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场婚事没那么简单。
陆然穿着笔挺的黑色西装站在婚车旁,胸口别着一朵红花。
身后是一队普通的婚车,车头贴着大红喜字,车队里也没有什么顶级名车。几辆普通轿车排在路边,阳光一照,很是喜庆。
今天陆然要结婚了,秦舞瑶站在陆然身侧,目光温柔地看着陆然。
微风吹过,路边小杨树的叶子哗啦作响。秦舞瑶身上那袭租来的九十九元纯白婚纱下摆,被风卷起一个利落的弧度,露出了里面那双三十块钱两双的白球鞋。
陆然斜眼瞥了瞥秦舞瑶的侧脸,压低嗓门,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秦同学,尾款两百五十块已经打进平台托管账户了。待会儿进了院子,我妈要是拉着你的手抹眼泪,你就负责点头说嗯对对对都是陆然做饭。我二舅要是掏出假黄金镯子考你眼力,你就说最近眼角膜发炎看不清。听明白没?咱们走的是极简走量流,多余的情绪输出一概不加钱。”
秦舞瑶挽着陆然手臂的右手暗暗收紧,修长白皙的手指隔着廉价西服料子,死死掐在陆然的大臂内侧软肉上。
陆然倒吸一口凉气,眼皮狂跳。
“陆先生,职业素养四个字怎么写,需要我教你吗?”秦舞瑶嘴角保持着四十五度完美微笑,声线平稳柔和,吐出来的每个字却带着寒冰碎屑,“你挂在同城跑腿上的单子写着包接送、包午饭、包无痛假结婚。你没告诉我,你的迎亲车队全是从隔壁驾校借来的教练车,后挡风玻璃上还贴着学车找王教练九折优惠的横幅。”
陆然稳住身形,拍了拍胸前的红花:“知足吧,王教练为了给我凑够六辆车,把今天考科目二的学员全拉来当司机了。这叫什么?这叫全员持证上岗,安全系数拉满。再说了,你一个在奶茶店打零工的大四兼职生,接这一单顶你摇五天柠檬水,单车变摩托,你偷着乐去吧。”
秦舞瑶眼底闪过一丝极为荒谬的光芒。
奶茶店兼职生?
她吸了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冲动。
作为身家千亿的秦氏集团唯一继承人,三天前她为了逃避家族安排的商业联姻,随手挑了家破烂咖啡厅打算与那个油腻富二代摊牌。谁知道富二代没来,一个穿着皱巴巴格子衫、进门直奔自助饮水机连喝三杯免费冰水的年轻男人直接坐到了她对面,二话不说拍出一张协议。
协议标题硕大无比:关于配合甲方应付家庭催婚的临时劳务外包合同。
当时秦舞瑶正被保镖和家族长辈盯得喘不过气,见陆然这副抠搜模样,当场签了字。她以为陆然是某个竞争对手派来以退为进的商业间谍,或者是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底层刺头。如今看来,这家伙是真的把她当成了五百块一天、在同城软件上接单的群演。
“车来了!新郎官接新娘子回来啦!”
村头晒谷场方向突然炸响一记高亢的唢呐声,紧接着是两串噼里啪啦的红地毯鞭炮。浓烟夹杂着硫磺味顺着土路滚滚而来。
一辆黑色奥迪A6打头,带着三辆崭新的宝马五系,大摇大摆地从村道另一头插了进来,直接横在驾校教练车队正前方,硬生生把路给堵死了。
车门推开,一个油头粉面、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的年轻胖子迈步下车,手里晃荡着一把带蓝天白云标的车钥匙。
那是陆然的表哥,李大伟。
李大伟身后跟着陆然的表舅李富贵,一身崭新的立领夹克,挺着啤酒肚,皮鞋擦得锃亮,踩在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哎哟,小然啊!”表舅李富贵大着嗓门,两只眼睛贼溜溜地在秦舞瑶那身地摊婚纱上来回扫视,嘴角挂着看好戏的弧度,“听说你在城里发了大财,找了个天仙似的女朋友,今天非要在老宅办酒席。我和大伟一大早特意开着新提的车回来给你撑场面,你怎么就带回这么几辆贴着驾校广告的破皮卡啊?”
李大伟嗤笑一声,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在路边杂草里,斜着眼睛打量秦舞瑶,阴阳怪气地开口:“表弟,这就是你那没领证的准媳妇?瞧这身段倒是不错,就是这婚纱……哎,大伟媳妇,你上次在网上给你妹买那个万圣节白无常道具服,是不是也是这料子?九块九包邮还送白蜡烛呢吧?”
后头跟着的几个李家亲戚哄堂大笑。
几个驾校教练坐在车里探出头,脸色不太好看。王教练更是一把推开车门,手里还攥着半个肉夹馍。
秦舞瑶长这么大,秦家上下哪个人见到她不是躬身问好,何曾听过这种带着土腥味的奚落。她眼帘低垂,指尖微动,正准备从随身小包里掏出私人手机让保镖把这几辆车推下路基,身旁的陆然却动了。
陆然不仅没生气,反而眼冒精光,大步流星跨上前去,两只手一把攥住了李大伟晃荡车钥匙的手腕。
李大伟愣住了:“你干什么?抢劫啊?”
“哥!亲哥!”陆然嗓门比村头的唢呐还亮堂,眼角愣是挤出了两滴晶莹的泪水,“你真是我的亲表哥!昨天村长说今天村里要搞防诈骗宣传,差几辆反面教材道具车,我正愁王教练的车太朴素不够招摇呢!你这四辆车来得太及时了!”
李大伟脸皮狠狠抽搐了一下:“你说谁是反面教材?我这是全款提的现车!落地五十多万!”
“对啊!五十多万的进口车,配上大金链子小手表,标准的网络堵伯受害者画像!”陆然反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红纸条,撕开双面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啪的一声拍在李大伟那辆奥迪车头引擎盖上。
红纸条上墨迹淋漓地写着几个大字:租车壮阔不可取,脚踏实地才是真。
李富贵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陆然!你胡说八道什么!这是我给大伟买的结婚用车!你穷疯了拿我们寻开心?”
“舅,瞧你说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陆然顺手把第二张红纸条贴在李富贵的啤酒肚上,“今天是我大喜的日子,你们开豪车来,村里人都以为你们是来随大礼的。刚才二大爷在村口记账,听说表舅来了,直接把礼金簿翻到了特种捐赠那一页,起点标准是八万八。二大爷还拿大喇叭在全村广播呢,说李总不愧是拆迁大户,随份子都按买房首付的标准给。走走走,二大爷正端着毛笔在祠堂门口等着你摁手印呢!”
李富贵那肥硕的身躯当场僵在原地,迈出去的右脚硬生生悬在半空,收回来不是,踩下去也不是。
八万八?
他原本准备的红包里就塞了两百块假钞和三张超市打折券,打算当众拆开羞辱陆然一顿,现在全村都知道他要随八万八?
“你……你少在这造谣!”李富贵慌忙扯下肚皮上的红纸条,后背冷汗直冒,“我们就是顺路过来看看!公司还有个几千万的项目要谈,大伟,掉头,咱们回城里!”
“别走啊舅!”陆然一把抱住李大伟的驾驶室车门,回头冲着后排的驾校教练们大喊,“王教练!李总的车刹车好像有点异响,为了全村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快拿练车的防溜车三角木给他们前后轮都垫上!今天不把安全检查做完,谁也不许走,这是咱们驾校的社会责任感!”
几个平时被学员折磨得满肚子火气的驾校教练一听,嗷的一声全冲了下来。
七八个粗壮汉子手里拎着铁铲、反光锥桶和硕大的木楔子,不由分说往奥迪和宝马的轮子底下一塞,手法熟练得像是当场查扣非法营运黑车。
李大伟急得狂按喇叭,摇下车窗破口大骂:“陆然!你这个精神病!你信不信我砸了你的破婚车!”
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秦舞瑶,原本紧绷的唇角轻轻牵动了一下。
她见过豪门世家用权势压人,见过商界精英用合同整人,还真没见过这种仗着自己光脚不怕穿鞋、顺着对方的装逼话头一路挖坑活埋的无赖打法。
“秦同学,笑什么呢?”陆然拍着手上的灰尘退回她身边,顺手把一捧有点蔫巴的塑料玫瑰花塞进她手里,“表情管理注意一下,你是拿了片酬的悲情灰姑娘,要表现出那种‘虽然夫家贫穷但我们相濡以沫’的倔强感。你这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太像反派女二号了,容易扣绩效。”
秦舞瑶收敛神色,深吸一口气,用那双足以让全城名流神魂颠倒的眸子冷冷注视着陆然:“陆先生,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欠揍?”
“有啊,我二舅上周刚说过。”陆然毫无愧色,整理了一下歪掉的假领带,“走吧,真正的硬仗在后头。我妈把七大姑八大姨全召集齐了,据说准备了九九八十一道家庭背景背调题。待会儿你只要记住一个核心原则:你家住大杂院,父亲早亡,母亲瘫痪,家里还有三个不争气的弟弟等着你寄钱打赏主播。越惨越好,懂吗?”
秦舞瑶那张绝美的脸庞彻底僵硬。
秦氏集团掌门人、在福布斯富豪榜上排名前列的秦天成先生,此刻正在全亚洲最大的私人商务机上开跨国视频会议,要是知道自己在这小子嘴里不仅早亡了,还瘫痪在床外加生了三个败家儿子,估计会直接调动保镖连夜把陆然沉进太平洋。
院门大开。
院子里支着三口翻滚着热气的大铁锅,柴火味与炖肉的浓香混在一起,熏得人眼睛发酸。院当间的八仙桌旁坐满了嗑瓜子的老太太,正中央那位穿着暗红色花袄、头发烫得像钢丝球一样的老妇人,正是陆然的母亲张秀兰。
张秀兰手里捏着一把瓜子,目光越过人群,一眼盯在秦舞瑶身上。
那一瞬间,张秀兰手里的瓜子啪嗒掉在了地上。
秦舞瑶虽然穿着廉价婚纱,没化浓妆,甚至脚上踩着平底球鞋,但那股自幼浸润在顶层社会的冷傲贵气与骨相上的绝伦美感,根本不是粗布衣衫能遮掩住的。阳光落在她那张未施粉黛的脸上,白得几乎反光,整个人站在满是泥垢和柴灰的农家小院里,显得格格不入。
整个喧闹的院子陡然安静下来。
烧火的汉子忘了添柴,切肉的大师傅手里的菜刀悬在半空,几只啄食的大公鸡缩着脖子溜到了墙根底下。
张秀兰咽了口唾沫,站起身,拉着陆然的袖子走到磨盘后头,压低声音狂喷唾沫星子:“陆然!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去哪家大明星的保姆车里把人给绑架了?这姑娘这长相、这派头,能看上你这个一个月挣三千五还扣除五险一金的瘪三?”
陆然面不改色心不跳,伸手把张秀兰袄子上的棉絮拍掉:“妈,收起你那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现在的年轻人讲究灵魂共鸣,她就图我老实本分不洗脚。”
“放你娘的屁!”张秀兰一巴掌拍在陆然后脑勺上,力道沉闷,“这姑娘眼神冷得像要杀人,刚才看咱们院里那头猪的眼神,跟看死人一模一样!你赶紧带人家去祠堂给祖宗上香,要是祖坟没冒青烟,今天这婚事八成是个骗局!”
陆然揉了揉后脑勺,转身领着秦舞瑶往堂屋走。
堂屋里摆着陆家历代祖宗的牌位,香炉里插着三炷粗香,烟气缭绕。
按照规矩,进门新娘子要跨火盆,给高堂敬茶。
张秀兰端坐在太师椅上,虽然心里打鼓,但架子端得极稳。几个好事的大娘端着一碗滚烫的粗茶递到秦舞瑶面前,眼里全是打量与挑剔。
“新娘子,咱们乡下规矩大,敬茶得双膝跪地,头磕在青砖上要有响动,这叫落地生根,懂吗?”旁边一个三角眼的老婶子阴阳怪气地发话,“别以为长得漂亮就能免了规矩,进了陆家的门,就得守陆家的法。”
秦舞瑶端着茶碗,指节微微泛白。
双膝跪地?磕头有响?
在秦家,就算是省部级的大人物登门拜访,也没人敢让她秦舞瑶弯一弯膝盖。眼前这群泥腿子,居然敢让她跪地磕头?
她胸口剧烈起伏,眼底透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寒意,正准备将手里的茶碗直接砸在地上彻底掀桌子,站在旁边的陆然突然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动作快得像跳水运动员入水,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至极的咚的一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被吓了一跳。
只见陆然不仅跪了,还顺手把堂屋正中央那张实木供桌上的铜香炉给端了下来,直接抱在怀里,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三角眼老婶子。
“婶子说得太对了!”陆然声泪俱下,嚎得全村狗叫,“自古长兄如父,长嫂如母,婶子你当年借了我家五升包谷面到现在还没还,你在我心里就跟我亲娘一样!舞瑶身体弱,刚打掉三个肿瘤,不能受寒,今天这头我替她磕!不仅要磕,我还要给您磕个连环响头,祝您福如东海、早登极乐!”
咚!咚!咚!
陆然脑门磕在青砖上,地动山摇,每磕一下还顺手从铜香炉里抓一把香灰往自己脸上抹,眨眼间把自己弄得像个从古墓里爬出来的兵马俑。
三角眼老婶子吓得嗷的一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连连后退,一屁股跌坐在门槛上,裤腿都湿了半截。
“你……你疯了!陆然你个丧门星!谁要你磕了!”老婶子手脚并用地往外爬,生怕陆然下一秒把香灰抹到她嘴里。
堂屋里一片死寂。
张秀兰捂着胸口,差点一口气没倒上来。
秦舞瑶端着茶碗的手僵在半空,低头看着跪在地上满脸香灰、还冲着她眨了眨左眼的陆然,喉咙里仿佛堵了一团棉花。
这家伙……为了不让她下跪,居然能把自己作践成这副德行?
虽然手段离谱得让人窒息,甚至透着一股浓郁的脑残气息,但不知道为什么,秦舞瑶胸腔深处那团压抑了二十几年的火气,忽然被这一记骚操作给砸得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荒诞感。
“茶凉了。”秦舞瑶忽然开口,声音空灵而平静。
她没有下跪,只是微微躬身,双手将茶碗平平稳稳地递到了张秀兰面前。
张秀兰这会儿哪还敢摆什么婆婆的谱,刚才陆然那一出百鬼夜行把她吓得魂飞魄散,这会儿见新娘子居然还愿意敬茶,慌忙两手接过茶碗,一仰脖子咕咚咕咚全喝了下去,烫得舌头直吸溜:“好茶!好茶!闺女快起来,地上凉,别听那帮老不死的瞎折腾!”
陆然利索地从地上爬起来,用袖子胡乱抹了抹脸上的香灰,冲秦舞瑶挑眉:“怎么样?我这危机公关值不值五百块?加钱,必须加钱,香灰吸进肺里算工伤。”
秦舞瑶从随身的手包里掏出一张带着淡淡冷香的手帕,面无表情地拍在陆然脸上:“闭嘴,擦干净,丑死了。”
婚宴开席。
院子里摆了十二张大圆桌,虽然菜品比不上五星级酒店的精致,但农家柴火烧出的大肘子、炖土鸡和红烧草鱼香气四溢。
陆然换了一件干净衬衫,拉着秦舞瑶挨桌敬酒。
刚走到第三桌,村口突然传来一阵轰鸣声。
不是拖拉机,也不是摩托车,而是顶级超跑特有的低沉声浪,像野兽的喘息,从远及近,撕裂了村庄上空的宁静。
紧接着,刺耳的刹车声在院门外接连响起。
院子里嗑瓜子吹牛的村民们纷纷伸长脖子往外看。
“天爷啊!那是啥车啊?底盘贴着地,门怎么往上开啊?”
“红色的!还有黄色的!这得好几百万吧?”
院门口,五辆挂着省城连号车牌的兰博基尼和法拉利横冲直撞地停在泥地上,把原本就狭窄的村道堵得水泄不通。车门掀开,走下来五六个穿着定制西装、戴着墨镜的年轻男女。
为首的青年手里捧着一束硕大无比的蓝色妖姬,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乡下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冷光。
周子豪,省城周氏传媒的太子爷,也是秦家内定的联姻候选人之一。
周子豪迈着步子跨进院门,嫌弃地避开地上的菜叶和泥水,目光穿过油腻腻的圆桌,直接定格在秦舞瑶身上。
“舞瑶!”周子豪大步走来,神情痛苦而深情,声音高亢得像是舞台剧独白,“我知道你在跟我赌气!秦伯父要把你关禁闭,是我不对,我没有第一时间去接你!但你就算要糟蹋自己,也不能随便找这么一个穷乡僻壤的土包子结婚啊!你看看这四周,苍蝇乱飞,污水横流,这是你该呆的地方吗?”
此话一出,整个院子的村民全都停下了筷子。
周子豪身后的几个跟班富二代更是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四周,有人拿出丝巾捂住鼻子,有人拿出手机对着破旧的堂屋拍照,嘴里发出嘲讽的嗤笑。
“这就是豪门大小姐体验生活的地方?哈哈,绝了。”
“瞧这满桌的泔水,猪食都比这干净吧?”
“秦舞瑶,差不多得了,周少为了找你,把省城的直升机都调动了三架,赶紧跟周少回去给秦老赔罪,别在这丢人现眼。”
张秀兰和在场的亲戚们全都傻眼了。
周少?秦老?豪门大小姐?
表舅李富贵和李大伟刚从车底扒拉出三角木走进来,一听到这话,眼珠子差点瞪爆。
秦舞瑶脸色微沉,往前半步,挡在陆然身前,声音冷冽如刀:“周子豪,嘴巴放干净点。我结不结婚,跟谁结婚,轮不到你在这指手画脚。滚出去。”
周子豪非但没退,反而把手里的蓝色妖姬往地上一扔,掏出一张黑金银行卡,啪的一声拍在陆然面前油腻腻的八仙桌上。
“小子,我不管舞瑶给了你多少钱让你陪她演戏。”周子豪扬起下巴,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陆然,眼神里全是施舍与傲慢,“卡里有两百万,密码六个零。拿着钱,当着所有人的面,给舞瑶写一张悔过退婚书,然后跪在地上向我道歉。否则,我让你和你的家人,在这座城市彻底消失。”
气氛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两百万!
对于人均年收入几万块的小村庄来说,两百万简直就是天文数字。
所有人的呼吸都粗重起来,目光齐刷刷聚集在陆然身上。有人嫉妒得眼红,有人满脸担忧,张秀兰更是吓得手里的围裙都攥紧了。
秦舞瑶眼中寒芒大盛,周子豪这种踩着别人尊严炫耀权势的做派,彻底踩中了她的底线。她刚要开口让周子豪彻底滚蛋,身旁的陆然却动了。
陆然盯着桌上那张黑金卡,两只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把卡从油水里捏了起来,掏出纸巾,郑重其事地擦拭干净,甚至还对着阳光哈了一口气,用衣角又擦了擦。
周子豪嘴角浮现出一抹讥讽的冷笑。
果然,穷骨头在真金白银面前,连三秒钟都撑不过去。
秦舞瑶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难道这个看似浑身反骨的男人,终究也只是个见钱眼开的市井小民?刚才在堂屋里的那些硬气,全都是装出来的?
然而下一秒,陆然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大脑彻底宕机。
只见陆然从口袋里掏出一部屏幕碎成了蜘蛛网的老款红米手机,熟练地打开了免提,拨通了110。
“喂,派出所吗?我要自首,顺便举报一起特大涉黑跨国洗钱及敲诈勒索案。”陆然嗓门极大,字正腔圆,整个院子回荡着他那充满正义感的声音,“我叫陆然,青山村村民。现在有几个开着无牌改装跑车的社会闲散人员闯入民宅,强行塞给我一张不明来源的境外大额黑卡,威逼利诱我协助他们洗钱两百万,如果不从还要让我全家社会性蒸发!对,主犯自称周子豪,态度极其嚣张,已经涉嫌寻衅滋事、巨额财产来源不明以及危害公共安全罪!你们快来,我正用我微薄的身躯死死拖住他们!”
周子豪脸上的冷笑瞬间凝固了。
他身后的跟班们也彻底傻了眼。
报……报警?
谁特么拿两百万砸情敌的时候,情敌会当场报警说这是洗钱和黑恶势力?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明显也是一愣,语气立刻严肃起来:“请保持冷静,保护好自身安全,我们马上出警!”
陆然利索地挂断电话,反手一把攥住了周子豪那只戴着百达翡丽的手腕,整个人像考拉一样挂在了周子豪身上。
“快来人啊!嫌疑人要销毁证据潜逃啦!”陆然歇斯底里地大喊,双腿顺势盘在了周子豪的腰上,“王教练!带着学员们堵住村口!别让这几辆套牌改装车跑了!提供线索奖五百,协助抓获二等功啊!”
院子里的驾校学员们虽然没弄明白状况,但一听说有奖金和立功,十几个人嗷的一声,抄起马扎、板凳和扫帚,呼啦啦全涌了上来,把周子豪和他的跟班们围了个水泄不通。
周子豪被陆然死死缠住,昂贵的定制西装被扯掉了三个扣子,发胶固定的大背头被揉成了鸡窝,整个人狼狈得像个落水狗。
“陆然!你放开我!你特么是个神经病吧!”周子豪快疯了,拼命推搡,可陆然就像长在他身上一样,甩都甩不掉,“那是老子的零花钱!老子周氏传媒合法纳税!谁特么洗钱了!”
“闭嘴!嫌疑人没有资格解释,等警察同志来了去审讯室说!”陆然一边大吼,一边伸手精准地顺走了周子豪西装口袋里的进口真皮皮夹,啪嗒一声扔给旁边的二大爷,“二大爷,这是赃物,里面有大量外币,必须封存作为呈堂证供!”
秦舞瑶站在一旁,整个人宛如石化。
她看着像树袋熊一样死缠着周子豪、嘴里还在疯狂背诵刑法修正案的陆然,胃部因为憋笑而剧烈抽搐起来。
二十多年来,她所接受的精英教育里,解决这种冲突要么动用法务团队发起商业诉讼,要么动用人脉关系进行利益置换。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打败一个高高在上的豪门阔少,只需要一部碎屏手机和一颗毫无底线的无赖之心。
不到十分钟,两辆闪烁着红蓝警灯的桑塔纳警车呼啸着冲进晒谷场。
当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员冲进院子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荒诞绝伦的画面:
身穿黑西装的新郎官死死锁着一个衣衫褴褛、发型凌乱的富家公子的咽喉,嘴里吐着白沫大喊为了正义,周围十几个村民手持扁担扫帚严阵以待,而那位美若天仙的新娘子正优雅地站在一旁,手里端着半碗柴火炖土鸡,吃得津津有味。
经过长达两个小时的现场笔录、证件核实以及对黑卡流水的一番审查,警察终于搞明白了这不过是一场离谱的情感纠纷。
村委会办公室里,负责调解的老民警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疲惫地看着面前站着的两拨人。
周子豪那张原本英俊的脸上全是抓痕,领带歪在肩膀上,名表也被蹭花了表面,眼神空洞得仿佛刚刚经历了车祸。他身后的几个富二代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喘。
“周子豪是吧?”老民警敲了敲桌子,面色严厉,“虽然排除洗钱嫌疑,但你开着非法改装车辆进村炸街,严重扰乱乡村公共秩序,涉嫌危险驾驶。另外,当众恐吓他人、叫嚣让人全家消失,已经构成了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二条的恐吓他人罪。车全扣了,罚款五千,留下来把村口被你们超跑压碎的排水沟水泥板修好再走!”
周子豪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嗓子眼,指着陆然的手都在颤抖:“警察同志!他勒索我!他抢我的卡!他还拽我头发!”
老民警扭头看向陆然。
陆然此刻正坐在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杯民政局免费发放的温开水,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一副受了天大惊吓的纯良模样。
“警察叔叔,我当时太害怕了。”陆然声音虚弱,带着哭腔,“我以为是黑社会来收保护费。我为了保护我柔弱不能自理的妻子,只能用我这副残躯堵枪眼。至于那张卡,我碰都没碰,全程用纸巾垫着呢,指纹都没留下一个,这叫保全核心证据。”
老民警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行了,新郎官也是正当防卫过当倾向,批评教育。周子豪,赶紧签字交罚款,然后去搬砖修水沟!”
周子豪身子晃了晃,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他堂堂省城传媒太子爷,开着顶级超跑来抢婚,婚没抢成,不仅损失了两百万没送出去,还要在几十个村民的围观下,穿着阿玛尼西装在臭水沟旁边搬水泥板?
周子豪猛地扭头看向秦舞瑶,眼中满是绝望与不可置信:“舞瑶!你就看着他这么折腾我?秦伯父要是知道了,绝对会把这小子的皮扒了!”
秦舞瑶优雅地放下手里的纸杯,站起身,走到陆然身边,伸出玉手轻轻替陆然整理了一下衣领,声线平静无波:“第一,周先生,请叫我陆夫人。第二,我丈夫身体弱,刚才被你吓出了应激障碍,如果你再用言语刺激他,我不介意让秦氏法务部接手这起恐吓案。第三……”
秦舞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狼狈不堪的周子豪,嘴角勾起一抹极尽嘲讽的冷笑:“你砌水沟的姿势,真的很丑。”
周子豪双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当场气晕了过去。
走出村委会,日头已经偏西。
晒谷场上的宴席虽然被耽搁了大半天,但村民们的热情反而空前高涨。
陆然带着全村老少把豪门阔少干进局子里去修水沟的壮举,已经在方圆十里八村彻底传开了。大家都觉得陆家这个原本没出息的小儿子,如今不仅找了个仙女媳妇,更是个有大本事、连城里大老板都敢收拾的硬茬子。
回院子的路上,两人并肩走在田埂上。
晚风吹拂着金黄色的麦浪,将秦舞瑶散落的青丝吹乱。
“喂,秦同学。”陆然走在前面,踢开脚边的一颗小石子,漫不经心地开口,“刚才演得不错,尤其是那句‘叫我陆夫人’,眼神到位,情绪饱满,充分展现了一个饱受资产阶级压迫的无产阶级女性的觉醒。鉴于你超常发挥,我决定在原本五百块的基础上,给你报销回程的高铁二等座车票。”
秦舞瑶踩着球鞋走在泥土路上,看着前面那个不算宽阔却异常挺拔的背影,眼底的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陆然。”秦舞瑶忽然停住脚步。
陆然回头:“怎么?嫌高铁二等座不能选座?硬座也行,硬座还能看大爷嗑瓜子。”
秦舞瑶凝视着他那张还残留着香灰痕迹的清秀脸庞,沉默了几秒,轻声问道:“你刚才真的不怕?周子豪在省城势力很大,动动手指就能让你在城里寸步难行。你那部碎屏手机,根本保不住你。”
陆然嗤笑一声,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仰头看着漫天晚霞:“怕?光脚的怕穿鞋的,穿鞋的怕不要命的。他有钱有势,但他的命比我金贵,他的名声比我的名声值钱。这种温室里长大的少爷,骨子里全是傲慢和虚荣,最怕的就是有人不按他的规则出牌。”
陆然收回视线,直视着秦舞瑶那双深邃漂亮的眼眸,嘴角咧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而且,你是我花钱雇来的群演。在合同期内,哪怕天王老子来了,只要钱没结清,你就归我罩。动我的人,那不是砸我的招牌吗?”
秦舞瑶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一种久违的、无法用理智克制的情绪在胸腔里炸开。
二十多年来,所有人对她好,要么是因为她是秦天成的女儿,要么是觊觎秦家的财富与地位。从来没有人站在她身前,仅仅是因为那张荒唐可笑的五百块兼职合同,仅仅是因为她是“他的人”。
“不过说真的。”陆然话锋一转,警惕地后退了半步,“你刚才演得太逼真了,尤其是威胁周子豪那段,派头比我还大。你老实交代,你以前是不是在横店当过特约群众演员?如果是专业演员,我这五百块可不包商业税,你得自己去税务局申报。”
秦舞瑶那点刚刚升起的情愫,瞬间被这记现实主义铁拳砸得粉碎。
她咬牙切齿地冷笑一声:“陆然,你放心,我不仅会演,我还会演一辈子。等哪天你破产讨饭,我一定租个最好的音响,跟在你后头帮你放悲惨世界。”
“承蒙关照,音响租金走公账就行。”
两人斗着嘴回到院子,原本以为这场风波彻底过去,然而刚跨进院门,陆然整个人直接僵在了原地。
院子里不仅没散席,反而变得肃杀冷冽。
原本热热闹闹的村民们全都被请到了院子外头,几十个身穿纯黑防弹西装、耳戴战术耳麦的冷面保镖,如同标枪一般笔直地伫立在院墙四周。
院子正中央,那些油腻的八仙桌被清理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张从私人飞机上空运下来的顶级意大利手工真皮沙发。
沙发上坐着一个年过半百、不怒自威的男人。
男人穿着一身低调的深灰色羊绒风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两鬓有些斑白,但那一双鹰隼般的眼睛仅仅是在院子里一扫,就让周围的空气仿佛降低了十度。
秦氏财团掌门人,秦天成。
在他身旁,站着几位平时只能在国家财经新闻上见到的顶尖法务顾问和私人秘书。
而张秀兰和陆家的亲戚们,此刻正战战兢兢地缩在厨房门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看到秦舞瑶走进来,秦天成缓缓放下手中那只与农家小院极度违和的英式骨瓷茶杯。
“舞瑶,闹够了吗?”秦天成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带着上位者生杀予夺的绝对威严,“周子豪是个蠢货,被这种乡下下三滥用低劣手段戏耍,是他无能。但这不代表,你可以践踏秦家的门楣。”
秦天成的目光终于缓缓移向了陆然。
那眼神,就像在看路边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年轻人,你的把戏很精彩,但到此为止了。”秦天成身旁的首席法务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足有几百页厚的厚重文件,重重拍在茶几上,“这是秦氏法务部起草的民事赔偿与名誉侵权诉讼书。涉嫌非法拘禁、婚姻诈骗、侵犯公民肖像权。秦氏的律师团有七十位高级合伙人,他们会让你在接下来的四十年里,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法庭和监狱之间度过。”
秦天成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宣判一只蚂蚁的命运:“跪下,把这份解除一切虚假关系的声明签了。然后,自断一条腿,向秦家谢罪。这是我给你的,体面。”
整个院子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保镖们的手齐刷刷摸向了腰间,杀气弥漫。
秦舞瑶的脸色彻底白了,她猛地跨出一步:“爸!这事跟他没关系,是我逼他的!你要惩罚就冲我来!”
“舞瑶,你太让我失望了。”秦天成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陆然,“一个被金钱和虚荣冲昏头脑的底层无赖,也值得你为他求情?”
站在风暴中心的陆然,看着那份几百页厚的诉讼书,又看了看满脸杀气的保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裤兜,掏出了那部碎屏的红米手机。
秦天成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怎么?还想打110?你觉得在这片土地上,一个地方治安所的电话,能保得住你?”
陆然没有打110。
他当着秦天成、秦舞瑶以及几十个精英保镖的面,慢条斯理地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
就在所有人以为他要鱼死网破拔出什么凶器的时候,陆然双手抱头,以一个极度标准、极度圆润、极度丝滑的姿势,啪唧一声,整个人平平整整地趴在了冰凉潮湿的泥地上。
不仅趴下了,他还顺势往旁边一块猪圈流出来的泔水坑里滚了半圈,让自己的黑西装彻底浸透了黑绿色的污泥。
接着,一阵撕心裂肺、震彻云霄的惨叫声从陆然喉咙深处爆发出来。
“哎哟卧槽!救命啊!有钱人杀人啦!”
陆然在泥水里疯狂打滚,双手捂着心口,双腿拼命蹬击着空气:“我骨折了!我的腰椎间盘被他们的气场震碎了!我的高血压、低血糖、脑血栓同时发作了!秦总!你这一眼看过来,至少蕴含了三十年的内力,把我的心脏瓣膜给看脱落了!”
全场所有保镖的大脑,在这一瞬间集体短路。
秦天成那张历经商海沉浮、三十年没有过波澜的沉稳面庞,头一次出现了明显的僵硬与抽搐。
首席法务拿着诉讼书的手悬在半空,嘴唇哆嗦着,整个人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认知危机。
他们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对方下跪求饶、对方硬气赴死、对方挟持大小姐、甚至对方痛哭流涕拿钱滚蛋。
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堂堂省内顶尖财阀掌门人,连手指头都没碰对方一下,甚至连威压台词都没念完,对方就直接在猪圈门口就地碰瓷?!
“快!秀兰!开直播!”陆然一边吐白沫,一边撕心裂肺地冲着厨房门口的老妈狂吼,“把我床底下那个带补光灯的支架拿出来!标题就叫‘千亿首富带黑保镖进村强拆民居逼死老实新郎官’!先给全网老铁点个关注,礼物刷到榜一的老铁,我当场表演一个含恨咽气!”
张秀兰虽然没念过几天书,但母子同心,默契早已刻进骨子里。一听到直播两个字,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张秀兰嗷的一声蹿了出来,不知从哪摸出一面破铜锣,哐哐哐一顿猛敲。
“乡亲们啊!资本家进村杀人灭口啦!杀我儿子还要拆咱们的宗祠啊!快把老少爷们全叫来啊!”
原本躲在院子外面的几百号村民,一听到拆宗祠和杀人,瞬间炸了锅。
农家人的血性往往就在这一瞬间被点燃。管你是千亿富豪还是天王老子,要动人家的儿子和祖坟,那就是不死不休。
眨眼间,院墙上、大门外、甚至附近的杨树上,密密麻麻趴满了村民。
锄头、铁锹、粪叉、甚至还有人端着一盆刚掏出来的滚烫农家有机肥,直接把秦天成的保镖包围圈反向包围了。几十部安装了各种短视频软件的杂牌手机齐刷刷伸了进来,闪光灯疯狂闪烁。
“都别动!我已经开播了!直播间里有三千个老铁看着呢!”二大爷站在柴火垛上,扯着破锣嗓子大喊,“那个穿风衣的老头!你瞅啥?再瞅把你挂同城热搜上!”
秦天成身旁的首席法务脸都绿了,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低声在秦天成耳边狂颤道:“秦……秦董,情况不对!现在是优化营商环境的关键时期,市里领导明天还要跟您签战略合作协议。要是被扣上‘带黑恶势力下乡逼死人命’的网络舆情,哪怕是假的,集团的股价明天一开盘至少跌停三个板,直接蒸发几十亿市值啊!”
几十亿!
秦天成额头上的青筋暴跳如雷。
他身家千亿,动辄调用几百名律师,玩的是资本并购、降维打击。
可地上躺着的这个混账东西,根本不在三界内,不在五行中!他用最肮脏的泥水、最下作的碰瓷、最低端的自媒体流量,直接扼住了千亿财团最脆弱的名誉咽喉!
“陆然!”秦天成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威严的声音头一次出现了破音,“你起来!有话好好说!”
“我不起来!地里暖和!”陆然在泥水里扑腾得更欢了,甚至顺手把一只破布鞋踢到了秦天成擦得锃亮的意大利皮鞋上,“没有八百个专家联合会诊,没有十万块的精神损失费,我今天就死在秦董的鞋底子上!各位老铁看清楚了啊,这就是资本的力量,杀人不用刀,全靠眼神飘!”
秦天成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活了五十多年,商场上的豺狼虎豹见得多了,但这种连脸都不要、彻底把无赖精神发扬到宇宙尽头的极品,他是真没见过。
“舞瑶。”秦天成睁开眼,声音沙哑疲惫,“你找了个好男人。真是……极好。”
秦舞瑶转过头去,双肩剧烈耸动,用手帕死死捂着嘴,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她从未觉得自己的父亲像今天这样无助过,在商界呼风唤雨的帝王,此刻坐在一堆柴火和泥水中间,被一个滚得满身猪粪的无赖治得毫无脾气。
“让他起来。”秦天成揉着太阳穴,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说吧,要多少钱才肯把直播关了,把这群拿粪叉的人撤走。”
陆然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他一个鲤鱼打挺……没打起来,顺势像泥鳅一样哧溜一下坐直了身子,抬手擦了擦嘴角的白沫,两眼放光。
“秦董爽快!我就喜欢跟有文化的大老板打交道。”陆然从烂泥里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和一支咬得变形的圆珠笔,熟练地翻开,“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账目必须透明。第一,西装干洗费,由于混杂了优质农家肥,属于高难度生物污染,收费八百。第二,精神惊吓补贴,按照国际三甲医院重度创伤后应激障碍标准,收两千。第三,村民群演及自媒体流量推广费,院里一共一百三十六人,每人发一包大前门加两个茶鸡蛋,折合一千二。最后……”
陆然顿了顿,抬头看着秦天成,笑得极度纯洁:“最后是秦同学的违约兼职费。由于您中途暴力干预她的正常演艺活动,违反了我们签署的临时劳务合同第三条,您作为雇主家属,需代付违约金八千八百八十八,图个吉利。总计一万两千八百八十八。支持微信、支付宝,刷卡加收千分之三手续费。”
全场保镖绝倒。
首席法务手里的诉讼书啪嗒一声掉进了泥坑里。
秦天成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一万……两千八百八十八?
他堂堂秦氏集团掌门人,动用几十名精英、调动私人飞机、面临几十亿市值蒸发的巨大风险,最后这个无赖要的赔偿,连他西装上的一颗袖扣都买不起?!
“没有……其他要求了?”秦天成死死盯着陆然,试图从这张充满泥垢的脸上找出一丝野心或者阴谋的痕迹。
“没了啊。”陆然一脸理所当然,“多要那是敲诈勒索,要判刑的,我遵纪守法好市民,绝不赚认知以外的黑心钱。秦董要是觉得良心过意不去,随喜八十八块包个红包也行,我们村二大爷负责开发票。”
秦天成定定地看了陆然足足半分钟。
忽然,这位叱咤风云的商界巨鳄仰天大笑起来。
笑声震得堂屋檐下的麻雀四散飞逃,笑得院子里的保镖们面面相觑。
“好!好一个遵纪守法!好一个认知以外!”秦天成猛地站起身,直接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连号现金,足有一万多块,狠狠甩在陆然面前的泥地上,“钱给你!舞瑶,跟我回城!”
“爸,我不回。”秦舞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秦天成眼神一冷:“你说什么?”
秦舞瑶挽起婚纱的下摆,踩着沾满黄泥的球鞋,一步一步走到陆然身边,弯下腰,毫无顾忌地伸手拉住陆然那只满是泥水的手,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这位千金大小姐从陆然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两本红得耀眼的结婚证。
“爸,正式通知您一下。”秦舞瑶翻开结婚证,上面赫然盖着省民政厅特批的防伪钢印,“今天早上八点半,在您派人去咖啡厅堵我之前,我和陆然已经在政务大厅完成了登记。在法律层面上,他是我的合法丈夫,我是他的合法妻子。”
秦天成身形剧烈晃了晃,脸色瞬间血红:“你……你动用了你爷爷留给你的特殊信托权限?!”
“对。”秦舞瑶笑容灿烂,这是她这辈子笑得最放肆、最轻松的一次,“我把我名下所有的股份和信托基金,全部作为婚前共同财产,自愿与陆然绑定。如果他是一只蝼蚁,那从今天起,秦氏这艘大船,就必须有一半由这只蝼蚁说了算。”
院子里的风停了。
落日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一个是一身烂泥的无赖,一个是光彩照人的千金,站在这破旧的农家小院里,却呈现出一种诡异而完美的和谐。
陆然整个人僵硬得像一根风干的腊肉。
他缓缓转动脖子,看着身旁的秦舞瑶,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瞪出来:“秦……秦同学,你刚才说什么?什么特殊信托?什么婚前财产?这红本本不是你花三十块钱在天桥底下办的高仿道具吗?!”
秦舞瑶侧头看着他,红唇微启,吐气如兰:“陆先生,忘了告诉你。我不是大四兼职生,我的全名叫秦舞瑶,秦氏集团第一顺位继承人。另外,你刚才收了我爸的一万两千八百八十八块赔偿款,按照夫妻共同财产法,有一半属于我。但我现在决定全部赠予你,作为你未来五十年给我做饭洗脚的预付款。”
陆然脑子里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有一万头草泥马在疯狂踏步。
道具是真的?
千金是真的?
百亿资产是真的?
他原本只是想花五百块租个群演应付老妈,结果直接把全省最大的财阀给强行并购了?!
更可怕的是,他刚才居然还管这个身家几百亿的女人要回程的高铁二等座差价!
“等……等一下!”陆然猛地掐住自己的人中,双腿疯狂打颤,惨叫声比刚才碰瓷时还要凄厉三分,“退钱!我要退单!平台霸王条款!我要找消协投诉!这软饭太硬了,我这胃消化不良啊!救命啊!二大爷!快拿速效救心丸来!”
夕阳西下,农家小院里再次乱成了一锅粥。
有人在笑,有人在叫,保镖们在发呆,秦天成在咬牙切齿,而那个自诩天下第一抠门的反套路大师陆然,正被千亿千金死死拽着领带,绝望地拖向了洞房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