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姜家踢出去五年,回来给奶奶过寿,连双筷子都没给我。
继母塞了个红包:“两百块,吃完赶紧走。”
妹妹拍了拍我的脸:“姐,认命吧,这家没你的位了。”
我没急,蹲门口慢慢剥了个橘子。
第二天,姜氏集团收到一份三千万的侵权传票。
那沓证据,是我连熬三个月整理出来的。
橘子挺甜,官司也挺稳。
1
我叫姜棠,二十八岁,北城鼎和律师事务所的商事诉讼律师。
五年前,我被从姜家赶了出去。
原因说复杂也不复杂。
我爸姜远山,觉得我没用。
准确地说,是我继母柳芳觉得我没用,我爸附议了。
当时我刚大学毕业,打算全力备考法律职业资格。我爸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干什么,不如进公司帮忙。
我说我想当律师。
我爸筷子一放,看了我一眼。
“你看你妹妹,人家大二就在公司实习了。你呢?天天就知道抱着书啃。”
姜瑶。
我同父异母的妹妹。继母柳芳的亲生女儿。
大二在公司“实习”,每天中午到,下午三点走,坐在办公室里选口红色号、拍照发朋友圈,偶尔帮前台签个快递。
但我爸不这么看。
他觉得姜瑶有商业天赋,我只会死读书。
后来有一次家庭饭局,我爸提到一笔采购合同的条款有问题。我多嘴说了一句:“爸,这个违约金条款对我们不利,最好重新谈。”
柳芳当场摔了筷子。
“你一个刚毕业的小丫头,知道什么叫做生意?我跟你爸打拼这么多年,用你来教?”
我爸沉默了几秒,说了一句话。
“棠棠,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以后少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然后收拾了一个行李箱,拎着出了门。
没闹,没哭,没摔东西。
我爸在客厅看电视,余光扫了我一眼,没起身。
柳芳端着一盘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拖着行李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哟,这是闹脾气呢?年轻人就是沉不住气。”
我没接话。
走出大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我爸一句:“随她去吧。”
这个“随”字,在我心里钉了五年。
五年里,我自己租房子,自己备考,自己考过了法考。
进了北城最大的律所之一,从实习生做起,案子一个接一个地磨,一步一步熬到了独当一面。
五年里,我没回过姜家一次。
不是赌气。
是不想回去看那些人的嘴脸。
直到上个月。
奶奶打电话给我。
“棠棠,奶奶七十大寿,你能不能回来一趟?奶奶想你了。”
奶奶的声音老了很多。
我在电话这头,鼻子一酸。
奶奶是姜家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我走那天,全家只有她追出来,站在门口抹眼泪。
我说好。
所以今天,我拎着一盒奶奶爱吃的桂花糕,站在了姜家别墅门口。
小区门口的保安拦住了我。
“请问您找谁?”
“我叫姜棠,姜远山的女儿。”
保安翻了翻访客名单,然后抬起头,一脸为难。
“不好意思女士,名单上没有您。”
我低头笑了一下。
奶奶过七十大寿,宾客名单上没有我姜棠。
拨了奶奶的电话。两分钟后,铁门打开了。
来开门的不是奶奶。
是柳芳。
她穿了一身墨绿色旗袍,耳朵上坠着翡翠,妆容精致,指甲是新做的法式款。
她看见我,目光从我的帆布鞋扫到头顶的马尾辫。
然后笑了。
“哟,棠棠啊,你还真来了。”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我手心里。
“两百块。来都来了,吃口饭就行。吃完早点走,今天客人多,你别在客厅待太久。人家问起来,不好解释。”
两百块。
我上个月经手的案子标的额两个亿。
然后姜瑶来了。
她从里面款款走出来,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手挎限量款手袋,指甲上镶的碎钻在阳光下晃人眼。
看见我,眉毛一扬,眼睛里是那种看到乐子的光。
“姐来了?五年不见,怎么还这打扮啊。”
她走到我面前,伸手拍了拍我的脸。
是真拍了。
带着凉意的手指头,拍在我左边脸颊上。
“姐,认命吧。这个家,没你的位子了。”
我低头看了看她那只手,又看了看门口果盘里的橘子。
没发火。
弯腰从果盘里拿了个橘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慢慢剥。
柳芳和姜瑶对视了一眼,觉得没趣,转身回了客厅。
我一瓣一瓣地吃。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三下。
是同事陈以舟发来的消息。
第一条:“棠姐,对方公司的专利侵权材料全部核实完毕。”
第二条:“被告方确认——姜氏集团。”
第三条:“周一随时可以递交法院。”
我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挺甜的。
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进了大门。
2
姜家的客厅比五年前气派了不少。
全套换了意大利进口沙发,墙上挂着两幅字画,不知道真的假的。茶几上摆了整套紫砂壶,旁边还有一束鲜花,插在水晶花瓶里。
客人来了不少,多半是我爸的生意伙伴。
每个人看到我都是同一套反应。
先一愣。
然后挤出客套的笑。
“这是……棠棠?好久不见了啊!”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不超过三秒,就飘向了更值得寒暄的人。
无所谓了。我也不是来跟他们叙旧的。
饭桌摆了两张。
一张大圆桌,在客厅中央,坐的是我爸、柳芳、姜瑶,加上几位重要的客人。桌上铺着绣花桌布,摆了精致的餐具,每个位置前面都放了席卡。
另一张小方桌,缩在角落里,给几个远房亲戚坐的。
我扫了一圈。
大桌子没有我的席卡。
小桌子也没有我的席卡。
连边上加个凳子都没有。
我站在餐厅门口,手里拎着那盒桂花糕,突然觉得挺好笑的。
这时候奶奶从楼上下来了。
她一眼就看到我,眼圈刷一下就红了。
“棠棠!”
老太太快步走过来,两只手抓住我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
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
“瘦了,瘦了好多。吃饭了没有?在外头有没有受欺负?”
我心里一阵发酸。
喊了声“奶奶”。
奶奶擦了擦眼泪,回头扫了一圈饭桌。
脸色一沉。
“怎么没给棠棠留位子?”
全场安静了一秒。
柳芳第一个站起来,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妈,您别急。棠棠走得突然,我们不知道她会来,没提前准备。我这就让人加个位子。”
她朝身后的保姆使了个眼色。
保姆愣了一下,从厨房搬了把折叠凳出来。
塑料的。白色的。腿上还沾着灰。
摆在了小桌子的最边上。
连双筷子都没配。
奶奶气得手都在抖。
“姜远山!你看看!这是对你亲闺女的态度?”
我爸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表情没什么波动。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太熟了,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你怎么又来添乱”的不耐烦。
“棠棠,坐吧。别让你奶奶操心。”
就这一句。
没有问我这五年过得怎么样。没有问我住在哪里。没有问我吃不吃得起饭。
姜瑶在大桌子上翘着腿,低头刷手机,嘴角一直翘着。
我走过去,把桂花糕递给奶奶。
“奶奶,生日快乐。您爱吃桂花糕,我特意去老字号排了两小时队买的。”
奶奶接过盒子,眼泪又下来了。
“好孩子,好孩子……”
柳芳在旁边插了一句:“哟,还排队买糕呢。棠棠在外面过得还挺闲的。”
我没理她。
扶着奶奶在主位旁边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奶奶身边。
不是那张塑料折叠凳。
是我从大桌子空位上搬过来的。
柳芳脸色变了一瞬。
但当着客人的面,她不好发作,笑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寿宴开始了。
菜上了十六道。
我爸致辞。说了一大段感谢母亲养育之恩的话,听起来情真意切。
然后话锋一转。
“这些年公司越做越大,多亏了芳芳和瑶瑶的帮衬。尤其是瑶瑶,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是咱们姜家的骄傲。”
全场鼓掌。
姜瑶站起来,微微鞠了个躬,落落大方。
“谢谢爸爸,也谢谢各位叔叔阿姨的支持。姜氏集团明年的新能源项目,我一定全力以赴。”
掌声更热烈了。
从头到尾,没有人提过我的名字。
好像这个家,从来没有过一个叫姜棠的大女儿。
奶奶在桌子底下握了握我的手。
我回握了一下,冲她笑了笑。
没事的。
真的没事。
我不是回来要一个位子的。
我是回来拿东西的。
饭吃到一半,姜瑶举着酒杯走过来,非要跟我碰一个。
“姐,好久不见,敬你一杯。你这些年在外头做什么呢?听说是在什么小公司上班?”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几桌人听见。
我说:“律师事务所。”
“哦,律师啊。”姜瑶点点头,一脸了然的表情,“那种帮人打离婚官司的吧?挺辛苦的。”
周围几个人笑了。
不是恶意的那种笑,是那种“果然没什么出息”的笑。
我端起面前的橙汁,跟她碰了一下杯。
“嗯,挺辛苦的。不过最近接了个大案子,标的三千万。”
姜瑶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姐,吹牛也不用吹这么大吧。”
我没接话。
喝完橙汁,擦了擦嘴。
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陈以舟:“棠姐,法院已经确认立案排期了。周一开庭。”
我回了个“收到”。
奶奶凑过来小声问:“棠棠,你在看什么?笑这么开心。”
我锁了屏幕,搂着奶奶的胳膊。
“没什么,奶奶。看了个笑话。”
3
寿宴散场后,客人们三三两两离开。
我本来也打算走了,但奶奶拉着我的手不松。
“棠棠,别急,陪奶奶坐会儿。”
我坐在院子里,陪奶奶晒太阳。
柳芳在客厅里指挥保姆收拾残局。
姜瑶躺在沙发上翘着脚刷手机。
我爸在书房打电话,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
“……什么?那个专利的事怎么回事?谁告我们?……”
声音越来越大。
“你说清楚!哪家律所?什么侵权?!”
书房门砰一声被推开。
我爸铁青着脸走出来,手里攥着手机。
“芳芳!”
柳芳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盘子差点掉地上。
“怎么了?”
“公司被告了!专利侵权,标的三千万!”
客厅安静了。
姜瑶从沙发上坐起来,脸上的笑没了。
柳芳愣了几秒:“被谁告的?”
“一家叫……鼎和律师事务所的。”
我爸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手指头在发抖。
鼎和。
北城排名前三的律所。
专打商事诉讼,胜率百分之八十七。
我就职的那家。
我坐在院子里,听得一清二楚。
奶奶看了我一眼。
老太太什么都没说,只是拍了拍我的手背。
我爸冲出客厅,看见我坐在院子里。
他站在门口,盯着我看了三秒。
“棠棠,你在哪个律所上班?”
我说:“鼎和。”
空气凝固了。
柳芳从我爸身后探出头来,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在褪。
姜瑶手里的手机掉在了沙发上。
我爸的喉结滚了一下。
“原告的代理律师……是不是你?”
我看着他。
五年了,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
不是不耐烦,不是漠视。
是恐惧。
我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褶皱。
“爸,这件事跟我回不回来没关系。姜氏集团去年上线的那套智能仓储系统,用了我们客户的专利技术。我们调查取证三个月,证据链完整。”
“这是公事。”
“跟私事无关。”
我爸张了张嘴。
柳芳冲出来,手指头戳到我面前。
“姜棠!你疯了吗?你告自己家的公司?你还是不是姜家人!”
我低头看了看她那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头。
“柳阿姨,第一,我是原告委托方的代理律师,依法行使代理权。第二,五年前你让我走的时候说过,这个家没有我的位子。”
“所以——我不是姜家人,这事儿,是您定的。”
柳芳的手僵在半空中。
姜瑶从客厅里跑出来,尖着嗓子喊:“姐!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故意选在今天,就是要出我们的丑!”
我看了她一眼。
“姜瑶,你学过法律吗?”
她一愣。
“法院立案排期是随机的,不是我能定的。”
“倒是你,那套智能仓储系统的引进合同上,签字人是你吧?”
姜瑶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到连粉底都遮不住。
我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了两步,停下来。
“对了爸,你刚才说瑶瑶年纪轻轻就能独当一面。”
“那这个官司,也让她独当一面吧。”
我没回头。
背后是姜瑶发出的一声尖叫,和柳芳的哭腔。
我爸没有追出来。
出了小区大门,我站在路边深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
陈以舟打来的。
“棠姐,怎么样?”
“橘子很甜。”
“啊?”
“没事。周一见。”
挂了电话,拦了辆出租车。
报了律所的地址。
4
周一上午九点。
北城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第三法庭。
我穿了正装,头发扎了个利落的低马尾,拎着两个文件袋进了法庭。
陈以舟已经在原告席坐好了,见我来了,站起来递了杯水。
“棠姐,对方请了刘恒章。”
刘恒章。
北城排名第一的商事诉讼律师,业内人称“铁嘴刘”。打了二十年官司,几乎没输过。
我点了点头。
“嗯,意料之中。”
对面的被告席上,还空着。
九点十分,门推开了。
姜远山走在最前面,西装革履,面色沉沉。
后面跟着刘恒章和两个助理。
再后面,是姜瑶。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套装,大概是想显得专业。但走路的时候腿在抖,高跟鞋在地板上磕出不均匀的声响。
姜远山坐下来,抬头看到我。
我们四目相对。
他的眼神很复杂。
有恨,有恼,有不甘。
还有一丝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想了想,那大概叫后悔。
但也只有一丝。
很快就被恼怒盖过去了。
刘恒章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一眼。
他认得我。
去年律师协会年会上见过一面,当时他还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年轻人前途无量”。
现在我坐在他对面了。
他倒是挺镇定,翻开文件,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审判长敲了一下法槌。
“现在开庭。”
原告陈述阶段。
我站起来。
“审判长,原告方诉称——被告姜氏集团在其去年上线的智能仓储管理系统中,未经授权使用了原告持有的三项核心专利技术,分别涉及货架动态调度算法、自动分拣路径优化方案及库存预测模型。”
“原告已于2023年6月取得上述三项专利的授权许可,并在此基础上开发了自有产品。被告的侵权产品与原告专利在技术特征上高度一致,构成等同侵权。”
我把证据材料递交给书记员。
“以下是原告方提交的第一组证据。”
一共四十七页。
包括专利证书、技术比对报告、被告产品的源代码截取比对、第三方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书。
还有一份关键的东西——被告内部的采购邮件记录。
那封邮件里,姜瑶用公司邮箱发给供应商,原文写着:“这套算法直接拿来用就行,不用管专利的事,反正他们也发现不了。”
发件人:姜瑶。
时间:2023年9月14日。
白纸黑字。
我读这封邮件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语速。
每个字都让法庭里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姜瑶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她猛地拽了一下姜远山的袖子,嘴唇在哆嗦。
姜远山闭着眼睛,太阳穴上的青筋在跳。
刘恒章翻了翻手里的材料,眉头皱了一下。
那个皱眉的幅度很小。但我认得出来。
那是他意识到手头牌不好打的表情。
他扶了扶眼镜,站起来。
“审判长,被告方认为,原告提交的技术比对报告存在争议。被告产品在算法实现路径上与原告专利存在实质性差异,不构成等同侵权。”
“此外,被告方对原告提交的邮件证据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提出质疑。该邮件的获取方式是否合规,需要原告方进一步举证说明。”
标准操作。
先质疑技术比对,再质疑证据来源。
这是刘恒章的惯用策略。拖时间,找漏洞,逐步瓦解对方证据链。
我早就做了准备。
“审判长,关于技术比对的争议,原告方补充提交第二组证据。”
我从文件袋里抽出另一沓材料。
“这是由国家知识产权局认可的独立第三方鉴定机构出具的补充技术鉴定报告,逐项比对了被告产品与原告专利的三十六个技术特征点,其中三十一个完全一致,五个构成等同替换。”
“另外,关于邮件证据的合法性——该邮件由被告公司前员工在离职交接过程中依法备份的工作邮件中提取,取证过程全程由公证处公证。公证书编号及公证处联系方式已在证据清单第四十二页标注。”
我停顿了一下。
“如果被告方对公证处的公证资质也有疑义,原告方可以申请公证处出庭作证。”
刘恒章没接话。
他翻了翻证据清单第四十二页,看了十秒钟。
然后合上了材料。
这个动作意味着——他暂时没有好的反驳角度了。
休庭十五分钟。
我走到走廊上喝水。
陈以舟小跑过来,压着嗓子说:“棠姐,姜瑶刚才在卫生间哭了。”
我拧开水瓶盖子。
“跟我没关系。”
“刘恒章的助理在打电话,好像在联系技术专家做反驳。”
“让他们联系。那份鉴定报告是我找了业内最顶尖的三位专家联合出具的,任何一个拉出来都够他们喝一壶。”
陈以舟咽了口口水。
“棠姐,你这三个月真的什么都想到了。”
我没回答。
三个月。
每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三点,翻完了几千页的技术文档,跑了六趟鉴定机构,喝了大概三百杯咖啡。
为的就是今天。
不是为了报仇。
是为了把事情做对。
姜氏集团确实侵权了。
这是事实。
事实面前,什么父女关系、什么血缘亲情,都得靠边站。
我端着水瓶走回法庭门口。
姜远山站在走廊另一头,正在打电话。
他看见我,挂了电话,走过来。
“棠棠。”
他的声音比在家里时低了很多。
“你非要这么做吗?”
我看着他。
“爸,这不是我选的。是你的公司侵犯了别人的专利。”
“那也是你的家。”
“你五年前说过,随我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爸,你回去坐好吧。下半场该被告方质证了。”
我转身走进了法庭。
没回头。
5
下午两点,庭审继续。
刘恒章调整了策略。
他不再纠缠技术比对和邮件真伪,转而从另一个方向切入。
“审判长,被告方申请追加事实。被告方认为,原告代理律师姜棠与被告法定代表人姜远山系父女关系,存在利益关联,可能影响本案的公正审理。被告方请求法庭审查代理律师的回避事由。”
法庭里有人低声议论。
我站起来。
“审判长,关于刘律师提出的回避申请,我做以下说明。”
“第一,代理律师的回避事由适用于法官和仲裁员,不适用于当事人的委托代理人。我作为原告方的委托代理人,依法不存在回避义务。”
“第二,我与被告法定代表人姜远山虽有血缘关系,但已经独立生活五年,经济上完全独立,不存在任何利益关联。”
“第三,如果刘律师认为父女关系会影响案件公正性,那是不是也应该审查一下——被告方的核心侵权行为人姜瑶,与被告法定代表人同样是父女关系?”
法庭安静了两秒。
审判长翻了翻材料。
“被告方的回避申请不符合法定事由,驳回。”
刘恒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身后那个年轻助理的笔掉了。
弯腰捡笔的时候,我看见他的手在抖。
接下来的质证环节,刘恒章打得很吃力。
他把能用的招都用了。
质疑鉴定机构资质——我出示了国家认证文件。
质疑公证程序——我出示了完整的公证视频录像。
质疑前员工取证动机——我出示了该员工与姜氏集团解除劳动关系的协议书,以及该员工书面声明:取证行为系配合司法调查,不存在个人恩怨。
每一个点,我都有对应的证据。
每一份证据,都能形成闭环。
刘恒章最后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同行之间的认可。
但认可归认可,他还是得替当事人挣扎到底。
“审判长,被告方对赔偿金额提出异议。三千万的诉请缺乏充分的损害赔偿计算依据。”
我翻开最后一组证据。
“审判长,原告方提交第三组证据。这是姜氏集团2023年度财务审计报告,以及智能仓储系统上线后的销售数据。该系统在过去一年内为被告带来的直接收入为八千四百万元。”
“根据专利法第七十一条,侵权损害赔偿数额可以按照侵权人因侵权所获得的利益确定。三千万的诉请,已经是保守估算。”
姜远山在被告席上闭上了眼睛。
姜瑶已经不哭了。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蜡像。
庭审结束前,审判长宣布择日宣判。
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个案子的走向已经很清楚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陈以舟撑着伞过来,一脸兴奋。
“棠姐!稳了!这案子绝对稳了!”
我接过伞。
“别高兴太早。判决书没下来之前,什么都不算数。”
“但是棠姐,你今天也太猛了。刘恒章那个回避申请,你怼回去的时候,我差点在旁边鼓掌。”
我瞪了他一眼。
“法庭上鼓掌?你想被罚款吗?”
他吐了吐舌头。
我撑着伞往停车场走。
走了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
“姜棠!”
我回头。
姜瑶站在法院门口,没打伞,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妆也花了。
她冲我喊,声音是哑的。
“你满意了?你毁了我们全家,你开心了?!”
我站在雨里看了她几秒。
“姜瑶,侵权的时候你没想过这些。”
“你是我姐!你应该帮我们!”
“帮你隐瞒侵权事实?然后等别人来告,赔得更多?”
她愣住了。
“我是你姐,所以今天坐在原告席上的是我。换了别人,你们连庭前调解的机会都不会有。”
“什么……什么意思?”
“判决书下来之前,你们还有机会跟原告方谈和解。赔偿金额可以商量,但侵权事实必须认。”
“这是我能给你们的最后一个台阶。”
我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要不要下,你们自己定。”
雨越来越大了。
我加快了脚步。
6
判决书三天后下来了。
姜氏集团败诉。
赔偿金额,两千八百万。
比我诉请的三千万少了两百万,法院在审理过程中对部分赔偿计算做了微调。但核心诉求全部支持。
判决书送达的那天,陈以舟在律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棠姐的案子赢了!!!”
后面跟了一长串同事的祝贺。
我回了个“谢谢”。
然后关上手机,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
说不清什么感受。
赢了官司。
客户满意。
律所合伙人拍着我的肩膀说“干得漂亮”。
但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晚上七点,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
门被推开了。
来的人出乎我意料。
姜远山。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整个人好像比几天前老了十岁。
我放下笔。
“爸,你怎么来了?”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
沉默了很久。
“棠棠,你说的和解,还算不算数?”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
他走进来,坐下了。
办公桌上放着一杯凉了的咖啡。
我推了过去。
他没喝。
“两千八百万……公司一时半会儿拿不出来。”
“我知道。”
“所以你那个和解方案,具体是什么?”
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分期支付赔偿款,停用侵权系统,公开道歉声明,签署专利许可协议。如果愿意的话,可以把赔偿期拉到三年。”
他拿过文件,一页一页地翻。
手在抖。
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这个方案……对我们已经很宽了。”
“嗯。”
“是你帮原告方拟的?”
“嗯。”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好几次。
最后说了一句话。
“棠棠,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我笑了一下。
“五年前离开家的时候。”
他没接话。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笔。
签完了,他放下笔,坐在那里,像一具被抽空了力气的壳。
“棠棠。”
“嗯。”
“对不起。”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
我看着他。
五年了。
第一次听他说这三个字。
我以为我会很激动。或者会哭。或者至少会鼻子酸一下。
但实际上,什么感觉都没有。
平静得出奇。
“爸,我接受你的道歉。”
“但是这改变不了什么。”
他的眼眶红了。
“我知道。”
“你回去吧。签完的文件我会转交给原告方。三天之内他们会撤诉,走和解程序。”
他站起来,佝偻着背,慢慢走到门口。
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你奶奶说……让你有空回去吃饭。”
“好。”
“她给你留了桂花糕。”
我的鼻子终于酸了一下。
“嗯,我知道了。”
他推开门,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扇被关上的门,发了很久的呆。
窗外的路灯亮了,橙黄色的光透进来,照在那杯凉透了的咖啡上。
算了。
不想了。
我拿起手机,给奶奶发了条消息。
“奶奶,周末回去吃饭。”
奶奶秒回。
一个大大的笑脸表情。
然后连发了五条语音。
每条都是“好好好,奶奶给你做排骨汤”。
7
以为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
但我低估了柳芳。
周三下午,我刚从法院出来,手机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标题是:“知名企业二代炮轰亲姐:她为了钱,亲手毁了自己家。”
我点进去。
是姜瑶接受了一家财经自媒体的采访。
视频里,她坐在一间布置得很温馨的房间里,穿着素净的白色毛衣,眼圈是红的。
化了淡妆,但看得出来是精心准备过的那种“憔悴感”。
她对着镜头说:
“我姐她很优秀,我一直很崇拜她。但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们家。”
“爸爸对她也许有做得不好的地方,但他毕竟是她的亲生父亲。她用法律手段来报复自己的家人,我觉得很寒心。”
“两千八百万,我们家可能要卖房子才能凑齐。我妈这几天每天以泪洗面……”
说到这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擦的方向很讲究,刚好不会蹭花眼线。
底下的评论区炸了。
高赞第一条:“这个姐姐也太狠了吧?亲爹的公司也告?”
第二条:“做律师做到告自己家,这种人谁敢娶?”
第三条:“妹妹好可怜,感觉一家人被亲女儿害惨了。”
我看了三分钟评论。
然后锁了屏。
陈以舟冲进来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棠姐!你看了那个视频没有!姜瑶那个采访全网都在转!我们律所的电话都被打爆了,有记者来问回应!”
我坐在椅子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看了。”
“你怎么这么淡定啊!她把你说得跟白眼狼一样!评论区全在骂你!”
“评论区的人知道姜氏集团侵权的事吗?”
陈以舟一愣。
“那个采访里,她一个字都没提侵权。”
“她只说了‘姐姐用法律手段对付自己家人’。没说原因,没说背景。只有情绪,没有事实。”
我站起来,拿了件外套。
“以舟,你帮我约一下媒体关系部的赵哥,我需要跟他聊聊。”
“棠姐你要反击?”
“不。我要陈述事实。”
当天晚上八点,律所的官方账号发了一条声明。
不长,就四段话。
第一段:鼎和律师事务所代理的专利侵权案已由法院依法审理并判决,被告姜氏集团侵权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第二段:本案代理律师姜棠系依法受委托执行职务行为,与被告方的亲属关系不影响案件的合法性与正当性。
第三段:本案涉及的三项专利侵权事实、判决结果及和解方案,均可通过裁判文书网查询。
第四段:本所欢迎社会各界基于完整事实进行讨论,不对断章取义的片面信息做进一步回应。
声明发出后,评论区的风向开始变了。
有人去查了裁判文书。
有人翻出了姜氏集团那套仓储系统的上线时间和原告专利的申请时间。
有人扒出了姜瑶那封“不用管专利”的邮件记录——这个在庭审中出示过的证据,已经进入了公开判决书。
第二天早上,热搜变了。
“姜氏集团专利侵权案判决书曝光”。
“企业二代姜瑶邮件曝光:不用管专利”。
“当事律师回应:这是公事,跟私事无关”。
姜瑶那条采访视频底下的高赞评论,全换了。
第一条:“所以是你家偷了别人的东西,你姐帮人家维权,你反过来卖惨?”
第二条:“‘不用管专利’这话是你自己说的,现在哭什么?”
第三条:“这个姐姐好飒。”
陈以舟截了一堆评论发给我,附带了十七个感叹号。
我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打开电脑,开始处理下一个案子。
8
周五晚上,我去姜家接奶奶出来吃饭。
这是我跟奶奶约好的。
我不想进那个家门,奶奶也理解。
我把车停在小区门口,给奶奶打了电话。
“奶奶,我到了,在门口等您。”
“好好好,奶奶换个鞋就下来。”
等了五分钟。
下来的不止奶奶一个人。
柳芳跟在后面。
她穿得很普通,没有上次那套旗袍和翡翠耳坠。脸上的妆也淡了,眼底发青,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
奶奶拉开车门坐进来,回头看了柳芳一眼,叹了口气。
柳芳站在车外面,弯下腰,看着我。
“棠棠。”
她的声音很轻,不是我熟悉的那个腔调。
没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也没有假惺惺的客套。
就是很疲惫。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但有些话,我想当面跟你说。”
我没关车门。
也没说“请上车”。
就那么看着她。
她站在路灯底下,阴影把她的皱纹映得很深。
“是我对不起你。”
“当年你爸说让你走,我没拦。不是因为我不知道这样做不对,是因为我自私。你走了,瑶瑶才能得到更多。”
“我一直觉得,只要瑶瑶好了,什么都值得。但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了,我把瑶瑶惯坏了。她连最基本的对错都分不清。”
她的眼眶红了。
但没哭。
“你赢的这个官司,不是在害我们,是在救我们。如果这个事不是你发现的,被别人发现了,后果更严重。”
“这些话,是我想通了才来说的,不是谁逼我的。”
她直起腰。
“你不用原谅我。我不配。”
“但是瑶瑶那个采访的事,是她自己瞒着我做的。我知道以后骂了她一顿。她已经把视频删了。”
我看了她半分钟。
“柳阿姨,你说的这些,我听到了。”
“但我没有什么需要回应的。”
“五年前的事,你说对不起,我收下了。但日子是往前过的。”
“你回去好好管教姜瑶。别让她再做蠢事了。”
柳芳愣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好。”
她退后一步,我关上了车门。
奶奶在旁边一直沉默着。
车开出去以后,她才拍了拍我的手。
“棠棠啊,你长大了。”
我笑了一下。
“奶奶,我都二十八了,早长大了。”
“不是年纪的长大。是心。”
她看着窗外,说了句我记了很久的话。
“能扛住委屈的人多的是。能扛住委屈还不扭曲自己的,太少了。”
我没接话。
但方向盘握紧了一点。
晚饭是在一家老牌北城菜馆吃的。
奶奶点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桂花藕。
跟我小时候过生日一模一样的菜。
“奶奶记得你爱吃这些。”
我往嘴里塞了一块排骨。
有点咸。
但应该是鼻子酸了。
吃饭中间,奶奶突然说:“棠棠,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事?”
“什么以后?”
“你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照顾。奶奶不是催你找对象,就是问问。”
我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说:“奶奶,我现在挺好的。有工作,有收入,养得起自己。”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奶奶看着我笑了。
“行。奶奶不催你。奶奶就希望你开心。”
吃完饭,我把奶奶送回小区。
在门口,奶奶从包里掏出一个红布包。
塞到我手里。
“这是什么?”
“你妈留给你的。”
我打开一看。
是一只玉镯子。
成色很好,温润通透。
“你妈走的时候,把这个交给我,让我等你长大了给你。后来你被赶出去,我一直没机会。”
我妈。
我亲妈在我十二岁那年就去世了。
去世之后的第二年,柳芳就进了门。
我把镯子戴到手腕上。
大小刚好合适。
“奶奶,谢谢。”
“谢什么,本来就是你的东西。”
奶奶拍了拍我的脸,转身进了小区。
我站在路灯下面,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只镯子。
路灯的光照上去,镯子表面泛着温柔的光泽。
妈。
我长大了。
9
生活回到了正轨。
和解协议签完以后,姜氏集团分三年支付赔偿款。第一笔九百万已经到账。
客户很满意。
律所合伙人在月度总结会上点名表扬了我。
“姜棠律师负责的专利侵权案,为客户争取到两千八百万赔偿,展现了极高的专业水准和职业素养。”
掌声。
我站起来点了个头,坐下了。
会后,合伙人把我叫到办公室。
“棠棠,所里打算提名你参加今年的青年律师业务能力评选。这个评选含金量很高,拿到以后对你的职业发展有很大帮助。”
“谢谢周律师。”
“不用谢。你凭本事拿的。”
从合伙人办公室出来,陈以舟在走廊上等着。
“棠姐!恭喜恭喜!”
“谢什么,案子是咱们一起做的。”
“嘿嘿,那你请我吃饭呗。”
“行。火锅。你约时间。”
“真的?棠姐你太大方了!”
走到办公位上坐下,打开电脑。
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姜瑶。
我愣了一下。
点开。
内容很短。
“姐,我想跟你见一面。方便的话,你定时间地点。”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我不是来吵架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
回了一封。
“周六下午三点。律所楼下的咖啡馆。”
周六下午两点五十五,我到了咖啡馆。
点了杯美式,坐在靠窗的位子上。
三点整,姜瑶推门进来了。
她的打扮跟以往完全不同。
没有高跟鞋,穿了双白色帆布鞋。
没有限量款手袋,背了个普通的帆布包。
头发也没做造型,就是简单地扎了个马尾。
整个人看起来小了一号。
她走到我对面坐下来。
沉默了很久。
“姐,我来道歉的。”
我喝了口咖啡,没说话。
“那个采访……是我做的最蠢的事。我当时觉得全世界都在骂我,我慌了,想把锅甩给你。”
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后来评论区翻车以后,我妈把我骂了一顿。不是骂我做采访的事,是骂我从头到尾都在逃避问题。”
“她说,你五年前就知道那个专利条款有问题,提醒过爸。是我们没听。”
“她说,五年后你帮人家打赢了官司,不是在害我们,是我们自己该吃这个教训。”
她抬起头看我。
眼睛是红的。
但没有装。
就是真的红。
“姐,我以前一直觉得你是多余的。你走了,家里的资源全是我的,爸妈的关注全是我的,我觉得挺好的。”
“但这次我才发现,没有人告诉我‘不对’,比没有人告诉我‘你行’更可怕。”
“我做了那么多蠢事,因为从来没有人拦过我。”
她的声音开始抖。
“姐,我不求你原谅。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
“那封邮件——‘不用管专利’那封——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三个月前,做尽职调查的时候。”
“你当时知道发件人是我,有没有犹豫过?”
我想了想。
“犹豫了。”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但只犹豫了三秒钟。”
她愣住了。
“因为如果那封邮件的发件人是别人,我不会犹豫。所以你是谁,不应该影响我的判断。”
“这是我从法律这行学到的最重要的东西。”
“事实就是事实。”
她擦了擦眼泪。
坐了很久。
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上。
“这是什么?”
“我辞职了。打算去考法律职业资格。”
我差点把嘴里的咖啡喷出来。
“你说什么?”
“我要去学法律。”
“你认真的?”
“认真的。”
她使劲点头,表情很坚定。但鼻涕还挂在脸上,配合那双红通通的眼睛,说实话有点滑稽。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你一个人在外面五年,能做到今天这个程度,一定不只是因为聪明。”
“我想从头学。”
我看着她那张年轻的、认真的、挂着鼻涕的脸。
叹了口气。
从包里掏出纸巾递过去。
“先把脸擦干净。”
“哦。”
“法考每年通过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你知道吗?”
“知道。”
“要复习一年以上。”
“知道。”
“不能靠关系。”
“知道。”
“你那个指甲上镶碎钻的手,要翻几千页教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甲上的碎钻已经卸了,现在是干干净净的短指甲。
“姐,我准备好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放下杯子。
“行。复习资料我给你列个清单。遇到不懂的可以问我。”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
“再也不许做那种采访了。丢人。”
她的脸红到了耳朵根。
“不会了不会了绝对不会了。”
我起身拎包。
“走吧,陪我去书店,帮你买教材。”
她跟在我后面,脚步轻快了很多。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阳光很好。
她突然小声说了句:“姐,谢谢你。”
我头也不回。
“别谢,先考过再说。考不过请我吃一年的饭。”
“那考过了呢?”
“考过了你请我吃两年的。”
“凭什么!”
“凭我资料白给你。”
身后传来她又气又笑的声音。
我走在前面,嘴角翘了一下。
行吧。
这个妹妹,勉强还有救。
10
半年以后。
姜氏集团的赔偿款按期支付完了第二笔。
公司进行了内部整改,砍掉了侵权产品线,重新跟原告签了正规的专利许可协议。
姜远山头发白了一半,但精神状态反而比以前好了。
听奶奶说,他把那些应酬能推的全推了,每天多花两个小时审合同。
柳芳不再管公司的事了。
她在社区报了个插花课。
姜瑶——
这个要单独说。
她真的在考法考。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复习到晚上十一点。
一个以前连PPT都不会做的人,现在能把民法典翻得卷角起毛。
她每隔几天给我发消息,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姐,善意取得到底是要善意还是要取得啊?”
“姐,不当得利和无因管理到底怎么区分,我感觉我脑子要炸了。”
“姐,刑法的因果关系是不是跟哲学一样难懂?我做梦都在背构成要件。”
我每次都回。
有时候回得很详细。
有时候就回一句:“看书。”
她考了三次模拟卷。
第一次,一百一十二分。
“姐我是不是没救了。”
“继续。”
第二次,一百五十八分。
“姐我进步了!”
“继续。”
第三次,两百零三分。
她发了一长串哭脸过来。
“姐姐姐姐我过了模拟线了!!!”
我回了个“嗯”。
然后加了一句:“真考的时候别用这么多感叹号。”
正式考试是在九月。
考完那天,她给我打了个电话。
“姐,我觉得还行。但又觉得不行。我好紧张。”
“紧张没用。成绩出来之前该干啥干啥。”
“可是我什么都不想干,只想等成绩。”
“那就来律所帮忙整理案卷。”
”……你在变相剥削我吧。“
”不来拉倒。“
”来来来我来。“
十一月底,成绩出来了。
姜瑶的客观题成绩:一百九十八分。
主观题成绩:一百二十四分。
总分三百二十二分。
过了。
她在电话里尖叫了整整十五秒。
我把手机从耳边挪开,等她叫完。
”姐!我过了!我真的过了!!!“
”嗯,我看到了。“
”你就不能激动一下吗?!“
”激动了。在心里。“
”你好冷血哦。“
”你好吵。“
她又笑又哭地挂了电话。
当天晚上,奶奶组了一个家庭饭局。
这次不是在姜家的别墅里,是在外面的饭店。
奶奶说,换个地方,换个气氛。
一张圆桌。
奶奶坐主位。
旁边是我。
对面是姜远山和柳芳。
姜瑶坐在我边上。
菜上来了。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桂花藕。
还是那些菜。
但坐在一起吃的人,心态都不一样了。
姜远山给我倒了杯茶。
”棠棠,爸敬你一杯。“
他端着茶杯,手不抖了。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
”爸,少喝酒,多看合同。“
他笑了一声。
柳芳在旁边帮奶奶夹菜,没怎么说话。
但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以前那种打量和算计。
姜瑶举着手机给我看她的法考成绩截图。
已经看了不下五十遍了。
”姐你看,主观题一百二十四,差一分我就挂了。“
”嗯,你差一分就得请我吃三年的饭。“
”你就知道让我请客!“
奶奶在旁边看着我们俩拌嘴,笑得合不拢嘴。
吃完饭,我送奶奶回去。
在车里,奶奶拉着我的手。
”棠棠,奶奶这辈子最骄傲的事,就是有你这个孙女。“
”奶奶……“
”不是因为你赢了官司,也不是因为你出息了。是因为你从来没有变成一个坏人。“
我把车停好,扶奶奶下车。
”奶奶,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回去。路上注意安全。“
看着奶奶走进小区大门。
她回头冲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一下。
开车回去的路上,经过律所楼下那家咖啡馆。
玻璃窗上映着路灯的光。
手腕上的玉镯子在方向盘上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
夜风吹进来,凉的。
但心里是暖的。
妈,你看到了吗。
你女儿没有辜负这只镯子。
以后的路还很长,但我知道方向了。
一直往前走就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