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钻进隧道那一秒,我重生了。
小桌板上躺着两张车票。
红票:一次性到账一千二百万。
黑票:每小时到账五块,终身不准再挣别的钱。
上辈子,我拿红票,安稳过了半辈子。
发小拿黑票,穷到捡烟头,最后一把火,把我俩烧成了灰。
这一次,他抢先攥住红票,冲我咧嘴笑。
我就知道,他也回来了。
我把黑票翻到背面,那行小字还在。
葛满仓,等你看懂这五块钱会翻成什么样,可别哭着喊我爹。
【第一章】
烟是从门缝底下钻进来的。
先是焦糊味,再是塑料熔掉的酸臭,到最后,吸进去的每一口气都烫嗓子眼。
我扑到门边去拧把手,掌心滋啦一声,皮粘在了铜把手上。
门推不开,外面堵着东西。
温禾带着栗栗回娘家了,这屋里只剩我。
还有窗外那个人。
葛满仓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只塑料打火机,火光把他半张脸照成橘色。他在笑,眼泪顺着鼻翼往下淌。
「闻柘,凭什么?」他隔着玻璃吼,「一样的车厢,一样的两张票,凭什么你过成这样,我过成那样?」
我张嘴想骂他,烟灌进来,只咳出一串血沫子。
他在我家住了半年,吃我的,穿我的,我从没嫌过他一句。
客厅茶几底下躺着一张黑色硬纸票,是他走得急,从兜里掉出来的。
那张票他揣了十七年,边角磨得起了毛。
我趴在地上,脸贴着发烫的地砖,那张票就在我眼前,背面朝上。
背面有字,一行一行,小得要眯着眼看。
我看清了第三行。
又看清了第四行。
然后我笑了,笑得肺管子里的烟全往外涌。
【葛满仓,你守着一座金山,讨了十七年饭。】
火舌舔上来的时候,我手里还攥着那张票。
哐当。
铁轨接缝一声闷响,把我从地砖上震了起来。
我睁开眼,头顶是绿皮车厢的卧铺板,离鼻尖不到一尺。空气里混着泡面味、脚丫子味,还有暖气片烤糊的灰。
手心不疼。
我抬手,掌心光溜溜的,一个泡都没有。
手机屏幕亮着:腊月二十六,凌晨三点十六分。
K字头的绿皮车,临江开往青梧。
我二十六岁这年,回家过年的那趟车。
列车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了三秒。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下铺的小桌板上多了两张硬纸板车票。
一红,一黑。
红票上印着:一次性到账人民币一千二百万元。
黑票上印着:每小时整点到账五元,持有人终身不得获得本票之外任何收入。
我盯着那两张票,后背的汗把秋衣粘在了床板上。
上辈子也是这一秒。
那时候葛满仓在对面下铺睡得口水横流,我把他摇醒,两个人凑着灯看了半天。他一拍大腿:「每小时五块,一辈子不用上班,躺着就来钱,傻子才要一次性的!」
他抢了黑票。
我拿了红票。
这一次,我还没动,对面下铺先伸出来一只手。
那只手在抖,指甲缝里还嵌着快递站的胶带渣。它越过黑票,一把攥住红票,硬纸板被攥得咔嚓对折。
葛满仓坐起来,眼睛通红,眼眶底下两团乌青。
他看着我,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
「柘子。」他嗓子发哑,「这回,轮到我了。」
这回。
他说的是这回。
我心口咚地撞了一下。
【好家伙,你也回来了。】
我没吭声,捏起那张黑票,翻到背面。
背面几行小字,和我在火里看见的一个字都不差:
一,每小时整点到账五元,现金形式,落入持有人随身口袋,无口袋则落于头顶。
二,持有人终身不得获得本票之外任何收入,额外收入原路退回。
三,每满三十日为一期。当期到账款项于当期内分文未动,下一期时薪翻倍;动用当期款项,下一期时薪恢复五元。
四,时薪上限:无。
我把黑票揣进棉袄内兜,拉链拉到顶。
葛满仓的手机嗡地一震。
他点开,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那张脸从下巴开始,一寸一寸往上抽。
「到了……到了!一千二百万!」
他嗷一嗓子从卧铺上蹦起来,脑门哐地撞在上铺的铁梯子上。
上铺的大哥探出头:「大半夜叫魂呢?」
隔壁格子的大妈被吵醒,裹着军大衣扒在隔板上:「小伙子中彩票了?」
「中了!婶儿!」葛满仓捂着脑门,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一千二百万!」
大妈愣了两秒,扭身从包里摸出一个苹果,双手捧过来:「小伙子,沾沾喜气,我家闺女还没对象……」
列车员拎着手电过来,光柱在葛满仓脸上扫了一圈:「同志,小点声,再嚷嚷请你去餐车坐着。」
葛满仓点头哈腰。等列车员一走远,他一屁股坐到我铺上,胳膊勾住我脖子。
他身上一股廉价烟草味,和上辈子站在火光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柘子,哥不亏待你。」他拍我肩膀,手劲一下比一下重,「你那张破票,每小时五块,一天一百二,一个月三千六。哎呀,够干啥的?到了青梧,哥请你吃粉,加俩蛋。」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不,加仨。」
我看着他。
上辈子我收留他那天,他也是这样拍我肩膀,说柘子,你是我亲哥。
「行。」我说,「记账上。」
四点整。
我棉袄口袋里叮当一响。
伸手进去,摸出五枚一元硬币,冰凉,躺在掌心。
葛满仓凑过来看了一眼,噗嗤笑出声,笑得整张床板都在抖。
「五块!真就五块!哈哈哈……柘子,你这叫捧着金饭碗要饭!」
我把五枚硬币一枚一枚码齐,放回口袋。
窗外,隧道到头了,远处村子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往后退。
【笑吧。你上辈子把这张票揣了十七年,一次都没翻过背面。】
【这辈子,我替你翻。】
【第二章】
青梧镇的年味,是从鞭炮碎屑和油锅里冒出来的。
大年三十下午,我家院子里摆开三张折叠圆桌。我妈在灶房炸萝卜丸子,油星子噼啪往外蹦,香味顺着棉门帘的缝往外钻,馋得隔壁大黄狗在门槛上来回蹭。
三姑坐在上首嗑瓜子,眼珠子在我身上转了三圈。
「柘子,今年在城里挣了多少?」
「三姑,过完年我打算辞职。」
一片瓜子壳粘在三姑下嘴唇上,忘了吐。
「辞职?那你喝西北风?」
「每小时有五块。」我说。
「谁给你五块?」
「老天爷。」
院子里静了两秒,然后哄的一声,二舅笑得把酒盅里的酒洒了一裤裆。
三姑翻个白眼,从羽绒服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往我手里一拍:「行了行了,没成家的都是孩子,拿着。」
我想推回去,手抬到一半,停在了半空。
上辈子这时候,我刚到账一千二百万,三姑的红包我顺手就收了。这辈子,我还没见过第二条规矩到底是怎么个退法。
红包落进我掌心。
手指还没合拢,红包自己弹了起来。
真的是弹。它在我掌心上方悬了半秒,掉了个头,啪的一声,正正拍在三姑脑门上。
红纸是新的,背面的胶没撕干净,就那么粘在她刘海上,四四方方,福字朝外。
三姑举着瓜子的手僵在半空。
二舅的酒盅掉在地上,滚了两圈。
隔壁桌表侄女举起手机,对准三姑脑门,咔嚓一声,闪光灯都忘了关。
「你……」三姑把红包从脑门上撕下来,带下来两根头发,「闻柘!嫌少你就直说!」
「三姑,我真没嫌。」
「那它怎么飞回来的?」
「它自己飞的。」
我奶奶拄着拐棍从堂屋出来,颤巍巍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一百块。
「柘子,奶给的,不许飞。」
我盯着那张一百块,喉咙发紧。
上辈子奶奶走的那年,我在外地谈一个冷库的单子,没赶上。
我伸手去接。
钱刚碰到指尖,就打着旋儿飞出去,绕奶奶转了一圈,嗖地钻回她棉袄的斜襟兜里,盘扣自己扣上了。
奶奶低头看看兜,又抬头看看我。
「哎哟,」她一拍大腿,「我孙子让财神爷给拉黑了!」
我妈端着一盆丸子从灶房出来,漏勺当啷砸在盆沿上。
就在这时,村口传来一串喇叭声,嘀嘀嘀嘀,按起来没完。
一辆大红宝马越野碾着鞭炮屑开进巷子,车头绑着一朵绸子扎的大红花,比脸盆还宽。车窗降下来,葛满仓戴着墨镜,脖子上挂一条拇指粗的金链子。
大冬天,戴墨镜。
车门一开,他先伸出一只脚,皮鞋锃亮,一脚踩进了大黄狗刚拉在我家门口的那一坨里。
我没忍住,嘴角往上一提。
葛满仓低头看看鞋,腮帮子上的肉抽了一下,把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两回,装作没看见,大步跨进院子。
「婶子!过年好!」
他从腋下皮包里掏出一沓红包,见小孩就塞,一个两百。塞完小孩,抽出最厚的一个,双手递给我妈。
「婶子,两千,您买件新棉袄。」
我妈在围裙上擦擦手,没接。
「满仓,心意婶子领了。钱你自己攒着,开春娶个媳妇。」
葛满仓的手举在半空,红包悬着,满院子的眼睛看着他。他嘿嘿笑了两声,手腕一转,红包朝我递过来。
「那给柘子。柘子,过年了,哥给你压压岁。」
我看着他。他嘴上笑,眼底压着东西。他在试,试我这张票和他上辈子那张是不是一个路数。
我没伸手。
他硬往我棉袄口袋里塞。
红包刚进兜,就倒着飞了出来,在空中翻一个跟头,啪地拍在他墨镜上,把墨镜拍歪到了耳朵后头。
院子里有人噗地笑出来,又赶紧捂嘴。
葛满仓扶正墨镜,把红包捏回手里,笑得更大声了。
「看见没?看见没?」他扯着嗓子冲满院子喊,「老天爷都不让他要钱!柘子啊柘子,你说你当初怎么就拿了那张破票?」
二舅小声问三姑:「啥票?」
三姑捂着脑门:「谁知道,俩孩子都中邪了。」
葛满仓搂住我的肩,压低声音,热气喷在我耳朵上:「柘子,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他又说了一回这辈子。
我拍开他的手,弯腰从桌子底下摸出一个摔炮,往他脚边一丢。
啪!
葛满仓原地蹦起来半尺高,那只沾了狗屎的皮鞋甩了出去,划一道弧线,落进了我妈刚端出来的丸子盆里。
我妈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把丸子盆往他怀里一塞。
「满仓,丸子带回去吧,婶子请你。」
正月初八,临江城西快递分拣站开工。
站长老韦站在传送带前头,手里捏着一摞红包,讲了二十分钟新年展望,唾沫星子溅到了前排小刘的眼镜片上。
讲到「咱们分拣站就是一家人」,他开始挨个发红包。
发到我跟前,我往后退了一步。
「站长,我不要了。」
「那哪儿行!」老韦把红包往我怀里一怼,「一家人!」
红包在我怀里停了不到一秒,嗖地飞起来,半空掉头,直奔老韦。
老韦正张着嘴准备说下一句,红包一头扎进他嘴里,卡在两排门牙中间,福字朝外。
整个分拣站安静下来,只剩传送带空转,哗啦哗啦。
老韦叼着红包,眼珠子往下瞟,又往上瞟,最后瞪住我。
「唔唔唔唔?」
我听懂了,他问我什么意思。
「站长,」我摘下工牌,放在他手边的快递箱上,「我辞职。上个月工钱也别结了,结了它还得飞回来。」
老韦把红包从嘴里拔出来,上头一圈牙印。
「闻柘,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没有。我是对钱有意见。」
那边葛满仓也到了。他把橙色工作马甲脱下来,团成一团,砸在老韦脸上。
「老韦,老子不干了!老子现在是千万富翁!」
他昂着头往外走,拉开宝马车门,一脚油门,准备倒车。
挂的是前进挡。
宝马轰一声冲进分拣区,车头拱进三号传送带底下,卡死了。传送带还在转,快递一箱接一箱滚下来,砸在他车顶上,咣,咣,咣。有一箱贴着易碎品,砸下来稀里哗啦。
全站二十几号人,齐刷刷掏出手机。
葛满仓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金链子挂在后视镜上,扯得他脖子一梗一梗。
「看什么看!拉我出来啊!」
我站在门口,口袋里叮当一响。
九点整,五枚硬币。
【这钱,一枚都不能动。】
【第三章】
我把每个整点掉出来的硬币,全倒进了我妈腌腐乳的空坛子里。
坛子是土陶的,酱褐色,口沿一圈裂纹,是我从青梧镇一路抱回临江的。我妈问我要坛子做什么,我说攒钱。她盯了我半天,问:「柘子,跟妈说实话,是不是欠了赌债?」
我说没有。
她不信。第二天托长途大巴给我捎来一编织袋东西:两条腊肉,一罐辣椒酱,五斤挂面,还有一张纸条,字歪歪扭扭:欠了钱就回家,妈卖豆腐也给你还上。
我捏着纸条,在出租屋门口蹲了很久。
规矩第二条只管钱。腊肉不是钱,挂面也不是。
我手里还有上辈子这时候的全部积蓄,两千一百块。房租交掉一千三,剩八百。
八百块,熬三十天。
头十天还行。挂面煮腊肉,腊肉切得能透光。
第二十天,腊肉吃完,挂面拌辣椒酱。
第二十六天,辣椒酱见了底,我把罐子倒扣过来,拿筷子把罐壁刮了三遍。
第二十八天,兜里剩三十一块。
半夜两点,我饿醒了。
胃在肚子里拧成一股绳,酸水顶到喉咙口。屋里没开灯,墙角那只腐乳坛子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油光。
坛子里有三千四百多块。
我爬过去,揭开坛盖。
硬币堆到了坛子腰上,一枚挨一枚,冰凉。
楼下有个卖煎饼果子的三轮车,凌晨四点出摊,加两个蛋七块。
我把手伸进坛口,指尖碰到最上面那枚硬币。
想抓一把,手指头停在硬币上,没再往下按。
【闻柘,你上辈子怎么死的?】
【饿死的?不是。】
【那就再饿两天。】
我把手抽出来,盖上坛盖,拿胶带缠了三圈。
然后灌下两大杯自来水,回床上躺着,数天花板上的霉点。
第三十一天,凌晨三点。
我坐在床沿上,盯着手机。
三点五十九。
四点整。
口袋里叮叮当当,连响十声。
我掏出来,一枚,两枚……十枚。
十块。
我攥着那十枚硬币在屋里原地一蹦,脑门撞上了吊灯,灯泡晃来晃去,墙上的影子跟着乱晃。
第一期的三千六,从这一秒起,随便花。
我抱着腐乳坛子冲下楼。
煎饼大爷刚支起铁板,看见我怀里那只坛子,手里的油刷顿住了。
「小伙子,你这是刚砸了谁家存钱罐?」
「我自己的。」我从坛子里数出七枚,「两个蛋,多放薄脆。」
煎饼递到手里,烫得我左右手来回倒。我站在路灯底下,三口吃完半个,噎得直捶胸口,眼泪都噎出来了。
大爷默默又给我摊了一个,没收钱。
我张嘴想说什么,他摆摆手:「送你的,不是钱,不飞。」
【大爷,你咋知道会飞?】
【算了,青梧镇那条视频估计已经传到临江了。】
三月中旬,第三期,时薪二十。
夜市老马烧烤,七八张桌子拼成一溜长龙,桌上啤酒瓶子码得比人头高。
坐在正当中的是葛满仓。
他换了一身花衬衫,金链子换成了更粗的,左边坐着几个快递站的老同事,右边坐着一个梳大背头、手腕上缠三圈佛珠的中年男人。
我拎着一兜挂面路过,被他一眼逮住。
「柘子!柘子!过来坐!」
满桌人齐齐扭头。
我想走,他已经站起来,绕过两张桌子,一把把我按在塑料凳上。
「今天随便点,哥请!」他冲老板吼,「老马,给我兄弟来十串腰子!」
他又转向那个大背头:「黄总,我发小,闻柘,就那个每小时五块的。」
黄总上下打量我,捻着佛珠笑:「年轻人,知足常乐,知足常乐。」
桌上一阵哄笑。
葛满仓搂着我,满嘴酒气:「柘子,告诉你个好消息。我把六百万全投了北岭矿业。」
我手里的啤酒杯停在嘴边。
北岭矿业。
上辈子这时候,我手里有钱,请了个理财顾问,姓钟。钟顾问把北岭矿业划进了黑名单,原话是:庄家拉盘,连涨三天,后面八个跌停,老板要进去。
后来一字不差。
葛满仓上辈子穷,整天泡网吧,他大概只在网吧电脑弹窗里扫过一眼「北岭矿业一周暴涨」,后面那半截新闻,他压根没看到。
「满仓,」我放下杯子,「北岭别碰,赶紧出来。」
桌上安静了一下。
葛满仓眯起眼看我,看了足足五秒,然后拍着桌子笑。
「眼红了?柘子,你眼红了!」他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拨过去,「黄总帮我联系的经理是吧?对,再加两百万!全部北岭!」
黄总捻佛珠的手停了半拍,又接着捻。
「一个星期。」葛满仓竖起一根手指戳到我鼻尖前,「一个星期不翻三倍,我当场生吃一盘腰子!」
满桌叫好。
九点整。
我口袋里叮叮当当,一连响了二十声,在一片划拳声里格外扎耳朵。
葛满仓的笑停了。
「二十声?」他盯着我口袋,「你不是五块吗?」
我把硬币往兜里按了按:「你喝多了,数错了。」
他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还想说什么,黄总端着酒杯碰了碰他:「葛总,来,提前庆祝翻三倍。」
他被拉走了。
我把十串腰子推到桌子正中,起身。
【我劝过了。】
【腰子先帮你留着。】
【第四章】
谷雨前一天,临江江景餐厅,二楼靠窗第三桌。
我小姨在电话里交代了八遍:人家姑娘叫温禾,社区医院药房的,脾气好,你可千万别张嘴就提你那个老天爷。
第四期,时薪四十。
我站在餐厅门口,手心全是汗。
上辈子,我就是在这张桌子上第一次见她。她穿一件燕麦色毛衣,袖口挽着,点菜时把所有带香菜的都划掉了。
后来我们结了婚,有了栗栗。栗栗三岁那年半夜发烧,她抱着孩子在医院走廊坐到天亮,最后靠在我肩膀上睡着,嘴角挂着一点口水。
我推开门。
燕麦色毛衣,袖口挽着,她低头拿笔在菜单上划。
我走过去,喉咙发干,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好长一声吱嘎。
她抬起头。
「闻柘?」
「嗯。」
「你小姨说你话少。」
「我小姨还说什么了?」
她想了想,嘴角往上提:「说你最近神神叨叨的,让我多担待。」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大捧玫瑰从天而降,咚地砸在桌子中央,震下来几片花瓣,落进她的柠檬水里。
葛满仓。
白西装,大背头,皮鞋亮得能照出人影。他一屁股坐到温禾旁边,胳膊往她椅背上一搭。
【好家伙。上辈子我在烧烤摊喝多了,跟你提过一嘴怎么认识你嫂子的,你记了十七年?】
「温小姐,」葛满仓伸出手,腕上金表晃得人眼睛疼,「葛满仓,满仓的满,满仓的仓。」
温禾没握那只手,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你们认识?」
「发小,光屁股长大的。」葛满仓把手机推到她面前,屏幕上是一张银行余额截图,「温小姐,我说话直。你跟他图什么?他没工作,没收入,每小时五块,还不准挣别的。你跟我,我这儿……」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敲。
温禾看一眼截图,又看我一眼。
「你每小时五块?」
「现在不是了。」我说,「现在四十。」
「四十?」
「下个月八十。」
温禾放下菜单。
「再下个月?」
「一百六。」
她从包里摸出笔,扯过一张餐巾纸,低头开始算。笔尖沙沙走,嘴唇一动一动。
葛满仓凑到她耳边:「温小姐,他吹牛呢。他打小就这样,三年级说他爸是开飞机的,其实他爸开拖拉机。」
【我爸确实开拖拉机,可三年级说这话的,是你。】
温禾算完了,把餐巾纸转过来推给我。
一列数字,最底下一个:10240。
「照你说的,一年以后,你每小时一万零二百四?」
「差不多。」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噗嗤一声笑出来,捂住嘴,肩膀一抖一抖。
「闻柘,你小姨没说错,你是有点神神叨叨的。」
葛满仓也笑,笑得往后一仰,椅子差点翻过去。
「温小姐听见没?一万零二百四!他咋不说他是玉皇大帝私生子!」
就在他笑得最响的时候,他扣在桌上的手机响了。
一声推送,又一声,接着连成一串,叮叮叮叮叮。
葛满仓瞥了一眼。
笑声断在半截,嘴还张着。
屏幕上方,黑体字一行:北岭矿业实控人涉嫌操纵证券市场被立案调查,今日第五个跌停。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抓起手机,手指戳了三下才戳开账户。页面一片绿,绿得发黑。
「不对……不对……」他拨电话,手抖得手机磕在下巴上,「黄总!你接电话!你说是洗盘!你亲口说的洗盘!」
听筒里嘟嘟嘟。
他一挥手带翻了红酒杯,一整杯红酒泼在白西装前襟,顺着衣襟往下淌,滴进裤裆。
温禾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他没接,眼珠子通红,盯着我。
「你……你早就知道?」
「烧烤摊上我跟你说过。」我把他点的那盘没人动的鹅肝推过去,「你还说,一个星期不翻三倍,当场生吃一盘腰子。」
「这儿没有腰子。」温禾小声说。
「有鹅肝。」我说,「也是内脏,凑合。」
葛满仓腾地站起来,椅子哐当翻倒。他踩着自己那捧玫瑰往外冲,鞋底在花瓣上一滑,扑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门口迎宾小姐面前。
迎宾小姐往后退了一步,捂着嘴:「先生,我,我有男朋友了。」
整个餐厅的人都扭过头。
葛满仓爬起来,红酒顺着裤腿滴了一路,冲出门去。
我收回目光,温禾还在看我。
「他赔了多少?」
「五百万上下。」
她把那张写满数字的餐巾纸折了两折,放进自己包里。
「闻柘,你说话不吹牛。」她说,「这顿我们AA。」
吃完,她扫码付了全款,转头给我转了一半。
我手机叮一声:您有一笔转账已被退回。
她手机也叮一声:转账已退回,原因:收款方无法收款。
她看看手机,再看看我。
「你拉黑我了?」
「我收不了钱,收了它自己跑。」
她又笑了,这回没捂嘴。
「那下顿你请。」
我站在江边,看她走远,燕麦色毛衣拐过街角。
【上辈子,她也说过这句。】
【第五章】
葛满仓在家躺了三天。
这事后来是派出所的姜小川告诉我的。他躺在两百平的江景房里,窗帘拉死,把北岭矿业的走势图从头翻到尾,翻了一百多遍。
第四天,他坐起来,想明白了一件事。
闻柘凭什么知道北岭会崩?
他想到了一个答案,坐在床沿上,手脚冰凉。
第五天,他去派出所报了案。
五月底,第五期,时薪八十。
上午十点,有人敲我出租屋的门。
门外站着两个民警,年轻的那个圆脸,胸牌上写着姜小川。
「闻柘是吧?有人举报你家里藏着大量来路不明的现金,怀疑你制贩假币。麻烦跟我们走一趟。」
我回头看了一眼墙角,那里新添了第二只坛子。
「坛子要带吗?」
「……带。」
城西派出所,询问室。
十点四十七分。
对面坐着姜小川,旁边是所长,姓秦,五十来岁,保温杯里泡着半杯枸杞。
桌上摆着我的两只坛子,坛口敞着,硬币堆得冒尖。
「说吧,钱哪来的?」
「天上掉的。」
秦所长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严肃点!」
「真是天上掉的。」我想了想,「准确说,是兜里掉的。」
姜小川的笔尖在笔录本上戳出一个洞。
「每小时整点,掉一次。」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再等十三分钟,二位就能看见。」
秦所长冷笑,往椅背上一靠,抱起胳膊。
询问室里只剩挂钟的嘀嗒声。
十点五十八。
姜小川咽口唾沫,眼睛在钟和我之间来回跑。
十点五十九。
秦所长的胳膊松开了。
十一点整。
我裤兜里窸窣一响。
我掏出来,八张十块,崭新,叠得齐齐整整,往桌上一放。
姜小川噌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
秦所长盯着那八张钱,伸手捏起一张,对着灯翻来覆去地看,又塞进桌角的验钞机。
验钞机嘀一声:真币。
八张,全是真币。
「你把外套脱了。」秦所长嗓子发紧,「裤子口袋翻出来,所有口袋都翻出来。」
我照做,外套、长裤全脱下来交给姜小川装袋。身上只剩一套秋衣秋裤,没有一个兜。
「下一个整点,我亲自盯着。」秦所长说。
十二点整。
八张十块凭空出现在我头顶,晃晃悠悠飘下来,一张落在我头发上,一张飘进秦所长的保温杯,泡在枸杞水里。
姜小川手里的笔啪嗒掉在地上。
秦所长低头看着杯子里那张十块,看了很久,把杯盖拧上了。
「小姜。」
「到。」
「这个笔录,你会写吗?」
「所长,我……我不会。」
秦所长揉了揉眉心,问我:「你这个钱,算什么所得?」
「人民群众喜闻乐见所得。」
他瞪我一眼,摆摆手:「钱是真的,没受害人,没违法事实。签字,走人。」
我穿好衣服,抱着两只坛子出门,秦所长送到门口,跟我握了握手,手心全是汗。
大厅长椅上,葛满仓蹭地站起来。
他看见秦所长跟我握手,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干净了。
他冲过去拽住姜小川:「警官,抓了没?他那钱绝对是假的!」
「假什么假,验钞机都验了。」姜小川一边往里走一边嘟囔,「人家现在一小时八十,下个月一百六,嫉妒也没用。你这属于虚假报案,所长让你进来受教育。」
葛满仓的手从姜小川袖子上滑了下来。
一百六。
他站在大厅正中,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抱着坛子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出派出所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
隔着玻璃门,葛满仓被秦所长训着,头一点一点,眼睛却越过所长的肩膀,钉在我怀里的坛子上。
那天晚上他在派出所门口的路灯底下蹲了很久。
他掰着手指头算,算到第十根,手指头不够用了,就在地上拿烟头划。
划到后来,他想起一件事。
上辈子,他骑电动车撞了护栏,在医院昏迷了四十天。醒来那个月,口袋里每小时掉十块。他以为老天爷发了善心,当天就拿去买了烟和酒。
下个月,又变回五块。
他骂了一句老天爷手抖,再没多想。
路灯底下,葛满仓蹲在一地烟头里,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他抬起头,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
【第六章】
第一个找上门的,是一个叫二狗的小偷。
凌晨两点,我出租屋的门锁被一根铁丝捅开,一个瘦猴似的身影摸进来,在墙角摸到一只坛子,抱起来就跑。
我躺在床上没动。
那只坛子是我妈新寄来的,里面装着正宗青梧臭腐乳,五斤,捂了三个月。
当期的钱,我早就拿上一期的钱,在银行租了个保险柜存着了。
第二天姜小川给我打电话,憋着笑:「闻柘,昨晚城东一辆保时捷里有人报警,说车里有生化武器。我们赶过去一看,车主是葛满仓,副驾驶上一坛臭腐乳,盖子开了,那个味儿……我们所长到现在还在吐。」
「人呢?」
「偷坛子那个二狗,当场就招了,说是葛满仓雇的。」
【满仓,臭腐乳配烧烤,你最爱吃的,我妈记得。】
第二招,是转账。
葛满仓大概琢磨过:既然收别的钱会被退回,那硬塞呢?塞得多了,会不会把这张票撑破?
第六期,时薪一百六。我手机一天之内响了十七次,全是同一句话:您有一笔转账已被退回。
最多一笔,五万。
转账不行,他换现金。
一个夜里,他把两万块现金一张一张塞进我的门缝,塞了满满一地。
第二天早上六点,那两万块排着队从我门缝底下钻出去,顺着楼道窗户飞出去,飞过半个临江城,啪啪啪地拍在他江景房二十八楼的落地窗上。
窗户关着。
两万块就那么贴在玻璃外头,一张挨一张,被风吹得哗啦哗啦抖,拼出一整面红墙。
楼下晨练的大爷大妈全站住了,仰着脖子看。
物业经理亲自坐电梯上去敲门:「葛先生,您这是搞什么行为艺术?有人报警说您洗钱,洗完了晾窗户上。」
葛满仓穿着裤衩开门,头发乱成鸡窝,眼底一片血丝。
那天下午,他来找我了。
他没带人,也没带花,两手空空站在出租屋楼下,西装皱巴巴,领带歪在一边。
「柘子,咱谈谈。」
我们在楼下小卖部门口的塑料凳上坐下。
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抖出一根递给我。我摇头。他自己点上,手抖了三次才点着。
「那张票,」他吐出一口烟,「卖我。」
「怎么卖?你给我钱,钱会飞回去。」
「我不给你钱。」他眼睛发亮,「我给你妈买房,青梧镇最好的地段,写你妈名字。再给你妈存三百万,你妈收钱不飞吧?」
【还挺会钻空子。】
「满仓,票是绑定的。」
「我不信!」
我把黑票从内兜里掏出来,递给他。
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头在抖。他把票翻到背面,嘴唇跟着那几行字动,动到第四行,停住了。
时薪上限:无。
他的喉结猛地一滚。
「你拿着,」我说,「等下一个整点。」
三点整。
一百六十块,一张一百,三张二十,落进了我的口袋。
他手里那张票,纹丝不动。
葛满仓攥着票,指节捏得发白。他突然抓住票的两头,用力一撕。
硬纸板连个折痕都没有。
他掏出打火机,凑到票角上,咔嗒一声,火苗舔上去。
票没着,他的手指头倒是烫起一个泡,他嘶一声,打火机掉在地上。
我把票从他手里抽回来,放回内兜。
「满仓,北岭的事你听我的就好了。」我说,「剩下的钱,别乱投了,买个铺子收租,够你过一辈子。」
他没吭声,弯腰捡起那只打火机,在手里转着。
咔嗒,火苗蹿起来。
咔嗒,灭了。
咔嗒,又蹿起来。
他盯着那簇火苗看了很久,火光在他眼珠子里一跳一跳。
「黄总说有个新能源电池项目,」他把打火机揣进兜里,站起来,「投四百万,年底回本翻倍。」
「满仓。」
他已经走远了,没回头。
那天晚上,温禾约我吃饭,请我吃了一碗牛肉面。我连吃两碗,她把她碗里的牛肉一块一块夹到我碗里。
「你那个发小,今天在医院拿过烫伤膏。」她说,「药是我开的,他手指头上一个泡,问他怎么弄的,他说烧东西没烧着。」
我筷子停住了。
「闻柘,他眼神不对。」
我把她夹过来的那块牛肉咽下去,点了点头。
【我知道。上辈子,我就是没信这个眼神。】
【第七章】
十一月,第十期,时薪两千五百六。
老韦请我泡澡。
自打我辞职以后,他那个分拣站年久失修,冬天暖气漏水,夜班的小年轻冻得直跺脚。我拿上一期的钱给站里换了全套暖气管,又捐了两台叉车。老韦非要请我,说不收钱,总能收顿澡吧。
城北金汤池洗浴中心,三楼搓澡区。
热气蒸得人睁不开眼,满屋子都是硫磺和沐浴露混在一起的味道,搓澡床一排十张,噼噼啪啪拍背声此起彼伏。
我裹着一条浴巾躺上七号床,手腕上只挂着一根更衣柜的手牌绳子。
「七号,来个技师!」老韦冲里头喊。
帘子一掀,进来一个光膀子的男人,腰上系着一条蓝塑料围裙,手上套着搓澡巾。
我们俩对上眼,同时愣住了。
葛满仓。
他瘦了二十斤,颧骨支棱出来,眼窝陷下去,胳膊上的皮松松垮垮。
我是后来才知道,黄总在十月初卷了他那四百万跑了,人到现在还没抓到;他那套江景房的贷款断了三个月,银行发了律师函;保时捷卖了还债,还差一屁股。他不肯回快递站丢人,托了个远房表舅进金汤池,当上了搓澡工。
上辈子,他穷到最后,也是这么在澡堂里搓了三年澡,才厚着脸皮来投奔我。
这辈子,提前了。
「趴下。」他嗓子发哑。
我趴下。
他的搓澡巾落在我背上,一下,两下,力道一下比一下重,搓得我后背火辣辣。
「满仓,轻点。」
「客人,」他咬着牙,「搓澡就得用力,不用力,泥下不来。」
老韦在隔壁床上探头:「哟,你俩认识?」
「发小。」我说。
「发小还这么下狠手?」
「他手劲大,打小就大。」
九点整。
我没有口袋。
规矩第一条:无口袋则落于头顶。
我头顶上方,热气里,凭空冒出一沓钞票。
二十五张一百,三张二十。
它们在热气里散开,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我后背上,落在搓澡床上,落进葛满仓的搓澡巾里,有一张贴在了他汗淋淋的脑门上。
整个搓澡区的拍背声停了。
隔壁床的胖大哥撑起半个身子,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老韦从床上滑下来,脚底一打滑,扑通一屁股坐进了旁边的冲水池里。
「财神爷……」胖大哥喃喃,「财神爷来金汤池搓澡了……」
一个刚进来的年轻技师抱着毛巾愣在门口,扭头就冲外头喊:「经理!经理!七号床下钱了!」
搓澡区一下子挤满了人。
葛满仓站在床边,手里还套着搓澡巾,巾子里夹着两张一百。他低头看看巾子,又抬头看看我,脑门上那张钱被汗泡软了,顺着鼻梁慢慢往下滑。
「两千……五百六?」他嗓子里挤出来的声音劈了叉。
「嗯。」我坐起来,把身上的钱一张一张捡起来,「下个月五千一百二。」
「再下个月?」
「一万零二百四。」
他的嘴唇开始抖。
我从更衣柜里拿出上一期的钱,抽了两张一百塞进他围裙兜里。
「小费。」我说,「上一期的,干净钱,随便花。」
葛满仓没看那两张钱,他朝我伸出手,手指头抖得停不住。
「票。」他说,「让我再看一眼。」
我从更衣柜里拿出黑票,递给他。
他捧着票,凑到灯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看到第三行,他嘴里开始念:「分文未动……下一期翻倍……动用……恢复五元……」
他的脸一点一点灰下去。
「上辈子,」他突然说,声音轻得只有我听得见,「我在医院躺了四十天。醒来那个月,每小时十块。」
他又往下看。
第四行。
时薪上限:无。
他盯着那三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喉咙里咯地响了一声,弯下腰,一口血喷在了搓澡床的塑料布上,鲜红一摊,溅了我一小腿。
老韦从冲水池里爬出来,湿淋淋地尖叫:「快!快打一二零!」
葛满仓跪在地上,一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张黑票,另一只手撑着湿漉漉的地砖,肩膀一耸一耸,嘴角挂着血丝。
他抬起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
「十七年……」他喃喃,「我揣了它十七年……」
我蹲下去,把黑票从他手指缝里一根一根掰出来。
他的手指头冰凉。
【满仓,你现在知道了。】
【可惜,这辈子你拿的是红票。】
【第八章】
葛满仓在医院住了一个礼拜,胃出血。
温禾说,他住院那几天,一句话都不说,就盯着天花板,护士换药的时候听见他嘴里一直念叨一个数。
五千一百二。一万零二百四。两万零四百八。
他出院那天,我在银行。
第十一期,时薪五千一百二。到这一期,攒下来的钱快到四百万了,保险柜塞不下,只能存。
城西支行的钱经理亲自接待,西装笔挺,双手递茶。
「闻先生,冒昧问一句,您这钱……」
「天上掉的。」
钱经理的茶杯停在半空,干笑两声:「闻先生真幽默。」
「钱经理,有个事得跟您说一声。」我把一张单子推过去,「我这钱存在您这儿,利息别给我。」
「啊?」
「给了也会退回来,到时候您账上对不平,别怪我。」
钱经理不信。
一个月后,他打电话给我,声音都在打颤:「闻先生,您那笔利息,每天晚上十二点整,自动退回银行总账,财务那边已经查了三遍,说有鬼。」
我又去了趟税务局,主动申报。
窗口的大姐翻了半天政策:「你这个属于……偶然所得?按百分之二十交。」
我掏出上一期的钱,交了。
大姐收完税,抬头看我:「小伙子,交税那么痛快,下个月还来吗?」
「下个月翻倍,还来。」
她手里的公章咚一声盖歪了。
十二月初,我和温禾订婚。
订婚宴摆在青梧镇老家,我妈的新房刚盖好,两层小楼,院子里能摆下十张桌子。
温禾她爸温建国是退休的中学老师,从坐下开始就没正眼看过我。
酒过三巡,他把我叫到院子角落,压低声音。
「小闻,网上有人说你开地下钱庄,有这回事吗?」
我知道那是谁发的。葛满仓出院以后,换了几十个小号,在青梧镇和临江的本地论坛上发帖:闻柘无业游民却一夜暴富,背后是地下钱庄。帖子底下有人附上了我在金汤池头顶下钱的视频截图,说是在搞魔术诈骗。
「温叔,没有。」
温建国从中山装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厚厚一沓。
「这是改口费。你收下,就算我认你这个女婿。」
我看着那个红包,后背冒汗。
【温叔,这是送命题啊。】
「温叔,我收不了。」
温建国的脸沉下来:「看不上?」
「不是。」我只好伸出手,「您看着。」
红包落进我手心,停了半秒,嗖地弹起来,在温建国头顶转了一圈,稳稳落回他中山装的兜里,兜盖自己扣好了。
温建国低头看着兜,又抬头看我,镜片后头的眼睛瞪得溜圆。
「这……这是什么魔术?」
正好整点。
我穿的是新西装,口袋缝死了没拆线。
五十一张一百,一张二十,从院子上空飘下来,落在温建国的头发上、肩膀上,有一张盖在了他的眼镜片上。
温建国站在钱堆里,半天没动。
过了很久,他把眼镜上那张钱揭下来,叠好,塞回我手里。
「这个,你自己收着。」他清了清嗓子,「改口费,回头我折成实物,给你们买台冰箱。」
院子里刚开席,门口忽然一阵骚动。
葛满仓来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头发油得打绺,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了院子正中。
满院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柘子!」他扯着嗓子哭,膝盖往前蹭,「咱俩光屁股长大的!你吃一口肉,就给我口汤喝!你收留我,我给你看门,给你扫院子,给你当牛做马!」
我妈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温禾站到我身边,手攥住了我的衣袖。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跪在我家门口。那年我心软,把他扶起来,给他收拾出一间房。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
「满仓,你想要活干,我给老韦打个电话,分拣站缺夜班。」我说,「工资照发,社保照交。」
「我不回快递站!」他抬起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就要住你家!」
「我家不行。」
「凭什么?!」
「凭这是我家。」
我站起来,转身回桌。
身后静了很久。
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没再说话,转身走出院子。走到门口,他停住,回头看了一眼我家的新房,从一楼看到二楼,从窗户看到院墙。
那一眼,我认得。
订婚宴散了,我妈收拾碗筷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柘子,前两天满仓来过一趟,问我过年住不住新房,问你们小两口睡几楼。」
我手里的盘子停住了。
第二天,镇上加油站的发小小胖给我发微信:柘子,葛满仓昨天来加了两桶散装汽油,说是给摩托车用的。他哪来的摩托车?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然后我拨通了姜小川的电话。
【第九章】
腊月二十五,夜里一点四十。
青梧镇下了一场薄雪,院子里的青砖铺了一层白。
我妈和温禾被我送去了温家,奶奶接到了二舅家。新房里只剩我,还有藏在二楼储物间里的姜小川和两个民警。
院子四个角,我装了摄像头。一楼客厅的吊顶里,装了自动喷淋。客厅茶几底下,我摆了一只灭火器。
上辈子,茶几底下躺着的是一张黑票。
两点零七分。
院墙外有动静。
一个黑影翻过院墙,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在雪地上摔了个屁股墩,两只塑料桶咣当滚出去老远。
他爬起来,捡回桶,一瘸一拐摸到一楼窗户底下。
我站在客厅黑暗里,隔着玻璃看着他。
他拧开桶盖,汽油味一下子冲进鼻子,刺得我眼眶发酸。他沿着墙根一路浇,浇完一桶,又拎起第二桶,往门口那堆我故意摆出来的纸箱上浇。
和上辈子一模一样,他要先堵门。
他浇完,退到院子中央,从兜里掏出一只塑料打火机。
就是那天在小卖部门口,他转了一下午的那只。
他拇指按在砂轮上。
咔嗒。
没着。
雪天太冷,打火机冻住了。
他骂了一句,把打火机塞进腋窝里捂。
咔嗒。
火苗蹿起来。
我拉开了门。
客厅的灯,院子的灯,二楼的灯,同时亮起来,照得满院子一片雪亮。
葛满仓举着打火机,僵在院子正中。
「满仓,」我站在门口,「雪天,火不好点。」
他的嘴张着,火苗在他手里抖。
「你……你怎么在家?你不是……」
「我不是去温家了?」我说,「上辈子,温禾带着栗栗回娘家,我一个人在家。你挑的就是这个晚上。」
他手里的火苗晃了一下。
「你……」他嘴唇哆嗦,「你说什么上辈子?」
我从内兜里掏出那张黑票,举起来,背面朝着他。
「上辈子,你走得急,这张票掉在茶几底下。火烧过来的时候,我趴在地上,一行一行看完了背面。」我说,「我是笑着死的,满仓。」
他的脸在灯光底下一点一点白下去。
「不可能……」他往后退了一步,「不可能,你骗我……你要是也回来了,你干嘛不拿红票?你明明拿着一千二百万过了半辈子,你干嘛不拿?」
「因为你会先抢。」
他的手垂下来,火苗舔到了他的指头,他都没觉出疼。
「是你……」他突然尖叫起来,声音劈了,「是你害的!你上辈子要是早点告诉我,早点让我翻那张票,我会过成那样吗?我会烧你吗?你早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上辈子我不知道。」我说,「我在火里才知道。」
「那这辈子呢?这辈子你早就知道!你看着我拿红票,看着我投北岭,看着我被黄总骗,你看着我一步一步往坑里跳!」
「北岭,我劝过你。」我说,「黄总,我劝过你。买个铺子收租,我也劝过你。」
他嘴张着,说不出话。
「满仓,一千二百万,」我往前走了一步,「我上辈子拿着它,安安稳稳过了十七年。你拿着它,十个月就造光了。」
「票没毛病。毛病在人。」
他的腿一软,打火机脱手,掉在雪地上。
火苗落地,正好落在他刚才浇过汽油的那一溜墙根上。
呼的一声,一条火线顺着墙根往门口窜。
姜小川从二楼冲下来,我拎起茶几底下的灭火器,拔掉插销,对着火线一通猛喷。白色的干粉扑了葛满仓一头一脸。
吊顶里的喷淋头哗地打开,水从客厅门口泼出来,浇灭了最后一点火苗,也浇了他一身。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扑上去,把他按在雪地里。
他没挣扎。
他趴在雪地上,半张脸埋在干粉和雪水里,肩膀开始抖。
起先没声,后来声音从喉咙底下挤出来,一声比一声高,最后变成了嚎。
「十七年……我揣了它十七年……」他一边嚎一边用脑门撞雪地,「我要是翻一下……我就翻一下……」
三点整。
第十二期,时薪一万零二百四。
一百零二张一百,两张二十,从院子上空飘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民警的肩膀上,落在葛满仓的后脑勺上。
他从雪地里抬起头,看着满院子的钱,伸手去抓。
抓到一张,攥进手心。
姜小川弯腰,把那张钱从他手指缝里抽出来,递回给我。
葛满仓的手停在半空,空空的,什么也没攥住。
他看着自己的手,突然不嚎了。
他挣开民警的手,膝盖在雪地上往前蹭,蹭到我脚边,一把抱住了我的小腿。
「柘子……柘子……」他仰着脸,干粉混着鼻涕眼泪往下淌,「爹……爹,我错了……你是我爹……你拉我一把……」
院子里的雪还在下。
我低头看着他。
「满仓,」我说,「我没你这么大的儿子。」
他抱着我腿的手,一根一根松开了。
他瘫在雪地里,眼睛直勾勾望着天,嘴里一遍一遍念着同一句话。
「上限无……上限无……上限无……」
民警把他架起来,他的两条腿拖在地上,走一步,鞋掉了一只,也没察觉。
被塞进警车之前,他突然扭过头,冲着我家的新房,咧嘴笑了一下。
那个笑,我在上辈子的火光里见过。
这回,后面没有火。
【第十章】
开春的时候,案子判了。
放火罪,未遂,加上之前雇人入室盗窃,数罪并罚,四年零六个月。
宣判那天我去了。葛满仓穿着橙色的号服,头发剃得青光,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缩成一团。法官念到刑期的时候,他没抬头,嘴唇一直在动。
散庭的时候,我听见了。
他在数数。
五,十,二十,四十,八十……
他那套江景房被银行拍卖了,拍卖款还完贷款,剩下的钱全赔给了被黄总骗的那些人。他名下最后一张银行卡,余额三百七十二块五毛。
他爸妈来临江找过我一回,老两口站在出租屋门口,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
我请他们吃了顿饭,饭钱是上一期的。
吃完饭,他妈拉着我的手哭:「柘子,满仓那孩子,从小就眼窝子浅……」
我没说什么,给他们买了回青梧的车票。
老韦的分拣站,后来又添了两台新叉车,夜班宿舍全换了暖气,冬天值夜的小年轻穿着单衣就能干活。老韦逢人就说,我这站里出过一个财神爷,头顶下钱那种。
我妈的豆腐坊扩成了三间铺面,她死活不肯雇人,天不亮还是自己起来点卤水。我说妈你歇歇,她拿豆腐勺子敲我脑门:「你那钱是老天爷给的,妈这钱是自己挣的,不一样。」
秦所长退休那天,托姜小川给我捎了句话:那张泡过枸杞的十块钱,他留着当纪念了,没花。
又是一年腊月二十六。
K字头绿皮车,临江开往青梧。
凌晨三点十分,卧铺车厢里一片鼾声,暖气片烤得空气发干,过道里飘着泡面味。
温禾靠在我肩膀上,没睡着,肚子咕噜咕噜响。
「饿了?」
「嗯。」
我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摸到了这一期的钱。
第十二期最后一天,时薪一万零二百四,这一期的钱我一直贴身揣着,一张没动。
我刚把手抽出来,温禾啪地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
「别动!」
我手一缩。
她从自己包里掏出手机,拦住推着小车过来的列车员:「两桶泡面,红烧牛肉的,加两根肠。」
列车员扫完码,把泡面递过来。
「你兜里那一张,」温禾撕开泡面盖子,往里倒开水,热气扑了她一脸,「下个月值一千四百七十四万。拿它买泡面,我跟你离婚。」
「还没结呢。」
「那就不结了。」
我笑出声,接过她递来的叉子。
三点十七分。
列车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闪了两下,灭了。
黑了三秒。
灯再亮起来的时候,小桌板上只有两桶冒着热气的泡面。
温禾低头吸溜了一大口面,嘴角挂着一滴红油汤。
我抬手,用拇指替她抹掉。
窗外,隧道到头了,青梧镇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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