着,点菜时把所有带香菜的都划掉了。

后来我们结了婚,有了栗栗。栗栗三岁那年半夜发烧,她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最后靠在我肩膀上睡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我推开门。

燕麦色毛衣,袖口挽着,她低头拿笔在菜单上划。

我走过去,喉咙发干,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好长一声吱嘎。

她抬起头。

「闻柘?」

「嗯。」

「你小姨说你话少。」

「我小姨还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嘴角往上提:「说你最近神神叨叨的,让我多担待。」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大捧玫瑰从天而降,咚地砸在桌子中央,震下来几片花瓣,落进她的柠檬水里。

葛满仓。

白西装,大背头,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他一屁股坐到温禾旁边,胳膊往她椅背上一搭。

【好家伙。上辈子我在烧烤摊喝多了,跟你提过一嘴怎么认识你嫂子的,你记了十七年?】

「温小姐,」葛满仓伸出手,腕上金表晃得人眼睛疼,「葛满仓,满仓的满,满仓的仓。」

温禾没握那只手,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你们认识?」

「发小,光屁股长大的。」葛满仓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银行余额截图,「温小姐,我说话直。你跟他图什么?他没工作,没收入,每小时五块,还不准挣别的。你跟我,我这儿……」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温禾看一眼截图,又看我一眼。

「你每小时五块?」

「现在不是了。」我说,「现在四十。」

「四十?」

「下个月八十。」

温禾放下菜单。

「再下个月?」

「一百六。」

她从包里摸出笔,扯过一张餐巾纸,低头开始算。笔尖沙沙走,嘴唇一动一动。

葛满仓凑到她耳边:「温小姐,他吹牛呢。他打小就这样,三年级说他爸是开飞机的,其实他爸开拖拉机。」

【我爸确实开拖拉机,可三年级说这话的,是你。】

温禾算完了,把餐巾纸转过来推给我。

一列数字,最底下一个:10240。

「照你说的,一年以后,你每小时一万零二百四?」

「差不多。」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噗嗤一声笑出来,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

「闻柘,你小姨没说错,你是有点神神叨叨的。」

葛满仓也笑,笑得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

「温小姐听见没?一万零二百四!他咋不说他是玉皇大帝私生子!」

就在他笑得最响的时候,他扣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一声推送,又一声,接着连成一串,叮叮叮叮叮。

葛满仓瞥了一眼。

笑声断在半截,嘴还张着。

屏幕上方,黑体字一行:北岭矿业实控人涉嫌操纵证券市场被立案调查,今日第五个跌停。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抓起手机,手指戳了三下才戳开账户。页面一片绿,绿得发黑。

「不对……不对……」他拨电话,手抖得手机磕在下巴上,「黄总!你接电话!你说是洗盘!你亲口说的洗盘!」

听筒里嘟嘟嘟。

他一挥手带翻了红酒杯,一整杯红酒泼在白西装前襟,顺着衣襟往下淌,滴进裤裆。

温禾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他没接,眼珠子通红,盯着我。

「你……你早就知道?」

「烧烤摊上我跟你说过。」我把他点的那盘没人动的鹅肝推过去,「你还说,一个星期不翻三倍,当场生吃一盘腰子。」

「这儿没有腰子。」温禾小声说。

「有鹅肝。」我说,「也是内脏,凑合。」

葛满仓腾地站起来,椅子哐当翻倒。他踩着自己那捧玫瑰往外冲,鞋底在花瓣上一滑,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门口迎宾小姐面前。

迎宾小姐往后退了一步,捂着嘴:「先生,我,我有男朋友了。」

整个餐厅的人都扭过头。

葛满仓爬起来,红酒顺着裤腿滴了一路,冲出门去。

我收回目光,温禾还在看我。

「他赔了多少?」

「五百万上下。」

她把那张写满数字的餐巾纸折了两折,放进自己包里。

「闻柘,你说话不吹牛。」她说,「这顿我们AA。」

吃完,她扫码付了全款,转头给我转了一半。

我手机叮一声:您有一笔转账已被退回。

她手机也叮一声:转账已退回,原因:收款方无法收款。

她看看手机,再看看我。

「你拉黑我了?」

「我收不了钱,收了它自己跑。」

她又笑了,这回没捂嘴。

「那下顿你请。」

我站在江边,看她走远,燕麦色毛衣拐过街角。

【上辈子,她也说过这句。】

【第五章】

葛满仓在家躺了三天。

这事后来是派出所的姜小川告诉我的。他躺在两百平的江景房里,窗帘拉死,把北岭矿业的走势图从头翻到尾,翻了一百多遍。

第四天,他坐起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闻柘凭什么知道北岭会崩?

他想到了一个答案,坐在床沿上,手脚冰凉。

第五天,他去派出所报了案。

五月底,第五期,时薪八十。

上午十点,有人敲我出租屋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民警,年轻的那个圆脸,胸牌上写着姜小川。

「闻柘是吧?有人举报你家里藏着大量来路不明的现金,怀疑你制贩假币。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我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新添了第二只坛子。

「坛子要带吗?」

「……带。」

城西派出所,询问室。

十点四十七分。

对面坐着姜小川,旁边是所长,姓秦,五十来岁,保温杯里泡着半杯枸杞。

桌上摆着我的两只坛子,坛口敞着,硬币堆得冒尖。

「说吧,钱哪来的?」

「天上掉的。」

秦所长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严肃点!」

「真是天上掉的。」我想了想,「准确说,是兜里掉的。」

姜小川的笔尖在笔录本上戳出一个洞。

「每小时整点,掉一次。」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再等十三分钟,二位就能看见。」

秦所长冷笑,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

询问室里只剩挂钟的嘀嗒声。

十点五十八。

姜小川咽口唾沫,眼睛在钟和我之间来回跑。

十点五十九。

秦所长的胳膊松开了。

十一点整。

我裤兜里窸窣一响。

我掏出来,八张十块,崭新,叠得齐齐整整,往桌上一放。

姜小川噌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秦所长盯着那八张钱,伸手捏起一张,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又塞进桌角的验钞机。

验钞机嘀一声:真币。

八张,全是真币。

「你把外套脱了。」秦所长嗓子发紧,「裤子口袋翻出来,所有口袋都翻出来。」

我照做,外套、长裤全脱下来交给姜小川装袋。身上只剩一套秋衣秋裤,没有一个兜。

「下一个整点,我亲自盯着。」秦所长说。

十二点整。

八张十块凭空出现在我头顶,晃晃悠悠飘下来,一张落在我头发上,一张飘进秦所长的保温杯,泡在枸杞水里。

姜小川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秦所长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张十块,看了很久,把杯盖拧上了。

「小姜。」

「到。」

「这个笔录,你会写吗?」

「所长,我……我不会。」

秦所长揉了揉眉心,问我:「你这个钱,算什么所得?」

「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所得。」

他瞪我一眼,摆摆手:「钱是真的,没受害人,没违法事实。签字,走人。」

我穿好衣服,抱着两只坛子出门,秦所长送到门口,跟我握了握手,手心全是汗。

大厅长椅上,葛满仓蹭地站起来。

他看见秦所长跟我握手,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他冲过去拽住姜小川:「警官,抓了没?他那钱绝对是假的!」

「假什么假,验钞机都验了。」姜小川一边往里走一边嘟囔,「人家现在一小时八十,下个月一百六,嫉妒也没用。你这属于虚假报案,所长让你进来受教育。」

葛满仓的手从姜小川袖子上滑了下来。

一百六。

他站在大厅正中,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抱着坛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派出所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门,葛满仓被秦所长训着,头一点一点,眼睛却越过所长的肩膀,钉在我怀里的坛子上。

那天晚上他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底下蹲了很久。

他掰着手指头算,算到第十根,手指头不够用了,就在地上拿烟头划。

划到后来,他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他骑电动车撞了护栏,在医院昏迷了四十天。醒来那个月,口袋里每小时掉十块。他以为老天爷发了善心,当天就拿去买了烟和酒。

下个月,又变回五块。

他骂了一句老天爷手抖,再没多想。

路灯底下,葛满仓蹲在一地烟头里,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第六章】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一个叫二狗的小偷。

凌晨两点,我出租屋的门锁被一根铁丝捅开,一个瘦猴似的身影摸进来,在墙角摸到一只坛子,抱起来就跑。

我躺在床上没动。

那只坛子是我妈新寄来的,里面装着正宗青梧臭腐乳,五斤,捂了三个月。

当期的钱,我早就拿上一期的钱,在银行租了个保险柜存着了。

第二天姜小川给我打电话,憋着笑:「闻柘,昨晚城东一辆保时捷里有人报警,说车里有生化武器。我们赶过去一看,车主是葛满仓,副驾驶上一坛臭腐乳,盖子开了,那个味儿……我们所长到现在还在吐。」

「人呢?」

「偷坛子那个二狗,当场就招了,说是葛满仓雇的。」

【满仓,臭腐乳配烧烤,你最爱吃的,我妈记得。】

第二招,是转账。

葛满仓大概琢磨过:既然收别的钱会被退回,那硬塞呢?塞得多了,会不会把这张票撑破?

第六期,时薪一百六。我手机一天之内响了十七次,全是同一句话:您有一笔转账已被退回。

最多一笔,五万。

转账不行,他换现金。

一个夜里,他把两万块现金一张一张塞进我的门缝,塞了满满一地。

第二天早上六点,那两万块排着队从我门缝底下钻出去,顺着楼道窗户飞出去,飞过半个临江城,啪啪啪地拍在他江景房二十八楼的落地窗上。

窗户关着。

两万块就那么贴在玻璃外头,一张挨一张,被风吹得哗啦哗啦抖,拼出一整面红墙。

楼下晨练的大爷大妈全站住了,仰着脖子看。

物业经理亲自坐电梯上去敲门:「葛先生,您这是搞什么行为艺术?有人报警说您洗钱,洗完了晾窗户上。」

葛满仓穿着裤衩开门,头发乱成鸡窝,眼底一片血丝。

那天下午,他来找我了。

他没带人,也没带花,两手空空站在出租屋楼下,西装皱巴巴,领带歪在一边。

「柘子,咱谈谈。」

我们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给我。我摇头。他自己点上,手抖了三次才点着。

「那张票,」他吐出一口烟,「卖我。」

「怎么卖?你给我钱,钱会飞回去。」

「我不给你钱。」他眼睛发亮,「我给你妈买房,青梧镇最好的地段,写你妈名字。再给你妈存三百万,你妈收钱不飞吧?」

【还挺会钻空子。】

「满仓,票是绑定的。」

「我不信!」

我把黑票从内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抖。他把票翻到背面,嘴唇跟着那几行字动,动到第四行,停住了。

时薪上限:无。

他的喉结猛地一滚。

「你拿着,」我说,「等下一个整点。」

三点整。

一百六十块,一张一百,三张二十,落进了我的口袋。

他手里那张票,纹丝不动。

葛满仓攥着票,指节捏得发白。他突然抓住票的两头,用力一撕。

硬纸板连个折痕都没有。

他掏出打火机,凑到票角上,咔嗒一声,火苗舔上去。

票没着,他的手指头倒是烫起一个泡,他嘶一声,打火机掉在地上。

我把票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回内兜。

「满仓,北岭的事你听我的就好了。」我说,「剩下的钱,别乱投了,买个铺子收租,够你过一辈子。」

他没吭声,弯腰捡起那只打火机,在手里转着。

咔嗒,火苗蹿起来。

咔嗒,灭了。

咔嗒,又蹿起来。

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眼珠子里一跳一跳。

「黄总说有个新能源电池项目,」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投四百万,年底回本翻倍。」

「满仓。」

他已经走远了,没回头。

那天晚上,温禾约我吃饭,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我连吃两碗,她把她碗里的牛肉一块一块夹到我碗里。

「你那个发小,今天在医院拿过烫伤膏。」她说,「药是我开的,他手指头上一个泡,问他怎么弄的,他说烧东西没烧着。」

我筷子停住了。

「闻柘,他眼神不对。」

我把她夹过来的那块牛肉咽下去,点了点头。

【我知道。上辈子,我就是没信这个眼神。】

【第七章】

十一月,第十期,时薪两千五百六。

老韦请我泡澡。

自打我辞职以后,他那个分拣站年久失修,冬天暖气漏水,夜班的小年轻冻得直跺脚。我拿上一期的钱给站里换了全套暖气管,又捐了两台叉车。老韦非要请我,说不收钱,总能收顿澡吧。

城北金汤池洗浴中心,三楼搓澡区。

热气蒸得人睁不开眼,满屋子都是硫磺和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搓澡床一排十张,噼噼啪啪拍背声此起彼伏。

我裹着一条浴巾躺上七号床,手腕上只挂着一根更衣柜的手牌绳子。

「七号,来个技师!」老韦冲里头喊。

帘子一掀,进来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腰上系着一条蓝塑料围裙,手上套着搓澡巾。

我们俩对上眼,同时愣住了。

葛满仓。

他瘦了二十斤,颧骨支棱出来,眼窝陷下去,胳膊上的皮松松垮垮。

我是后来才知道,黄总在十月初卷了他那四百万跑了,人到现在还没抓到;他那套江景房的贷款断了三个月,银行发了律师函;保时捷卖了还债,还差一屁股。他不肯回快递站丢人,托了个远房表舅进金汤池,当上了搓澡工。

上辈子,他穷到最后,也是这么在澡堂里搓了三年澡,才厚着脸皮来投奔我。

这辈子,提前了。

「趴下。」他嗓子发哑。

我趴下。

他的搓澡巾落在我背上,一下,两下,力道一下比一下重,搓得我后背火辣辣。

「满仓,轻点。」

「客人,」他咬着牙,「搓澡就得用力,不用力,泥下不来。」

老韦在隔壁床上探头:「哟,你俩认识?」

「发小。」我说。

「发小还这么下狠手?」

「他手劲大,打小就大。」

九点整。

我没有口袋。

规矩第一条:无口袋则落于头顶。

我头顶上方,热气里,凭空冒出一沓钞票。

二十五张一百,三张二十。

它们在热气里散开,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我后背上,落在搓澡床上,落进葛满仓的搓澡巾里,有一张贴在了他汗淋淋的脑门上。

整个搓澡区的拍背声停了。

隔壁床的胖大哥撑起半个身子,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老韦从床上滑下来,脚底一打滑,扑通一屁股坐进了旁边的冲水池里。

「财神爷……」胖大哥喃喃,「财神爷来金汤池搓澡了……」

一个刚进来的年轻技师抱着毛巾愣在门口,扭头就冲外头喊:「经理!经理!七号床下钱了!」

搓澡区一下子挤满了人。

葛满仓站在床边,手里还套着搓澡巾,巾子里夹着两张一百。他低头看看巾子,又抬头看看我,脑门上那张钱被汗泡软了,顺着鼻梁慢慢往下滑。

「两千……五百六?」他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劈了叉。

「嗯。」我坐起来,把身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下个月五千一百二。」

「再下个月?」

「一万零二百四。」

他的嘴唇开始抖。

我从更衣柜里拿出上一期的钱,抽了两张一百塞进他围裙兜里。

「小费。」我说,「上一期的,干净钱,随便花。」

葛满仓没看那两张钱,他朝我伸出手,手指头抖得停不住。

「票。」他说,「让我再看一眼。」

我从更衣柜里拿出黑票,递给他。

他捧着票,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第三行,他嘴里开始念:「分文未动……下一期翻倍……动用……恢复五元……」

他的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上辈子,」他突然说,声音轻得只有我听得见,「我在医院躺了四十天。醒来那个月,每小时十块。」

他又往下看。

第四行。

时薪上限:无。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喉咙里咯地响了一声,弯下腰,一口血喷在了搓澡床的塑料布上,鲜红一摊,溅了我一小腿。

老韦从冲水池里爬出来,湿淋淋地尖叫:「快!快打一二零!」

葛满仓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张黑票,另一只手撑着湿漉漉的地砖,肩膀一耸一耸,嘴角挂着血丝。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十七年……」他喃喃,「我揣了它十七年……」

我蹲下去,把黑票从他手指缝里一根一根掰出来。

他的手指头冰凉。

【满仓,你现在知道了。】

【可惜,这辈子你拿的是红票。】

【第八章】

葛满仓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胃出血。

温禾说,他住院那几天,一句话都不说,就盯着天花板,护士换药的时候听见他嘴里一直念叨一个数。

五千一百二。一万零二百四。两万零四百八。

他出院那天,我在银行。

第十一期,时薪五千一百二。到这一期,攒下来的钱快到四百万了,保险柜塞不下,只能存。

城西支行的钱经理亲自接待,西装笔挺,双手递茶。

「闻先生,冒昧问一句,您这钱……」

「天上掉的。」

钱经理的茶杯停在半空,干笑两声:「闻先生真幽默。」

「钱经理,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我把一张单子推过去,「我这钱存在您这儿,利息别给我。」

「啊?」

「给了也会退回来,到时候您账上对不平,别怪我。」

钱经理不信。

一个月后,他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打颤:「闻先生,您那笔利息,每天晚上十二点整,自动退回银行总账,财务那边已经查了三遍,说有鬼。」

我又去了趟税务局,主动申报。

窗口的大姐翻了半天政策:「你这个属于……偶然所得?按百分之二十交。」

我掏出上一期的钱,交了。

大姐收完税,抬头看我:「小伙子,交税那么痛快,下个月还来吗?」

「下个月翻倍,还来。」

她手里的公章咚一声盖歪了。

十二月初,我和温禾订婚。

订婚宴摆在青梧镇老家,我妈的新房刚盖好,两层小楼,院子里能摆下十张桌子。

温禾她爸温建国是退休的中学老师,从坐下开始就没正眼看过我。

酒过三巡,他把我叫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

「小闻,网上有人说你开地下钱庄,有这回事吗?」

我知道那是谁发的。葛满仓出院以后,换了几十个小号,在青梧镇和临江的本地论坛上发帖:闻柘无业游民却一夜暴富,背后是地下钱庄。帖子底下有人附上了我在金汤池头顶下钱的视频截图,说是在搞魔术诈骗。

「温叔,没有。」

温建国从中山装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厚一沓。

「这是改口费。你收下,就算我认你这个女婿。」

我看着那个红包,后背冒汗。

【温叔,这是送命题啊。】

「温叔,我收不了。」

温建国的脸沉下来:「看不上?」

「不是。」我只好伸出手,「您看着。」

红包落进我手心,停了半秒,嗖地弹起来,在温建国头顶转了一圈,稳稳落回他中山装的兜里,兜盖自己扣好了。

温建国低头看着兜,又抬头看我,镜片后头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什么魔术?」

正好整点。

我穿的是新西装,口袋缝死了没拆线。

五十一张一百,一张二十,从院子上空飘下来,落在温建国的头发上、肩膀上,有一张盖在了他的眼镜片上。

温建国站在钱堆里,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眼镜上那张钱揭下来,叠好,塞回我手里。

「这个,你自己收着。」他清了清嗓子,「改口费,回头我折成实物,给你们买台冰箱。」

院子里刚开席,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葛满仓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油得打绺,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院子正中。

满院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柘子!」他扯着嗓子哭,膝盖往前蹭,「咱俩光屁股长大的!你吃一口肉,就给我口汤喝!你收留我,我给你看门,给你扫院子,给你当牛做马!」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温禾站到我身边,手攥住了我的衣袖。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跪在我家门口。那年我心软,把他扶起来,给他收拾出一间房。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满仓,你想要活干,我给老韦打个电话,分拣站缺夜班。」我说,「工资照发,社保照交。」

「我不回快递站!」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就要住你家!」

「我家不行。」

「凭什么?!」

「凭这是我家。」

我站起来,转身回桌。

身后静了很久。

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再说话,转身走出院子。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新房,从一楼看到二楼,从窗户看到院墙。

那一眼,我认得。

订婚宴散了,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柘子,前两天满仓来过一趟,问我过年住不住新房,问你们小两口睡几楼。」

我手里的盘子停住了。

第二天,镇上加油站的发小小胖给我发微信:柘子,葛满仓昨天来加了两桶散装汽油,说是给摩托车用的。他哪来的摩托车?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通了姜小川的电话。

【第九章】

腊月二十五,夜里一点四十。

青梧镇下了一场薄雪,院子里的青砖铺了一层白。

我妈和温禾被我送去了温家,奶奶接到了二舅家。新房里只剩我,还有藏在二楼储物间里的姜小川和两个民警。

院子四个角,我装了摄像头。一楼客厅的吊顶里,装了自动喷淋。客厅茶几底下,我摆了一只灭火器。

上辈子,茶几底下躺着的是一张黑票。

两点零七分。

院墙外有动静。

一个黑影翻过院墙,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在雪地上摔了个屁股墩,两只塑料桶咣当滚出去老远。

他爬起来,捡回桶,一瘸一拐摸到一楼窗户底下。

我站在客厅黑暗里,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拧开桶盖,汽油味一下子冲进鼻子,刺得我眼眶发酸。他沿着墙根一路浇,浇完一桶,又拎起第二桶,往门口那堆我故意摆出来的纸箱上浇。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他要先堵门。

他浇完,退到院子中央,从兜里掏出一只塑料打火机。

就是那天在小卖部门口,他转了一下午的那只。

他拇指按在砂轮上。

咔嗒。

没着。

雪天太冷,打火机冻住了。

他骂了一句,把打火机塞进腋窝里捂。

咔嗒。

火苗蹿起来。

我拉开了门。

客厅的灯,院子的灯,二楼的灯,同时亮起来,照得满院子一片雪亮。

葛满仓举着打火机,僵在院子正中。

「满仓,」我站在门口,「雪天,火不好点。」

他的嘴张着,火苗在他手里抖。

「你……你怎么在家?你不是……」

「我不是去温家了?」我说,「上辈子,温禾带着栗栗回娘家,我一个人在家。你挑的就是这个晚上。」

他手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你……」他嘴唇哆嗦,「你说什么上辈子?」

我从内兜里掏出那张黑票,举起来,背面朝着他。

「上辈子,你走得急,这张票掉在茶几底下。火烧过来的时候,我趴在地上,一行一行看完了背面。」我说,「我是笑着死的,满仓。」

他的脸在灯光底下一点一点白下去。

「不可能……」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你骗我……你要是也回来了,你干嘛不拿红票?你明明拿着一千二百万过了半辈子,你干嘛不拿?」

「因为你会先抢。」

他的手垂下来,火苗舔到了他的指头,他都没觉出疼。

「是你……」他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劈了,「是你害的!你上辈子要是早点告诉我,早点让我翻那张票,我会过成那样吗?我会烧你吗?你早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上辈子我不知道。」我说,「我在火里才知道。」

「那这辈子呢?这辈子你早就知道!你看着我拿红票,看着我投北岭,看着我被黄总骗,你看着我一步一步往坑里跳!」

「北岭,我劝过你。」我说,「黄总,我劝过你。买个铺子收租,我也劝过你。」

他嘴张着,说不出话。

「满仓,一千二百万,」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上辈子拿着它,安安稳稳过了十七年。你拿着它,十个月就造光了。」

「票没毛病。毛病在人。」

他的腿一软,打火机脱手,掉在雪地上。

火苗落地,正好落在他刚才浇过汽油的那一溜墙根上。

呼的一声,一条火线顺着墙根往门口窜。

姜小川从二楼冲下来,我拎起茶几底下的灭火器,拔掉插销,对着火线一通猛喷。白色的干粉扑了葛满仓一头一脸。

吊顶里的喷淋头哗地打开,水从客厅门口泼出来,浇灭了最后一点火苗,也浇了他一身。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扑上去,把他按在雪地里。

他没挣扎。

他趴在雪地上,半张脸埋在干粉和雪水里,肩膀开始抖。

起先没声,后来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一声比一声高,最后变成了嚎。

「十七年……我揣了它十七年……」他一边嚎一边用脑门撞雪地,「我要是翻一下……我就翻一下……」

三点整。

第十二期,时薪一万零二百四。

一百零二张一百,两张二十,从院子上空飘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民警的肩膀上,落在葛满仓的后脑勺上。

他从雪地里抬起头,看着满院子的钱,伸手去抓。

抓到一张,攥进手心。

姜小川弯腰,把那张钱从他手指缝里抽出来,递回给我。

葛满仓的手停在半空,空空的,什么也没攥住。

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不嚎了。

他挣开民警的手,膝盖在雪地上往前蹭,蹭到我脚边,一把抱住了我的小腿。

「柘子……柘子……」他仰着脸,干粉混着鼻涕眼泪往下淌,「爹……爹,我错了……你是我爹……你拉我一把……」

院子里的雪还在下。

我低头看着他。

「满仓,」我说,「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他抱着我腿的手,一根一根松开了。

他瘫在雪地里,眼睛直勾勾望着天,嘴里一遍一遍念着同一句话。

「上限无……上限无……上限无……」

民警把他架起来,他的两条腿拖在地上,走一步,鞋掉了一只,也没察觉。

被塞进警车之前,他突然扭过头,冲着我家的新房,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在上辈子的火光里见过。

这回,后面没有火。

【第十章】

开春的时候,案子判了。

放火罪,未遂,加上之前雇人入室盗窃,数罪并罚,四年零六个月。

宣判那天我去了。葛满仓穿着橙色的号服,头发剃得青光,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法官念到刑期的时候,他没抬头,嘴唇一直在动。

散庭的时候,我听见了。

他在数数。

五,十,二十,四十,八十……

他那套江景房被银行拍卖了,拍卖款还完贷款,剩下的钱全赔给了被黄总骗的那些人。他名下最后一张银行卡,余额三百七十二块五毛。

他爸妈来临江找过我一回,老两口站在出租屋门口,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

我请他们吃了顿饭,饭钱是上一期的。

吃完饭,他妈拉着我的手哭:「柘子,满仓那孩子,从小就眼窝子浅……」

我没说什么,给他们买了回青梧的车票。

老韦的分拣站,后来又添了两台新叉车,夜班宿舍全换了暖气,冬天值夜的小年轻穿着单衣就能干活。老韦逢人就说,我这站里出过一个财神爷,头顶下钱那种。

我妈的豆腐坊扩成了三间铺面,她死活不肯雇人,天不亮还是自己起来点卤水。我说妈你歇歇,她拿豆腐勺子敲我脑门:「你那钱是老天爷给的,妈这钱是自己挣的,不一样。」

秦所长退休那天,托姜小川给我捎了句话:那张泡过枸杞的十块钱,他留着当纪念了,没花。

又是一年腊月二十六。

K字头绿皮车,临江开往青梧。

凌晨三点十分,卧铺车厢里一片鼾声,暖气片烤得空气发干,过道里飘着泡面味。

温禾靠在我肩膀上,没睡着,肚子咕噜咕噜响。

「饿了?」

「嗯。」

我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到了这一期的钱。

第十二期最后一天,时薪一万零二百四,这一期的钱我一直贴身揣着,一张没动。

我刚把手抽出来,温禾啪地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别动!」

我手一缩。

她从自己包里掏出手机,拦住推着小车过来的列车员:「两桶泡面,红烧牛肉的,加两根肠。」

列车员扫完码,把泡面递过来。

「你兜里那一张,」温禾撕开泡面盖子,往里倒开水,热气扑了她一脸,「下个月值一千四百七十四万。拿它买泡面,我跟你离婚。」

「还没结呢。」

「那就不结了。」

我笑出声,接过她递来的叉子。

三点十七分。

列车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了三秒。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小桌板上只有两桶冒着热气的泡面。

温禾低头吸溜了一大口面,嘴角挂着一滴红油汤。

我抬手,用拇指替她抹掉。

窗外,隧道到头了,青梧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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