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闷热的铁皮电风扇在头顶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空气里飘浮着浓重的老坛酸菜方便面味。
陆远猛地睁开眼睛。
水泥地面潮湿发黑,墙壁上贴着半截泛黄的奥特曼贴纸,劣质塑料桌上摆着半碗泡发了的方便面。
这扇掉了漆的绿色木门,陆远至死都忘不掉。
这是十年前他在城中村租的破平房。
“老子真回来了?”
陆远喉咙发干,抬手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
酸爽的神经电信号直冲脑门。
上一世,他三十岁被亲大哥和舅舅合伙忽悠,签下放弃祖传汽修厂产权的承诺书。汽修厂刚拆迁,他就被扫地出门,背了六十万高利贷。为了还债,他起早贪黑送外卖,儿子陆子昂因为缺乏管教,成了街头小混混,最后为了给他凑医药费,去帮人抢摊位打架被打断了腿。
父子俩窝在桥洞底下喝假酒,咽气前,儿子嘴里还嚼着半块偷来的冷烧饼。
“爸,你掐自己算什么本事,有种去掐大伯啊。”
脆生生的童音在耳边炸响。
陆远转过头。
门槛上蹲着一个八岁大的小崽子。身上套着印着喜羊羊的脏背心,脚上蹬着两只不同颜色的人字拖,鼻尖上抹着黑煤灰,两颗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正透着一股唯恐天下不乱的狡黠。
正是八岁时的陆子昂。
陆远心口一阵剧烈抽搐,伸手一把将儿子拽进怀里,手掌死死扣住这小子的后脑勺。
热乎的,活的,脑袋还是圆溜溜的,腿也没断。
“咳咳……要死了要死了!”陆子昂在他怀里拼命扑腾,两只小短腿蹬得飞起,“陆远你疯了?不就偷吃了你半根火腿肠吗?你这是故意杀人!我明天就去居委会告你家暴!”
陆远松开手,眼眶通红地瞪着儿子。
上一世他总觉得儿子是个祸害,嘴碎、皮实、浑身反骨,走在路上狗路过都要被他平白无故骂两句。可现在看着这小子龇牙咧嘴的欠揍模样,陆远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哪是逆子,这分明是他逆天改命的终极大杀器。
“砰砰砰!”
破木门突然被人用重力猛踹,门框上的石灰渣簌簌往下掉。
“陆远!开门!大白天插着门装死给谁看呢!”
大伯陆建国的大嗓门穿透木板,带着居高临下的蛮横。
陆子昂眼睛一亮,立刻从兜里掏出一把弹弓,麻溜地从地上捡起半截粉笔头:“老登来了,爸,开门,我今天非得给他脑门上开个天眼。”
陆远反手夺过弹弓,顺势把儿子口袋里的泥巴块也全掏出来扔进垃圾桶。
陆子昂小脸一垮,双手叉腰:“陆远你果然还是个软蛋,上个月他借走咱家五千块钱买彩票,到现在连个欠条都没给,你今天要是再把厂房合同交出去,我就当场认他当爹,以后天天去他家偷存折!”
“混账东西,怎么跟你爹说话呢。”陆远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嘴角却狠狠勾起,“打架动手动脚,那是野蛮人的干法。你老子今天教你第一招,怎么把合法抢劫包装成尊老爱幼。”
陆远拉开房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带头的大伯陆建国大腹便便,腋下夹着个掉皮的人造革公文包,脖子上挂着一根粗得发黑的假金链子。身后跟着二舅张德发,嘴里叼着廉价香烟,贼眉鼠眼地往屋里张望。最边上的是堂哥陆海,二十二岁,染着一头扎眼的黄毛,手里把玩着最新款的翻盖手机,鼻孔朝天。
“哟,都在呢。”陆建国跨进门槛,嫌弃地挥了挥面前的泡面味,一屁股霸占了屋里唯一一把结实的木椅子,“陆远啊,不是当哥的说你,你这日子过得人不人鬼不鬼的,怎么带孩子?小海马上要跟城里姑娘定亲,女方要求在市中心有套全款房。”
二舅张德发立刻在旁边帮腔:“就是,小远啊,做人得讲良心。你大哥当年为了供你读中专,早早下地干活,这情分你不能忘。咱老家那破汽修厂,放在那也是生锈,你把转让协议签了,小海拿去抵押给开发商,正好把彩礼钱凑齐。”
黄毛陆海把嘴里的口香糖吐在地上,冷笑一声:“二叔,废什么话啊,我合同都打好了,赶紧签字按手印。我下午还得带丽丽去挑金镯子呢。”
一份满是霸王条款的产权无偿赠予协议,直接被拍在满是油污的塑料桌上。
陆远瞥了一眼协议上的字样。
前世,他就是在这三个人的轮番道德绑架下,稀里糊涂签了字。结果不到半年,城北规划出台,汽修厂地皮补偿款高达四百万,陆建国转头买了联排别墅,面对上门借钱看病的陆远,直接放狼狗咬人。
“字可以签。”陆远拉过塑料圆凳坐下,神色平静地看着陆建国,“不过在签字前,咱先把上一笔账平了。”
陆建国眉头一拧,横肉乱颤:“什么账?都是一家人,你跟我算账?”
“上个月你拿走五千块钱,说是给我买集资分红,红利呢?”陆远敲了敲桌面。
“哎呀,那不是亏了吗!做生意哪有稳赚不赔的!”陆建国脖子一梗,大声嚷嚷,“我是你亲哥,还能贪你那仨瓜俩枣?小海的婚事是全家族的大事,你别在这抠抠搜搜的丢人现眼!”
张德发也拉下脸来:“陆远,长辈跟你说话,你还算起账来了?你懂不懂尊老爱幼?难怪你老婆跟着别人跑了,就你这种斤斤计较的窝囊废,活该打一辈子光棍!”
站在门后的陆子昂小拳头捏得发白,眼看着就要冲上去咬陆建国的大腿。
陆远一把按住儿子的肩膀。
不仅没生气,陆远反而长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瘫靠在墙上,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
“哥啊!”陆远突然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双手死死抓住院子里的破扫帚,“我不是不给你签,我是活不下去了啊!”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堪比防空警报。
陆建国被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从木椅子上摔下来:“你……你嚎什么丧!”
“子昂!跪下!”陆远突然厉声喝道。
陆子昂脑子懵了一秒,但他虽然只有八岁,对搞事情有着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直觉。小家伙扑通一声就跪在水泥地上,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响亮。
“爸!我饿!我三天没吃肉了!”陆子昂扯着嗓子大哭,眼泪说来就来,两行清泪哗啦啦顺着煤灰脸往下淌,“大伯,求求你把那五千块钱还我们吧!我爸昨晚都去菜市场捡烂菜叶子了,医生说我营养不良快要瞎了啊!”
门外走廊是城中村的公用通道,正值中午下班时间,邻里街坊端着饭碗走来走去。
被这一大一小两嗓子一吼,外头瞬间围过来十几个看热闹的大妈大爷。
“哎哟,这不是小陆家吗?怎么哭成这样?”
“听听,好像是大伯逼着孤儿寡父签协议呢!”
“五千块钱买彩票亏了不认账,还要抢人家的祖产?”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飞进来。
陆建国的脸色顿时变成了猪肝色。他在机关单位看大门,最要的就是面子。
“闭嘴!都给我闭嘴!”陆建国拍桌子站起来,指着陆远骂道,“你少在这演戏!五千块钱能要了你的命?赶紧把协议签了,签了完事!”
“协议我可以签,甚至这字据我能倒贴给你按十个血手印。”陆远站起身,整个人晃晃悠悠,眼神空洞地看着黄毛陆海,“但签字前,小海必须把借我家的另一笔账结了。”
黄毛一愣,跳脚骂道:“二叔你脑子被驴踢了吧?我什么时候借过你钱!”
“你没借钱,你借了命。”陆远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在众人眼前抖了抖,“去年冬天下大雪,你在酒吧跟人争风吃醋,把人打得鼻梁骨折,人家要报警抓你坐牢,是不是你跪在地上求我,拿我退伍的抚恤金去赔的人家两万块死了费?”
陆海的脸色唰地一下全白了。
陆建国和张德发也是瞳孔剧震。这事当年瞒得死死的,陆海的女朋友丽丽家风极严,要是知道陆海有进拘留所的底子,这门婚事当场就得吹。
“你胡说八道!没有证据你凭什么乱讲!”陆建国慌了,伸手就要去抢那张纸。
陆远手腕一翻,收据稳稳收回胸口内衬。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地上的陆子昂突然抱住了陆海的右腿。
“堂哥!你不能恩将仇报啊!”八岁的小崽子双手像铁钳一样绞死陆海的裤管,鼻涕眼泪一股脑往陆海新买的名牌牛仔裤上蹭,“两万块钱抚恤金!那是我爷爷留给我救命的钱啊!你拿去赔给被你打破头的那个叔叔,你今天还要抢我家的房子!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大家评评理啊!堂哥打人犯法不坐牢,现在还要逼死我们孤儿寡父啊!”
陆子昂中气极足,不仅声音洪亮,而且用词精准,每一句都精准踩在街坊邻居的道德神经上。
“放开我!小兔崽子你给我滚开!”
陆海恼羞成怒,抬腿就要把陆子昂踹翻。
就在他的脚刚抬起来、还没踹到孩子的瞬间,陆远动了。
陆远没有去打陆海,而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把将自己的亲儿子往后扯了半寸,随后自己的胸口迎着陆海的皮鞋直接撞了上去!
砰的一声闷响。
陆远整个人顺着力道倒飞出去,后背狠狠砸翻了劣质塑料桌,方便面汤洒了一地,两只空碗摔得粉碎。
陆远躺在面汤和碎碗渣中间,双眼一翻,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抽搐声,四肢僵直。
全场死寂。
陆海维持着抬脚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爸——!”
陆子昂撕心裂肺的一声哀嚎,直接划破了整栋筒子楼的宁静。
小崽子连滚带爬扑到陆远身上,小手疯狂摇晃着陆远的肩膀,哭得撕心裂肺:“杀人啦!陆海当街打死我爸啦!为了抢房子杀人灭口啦!快报警啊!救命啊!”
门外的居委会王大妈第一个冲了进来,手里还拿着擀面杖,指着陆海的鼻子就骂:“小畜生!你连你亲二叔都敢下死手!老陆,你们家真是造了大孽了!”
“我……我没用力啊!是他自己撞上来的!”陆海吓得面无人色,声音抖得像筛糠。
“放屁!我都亲眼看见了,你一脚把人踹飞两米远!”修自行车的李大爷堵在门口,手里拎着扳手,满脸怒容,“大家伙堵住门,别让这三个强盗跑了!打死人了还想跑!”
陆建国双腿发软,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
他本来是来趁火打劫要房子的,怎么眨眼之间,变成了儿子故意伤害甚至故意杀人?
“小远!小远你醒醒!”陆建国扑到地上面汤旁边,伸手想去探陆远的鼻息。
地上原本双目紧闭的陆远,突然极其轻微地睁开了一道眼缝。
那眼神冷冽得宛如淬了冰的利刃,没有半点涣散,清醒得可怕。
陆建国心头猛地一咯噔,手停在半空。
下一秒,陆远一把抓住了陆建国的手腕。陆远的力气大得吓人,五指如同铁箍,生生捏得陆建国腕骨发出嘎嘣脆响。
“哥。”陆远嘴里还沾着方便面油花,声音微弱得像游丝,却字字诛心,“两万块私了费的底联,在我朋友手里。今天这门外有二十多个人作证,小海这一脚,够不够判个三年五年?”
陆建国面如死灰,嘴唇疯狂哆嗦:“你……你装的!你阴我!”
“给钱,还是进牢房,你选一个。”陆远嘴角扯出一抹狰狞的笑意,随后手猛地一松,脑袋往旁边一歪,再次昏迷过去。
“爸!你别死啊爸!你死了我怎么活啊!”陆子昂在旁边配合得天衣无缝,顺手抄起地上一块碎瓷片,架在自己细嫩的脖子上,两眼通红地瞪着陆建国,“老登!你今天不拿两万五千块钱出来给我爸叫救护车,我就死在你面前!我看你家陆海这辈子还结不结婚,看你们单位还要不要你这个逼死亲弟弟的杀人犯!”
一个小崽子,手里拿着带血的瓷片,眼神凶狠得像头被逼到绝境的狼崽子。
围观的群众彻底沸腾了。
“太恶毒了!连八岁孩子都不放过!”
“老陆,你还是人吗?赶紧赔钱叫车!”
“王主任,赶紧给派出所打电话,这案子小不了!”
陆建国双腿一软,终于撑不住,顺着墙根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昏迷不醒的亲弟弟,又看着眼前这个满嘴毒牙的亲侄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抽搐。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平日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闷屁的老实人陆远,怎么突然变成了一条咬住喉咙就绝不松口的疯狗。
“我给……我给钱!”陆建国哆哆嗦嗦地拉开公文包拉链,手抖得连里面的钞票都抓不住,“两万五……这里是两万块钱现金,是给小海定金镯子的……我全给!别报警!千万别报警!”
陆子昂眼疾手快,两只小手一把将那厚厚两沓百元大钞夺了过来,死死抱在怀里。
“还有借的那五千!”小家伙咬着牙,眼泪还挂在脸上,眼神却死死盯着陆建国的包。
“我转账!我身上没现金了,我让小海转!”陆建国几乎是哭着喊出来的。
十分钟后。
黄毛陆海失魂落魄地用手机完成了转账,跟着失魂落魄的大伯和二舅,在全楼邻居的唾骂声中,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筒子楼。
房门重新关上。
门外看热闹的街坊被王大妈劝散,走廊里终于恢复了死寂。
屋里。
躺在面汤里的陆远慢悠悠地睁开眼,单手撑地坐了起来,扯过旁边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油渍,神清气爽。
陆子昂蹲在水泥地上,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手里那两万块钱现金,又看了看手机短信里显示到账的五千块余额。
八岁的小家伙咽了口唾沫,转过头看着自家亲爹,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与惊恐。
“爸。”
“嗯?”
“你刚才倒下去的姿势,练了多久?”
“上辈子练了几十年。”陆远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从儿子怀里抽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过去,“拿着,下楼买半只烧鸡,两罐冰可乐。”
陆子昂接过钱,突然咧开嘴笑了,两颗缺了门牙的牙花子露在外面:“爸,我觉得你今天比奥特曼还帅。”
“少废话。”陆远看着空荡荡的破屋子,眼神幽深如潭,“好戏才刚开场,这笔钱只是拿回咱自己的东西。明天开始,老子带你去收利息。”
第二章
烧鸡的香气在狭窄的平房里弥漫开来。
陆子昂两只小手抓着鸡腿,啃得满嘴流油,两只眼睛却贼溜溜地盯着塑料桌上剩下的两万四千九百块现金。
“爸,大伯回去之后,会不会叫人来砍我们?”小家伙一边嚼着鸡脆骨,一边口齿不清地问。
“他不敢。”陆远端着搪瓷杯喝了一口白开水,眼神沉静,“陆建国在粮食局看大门看了十五年,今年正赶上老员工转事业编的关键时期。他那个黄毛儿子要是背上故意伤人的案底,政审第一关就得被刷下来。他现在在家里砸锅卖铁求神拜佛,保佑我别死在屋里呢。”
陆子昂咬下一大块鸡皮,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难怪你刚才吐白沫吐得那么真,我差点以为你要抛下我一个人走了,我都想好怎么把咱家这破房子挂牌卖了换辣条了。”
陆远额角青筋跳动了两下,伸手敲了敲儿子的脑壳:“逆子,老子还没进棺材呢,你就开始盘算遗产了?”
“这叫未雨绸缪。”陆子昂理直气壮地揉着脑门,“谁让你前几年那么窝囊,二舅每次来咱家顺走两箱核桃奶,你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天你要是早拿出这股发疯的劲头,我上个月就能穿上带轮子的暴走鞋了。”
陆远看着儿子稚嫩的脸庞,心底泛起一阵细密的疼。
前世,是他太懦弱,总以为退一步海阔天空,总觉得血浓于水的一家人不至于做绝。结果他的退让换来的不是亲情,而是对方得寸进尺的敲骨吸髓。直到最后汽修厂被强拆,他被赶出家门,这个八岁的孩子跟着他在寒冬腊月的桥洞下挨冻,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背唐诗,而是去菜市场捡人家剥剩下的烂白菜帮子。
这一世,他绝不会再让儿子受半点委屈。
“行了,别光顾着吃。”陆远将一张白纸推到陆子昂面前,递给他半截铅笔,“吃完把油手擦干净,干活。”
陆子昂一愣:“干什么活?写作业?老师说了今天周末不留作业!”
“写你二姑的欠账。”
陆远敲了敲桌子,眼神冷冽:“陆建国和张德发今天折了面子又赔了钱,以他们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不敢明着来,就会找别人来当枪使。你二姑陆秀芬,今晚之前必定登门。”
陆秀芬,陆家三妹,前世城北著名的职业哭丧队队长。此人最擅长道德绑架、撒泼打滚、以死相逼。当年陆远父母留下的那套老宅院,陆秀芬硬是以“给娘家尽孝积德”的名义,霸占了正房整整八年,后来拆迁,她一个人卷走了两百万补偿款,连老坟迁坟的钱都没给陆远留一分。
陆子昂听到这个名字,嘴里的鸡肉顿时不香了,小脸皱成一团:“那个每次来咱家都把我玩具拿走给她孙子玩的恶老太婆?”
“就是她。”陆远冷笑,“她的大儿子在城里开出租车撞了人,正缺三万块钱私了费。陆建国吃了亏,一定会挑唆她来找我‘借’刚才那两万五。她只要一进这扇门,就一定会往地上一躺,说我逼死大哥,不孝不义。”
陆子昂挠了挠后脑勺,眼珠子滴溜溜乱转:“爸,那我们把门反锁,装不在家?”
“躲?为什么要躲?”陆远站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铁皮饼干盒。
打开铁盒,里面除了一些老发票,还有几本泛黄的硬皮笔记本。那是陆远已故父亲当年当生产队会计时留下的账本。
“子昂,你记住。”陆远翻开泛黄的纸页,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钢笔字,“对付无赖,逃避是最没用的。你退一步,他就往前跨三步。想要让毒蛇不敢咬你,不是躲进草丛,而是要把蛇头踩碎在石头上。”
陆子昂看着父亲平静却散发着冷意的眼神,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小腰板不由自主地挺直了:“那……那我们要怎么踩?”
“她不是喜欢哭穷吗?我们就教教她,什么叫真正的负债累累。”
傍晚六点半,天色刚擦黑。
村口的大喇叭里播放着晚间新闻,城中村狭窄的巷道里飘荡着各家油烟的气味。
果不其然,一阵尖利高亢的哭喊声,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地朝着筒子楼逼近。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不活了啊!亲兄弟自相残杀,老陆家的祖坟都要冒青烟了啊!”
哭声未到,声浪先行。
巷子里的野狗被惊得汪汪狂叫。
筒子楼的木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身穿碎花衬衫、烫着泡面卷发的中年妇女,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陆建国和张德发,两人脸色虽然难看,但眼神里明显带着看好戏的幸灾乐祸。
陆秀芬进门连鞋都没脱,直接往水泥地上一坐,双手拍打着大腿,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嚎叫起来:
“二哥啊!你睁开眼看看啊!你这小儿子要上天了!连大哥的定亲钱都敢抢,把小海打得现在还躺在医院里输液!你这是要逼死全家人啊!”
站在门外的陆建国冷哼一声,抱起手臂:“秀芬,你别哭了,人家现在有本事了,连侄子都要送去坐牢,哪还认我们这些穷亲戚。”
张德发也在后面煽风点火:“就是,手里攥着两万五千块钱,连亲侄子的死活都不管,这种人,放在解放前就得游街示众!”
邻居们听到动静,又陆陆续续凑到了窗户和门边。
陆秀芬见围观的人多了,哭得更加起劲,干脆直接躺在地上打滚,两只脚胡乱扑腾:“陆远!你今天不把钱拿出来给你侄子看病,不把钱借给你大表哥交赔偿金,我就一头撞死在这墙上!让我大哥看看,你是怎么逼死亲妹妹的!”
按照以往的剧本,这时候陆远早就慌了神,赶紧赔礼道歉,端茶倒水,息事宁人地把钱拱手送上。
然而,这一次,房间里静悄悄的。
不仅没有人来扶她,甚至连一句劝解的话都没有。
陆秀芬闭着眼睛嚎了半天,嗓子都有些干了,见没动静,偷偷把眼皮掀开一条缝。
只见屋子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张小木桌。
八岁的陆子昂胸前挂着一个红领巾,手里拿着一根白粉笔,面无表情地坐在桌子后头。
而在小木桌后方的墙壁上,竟然用黑炭大字歪歪扭扭地写着一排大字:
【陆氏家族历史财务清算临时仲裁处】
陆远坐在一旁,手里捧着那本泛黄的铁皮账本,戴着一副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神情严肃得像个法庭审判长。
“嚎完了?”陆远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框,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陆秀芬愣住了,地上的动作僵在半空:“你……你少在这装神弄鬼!陆远,你到底给不给钱!”
“二姑,按照我国现行民法典合同编基本原则,以及民间借贷法定追索程序,在产生新的借款合同要约之前,必须对过往未清偿之附随债务进行全额对冲。”
坐在桌子后面的陆子昂突然开口。
八岁的小孩,嗓音清脆稚嫩,嘴里吐出来的词汇却生硬得如同砖头。
小家伙手里的粉笔啪的一声拍在桌上,指着墙角的黑板:“肃静!现在开始对账!”
门外的邻居们全都惊呆了。
陆建国和张德发也是面面相觑,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什么……什么合同法?什么对冲?”陆秀芬从地上爬起来一半,懵逼地看着眼前的侄孙,“小兔崽子,大人的事轮得到你插嘴?你毛都没长齐在这胡咧咧什么!”
“二姑,我儿子说的,就是我想说的。”陆远翻开账本第一页,用手指轻轻弹了弹泛黄的纸张,“既然今天全家到得这么齐,街坊邻居也都在,那咱就一件一件算清楚。”
陆远站起身,走到陆秀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九九二年八月,你结婚,咱爹陪嫁了三转一响,其中那辆永久牌自行车,折合现金一百六十八块。你当时打借条说三年后归还,借条在这里,爹盖的私章,归还记录:零。”
陆秀芬脸色微变:“那……那是爹给我的嫁妆!”
“账本备注写得很清楚:‘秀芬暂借,言明卖粮后归还’,爹的亲笔字迹,你要不要做个字迹鉴定?”陆远声音陡然提高,翻到第二页。
“一九九八年五月,表哥陆强考中专交不上学费,你上门给咱娘下跪,借走咱家存折上仅有的八百块抚恤金,言明毕业后连本带利归还。请问,表哥毕业十二年了,还了一分钱吗?”
陆远每说一句,陆子昂就在身后的小木桌上疯狂敲击算盘。
噼里啪啦的算盘珠子撞击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清脆得像催命符。
“加上复利,折合现值两千四百元!”陆子昂大声报数。
“你……你这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过去多久了,你还翻出来!”陆秀芬有些慌了,眼神开始四处躲闪。
“过去的事不算?那好,算现在的。”
陆远合上账本,冷冷一笑,从公文包里甩出一叠厚厚的收据复印件,直接砸在陆秀芬的脸上!
雪白的纸张飘散了一地。
“两千零三年,老宅正房漏雨,你说你出资翻修,强行把娘赶去偏房住。结果呢?你找了个野施工队,花了一千二百块,却从娘的存折里支取了八千块!不仅如此,你还把老宅西厢房私自租给收废品的外乡人,每个月租金一百五十块,收了整整五年!”
陆远一步步逼近,眼神锐利如刀:“五年,九千块租金,全进了你陆秀芬个人的腰包!娘临死前躺在床上想吃一口城里的桂花糕,你嫌贵没买,反手把你大儿子送进驾校学车!陆秀芬,这笔账,娘记在心头,我记在纸上!”
陆子昂手里的算盘打得几乎要冒出火星子,小家伙尖叫着补充:“侵占财产加非法出租收益,合计一万七千四百元!二姑,你欠我们家本息共计两万零六百块!请问你是刷卡还是现金?不支持赊账!”
全场鸦雀无声。
门外围观的街坊邻居们,脸色全都变了。
“天呐……连亲娘的棺材本和房租都贪?”
“难怪当年老太太死的时候眼睛都闭不上,原来是被这恶毒闺女给气病的!”
“这还上门来要钱?真是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指指点点的声音像针扎一样扎在陆秀芬身上。
陆秀芬瘫在地上,脸色惨白,浑身哆嗦。她做梦都想不到,那些十几年前她自以为死无对证的破事,竟然全被陆远翻了个底朝天!
“你……你血口喷人!我不承认!我没拿过!”陆秀芬开始耍赖,双手抓扯着自己的头发,“我不管!强子撞了人要坐牢,你们今天不拿钱,就是逼我去死!”
“好啊,你去死。”
陆远神色漠然,从桌底下拿出一瓶用大红塑料瓶装着的液体,砰的一声顿在陆秀芬面前。
瓶身上赫然印着骷髅头标志,上面手写着三个大字:百草枯。
陆秀芬的哭嚎声戛然而止,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门外的陆建国和张德发也是倒吸一口凉气,吓得下意识退后了半步。
“喝。”陆远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大蒜味瞬间弥漫开来,“你不是要死吗?撞墙太费劲,容易撞坏我们房东的承重墙,还得赔钱。喝这个,一口下去神仙难救。你放心,你喝完咽气,我马上把那两万五千块钱全拿出来,给你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抬棺材的人我都给你找好了,就让门外这二十个街坊邻居去抬!”
陆子昂极其贴心地在旁边递上一只塑料一次性纸杯:“二姑,大杯还是小杯?温着喝还是凉着喝?喝完记得把欠条按个手印,免得表哥不认账。”
这一对父子,一个面色冰冷如同地狱判官,一个童言无忌却句句断子绝孙。
陆秀芬看着那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毒药,整个人吓得魂飞魄散。
她只是想来撒泼捞钱,她哪想过真死啊!
“疯了……你们父子俩都疯了!”陆秀芬连滚带爬地往门外退,连掉在地上的鞋子都顾不上捡,“大哥!二哥!走啊!赶紧走啊!陆远中邪了,他要杀人啊!”
陆建国和张德发看着面无表情的陆远,后背一阵阵发凉,仿佛眼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他们那个懦弱的弟弟,而是一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恶鬼。
“陆远……你……你行!你有种!你给老子等着!”陆建国撂下一句毫无底气的狠话,扯着陆秀芬和张德发,像被野狗追赶一样,狼狈不堪地逃下了楼道。
走廊里再次安静下来。
门外看热闹的邻居们面面相觑,最后在王大妈带头的一阵叫好声中,渐渐散去。
陆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走过去将房门反锁。
他弯腰捡起地上的塑料瓶,随手倒进洗手池里。
刺鼻的大蒜味冲了出来。
陆子昂凑上前,耸了耸小鼻子:“爸,你真把农药买回来了啊?违法乱纪的事咱可不能干啊,我还指望你给我买大平层呢。”
“屁的农药。”陆远洗了洗手,没好气地道,“老陈醋兑了大蒜汁加酱油,贴了个骷髅头贴纸而已。对付这种贪生怕死的无赖,用不着真刀真枪,吓破她的胆就行了。”
陆子昂瞪大了眼睛,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哈哈哈哈哈!醋兑大蒜汁!二姑刚才吓得裤裆都快湿了!爸,你太损了,你简直比我们班主任没收我小人书的时候还损!”
陆远看着笑得前仰后合的儿子,紧绷了一整天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微微扬起。
他走回桌旁,将那两万四千九百块现金整整齐齐地码好,用报纸包起来。
“子昂。”
“在呢,军师在此,老爹有何吩咐?”陆子昂拍着小胸脯。
“明天一早,跟我去趟城北汽修厂。”
陆远的目光穿透窗户,看向城北那片漆黑的夜空。
前世,汽修厂是在下个月被陆建国以两万块钱的白菜价偷偷转包出去的,随后不到半个月拆迁文件就下达了。这一世,地皮还在他手里,但他不能仅仅等着拆迁款。
两万块钱在这个年代能当本金,但要想真正跨越阶层,把前世那些踩在他头上吸血的人彻底踩在脚底,他需要撬动更大的杠杆。
而眼前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崽子,就是他最好的杠杆支点。
第三章
清晨六点半,城北老工业区的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陆远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前面大杠上坐着戴着小黄帽的陆子昂。
小家伙怀里抱着个铝合金保温壶,两只小短腿随着自行车的颠簸晃晃悠悠,嘴里还在哼着不成调的动画片主题曲。
“爸,咱家这厂子要是真值四百万,你先给我买一万盒奥特曼卡片,我要全套闪卡的。”陆子昂转过头,吸溜了一下鼻涕。
“买一万盒你吃得完吗?”陆远蹬着脚踏板,呼吸沉稳,“卡片不能当饭吃。但这笔钱,能让你以后想去哪上学就去哪上学,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我才不去上学,上学耽误我干大事。”陆子昂撇嘴。
“你不认字,以后合同被人改了一个标点符号,卖了你你都得帮人数钱。”
自行车拐过一条布满泥泞的水泥路,停在了一座占地足有五亩的老旧厂区门前。
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半掩着,门头上挂着一块摇摇欲坠的木牌子:【红星汽车修理厂】。院子里堆满了报废的车壳子、废旧轮胎,野草长得有一人多高。
然而,大铁门旁边,此时正停着一辆崭新的黑色桑塔纳2000。
车旁站着几个人。
除了昨天抱头鼠窜的陆建国,还有一个身穿深灰色夹克、夹着真皮公文包的中年男人。男人梳着油亮的大背头,手指上戴着两枚硕大的金戒指,正拿着一张图纸指指点点。
陆远的眼神瞬间冰冷下来。
中年男人叫赵发财,城北这一片有名的高利贷兼拆迁拆迁掮客。前世就是这个人,用阴阳合同忽悠陆远签字,最后转手将地皮高价倒卖给房产公司,赚得盆满钵满。
“哟,小远来了啊!”
陆建国看见陆远,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又摆出大哥的派头,堆起假笑迎了上来。
今天的陆建国明显底气足了许多,毕竟旁边站着的是在道上颇有恶名的赵发财。
“小远啊,昨天的事都是误会,咱们血浓于水,哪有隔夜仇。”陆建国凑上来递烟,被陆远直接无视。
陆建国尴尬地收回手,指着旁边的赵发财介绍道:“这位是赵总,宏达商贸的大老板。赵总看中咱家这块破地,打算租下来当废品回收站,一年给两万块租金!而且赵总说了,只要今天签了意向书,当场付三年租金,整整六万块现金!”
六万块。
在两千年前,对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陆建国以为陆远会被这个数字砸晕,眼神里闪烁着贪婪的光芒。只要陆远签了意向书,赵发财转头就能凭借排他协议把地皮锁死,等到下个月拆迁红头文件一下,拆迁补偿款就跟陆远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赵发财嘴里叼着粗雪茄,慢条斯理地打量着衣着普通的陆远,眼神里带着商人惯有的傲慢与轻蔑:
“陆老弟是吧?你大哥跟我谈过了。你那厂子荒了五六年,机器全烂了,除了堆破铁什么都不是。我赵某人念在你们家条件困难,拉你一把。六万块钱,现场点钞,这年头拿着真金白银才是实在的,你说是不是?”
赵发财朝车里招了招手,司机立刻拎出一个黑色皮箱,当着陆远的面咔哒一声打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六捆红彤彤的百元大钞。
红光映在陆子昂的小脸上,小家伙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
陆建国死死盯着那些钱,咽唾沫的声音响亮得像打嗝:“小远,签吧!六万块钱啊!够你在城里买套像样的小两居了!”
陆远连看都没看那皮箱一眼,神色从容地停好自行车,把儿子抱了下来。
“赵老板好大的手笔。”陆远淡淡开口。
赵发财得意地吐出一口烟圈:“好说,在城北这一亩三分地,我赵某人从不亏待朋友。”
“不过赵老板,你既然消息这么灵通,难道就没听说,市规划局昨天下班前,刚把城北绕城高速的互通立交桥规划图,报到省里审批了吗?”
陆远这句话说得极轻,轻得像风吹落叶。
然而,赵发财嘴里的雪茄猛地一抖,半截烟灰直接掉在了锃亮的皮鞋上。
赵发财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瞳孔猛烈收缩:“你……你说什么立交桥?哪来的立交桥?城北全是烂泥塘,市里怎么可能往这修路!”
陆建国在旁边听得一头雾水:“小远,你胡扯什么呢?什么立交桥?你别在这犯浑耽误正事!”
陆远没有理会陆建国,而是往前跨了半步,目光如同两柄冰冷的探针,直插赵发财的心脏:
“互通立交A段出口,正对红星汽修厂大门。B段辅道,占地正好切过汽修厂东侧的三亩荒地。按国家一级公路拆迁征地补偿标准,商业用地兼工业用地属性,地面附着物加土地平整补偿,每亩地的综合赔偿款底线是——”
陆远顿了顿,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儿子。
陆子昂心领神会,瞬间进入状态。
小家伙双手往身后一背,迈着八字步走上前,仰着小脑袋,奶声奶气却字正腔圆地喊道:
“每亩最低六十八万!五亩地合计三百四十万!附带安置补偿款六十万!总计四百万整!赵老板,你拿六万块钱想买四百万?你这算盘打得,我在村口都听见响声了!”
赵发财整个人如遭雷击,蹬蹬蹬倒退了两步,后背重重撞在桑塔纳的车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死死盯着陆远,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白毛汗。
城北高速互通立交的规划,是极度保密的内部消息!他是托了在规划局当科长的小舅子,喝了三斤茅台才探听到的风声,连红头文件都还没正式印发!
眼前这个穿着地摊货、骑着破自行车的穷工人,到底是怎么知道得这么一清二楚的?!连占地面积、辅道切线都分毫不差!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赵发财的声音终于变了调,手指甚至有些发颤。
“我是这块地的主人。”陆远神情从容,从兜里掏出一盒五块钱的红梅烟,自己点了一根,“赵老板,你想空手套白狼,借我的鸡生你的蛋,胃口未免太大了点。真不怕把胃给撑穿孔了?”
陆建国此时终于反应过来了,整个人彻底疯了。
“四……四百万?!”陆建国一把抓住赵发财的胳膊,眼珠子红得快要滴血,“赵总!这地真能拆四百万?!你刚才跟我说只有十万块补偿,说好拆迁后分我两万的!你骗我?!”
赵发财恼羞成怒,反手狠狠一巴掌甩在陆建国的脸上!
啪!
清脆响亮。
“滚一边去!没用的蠢货!”赵发财破口大骂,随后一把推开陆建国,眼神阴鸷地盯着陆远,“姓陆的,就算你知道了底细又能怎么样?红头文件没下来,变数大得很!这城北的地皮,水深得很,没有我赵某人帮你运作,规划局随时能把立交桥出口往西挪五十米!到时候你这破厂房一分钱补偿拿不到,还得烂在手里!”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前世,赵发财确实有这个本事,靠着黑白通吃的人脉,欺行霸市。
然而陆远只是笑了笑。
“挪五十米?好啊。”陆远弹了弹烟灰,“西边五十米是市水利局的饮用水水源保护地红线。赵老板,你让你那个在规划局当副科长的小舅子,把高速出口往水源地红线里挪挪试试?看市纪委是先查他的房产,还是先查你的高利贷账本。”
轰隆一声!
赵发财大脑一片空白,彻底瘫软在车门上。
连他小舅子是副科长、在哪个部门,甚至连水源保护地这种专业红线都一清二楚!
这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下岗工人!
这是个手眼通天、扮猪吃老虎的狠角色!
赵发财额头的冷汗如同瀑布般滚滚滑落,嘴唇发青,喃喃自语:“你……你认识市里的人?你上头有关系?”
站在旁边的陆子昂见状,立刻抱起小胳膊,冷哼一声,小下巴扬得高高的:“怕了吧?我爸的战友遍布大江南北,连联合国维和部队都有我爸的兄弟!你个戴金戒指的暴发户,再敢吓唬我爸,明天就把你抓去非洲挖煤!”
陆远虽然无语于儿子的吹牛皮,但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狐假虎威恰到好处地击垮了赵发财最后的心理防线。
心理战,打的就是信息差。
赵发财越是见不得光,心里有鬼,就越容易脑补出更恐怖的背景。
“陆……陆老弟,不,陆哥!”赵发财猛地一咬牙,脸上的凶狠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谄媚与讨好。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从怀里掏出顶级软中华,恭恭敬敬地递到陆远面前,甚至亲自划燃了防风打火机:
“陆哥,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是我狗眼看人低!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陆远就着他的火,吸了一口烟,神色漠然:“赵老板客气了,六万块钱租三年的合同,还签吗?”
“不签了!打死我也不敢签啊!”赵发财冷汗直流,疯狂摆手,“陆哥,您明人不说暗话。既然您早就胸有成竹,能不能……能不能带小弟一口汤喝?这厂区拆迁的工程土方,能不能包给小弟的公司?价格您说了算!”
赵发财是聪明人,知道这块肥肉自己吞不下了。与其得罪一个背景深不可测的“大佛”,不如赶紧认怂分一杯羹。
陆远看着眼前躬着腰、满脸堆笑的赵发财,心中冷笑。
前世逼得他走投无路的恶霸,现在在他面前卑微得像条哈巴狗。
这就是认知的降维打击。
“土方工程,给你做也不是不行。”陆远慢条斯理地开口。
赵发财眼中瞬间爆发出希望的光芒:“真的?!陆哥您说,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第一,借给我哥那五千块彩礼的高利贷,账平了。”陆远指了指旁边已经看傻了的陆建国。
“平!马上平!我现在就把借条撕了!”赵发财二话不说,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欠条,刺啦几声撕得粉碎,直接扔进了下水道。
陆建国整个人呆若木鸡,看着这一幕,世界观彻底崩塌了。
平日里对他颐指气使、动不动要砍人手指的赵阎王,竟然因为陆远的三言两语,就乖乖撕了欠条?
“第二。”陆远指了指黑皮箱里的六捆现金,“我这厂房里的老旧机床和废铁,你按市场价双倍收走。这里一共是六万块,就当定金了。”
赵发财心里在滴血。
那些破铜烂铁顶多值一万块,双倍收走还要倒贴五万!
但他看着陆远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根本不敢说半个不字。
“收!我全收!”赵发财一咬牙,直接把黑皮箱双手奉上,递到了陆远手里,“陆哥,六万块定金,您收好!明天一早我就派工程车来拉废铁,绝不耽误您的正事!”
陆远接过皮箱,随手扔给了车座前的陆子昂。
八岁的小家伙抱着沉甸甸的皮箱,两只小胳膊都在打颤,但脸上却乐开了花,努力摆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冷酷表情,只是嘴角快要咧到耳根子去了。
“赵老板办事痛快,以后有财大家一起发。”陆远淡淡地拍了拍赵发财的肩膀。
“那是那是!多谢陆哥提携!”赵发财如蒙大赦,擦着冷汗连连鞠躬。
陆远重新跨上自行车,对着还瘫在一旁的陆建国冷冷吐出两个字:
“让狗。”
陆建国浑身一个激灵,手忙脚乱地从泥地里爬起来,闪到路边,看着陆远骑着二八大杠远去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恐惧与茫然。
这一天,陆远不仅保住了价值四百万的地皮,还白赚了六万块现金,顺手抹平了家族烂账。
而对于八岁的陆子昂来说,他今天学到了人生中最震撼的一课:
原来动嘴皮子,真的比动拳头赚钱快得多。
第四章
六万块现金被装在一个红蓝条纹的编织袋里,放在平房的塑料桌正中央。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昏黄路灯光。
陆子昂趴在桌子上,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小手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粗糙的纸币边缘,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傻笑声。
“爸,我们现在算不算万元户了?”
“算。”陆远坐在床沿上,就着一盘油炸花生米喝着散装白酒。
“那我是不是可以退学了?”小家伙两眼放光,“我有六万块钱,我每天存银行拿利息,利息拿去吃肯德基,能吃到我孙子出生吧?”
陆远一口酒差点喷在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桌前,啪的一声将编织袋口子扎紧。
“就你这出息?六万块钱存银行,再过十年,连市中心半个卫生间都买不起。”陆远敲了敲儿子的脑壳,“通货膨胀这四个字怎么写,明天给我抄一百遍。”
陆子昂委屈地揉着脑袋:“你少骗我,六万块能买一千双暴走鞋,怎么可能连卫生间都买不起。”
“行了,别打这笔钱的主意。”陆远将编织袋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明天一早,这笔钱要全花出去。”
陆子昂急了,从凳子上跳下来:“全花出去?买什么?买奥特曼?还是买辣条工厂?”
“买命。”陆远转过头,眼神幽深,“买你妈和你后爹的命。”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陆子昂愣住了,脸上的嬉皮笑脸一点点收敛起来,小嘴紧紧抿成一条直线。
母亲这个词,在这个狭小的平房里是个禁忌。
三年前,母亲林晓梅嫌弃陆远没本事、窝囊穷酸,跟着一个做建材生意的暴发户跑了。不仅跑了,走的时候还把家里仅有的一万块积蓄卷得一干二净,连陆子昂买奶粉的钱都没留。
上一世,正是因为林晓梅的背叛,陆远心灰意冷,才会在亲戚的道德绑架下一退再退,最终彻底沉沦。
“她不是我妈。”陆子昂低下头,小脚踢着水泥地上的裂缝,声音闷闷的,“她是坏女人。我不要见她。”
陆远走上前,蹲下身子,双手按住儿子单薄的肩膀。
“子昂,看着我的眼睛。”
陆子昂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恨一个人,最好的报复不是躲着她,更不是去跟她吵架撒泼。”陆远直视着儿子的双眼,字字千钧,“最好的报复,是站在她这辈子都爬不上的高度,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为了当年扔掉的西瓜,去捡地上的芝麻。”
小家伙吸了吸鼻子,有些茫然地看着父亲:“那我们怎么做?”
“明天,是你后爹的公司开业大典。”陆远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他们请了全城的建材商和记者,办了一场极其风光的宴会。甚至……还给你大伯二舅都发了请帖,唯独没有请我们父子俩。”
陆远站起身,整了整自己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
“既然他们没请,那我们就自己去送一份‘大礼’。”
第二天上午十点,市中心金陵大饭店。
金碧辉煌的宴会大厅门前铺着大红地毯,两旁摆满了祝贺的花篮。
大厅正中央的横幅上写着:【辉煌建材贸易有限公司成立暨开业庆典】。
西装革履的成功人士端着红酒穿梭其间,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暴发户王大富挺着肥硕的啤酒肚,脖子上挂着一根沉甸甸的金项链,正满面红光地和几个分包商碰杯。而在他身边,挽着他手臂的女人,正是穿着一身昂贵水红色旗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林晓梅。
林晓梅戴着满手的金戒指,笑靥如花,极尽谄媚地迎合着周围阔太太的吹捧。
“哎哟,王总真是年轻有为啊,嫂子也是好福气,找了这么个能赚钱的如意郎君!”
“可不是嘛,听说王总这次拿下了城北新区最大的建材供应合同,身家马上就要破千万了!”
林晓梅掩嘴轻笑,眼角的脂粉都快笑裂了:“哪里哪里,都是大富能干。不像某些没本事的窝囊废,一辈子只能窝在城中村吃烂白菜,连自个儿儿子都养不活。”
周围的太太们心领神会地发出一阵附和的嗤笑。
谁都知道林晓梅当年抛夫弃子的八卦,但在金钱面前,没人会在意这种道德污点。
就在这时,大厅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宴会厅沉重的实木大门被推开。
陆远牵着陆子昂,大步走了进来。
今天的陆远没有穿平时的脏工装,而是换上了一身笔挺的深黑色中山装。虽然布料普通,但他身姿挺拔如松,眼神沉稳如渊,往那一站,竟自有一股上位者的冷冽气场。
而他身旁的陆子昂,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小西装,打着大红领结,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还捧着一个用红布盖着的托盘。
全场原本嘈杂的交谈声,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这对不速之客。
正端着酒杯的林晓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死,瞳孔剧烈震颤,酒杯里的红酒晃荡出来,洒在旗袍上都浑然不觉。
“陆远?!你怎么进来的!”林晓梅尖叫出声,尖锐的声音在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王大富的脸色也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暴怒与鄙夷。他搂紧了林晓梅的腰,大步走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陆远:
“叫花子走错门了吧?今天是我辉煌建材的大喜日子,谁把这要饭的放进来的?保安呢!眼瞎了吗!”
四个五大三粗的保安立刻从四周围了上来。
面对虎视眈眈的保安,陆远神色自若,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王总不必动怒。”陆远声音平缓,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听闻辉煌建材今天开业,我作为晓梅的前夫,特地带儿子来给后爹道喜。”
后爹两个字一出,在场的不少宾客脸色顿时变得古怪起来,纷纷窃窃私语。
王大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他最忌讳别人提林晓梅的过去,今天开业大典,全行业有头有脸的人都在,陆远这一声“后爹”,简直是把他的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放你娘的狗屁!”王大富恼羞成怒,指着陆远的鼻子破口大骂,“老子用得着你来道喜?赶紧滚!带着你这个小杂种滚出去!少在这触老子的霉头!”
被骂成小杂种的陆子昂不仅没有哭,反而往前迈了一小步。
小家伙掀开手里托盘上的红布。
托盘上,赫然整整齐齐码放着两万块钱现金,而在现金旁边,还放着一张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
“后爹,别生气嘛,生气容易脑中风。”陆子昂仰着白嫩的小脸,声音天真无邪,“我和我爸是来给你送大礼的。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祝您开业大吉,早日破产。”
“噗——”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当场笑喷了声。
林晓梅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陆子昂尖叫:“小兔崽子!你嘴巴放干净点!我是你妈!有你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
“妈?”陆子昂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地看着林晓梅,“这位阿姨,你认错人了吧?我妈三年前就因为卷走家里一万块救命钱,在法律上被宣告失踪了。我现在的户口本上写得很清楚,我是单亲家庭。您要是想当我妈,得先把我爸当年给你交的医保社保退回来,一共是六千四百块,请问支持支付宝吗?”
小家伙嘴皮子像连珠炮一样,精准而恶毒地把林晓梅当年的丑事再次公之于众。
林晓梅面无人色,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脚下的高跟鞋一歪,差点当场摔个狗吃屎。
“保安!给我打!把这两个来闹事的混账打断腿扔出去!”王大富彻底失去了理智,挥舞着拳头狂吼。
保安们刚要动手,陆远却缓缓从中山装口袋里掏出了一张名片,轻描淡写地递到了王大富面前。
“王总,动手之前,先看看这个。”
王大富本能地低头扫了一眼名片。
名片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宏达商贸总经理:赵发财】。
而在名片背面,是用黑色钢笔写的一行苍劲有力的大字:
【城北汽修厂地块,已与陆远先生签署全权排他性合作协议,特此通告。】
王大富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他的眼珠子死死瞪着名片上的字迹,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作为搞建材的,王大富这段时间砸了几十万公关费,甚至不惜借高利贷,就是为了拿下城北新区立交桥工程的钢筋水泥供应权!
而整个城北新区最大的建材中转站和地皮,全被赵发财的宏达商贸死死捏在手里!
没有这块地皮当仓储中转站,所有的材料运输成本要直接翻三倍,他的辉煌建材不仅赚不到一分钱,反而会因为违约赔得倾家荡产!
“赵……赵发财的名片?你怎么会有赵总的名片?!”王大富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满脸的不可置信。
“因为城北汽修厂的地皮,是我的。”陆远收回名片,神情淡漠得像在谈论天气,“王总,听说你今天开业,打算向各大银行申请五百万的抵押贷款,抵押物就是你承诺能拿下的城北建材供应合同?”
王大富冷汗唰的一下全冒出来了。
这是他商业机密的核心!
“很遗憾。”陆远看着面如死灰的王大富,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十分钟前,我已经代表城北汽修厂,与金陵第二建设集团正式签署了战略合作协议。城北工地的所有建材供应,由第二建设集团统购统销,排他期——五年。”
轰隆!
仿佛晴空万里突然降下一道惊雷!
大厅里几个原本围着王大富转的建材大老板,脸色猛然大变!
“什么?!第二建设集团统购统销?!”
“王大富!你不是跟我们保证,城北的钢筋水泥全包给你做吗?老子定金都打给你了!”
“退钱!王大富你个骗子!马上退定金!”
原本喜庆祥和的宴会厅,瞬间变成了大型催债讨伐现场!
几个大老板直接冲上来,揪住王大富昂贵的西装领口,唾沫星子喷得他满脸都是!
王大富双腿发软,整个人彻底瘫痪在地上,西装被扯得稀烂,原本油亮的头发乱得像鸡窝。
他完了。
为了今天的开业排场,他借了高利贷,收了下家的定金,全部押在了城北项目上。如今合同被陆远釜底抽薪,他面对的不仅是破产,更是数以百万计的违约金和牢狱之灾!
“不……不可能……你怎么可能拿到二建的合同……你不过是个修车的……”林晓梅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奢华的水红色旗袍沾满了红酒和污迹,狼狈得像个疯婆子。
她拼命揉着眼睛,看着眼前这个气度非凡的前夫,肠子都快悔青了。
当年她以为傍上了大款,能当一辈子阔太太。
结果这个大款在陆远面前,脆弱得就像一张被水浸湿的卫生纸!
陆远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的两人一眼。
他转过身,将那两万块钱现金随手撒在王大富的脸上。
钞票如雪花般飘落,落在这对男女狼狈不堪的身上。
“王总,这两万块钱,是我随的份子钱。”
陆远牵起陆子昂的小手,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八岁的陆子昂转过身,对着满脸呆滞的林晓梅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
“坏女人,多谢你当年不嫁之恩!我爸马上要给我换大平层啦!拜拜了您嘞!”
父子俩在一片混乱与尖叫声中,大步走出金陵大饭店。
门外,阳光正好。
陆子昂仰起小脸,紧紧握着父亲宽大而温暖的手掌,大眼睛里闪烁着星辰般的光彩:
“爸,下一站我们去哪?”
陆远停下脚步,抬头看着繁华的城市天际线,嘴角露出一抹胸有成竹的从容微笑:
“下一站,去买大平层。”
第五章
从金陵大饭店出来后,陆远没有带儿子回城中村的破平房。
而是直接拦了一辆绿色的出租车。
“师傅,去市中心天鹅湾售楼处。”陆远拉开后座车门,语气平淡。
开出租车的中年司机从后视镜里扫了父子俩一眼。
当爹的穿着一身廉价中山装,当儿子的穿着不太合身的小西装,脚上还踩着一双沾了泥的白球鞋。
天鹅湾可是今年市中心刚开盘的顶级别墅加大平层小区,均价三千多一平米,住进去的非富即贵,市里的煤老板和外贸大亨全扎堆在那。
“哥们,天鹅湾可不便宜啊,那边连看房都得验资。”司机师傅好心提醒了一句。
陆子昂趴在车窗边,扭过头龇牙一笑:“叔叔你放心开,我爸今天要是验子不过,我就把你车座子上的皮革全抠下来吃了。”
司机被噎得直翻白眼,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天鹅湾售楼处修得如同欧式宫殿,罗马柱巍峨耸立,喷泉池里水花四溅。
大厅里开着充足的中央空调,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几个身穿深蓝色职业套裙、踩着细高跟的女置业顾问正聚在吧台前闲聊,手里翻着时尚杂志。
陆远带着陆子昂推门走进来时,大厅里冷清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下。
吧台后的几个销售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皮,随后像没看见一样,继续低头涂指甲油。
这种衣着寒酸、带着孩子来看热闹开眼界的穷鬼,她们一个月能碰见百八十个。
只有一个扎着马尾辫、看起来像是刚毕业来实习的年轻姑娘,连忙放下了手里的抹布,有些局促地迎了上来。
“您好先生,欢迎光临天鹅湾,请问您看多大面积的户型?”实习生姑娘虽然紧张,但脸上挂着真诚的微笑,甚至弯下腰给陆子昂倒了一杯热温开水。
陆子昂接过纸杯,小大人似地吹了吹热气,转头对陆远说道:“爸,这个阿姨态度好,等会儿给她冲业绩。”
实习生被逗乐了,忍不住笑了笑。
不远处吧台传出一声轻嗤。
一个画着浓眼线、挂着金牌销售胸牌的女人抱着双臂走过来,上下打量了陆远一番,嘴角挂着一丝毫不掩饰的刻薄:
“小孙啊,教你多少次了,眼睛要放亮一点。我们天鹅湾是高端盘,最小户型一百八十平,首付起步都要十万块。有些人就是来吹免费空调、喝免费可乐的,别在这浪费公司资源。”
小孙脸上一阵尴尬,正想解释,陆远却直接抬起了手。
他连看都没看那个刻薄的女销售一眼,只是走到巨大的沙盘前,手指在正中央最高的那栋楼顶层轻轻点了一下。
“顶层复式,带空中花园和独立电梯井那套,还在吗?”陆远问小孙。
小孙愣住了:“啊?在……在的。那是我们的楼王,四百二十平米,视野可以直接俯瞰整个玄武湖。不过先生,那套房子总价要一百三十万……”
一百三十万。
在这个人均月工资不到一千块钱的年代,绝对是一笔天文数字。
刻薄女销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尖锐刺耳:“顶层复式?先生,大白天的您没睡醒吧?您知道一百三十万现金堆起来有多重吗?我看您连定金的一千块都拿不出来吧。”
陆子昂吸了一大口温水,仰起头看着刻薄女销售:“阿姨,你脸上的粉底都裂开了,像我家村头干旱的麦田。狗眼看人低是要长针眼的,我劝你现在去洗手间补补妆,免得等会儿被现金闪瞎了眼。”
“你个没家教的小杂种,你说谁是狗呢!”女销售顿时炸了毛,尖叫着就要上前推搡陆子昂。
陆远眼神一寒,猛地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瞬间挡在儿子身前。
他的目光没有丝毫温度,宛如两柄重锤狠狠砸在女销售的脸上。
女销售被陆远眼底透出的戾气逼得连连后退,脚跟一崴,差点摔在沙盘边缘。
“把你们总经理叫出来。”陆远冷冷开口。
“你……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叫我们总经理!”女销售气急败坏地喊道。
就在这时,售楼处二楼的VIP洽谈室大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挺着肚腩的中年男人满脸堆笑地陪着一个唐装老者走下楼梯。
中年男人正是天鹅湾项目的总负责人赵天明。
“哎哟,陈老,您能看中我们天鹅湾的商铺,真是让小店蓬荜生辉啊……”赵天明正谄媚地奉承着,却被大厅里的争吵声打断了。
赵天明眉头一皱,快步走下楼梯,厉声喝道:“吵什么吵!成何体统!不知道陈老在这吗?!”
刻薄女销售见总经理来了,立刻像见到了救星,恶人先告状地跑上去:“赵总!这两个乡巴佬跑来闹事,买不起房还出言不逊辱骂客户,我正准备叫保安把他们轰出去呢!”
赵天明脸色阴沉,转头看向陆远。
然而,还没等赵天明开口,走在他身后的唐装老者在看清陆远的脸后,整个人却猛地一震。
老者揉了揉眼睛,三步并作两步快步冲下台阶,神情激动得双手都在发抖:
“陆……陆老弟?!真的是你?!”
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天明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刻薄女销售的告状声也戛然而止。
陆远看着眼前的唐装老者,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就恢复了从容。
陈青山,金陵著名的古董收藏大家兼退休的工程总工程师。
上一世,陈青山是在城中村的一场大火里被陆远救出来的。当时陆远冒着生命危险,冲进火场把老爷子背了出来,老爷子为了报恩,临终前把手里压箱底的一件官窑青花瓷赠给了陆远,却被贪婪的大伯和二舅联合设套骗走低价变卖。
这一世,大火还没发生,但陆远清楚地记得陈老爷子生平最大的软肋和遗憾。
“陈老,别来无恙。”陆远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跟老友打招呼。
陈青山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陆远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嘴唇哆嗦着:“像……太像了!陆老弟,上个月在栖霞山古玩交流会上,指出那幅《溪山行旅图》仿作破绽的,是不是你?!”
此话一出,售楼处总经理赵天明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栖霞山古玩交流会,那是全省顶级权贵才能进的圈子!能在那上面一眼识破赝品的大师,怎么可能是一个穷酸的乡巴佬?!
陆远神色自若地笑了笑:“陈老过誉了,不过是碰巧看出那宣纸的帘纹是光绪年间的机造纸罢了。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陈青山激动的连连拍大腿:“神乎其技!神乎其技啊!老朽找了你整整一个月!没想到今天竟然在这里遇上了!”
赵天明在旁边听得心惊肉跳,反应极快,反手狠狠一记耳光抽在刻薄女销售的脸上!
啪!
极其响亮。
“狗眼看人低的东西!连陈老的朋友都敢冲撞!明天不用来上班了,给我卷铺盖滚蛋!”
女销售捂着红肿的脸颊,吓得面如死灰,哭着跑进了更衣室。
赵天明立刻换上一副无比热情的笑脸,腰弯成了九十度,双手握住陆远的手:“哎呀陆先生,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底下人不懂事,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您看中哪套房子了?今天赵某人做主,给您全盘最低内部折扣!”
站在一旁的陆子昂冷不丁开口道:“刚才那个阿姨说了,我们是来吹免费空调的,顶层复式要一百三十万呢,我们买不起。”
赵天明额头冷汗直冒,连忙拍着胸脯说道:“小少爷说笑了!什么一百三十万,那套顶层复式因为备案期长,现在清盘特惠,一口价九十八万!再送您地下两个产权车位和一个独立储藏室!”
直接砍掉了整整三十二万!
站在旁边一直没插上话的实习生小孙,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九十八万,在这个年代依然是巨款。
但陆远神色平静。
他从上衣内衬里,掏出了一张折叠整齐的现金支票,啪的一声拍在沙盘边缘。
那是今天早上,第二建设集团在与他签订城北汽修厂仓储用地租赁协议时,预付的五年租金定金——整整一百二十万现金本票!
支票上那鲜红的银行转讫印章,在大厅的水晶吊灯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赵天明只是扫了一眼票面金额,双腿就忍不住一阵发软。
全款!
在这个人人都办按揭贷款的年代,这个一身旧衣服的男人,竟然直接掏出一百多万的现金本票全款买下楼王复式!
“这套房子,挂在我儿子陆子昂的名下。”陆远淡淡开口,指了指身旁的小豆丁。
小孙激动的双手颤抖,拿合同的时候差点把墨水瓶打翻。
年仅八岁的陆子昂,抓着那支沉甸甸的英雄钢笔,在厚厚一叠购房合同上,歪歪扭扭地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当红色的购房确认章盖下的那一刻,陆子昂看着合同上那一长串零,整个人仿佛踩在棉花上一样轻飘飘的。
“爸……这房子……真是我的了?”小家伙扯了扯陆远的衣角,声音都在发飘。
“写着你的名字,就是你的。”陆远摸了摸儿子的脑袋。
上一世,他们父子俩像条野狗一样流落街头,被人赶来赶去,连个避雨的屋檐都没有。
这一世,他要让儿子从小就站在这个城市的顶端,俯瞰这人间繁华。
手续办完,陈青山老爷子执意要请陆远父子喝茶。
售楼处顶层的VIP茶室里,檀香袅袅。
陈青山给陆远斟了一杯极品大红袍,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沉稳得可怕的年轻人:“陆老弟,你今天能在赵天明手里拿到这么大一笔二建的洞同,看来城北拆迁的风声,你早已洞若观火了。”
陆远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大势所趋罢了。城市要向北扩,立交桥必须建,顺水推舟的事情。”
陈青山抚须长笑:“好一个顺水推舟!老朽果然没有看错人。实不相瞒,老朽今天找你,还有一事相求。”
“陈老请讲。”
陈青山神色严肃起来,从随身的红木盒子里,取出了半张泛黄残破的丝绢地图。
地图上画着山川河流,标注着繁复的古代地名,中间有一道极其古怪的红色朱砂印记。
“这是老朽祖上传下来的半张古水道地质图。”陈青山叹了口气,“市里最近在规划玄武湖底的隧道工程,但地质勘探队连续钻探了七个点,全遇到了流沙层和地下暗河,工程被迫停滞。如果下周一前拿不出切实可行的避险方案,整个项目就要被叫停,前期投入的八个亿就全打了水漂了。”
陆远的目光落在那半张丝绢地图上,瞳孔微微一缩。
前世,玄武湖底隧道的流沙层危机轰动了全省!
当时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水文老工程师,翻出了民国时期的玄武湖引水古渠图纸,指出了真正的地下坚硬基岩带,才拯救了整个工程。而那个水文老工程师,正是陈青山的已故挚友!
这段历史,深深印在陆远的脑海里。
“陈老,您是想让我帮您看这图?”陆远放下茶杯。
陈青山苦涩一笑:“老朽知道有些强人所难。但陆老弟你眼力通神,对古物考据有着常人不及的天赋,老朽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坐在一旁的陆子昂嘴里嚼着免费的高级茶点,两只乌溜溜的眼珠子在丝绢地图和老头脸上转来转去。
小家伙突然伸出一根沾着点心渣的小胖手指,点在地图右上角的一处微小的墨点上:
“老爷爷,这个地方画了只小乌龟,乌龟缩头的地方,肯定是石头啊,沙子怎么可能托得住乌龟呢?”
童言无忌的一句话,宛如平地惊雷!
陈青山整个人如遭电击,猛地扑到桌前,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高倍放大镜,死死对准了那个小墨点!
在三十倍放大镜下,那根本不是什么墨点,而是一个极其罕见的古代水利勘测暗记——“玄武镇水石”!
“天……天呐!”陈青山激动得浑身筛糠,老泪纵横,“基岩核心!真正的玄武古基岩在这!我们所有人都被表面水道骗了!”
老爷子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这个正吸溜着手指头的小男孩,又看了看面色平静的陆远。
父子皆是妖孽!
陈青山深吸一口气,颤巍巍地站起身,竟对着八岁的陆子昂和陆远,深深地鞠了一躬!
“陆老弟,小公子!你们今天……救了金陵八个亿的工程,救了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啊!”
陆远端坐在紫檀木椅上,受了这一拜。
他看着窗外滚滚的长江水,嘴角挂着一抹深邃的弧度。
借力打力,借势造势。
从这一刻起,在这座波澜壮阔的六朝古都里,他陆远,终于真正拥有了翻云覆雨的底牌。
第六章
玄武湖隧道基岩带的秘密被破译后,整个市工程指挥部连夜震动。
仅仅过了三天,市委和建设局的红头表彰通报就发到了陈青山的手里。作为幕后真正指点迷津的关键人物,陆远的名字被秘密列入了市重点工程顾问专家库。
伴随而来的,是第二建设集团直接划拨到账的五十万特殊技术咨询费,以及一张在金陵市政商两界畅通无阻的特别通行证。
城中村的破平房彻底成了过去式。
周六上午,一辆搬家公司的轻型卡车停在了平房门前。
陆远甚至没要那些发霉的旧家具,只带走了几箱书和那个装着父亲老账本的铁皮盒子。
隔壁邻居们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修自行车的李大爷端着茶缸,满脸羡慕:“小陆啊,你这是发大财了?搬哪去啊?”
坐在卡车副驾驶上的陆子昂把小脑袋伸出窗外,小墨镜往鼻梁下一滑,露出一双贼亮的大眼睛:
“李爷爷,我们搬去天鹅湾住大平层啦!顶层复式,带空中花园!以后洗澡能在浴缸里游泳,欢迎李爷爷周末来我家游泳池里搓背啊!”
街坊邻居们瞬间炸了锅。
“天鹅湾?!那个一百多万一套的富豪区?!”
“天呐,小陆这是中彩票头奖了吧!”
“什么头奖,人家小陆是真有本事,昨天我还看见粮食局的大领导亲自开车送他回来呢!”
在邻里们艳羡与震惊的目光中,卡车绝尘而去。
巷子拐角处,大伯陆建国和二舅张德发躲在电线杆后面,看着那辆崭新的搬家卡车,两人的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天鹅湾……他凭什么住天鹅湾!”陆海咬牙切齿地踢着泥水,满脸怨毒,“爸,二叔发了横财,连个电话都不给家里打,他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陆建国脸色铁青,死死攥着手里的半截砖头:“别急,小海。他有钱了又怎么样?别忘了,明天周一,是金陵实验小学的新生摸底面试!我托关系把你表弟送进去了,陆远那个野种儿子,就算有钱,没有市区的户籍指标,连学校大门都进不去!”
张德发也在旁边阴狠地附和:“对!实验小学是全省最好的名校,校长是我远房表姑爷!陆远那个没教养的小兔崽子,平时在村里野惯了,明天面试,我非让我表姑爷把他当场刷下来,让他知道知道,有钱也跨不进上流社会的门槛!”
周一早晨八点半,金陵实验小学附属大礼堂。
校园里停满了清一色的奥迪、帕萨特和皇冠轿车。
来参加幼升小面试的家长们非富即贵,男士们西装笔挺,女士们提着名牌包,孩子们也一个个被打扮得像小绅士和小淑女,手里捧着厚厚的小提琴考级证书和围棋段位证明。
大礼堂门前,陆远穿着一身利落的休闲西装,牵着陆子昂漫步走来。
陆子昂今天穿得极为随意,宽松的白色短袖配牛仔短裤,脖子上挂着一根跳绳,手里还捏着半根没吃完的油条,吃得津津有味。
刚走到礼堂台阶下,一声尖酸刻薄的嘲笑就从旁边传来。
“哟,这不是天鹅湾的大业主吗?怎么连件正经衣服都买不起,让孩子穿着地摊货来面试啊?”
陆海领着一个打扮得像个小少爷的七岁男孩,正站在大理石柱子旁边。在他身边,还站着一个身穿教务处行政制服、戴着厚厚黑框眼镜的中年妇女。
中年妇女叫刘桂香,张德发的远房表姑,实验小学教务处副主任,也是今天面试的主考官之一。
刘桂香翻动着手里的学生名单,鼻孔朝天,斜着眼睛扫了陆远一眼:“你就是陆远?谁批给你们面试资格的?城中村的流动人口,哪怕在天鹅湾买了房,房产证没办下来之前,也只能算借读!我们实验小学是名校,不收没有规矩的乡下插班生。”
被陆海带来的小男孩仰着头,趾高气扬地对着陆子昂吐了吐舌头:“乡巴佬,吃油条的下等人!我学了三年马术和钢琴,我一首曲子就能把你淘汰!”
陆子昂咽下最后一口油条,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摸出手帕擦了擦嘴。
随后,小家伙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同情的目光看着那个小少爷:
“这位小老弟,马术是给马伺候洗澡的,钢琴是给木头按键弹棉花的。你弹了三年棉花,知道马克思主义哲学的核心辩证法是什么吗?你知道价值规律如何通过价格围绕价值上下波动表现出来吗?”
全场瞬间陷入一片诡异的死寂。
周围几个原本在看热闹的家长,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稳。
七岁的小孩被这一串连珠炮般的哲学经济学术语砸得眼冒金星,当场被吓得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躲到了陆海的身后。
陆海脸色涨成猪肝色,指着陆子昂骂道:“你少在这背顺口溜!桂香姑姑,你快听听,这小子满嘴胡说八道,根本就是有多动症和精神分裂,赶紧取消他的资格!”
刘桂香脸色一沉,猛地一拍文件夹:“肃静!这里是神圣的教育殿堂!像这种满嘴跑火车、没有半点教养的孩子,智商测试绝对不合格!不用进去了,我现在代表校方宣布,陆子昂面试成绩为零分,立刻离开学校!”
周围不少家长露出了同情的神色,但没人敢站出来得罪这位教务处一把手。
就在刘桂香拿起红钢笔,准备在名单上划掉陆子昂名字的瞬间,礼堂台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威严而沉稳的冷喝:
“刘主任,你什么时候有权力越过校长办公会,擅自取消考生的面试资格了?”
嗒、嗒、嗒。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清脆回荡。
一个身穿灰色中山装、精神矍铄的老人从礼堂正门大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实验小学校长、副校长,以及两位胸前挂着市教育局督导巡视牌照的高级督学!
刘桂香听到这声音,浑身猛地一颤,手里的红钢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苏……苏老校长?您怎么亲自出来了?”刘桂香结结巴巴,脸上的嚣张瞬间变成了惊恐。
苏老校长,金陵教育界的泰斗,退休后被市委特聘为实验小学的终身名誉校长。
更关键的是,苏老校长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身份——玄武湖水利工程总设计师陈青山当年的同班同窗,过命的交情!
苏老校长根本没有理会刘桂香,而是快步走下台阶,当着全场数百名家长的面,双手紧紧握住了陆远的手!
“陆顾问!实在抱歉,老朽来迟了!”
一句“陆顾问”,宛如一枚重磅炸弹在大礼堂前轰然炸响!
刘桂香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僵死在台阶上。
陆海更是吓得双腿一软,扶住了旁边的大理石柱才勉强没有倒下去。
顾问?什么顾问?能让全省教育泰斗尊称一声顾问?!
“苏老言重了。”陆远神情从容,淡淡一笑,“犬子顽劣,刚才吃油条弄脏了嘴,正被贵校的刘主任判定为有精神障碍,准备当场驱逐呢。”
苏老校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冰冷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刘桂香:
“精神障碍?刘桂香,你拿着国家的编制,拿着家长的信任,在校门口拉帮结派,公权私用,这就是你的师德?!”
刘桂香吓得面无血色,声音带着哭腔:“校长,我……我不知道他是您的朋友……我只是按规定核查借读资格……”
“闭嘴!”
走在后面的教育局高级督学上前一步,厉声喝道:“陆子昂小朋友是市委组织部直接批复的杰出专家人才引进子女!享受全省最高级别的教育优待名额!别说借读,就是保送直升,也是红头文件定下来的!你核查什么资格?你是在核查市委的决定吗?!”
杰出专家人才引进!
红头文件报送!
这几个词像巴掌一样,狠狠抽在刘桂香和陆海的脸上,抽得两人眼冒金星,耳膜轰鸣。
陆海整个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做梦也想不到,他那个当兵退伍、修了半辈子自行车的窝囊二叔,摇身一变,竟然成了市委直接关照的“杰出专家”!
“纪检组已经在查你的账目了。”苏老校长冷冷挥了挥手,“刘桂香,你停职接受调查,现在就去纪检办公室报到!”
刘桂香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大理石台阶上,手里的文件夹散落一地,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
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叫好声。
那些原本看不起陆家父子的权贵家长们,此刻看向陆远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巴结。
能在开学典礼上引来教育局督学亲自护航的,其背景深厚程度,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普通暴发户所能想象的!
苏老校长低下头,和蔼地看着陆子昂:“小朋友,听说你刚才在辩论哲学辩证法?今天不用面试了,明天直接来一年级特优班报到,老头子我亲自带你读论语,怎么样?”
陆子昂仰起小脑袋,摸了摸肚子:“苏爷爷,读论语管饱吗?能每天早上在食堂给我加两根油条吗?”
苏老校长先是一愣,随即抚须发出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
“管饱!两根油条哪够,老头子自掏腰包,给你加四个肉包子!”
阳光洒满校园。
在无数人震惊、敬佩、恐惧的复杂目光中,陆远单手将儿子抱上肩头,在校长的亲自陪同下,从容走进了那扇普通人穷极一生也跨不进的校门。
陆子昂坐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台阶下狼狈不堪的陆海。
小家伙趴在陆远耳边,嘿嘿直乐:
“爸,我发现当大官的朋友,比当万元户还威风。”
陆远微微一笑,拍了拍儿子的小腿:
“臭小子,这不叫威风,这叫规则。当你弱小的时候,规则是用来惩罚你的;当你强大的时候,规则就是用来保护你的武器。”
第七章
搬进天鹅湾顶层复式的第一周,整栋楼的业主群就炸了锅。
原因无他,八岁的陆子昂成了整个高档小区里最让人头疼、却又让所有保安物业不得不敬若神明的存在。
小家伙每天放学后,脖子上挂着个小哨子,骑着带辅助轮的儿童自行车,在小区的人车分流道上巡逻。
但凡有豪车违规压草坪停放,小家伙立刻从车兜里掏出一盒粉笔,在人家的劳斯莱斯或奔驰车轮旁边画一个大大的王八,外加一行工整的粉笔字:【违规占用消防通道,扣除业主功德十分】。
偏偏业主们找上门理论时,一看到房产证上写着这八岁小孩的名字,再看到站在后面面无表情、气场如山岳般的陆远,以及停在地下车库专属车位上挂着特殊通行证的红旗轿车,所有的怒火瞬间就变成了赔笑与递烟。
“陆先生,令郎真是……很有正义感啊,哈哈,很有安全意识!”身家过亿的煤老板抹着冷汗,客客气气地把那辆劳斯莱斯挪进了车库。
陆远的生活彻底走上了正轨。
城北汽修厂的地皮拆迁补偿协议正式签署,四百万补偿款外加市中心两套沿街商铺全额到账。陆远用这笔资金成立了“远昂投资管理有限公司”,凭借前世精准的记忆,开始大举布局初期的移动互联网周边设备和物流供应链。
然而,恶犬总是闻着血腥味而来。
周五下午,陆远刚接陆子昂放学回到天鹅湾大门口,就被一辆破旧的红色夏利车给堵住了。
车门推开,走下来两个人。
一个是满头白发、拄着拐杖的老太太,穿着一身满是补丁的黑棉袄;另一个是陆远的大伯陆建国,脸上挂着悲戚而又得意的怪笑。
老太太一见到陆远,手里的拐杖狠狠往地上一顿,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滚出大颗的泪珠,扯着尖利刺耳的破锣嗓子嚎叫起来:
“小远啊!我的亲孙子啊!你发了大财,买了皇宫一样的大房子,就不要你亲奶奶了吗!你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啊!”
这一嗓子,直接把天鹅湾大门口的保安和进出的业主全给震住了。
陆远牵着儿子的手,脚步猛地停在原地。
他的眼神,在一瞬间变得森冷刺骨。
眼前这个老太太,是他父亲的继母,也就是他的名义上的继奶奶周桂花。
当年陆远的亲生母亲早逝,亲爷爷再娶了这个周桂花。周桂花进门后,带着她和前夫生的大儿子陆建国,把年仅十岁的陆远父亲当牲口一样使唤,甚至在大冬天的把陆远父亲赶去猪圈里睡觉。后来陆远父亲当兵退伍,分到的抚恤金和安置工作,全被周桂花撒泼打滚抢走,转手送给了她的亲儿子陆建国!
前世,陆远落魄潦倒时,这个老太太连看都没来看过一眼;而在陆远父亲生病住院期间,这老太婆甚至直接拔了氧气管,只为了省下那每天两百块钱的住院费!
现在,看到陆远成了百万富翁、住进了顶级别墅,陆建国竟然把这个快八十岁的老不死从乡下接了过来,上演一出当街认亲的道德绑架!
“大家伙快来看看啊!”陆建国趁机跳了出来,满脸义愤填膺地对着围观的业主和路人哭诉,“我这个弟弟的儿子,赚了黑心钱,住着几百万的豪宅,却把自己快八十岁的亲奶奶扔在乡下烂瓦房里挨饿受冻!今天老太太快不行了,想来看看孙子,他连门都不让进啊!这种不孝子孙,猪狗不如啊!”
天鹅湾门口聚集的业主越来越多,不少不明真相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哎呀,这老太太看起来真可怜啊,满头白发的。”
“住这么好的房子,怎么连亲奶奶都不赡养?”
“百善孝为先啊,再有钱,不孝顺父母长辈,也是社会败类。”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
周桂花见周围人都在帮她说话,哭得更加卖力,整个人直接顺着车轮滑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水泥路面:
“我不活了啊!孙子不管我,我今天就撞死在这个大铁门上!让全金陵的人都知道,陆远是怎么逼死自己亲奶奶的!”
陆建国站在一旁,眼神里满是恶毒的快意。
在现代社会,道德大棒是杀伤力最强的武器。只要坐实了陆远不孝的名声,陆远公司的声誉就会彻底扫地,甚至连刚拿到的政府工程顾问名头都得被撤掉!
到时候,为了平息舆论,陆远就必须乖乖吐出至少一百万的“赡养费”,甚至还要把天鹅湾的大平层分出一半给老太太住!
陆子昂小脸紧绷,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爸,这老妖婆当年把爷爷留给我的银手镯都偷去卖了,她根本不是我亲奶奶!我去拿水枪呲她!”
陆远按住了儿子的肩膀。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情绪波动都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坐在地上撒泼的老太太,嘴角甚至挂着一抹冰冷的讽刺。
“陆建国,你以为把她接来,就能拿捏住我了?”陆远淡淡开口,声音穿透人群。
陆建国冷笑一声:“陆远,你少跟我打马虎眼!法律规定,孙辈对丧失劳动能力、无子女赡养的祖父母有法定赡养义务!老太太今天就住定你这了!你今天不把大平层的钥匙拿出来,不拿五十万养老费出来,我就去市委门口拉横幅,去你儿子的学校实名举报你!”
“法定赡养义务?”
陆远笑了。
他缓缓从公文包里,掏出了一份泛黄的民事判决书复印件,以及一份盖着鲜红印章的亲属关系公证书。
“陆建国,你记性不好,但法院的档案室记性很好。”
陆远将那份公证书高高举起,面向周围所有的业主和保安:
“一九八三年七月,周桂花女士以‘非亲生骨肉、无抚养能力’为由,在金陵市鼓楼区人民法院正式提起诉讼,强制解除了与我父亲陆成安的拟制抚养关系!这是当年的法院判决书原件编号,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自判决之日起,周桂花与陆成安之间互不享有继承权,互不承担扶养与赡养义务’!”
轰!
陆建国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坐在地上的周桂花哭声猛地卡在嗓子眼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当年为了不供陆远父亲读高中,为了把所有的钱留给陆建国,周桂花主动闹上法庭,断绝了母子关系!这件事情过去整整二十年,连陆建国都快忘了,陆远竟然能把当年的法院档案给调出来!
“不仅如此。”陆远往前跨了一步,目光如刀割在陆建国脸上,“我国民法典规定,对老年人负有第一顺位法定赡养义务的,是其亲生子女!周桂花女士亲生育有长子陆建国、长女陆秀芬!长子陆建国,金陵粮食局正式在职职工,月薪一千八百元,名下拥有福利房一套!请问,一个亲生儿子健在且具备完全赡养能力的老人,凭什么越过第一顺位继承人,找一个在法律上没有任何亲属关系的隔代晚辈要赡养费?!”
陆远的声音铿锵有力,字字如铁,砸在每一个看热闹的业主心头。
人群的风向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卧槽!断绝关系的继母?!”
“亲生儿子就在旁边站着,有工资有房子,却把快八十岁的老娘拉来讹诈孙子?!”
“太无耻了吧!这不就是典型的吃绝户不成反咬一口吗?!”
“保安!快报警!这叫寻衅滋事,敲诈勒索!”
周围原本同情老太太的业主们,此刻一个个义愤填膺,指着陆建国和周桂花的鼻子破口大骂。
陆建国面无血色,浑身颤抖得如同筛糠。
而就在这时,一直没吭声的陆子昂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了自己的儿童手机,按下了外放键。
刺啦刺啦的电流声过后,手机里清晰地传出了陆建国昨晚给周桂花打电话的录音:
“……妈,你明天就往死里哭!往他车轮子底下滚!陆远现在有钱得很,包工头给了他几百万!只要你咬死不松口,他为了顾及天鹅湾的大人物面子,至少得掏五十万平息事态!拿到钱,我马上给小海买市中心的新房……”
高清、无杂音、字字清晰!
这是陆子昂利用陆海以前丢掉的废弃SIM卡,找电信局的黑客论坛技术宅帮忙提取的云端通话记录!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陆建国的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爆出来,惊恐万状地看着八岁的陆子昂,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这……这是录音合成的!是假的!这是高科技陷害我!”陆建国彻底语无伦次,抓狂地尖叫。
“假的?”
天鹅湾大门口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两辆闪烁着蓝红警灯的警车,呼啸着从主干道上疾驰而来,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了红色夏利车旁边。
车门打开,四名全副武装的经侦和刑警快步走下车,冰冷的手铐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寒芒。
领头的经侦队长径直走到陆建国面前,亮出了拘留证:
“陆建国,粮食局纪检委接到实名举报,你在任职期间,涉嫌挪用公款八万五千元用于私人炒股,并伙同他人进行巨额敲诈勒索!现在依法对你执行刑事拘留!”
咔哒!
冰冷的手铐瞬间锁死了陆建国的双手!
陆建国双腿彻底失去知觉,整个人烂泥一样瘫倒在地上,裤裆处瞬间湿了一大片,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臊臭味。
“妈!救我!妈救我啊!”陆建国涕泪横流地哀嚎。
而坐在地上的周桂花,看着闪烁的警灯,看着被铐走的大儿子,两眼一翻,竟然当场吓得昏死了过去!
警车呼啸而去。
闹剧落幕,门前看热闹的业主们自发地鼓起掌来,不少相熟的邻居还走上来拍拍陆远的肩膀表示安慰。
陆远从始至终神色从容。
他弯下腰,抱起立了大功的儿子,刮了刮他的小鼻子:
“录音留得不错,今晚想吃什么?”
陆子昂搂着父亲的脖子,贼兮兮地笑道:“爸,我要吃最贵的大龙虾!还要去包场看《喜羊羊与灰太狼》的大电影!”
“准了。”
陆远抱着儿子,迎着夕阳的余晖,大步走进了天鹅湾气派非凡的大门。
前世压在心头几十年的血海深仇与宗族枷锁,在这一刻,随着那辆警车的离去,彻底化作了清道夫扬起的尘埃,灰飞烟灭。
第八章
深秋的金陵城,梧桐叶落满了整条中山东路。
陆远的“远昂资本”在中服大厦顶层租下了整整一层办公区,旗下投资的物流网络已经覆盖了华东六市,资产规模在短短一年内膨胀到了两千万。
商界给这个低调沉稳、手段狠辣的年轻投资人送了个外号:“金陵铁锁”。
因为凡是被他看中的项目,没有一个失手;凡是想在背后捅他刀子的对手,最后全被他用最严谨的法律条文和商业逻辑死死锁死在牢房或拍卖行里。
然而,在这个商业帝国背后,最让整个公司高管们敬畏却又哭笑不得的,是那个年仅九岁、享有特殊办公桌的“首席特聘观察员”——陆子昂。
小家伙每个周末都会坐在陆远办公室的真皮转椅上,一边嚼着泡泡糖,一边翻看着各大项目经理递上来的商业计划书。
“陆总,这是城南科技园区送来的元宇宙孵化器项目,对方希望能融资五百万。”投资部经理恭敬地将一份厚厚的文件递给陆远。
还没等陆远开口,旁边转椅上的陆子昂已经把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
“噗——”
小家伙吐出一个巨大的粉色泡泡,啪的一声在嘴唇上炸开。
“五百万?”陆子昂把文件啪地摔在玻璃茶几上,翻了个白眼,“投资回报率写着三年翻八倍,核心技术是‘量子纠缠算法’。经理叔叔,你高中物理及格了吗?这帮人连服务器机房都建在地下室潮湿的防空洞里,他们纠缠的不是量子,是想纠缠我爸的钱包!”
投资部经理额头冷汗瞬间冒了出来,擦着汗连连点头:“小陆总教训得是……我马上回去打回去重新评估!”
陆远端着咖啡,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
这小子虽然嘴碎,但前世跟着他在底层混得太久,对各种江湖骗术、空手套白狼的套路有着近乎野兽般的直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秘书急促地推开了。
“陆董,省招商局的林副局长亲自打来电话。今天下午代表欧洲某跨国巨头来金陵考察的谈判团已经到了,对方看中了我们在城北投资的现代化物流枢纽中心,提出整体并购要求。”
秘书神色严峻:“但对方带头的主谈判官……作风极其霸道,刚刚在市政厅的闭门会议上,当着市领导的面,把我们本土的评估报告直接扔进了碎纸机,说我们金陵的企业全是一帮土老帽。”
陆远放下了咖啡杯,眼皮微微一抬:“对方主谈判官叫什么名字?”
“克里斯·杨,美籍华人,华尔街顶级并购专家。传闻他在谈判桌上从不笑,外号‘企业屠夫’。”
陆远转过头,看向了正趴在转椅上试图用橡皮筋弹苍蝇的陆子昂。
“子昂。”
“到!”小家伙立刻立正。
“换上你的小西装。今天下午,带你去屠夫嘴里拔牙。”
下午两点半,金陵紫金山庄国宾厅。
长达二十米的红木会议桌两旁,气氛肃杀得宛如战场。
省市两级的商务厅领导坐在中央协调席,脸色都有些凝重。而在外资方那一侧,坐着七八个身穿高定西装的外籍法务与精算师。
坐在正中央的克里斯·杨,三十五岁左右,梳着一丝不苟的大背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鹰隼。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陆远带着陆子昂大步走了进来。
当看到陆远身后竟然跟着一个背着名侦探柯南同款双肩包的小屁孩时,外资谈判团的所有高管几乎同时露出了荒谬而轻蔑的冷笑。
克里斯·杨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价值百万的百达翡丽,用流利的英文对着身旁的助手讥讽道:
“金陵的企业家是来开托儿所的吗?带一个没断奶的孩子来参加十亿级别的跨国并购谈判,是对商业文明最大的亵渎。”
助手发出一阵会心的嗤笑。
市商务厅的领导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打圆场,坐在陆远身旁的陆子昂突然放下了书包。
小家伙双肘撑在红木桌上,用极其纯正、甚至带着一点伦敦腔的英式英语,慢条斯理地开口:
“杨先生,根据国际商会《跨境并购准则》第四条第三款,任何在正式缔约谈判场合对交易对手代表的人身依附状态进行侮辱性评价的行为,均构成实质性缔约过失。另外,你的领带夹戴歪了三点五毫米,这在真正的华尔街精英眼里,不是亵渎商业文明,是根本没睡醒就把假牙戴错了地方。”
轰!
整个国宾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死寂!
外资方的几个金发碧眼的法务人员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克里斯·杨脸上的傲慢瞬间僵死,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自己的领带夹,果然歪了一点!
市领导们更是面面相觑,随后眼中爆发出极度掩饰不住的惊喜与赞赏。
这个九岁的小孩,不仅英语纯正得像皇家播音员,竟然连晦涩的《跨境并购准则》条款都能信手拈来!
陆远靠在真皮椅背上,神色自若地翻开面前的文件,用平静而威严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杨先生,我的时间很宝贵。城北物流枢纽,远昂资本持有百分之七十的核心股权,估值七点五亿人民币。低于这个数字,今天这扇门你可以直接推开出去。”
克里斯·杨强压下心头的震惊,推了推眼镜,眼神重新变得冷酷:
“陆先生,你未免太狂妄了!根据我们的卫星测绘和公路运力模型,城北枢纽虽然靠近立交桥,但其配套的长江深水码头至少还需要三年才能通航!三年时间,资金成本和折旧率高达百分之三十!我们的最终出价是四点二亿,多一分钱都不会给!”
啪!
克里斯·杨将一份厚达三百页的英文尽调报告甩在桌上,咄咄逼人:“如果不接受并购,我们将联合市外的外资港口对你们进行全渠道运力封锁!到时候,你的物流园就是一座废铁集中营!”
这是典型的华尔街极限施压战术!
商务厅的领导们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有些担忧地看向陆远。
然而,陆远甚至连看都没看那份报告一眼。
他只是侧过头,对着身边的陆子昂打了个响指。
陆子昂从双肩包里掏出一台小型的苹果笔记本电脑,插上国宾厅的大屏幕投影仪,啪啪啪敲击了几下回车键。
大屏幕上,瞬间跳出了一张极其绝密的卫星遥感图和一份全德文的技术认证报告!
“克里斯·杨先生,别演了,你累不累啊?”
陆子昂咬着一支棒棒糖,手里拿着激光笔,在大屏幕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圈:
“这是三天前,德国最大的内河航运巨头在杜伊斯堡总部签署的全球供应链转运方案。在方案第七页赫然写着:金陵城北深水码头,已通过欧盟最高级别的内河驳船吃水标准测试,通航时间不是三年后,而是——下个月十八号!”
小家伙激光笔一甩,直接红点打在克里斯·杨的脑门上:
“你们母公司在法兰克福的股票,今天开盘因为供应链短缺暴跌了四个点!你们急需金陵这个枢纽来向华尔街董事会交差!你想用四点二亿空手套白狼,转手在母公司的财报上做成八点五亿的资本溢价,净赚四千万美金的个人年终奖分红!”
陆子昂突然一拍桌子,虽然个头不高,但气势瞬间盖过了全场所有人:
“拿我们当冤大头给你冲业绩?八亿!少一个钢镚,明天我就把这份德文报告发给华尔街日报的做空基金,让你的母公司股票今晚再跌五个点!”
底牌被彻底掀翻!
甚至连克里斯·杨想吃巨额个人回扣的隐秘算盘,都被这个九岁小孩当着两国官方代表的面,赤裸裸地扒光示众!
克里斯·杨面如死灰,后背的冷汗瞬间湿透了数千美金的高定西装。
他双腿发抖,死死扶着红木桌沿,惊恐万状地看着陆远,又看着那个嘴里叼着棒棒糖的小鬼,大脑一片空白。
商业情报的绝对垄断!
这父子俩根本不是土老帽,这是一对行走在商界顶端的活阎王!
“你……你们怎么会有德国总部的绝密方案……”克里斯·杨声音沙哑,几乎快要哭出来了。
陆远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杨先生,我儿子刚才说了,八亿。”
陆远的声音不带丝毫温度,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给你三分钟时间向你们董事会请示。时间一到,每过一分钟,价格上浮一千万。”
国宾厅内只剩下秒针滴答滴答的声音。
仅仅过了一分半钟。
克里斯·杨甚至连电话都没敢打完,双腿一软,竟然当着全场领导的面,对着陆远深深地弯下了九十度的腰:
“陆先生……别加价了!八亿!我们签!全额现金支付,我们马上签!”
全场掌声雷动!
省商务厅的领导激动得直接站了起来,带头疯狂鼓掌!
以弱胜强,反向收割跨国巨头!在本土商业谈判史上,这是绝无仅有的教科书级奇迹!
签字仪式结束后,克里斯·杨失魂落魄地走到陆子昂面前,咽了口唾沫,用颤抖的声音问道:“小先生……你到底……到底师从哪位常春藤大师?”
陆子昂背好双肩包,吸溜了一下快要融化的棒棒糖,得意地扬起小下巴:
“金陵市实验小学四年级三班,班主任是教语文的王老师。杨叔叔,多读书,少装逼,不然下次还得被小学生教育。”
克里斯·杨噗的一声,差点一口老血喷在国宾厅的地毯上。
夕阳西下。
父子俩并肩走出紫金山庄。
金色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八个亿的现金大单落袋为安,陆远的远昂资本一跃成为全省最年轻的独角兽企业。
陆子昂伸了个大大懒腰,忽然拉住陆远的衣角:
“爸,八个亿是多少钱啊?”
陆远看着远处的紫金山巅,微笑道:“多到足够买下一条街的奥特曼,多到以后任何人想欺负你,都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能不能承受破产的代价。”
小家伙咧开嘴笑了,两颗小虎牙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爸,那明天周末,你能不谈生意,陪我去游乐园坐一次过山车吗?后座要靠窗的那种。”
陆远微微一怔,随即胸口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柔软。
他蹲下身,一把将这个已经有些沉甸甸的小家伙扛在肩膀上,放声大笑:
“坐!包场坐!坐到你吐为止!”
山风吹过,拂去了一切恩怨情仇。
两世为人,逆天改命。
最好的时光,不在那冰冷的八亿银行账户里,而就在眼前这片烂漫的晚霞与耳边清脆的笑声之中。
第九章
十年弹指一挥间。
金陵城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破旧的城中村早已变成了繁华的高新科技园区,而矗立在玄武湖畔的那栋高达六十六层的“远昂国际金融大厦”,更是成为了这座古城最耀眼的新地标。
远昂集团横跨高端制造、跨国物流与人工智能投资,市值突破千亿。
作为集团唯一的掌舵人,四十岁的陆远褪去了年轻时的锋芒毕露,变得更加深沉内敛,名列福布斯全球富豪榜。
但在整个商业圈内,所有人都知道,远昂集团最可怕的不是身价千亿的陆远,而是集团首席合规官兼全球危机公关总裁——年仅十八岁的陆子昂。
当年的小混世魔王,如今已经出落成一个身高一米八五、面容俊朗挺拔的青年。
顶着政法大学史上最年轻特聘法学博士的光环,陆子昂在商界法务圈里有个令人闻风丧胆的绰号:“活体测谎仪”。
凡是想跟远昂集团打官司的对手,开庭前只要看到陆子昂微笑着坐在被告席上,基本上都会连夜撤诉。
然而,在这个商业神话即将迎来最辉煌顶点的时刻,一场潜伏了十年的终极危机,终于浮出了水面。
前世把陆远父子逼上绝路的真正幕后黑手——跨国金融做空巨鳄“黑石资本”亚太区总裁宋天成,携两百亿巨资强势做空远昂集团旗下三家上市公司。
短短三天之内,网络上黑料漫天飞。
各大财经媒体被收买,疯狂报道远昂集团“财务造假”、“海外资金链断裂”的虚假新闻,远昂集团的股价连续三天跌停,市值蒸发整整三百亿!
周三上午九点半,金陵国际会议中心。
全省乃至全国上百家顶级财经媒体齐聚一堂,长枪短炮的镜头死死对准了主席台。
大厅的大门被重重推开。
宋天成在一群黑衣保镖和外籍律师的簇拥下大步走入。
这位年近五十的华尔街金融大鳄,梳着花白的背头,面色阴鸷,眼神里闪烁着嗜血的冷光。
他在第一排正中央坐下,翘起二郎腿,直接对着话筒冷笑道:
“各位媒体朋友,今天上午十点,黑石资本将向全球证券交易委员会正式递交远昂集团的做空报告!我们将依法申请对远昂集团进行破产清算审查!陆远那个靠泥腿子起家的暴发户,他的神话到今天为止了!”
全场记者疯狂按下快门,闪光灯亮如白昼。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寂之中,会议室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陆远一身沉稳的手工深蓝西装,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而在他身旁,陆子昂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转着一支纯银的录音笔,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玩世不恭的微笑。
父子俩登台,并肩落座。
宋天成推了推金丝眼镜,嘴角挂着胜券在握的残忍笑容:
“陆董,死到临头了,还带着你这个毛都没长齐的儿子来演戏?今天开盘,只要我把最后五十亿抛单砸下去,你的集团流动资金就会彻底枯竭!三天之内,你就会被银行强制平仓,变成一无所有的老赖!”
媒体席上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面对足以毁天灭地的金融绞杀,陆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端起面前的白开水,轻轻喝了一口。
“子昂。”陆远声音平缓。
“收到,老陆。”
陆子昂啪的一声将纯银录音笔按在桌上。
青年站起身,双手撑在演讲台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第一排的宋天成,眼神里的玩味瞬间化作了冰封千里的森寒:
“宋总,十年前,你指使金陵粮食局的几个蛀虫,伪造城北汽修厂的地皮抵押担保,企图吞并国有资产;五年前,你通过十三家离岸空壳公司,在开曼群岛洗钱四点五亿美金,其中两笔资金流向了瑞士银行苏黎世分行的匿名账户,账户尾号是7788,户名是你养在温哥华的第三个私生子。”
轰隆!
宋天成脸上的狂傲与狰狞,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他的眼眶猛烈放大,心脏剧烈跳动,整个人如同被当头浇了一桶冰水,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绝密中的绝密!
连他身边的结发妻子和最信任的首席财务官都不知道的私生子账户,陆子昂是怎么摸得一清二楚的?!
“你……你血口喷人!没有证据,你这是商业诽谤!”宋天成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破音尖叫。
“证据?”
陆子昂嗤笑一声,打了个响指。
大厅正中央那块宽达三十米的巨幅高清大屏幕,瞬间亮起!
上面没有枯燥的财务报表,而是直接切出了一段极其清晰的卫星加密通话录音,以及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的内网协查函!
屏幕上,宋天成今天早上操纵水军、恶意做空股票、甚至在暗网悬赏购买远昂集团内网服务器密钥的聊天记录,全被公之于众,连IP地址和数字水印都清晰得纤毫毕现!
“宋天成先生,你以为你在做空我们?”
陆子昂从兜里掏出一份盖着最高人民检察院鲜红公章的红头逮捕令,在宋天成眼前轻轻晃了晃:
“过去的三天里,我爸之所以没有护盘,任由股价跌停,是因为我们在等——等你在市场上把所有的底牌和资金全部打光!你砸进股市的那两百亿做空资金,已经在三分钟前,被国家主权反洗钱基金全额司法冻结!”
陆远此时终于缓缓站起身。
这位执掌千亿帝国的巨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浑身筛糠的宋天成,淡淡吐出一段冰冷至极的话语:
“不仅如此。就在半小时前,远昂海外资本已经在伦敦和纽约证券交易所,对黑石资本的母公司发起了全面反向收购。你的老巢,现在是我的了。”
绝杀!
翻盘!
不是普通的防守反击,而是一场彻彻底底的、从肉体到资本层面的全面歼灭!
宋天成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庞大的身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大理石地面上,面如金纸,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干呕声。
大厅大门再次被推开。
四名身穿制服的国家安全局经侦人员快步走入,冰冷的手铐咔哒一声,铐在了宋天成那双戴着名表的手腕上。
全场数百名财经记者彻底陷入癫狂!
闪光灯连成一片耀眼的白昼!
这必将是载入世界金融史册的经典战役!
风暴停歇。
主席台上,所有的聚光灯重新聚集在陆远父子身上。
省领导和主办方满面红光地走上台,亲自将象征着全省最高商业荣誉的“紫金功勋奖章”,递到了陆远的手中。
全场爆发出经久不息、响彻云霄的掌声!
陆远接过奖章,站在麦克风前,神色感慨。
从十年前城中村那个随时可能被逼死的破平房,到今天傲立世界之巅的千亿集团。
他终于彻底撕碎了前世所有的噩梦,给身边这个孩子撑起了一片永不崩塌的天空。
“感谢大家。”陆远对着麦克风,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远昂集团的今天,不属于我一个人。我最骄傲的成就,不是赚了多少钱,而是把当年那个只会用弹弓打鸟的逆子,培养成了能与我并肩作战的真正男子汉。”
台下再次爆发出善意的掌声与欢呼。
陆远转过头,眼中带着欣慰与温情,正准备伸手拍拍身旁儿子的肩膀。
然而,下一秒。
刚刚还一脸严肃、宛如当代法学之光的陆子昂,突然反手一把抢过了陆远手里的麦克风!
陆远的手僵在半空。
只见陆子昂从西装内衬里,猛地掏出了一叠厚厚的、贴满了彩色便签的A4纸,当着全场数百台直播摄像机、全球千万在线观众的面,清了清嗓子:
“咳咳!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媒体朋友!严肃的事情谈完了,现在插播一条全集团最高优先级的紧急寻人启事!”
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台下的省领导和记者们面面相觑,连正准备掐断直播的导播都停下了手。
陆远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心头突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逆子,你想干什么?把话筒放下!”
陆子昂一个灵巧的滑步,直接闪到了讲台另一侧,对着镜头声情并茂、痛心疾首地大喊:
“我,远昂集团首席合规官陆子昂,今天实名向全网征婚!”
“征婚对象不是我!是我身边这位身家千亿、有车有房、父母双亡、无不良嗜好、就是每天逼我看财务报表的四十岁老父亲——陆远先生!”
轰隆!
整个会议大厅瞬间安静了三秒,随后爆发出几乎要把屋顶掀翻的狂笑与尖叫!
记者们的下巴砸在地上,摄像机疯狂变焦,死死对准了满头黑线的陆远!
陆子昂语速极快,手里的A4纸抖得哗哗作响:
“女方要求极度宽松!年龄二十五到四十五之间,身体健康,能管得住我爸、能没收他私房钱的优先!彩礼直接送远昂国际大厦顶层空中别墅一套!附带赠送一个十八岁、能自己赚钱、绝不当拖油瓶的法学博士好大儿!”
“求求各位阿姨仙女救救我吧!他要是再不结婚,他就要把集团所有跨国并购案全扔给我干了!我连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了啊!”
全场狂笑,不少女记者甚至激动的举起了手机当场报名!
陆远的脸黑得像锅底,额角青筋暴跳,彻底维持不住千亿富豪的高冷人设。
他猛地脱下昂贵的西装外套扔在椅子上,卷起衬衫袖子,当着全网直播的面,抄起讲台上的文件夹就朝着陆子昂追了过去:
“小兔崽子!你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把老子当滞销商品甩卖是吧?你给我站住!”
“老陆!家暴违法啊!直播呢!几千万网友看着呢!保持你的富豪风度啊!”
陆子昂迈着大长腿在主席台上蛇形走位,一边狂奔一边对着麦克风尖叫:“报名通道已开启,欢迎私信远昂集团官方微博!先到先得啊!”
红毯上,千亿身家的老爹追着法学博士儿子疯狂爆锤。
闪光灯闪烁不休,笑声回荡在整个金陵城的晴空之下。
两世风霜,半生沉浮。
逆天改命的终点,不是冰冷王座上的形单影只,而是热气腾腾的人间烟火,以及那永远充满欢笑与吵闹的父子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