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命真好。
穿越了,还是公主。
金印玉册,禁军开道。
正准备躺平享福呢,门被踹开了。
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冲进来,指着我鼻子骂:
“你婆婆快死了,你居然在梳头?”
旁边的嬷嬷更绝,直接甩了条白麻裙过来:
“换上,跪到天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公主金冠。
又看了看那条白裙。
笑了。
来人。
把这俩货拖出去。
打到她们婆婆也躺下为止。
1
我叫姜令仪。
三分钟前,我还是二十一世纪一个社畜,加班猝死在工位上,连口热奶茶都没喝着。
三分钟后,我躺在一张紫檀拔步床上,头顶是鎏金藻井,身边是四个跪着的丫鬟。
“殿下,您终于醒了!”
领头的丫鬟哭得鼻涕冒泡,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我脑子还懵着呢。
什么殿下?
我扫了一圈屋子——
墙上挂的是金丝楠木匾,写着“永安殿”。
桌上摆的是白玉盏、翡翠盘。
床边立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十七八岁的脸,柳眉杏眼,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漂亮。
非常漂亮。
就是不是我原来那张脸。
一大堆记忆涌进来,撞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姜令仪,大齐朝唯一的嫡公主。
她爹是皇帝,她娘是皇后。
她上头没有嫡兄,下头没有嫡弟。
整个大齐最尊贵的女人,除了她娘就是她。
但原主有个毛病——性子软。
软到什么程度呢?
三个月前,皇帝给她赐婚,嫁给了镇国公府的嫡次子韩世琰。
这桩婚事本来是皇帝给女儿抬身份的——公主下嫁功臣之后,既是恩赏又是拉拢。
按规矩,公主出嫁后住公主府,驸马搬过来伺候。
公主就是家里的天,驸马是地,地得捧着天。
可原主偏不。
她被韩世琰哄了几句“夫妻一体,哪能分府而居”的甜话,脑子一热,居然搬进了镇国公府。
搬进去以后呢?
公婆摆架子,妯娌使绊子,下人给脸色。
原主一个都不敢得罪。
最后生生把自己气出了一场急病,高烧三天不退,一口气没上来——没了。
然后我来了。
我把这些记忆捋清楚以后,只有一个想法。
原主,你可真是个大冤种。
“殿下,您喝口参汤吧。”丫鬟端着碗凑过来。
我接过来,一口闷了。
人参味冲得我打了个激灵,脑子彻底清醒了。
行。
既然老天让我穿过来了,那这公主的日子,我就替她过。
不过得换个过法。
以前怎么窝囊的,以后就怎么找补回来。
我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
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门帘。
丫鬟们齐齐变了脸色。
领头的那个叫青禾,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殿下,是大少夫人苏氏。”
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帘就被一把掀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大摇大摆走进来。
穿着正红的褙子,头上插着赤金步摇,手腕上的镯子叮当响。
走路带风,下巴抬得能戳到房梁。
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穿着墨绿缎褂子,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刻薄。
苏氏站在我床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眼神就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哟,醒了?”
她拿帕子捂着鼻子,嫌弃的表情都不带藏的,“烧了三天,这屋子一股药味,熏死人了。”
青禾气得脸都红了,刚要说话,被我按住了手。
我没吭声。
我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苏氏见我不说话,胆子更大了。
她把帕子一收,双手叉腰,嗓门拔高了三度:
“妹妹,你也知道,老夫人这几日身子不好,昨儿夜里又犯了心疾。”
“你身为她老人家的儿媳妇,这三天倒好,躺在床上一声不吭。”
“别说侍疾了,连个人都没派过去。”
“外头的人怎么说?说我们镇国公府娶了个公主回来,连基本的孝道都不懂。”
她越说越来劲,手指都快戳到我脸上了。
“传出去,我们韩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看着她那根快怼到我鼻尖的手指。
忍了。
不是不想发作。
是我刚醒过来,得先摸清楚状况。
苏氏见我还是不说话,以为我跟原主一样好拿捏,嘴角一勾,回头冲那老嬷嬷使了个眼色。
老嬷嬷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昂着头对我说:
“殿下还是早些脱去这身衣裳吧。老夫人病着呢,您穿得这般花红柳绿的,成何体统?”
说完,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件素白的衣裳,啪地甩到了我的被子上。
“换上这个,随老奴去老夫人榻前下跪认错。跪到老夫人消了气,才许起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青禾几个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苏氏端着胳膊,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老嬷嬷低垂着眼皮,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把目光从那件白衣裳上收回来。
抬起头,看了看苏氏,又看了看老嬷嬷。
然后我笑了。
“青禾。”
“在。”青禾声音发抖。
“去把我的公主金印拿来。”
“啊?”
“拿来。”
青禾愣了一下,转身去内室的匣子里取出了一方金印。
金灿灿的,上面盘着一条螭龙。
那是皇帝亲手赐给我的——大齐永安公主之印。
我接过金印,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然后我把金印往床头的紫檀小几上一放。
砰。
声音不大,但苏氏和老嬷嬷都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脖子。
“苏氏。”我开口了。
嗓音有点哑,毕竟烧了三天。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再说一遍,让谁下跪?”
苏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目光落在那方金印上,喉头动了动。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毕竟原主被她拿捏了三个月,她已经习惯了。
“我说让你去给老夫人下跪认错。”苏氏挺了挺腰板,“怎么,你是公主又如何?嫁到韩家就是韩家的媳妇,哪有媳妇不给婆婆请安问疾的道理?”
老嬷嬷也跟着帮腔:“殿下莫要仗着身份胡来。大齐以孝治天下,您若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传到御史台那帮老大人耳朵里,怕是不好听。”
行。
我听明白了。
一个拿“孝道”压我,一个拿“御史”吓我。
配合得挺好。
演练过吧?
我慢悠悠地掀开被子,把腿搭到床沿。
青禾赶紧过来搀我。
我站起来,走到苏氏面前。
苏氏比我高半个头,我得仰着脸看她。
但就是这么仰着脸,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第一,我是大齐嫡公主,我爹是皇帝。按大齐律例,公主下嫁,驸马家的人见到公主,得行礼,不是公主给他们行礼。”
苏氏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我病了三天,是你韩家的人照顾不周。你不来问我死活,反倒让我去给别人跪下认错?”
“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
苏氏的脸彻底挂不住了,涨成了猪肝色。
“你——”
我抬手打断她。
“第三。”
我看向那个老嬷嬷。
“你说我穿得花红柳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一件月白色的里衣,上头连朵花都没绣。
这叫花红柳绿?
“我穿什么衣裳,轮得到一个奴才来指手画脚?”
老嬷嬷脸色一变:“你——老奴是老夫人身边的人!”
“老夫人身边的人,”我点点头,“那也是奴才。”
“奴才对主子无礼,按大齐律,杖责二十。”
我话音刚落,老嬷嬷就白了脸。
苏氏也慌了,上前一步:“你敢!她是老夫人——”
“青禾。”
“在!”
“永安殿的护卫呢?”
“在、在外头候着呢。殿下出嫁时,陛下拨了二十名禁军随行护卫。”
我点点头。
“叫四个进来。”
2
青禾转身就跑。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四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禁军护卫大步走了进来。
领头的那个叫纪朔,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疤,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
他一进门就单膝跪地:“殿下有何吩咐?”
苏氏看到这四个人,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她在镇国公府作威作福惯了,但她再横,也没横到禁军面前过。
那老嬷嬷更是两腿打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抬手指了指那个老嬷嬷。
“此人对本公主出言不逊,以奴欺主,杖责二十。”
“就在这院子里打。”
纪朔连眼皮都没抬,站起来就走向那老嬷嬷。
“等等!”苏氏尖叫起来,“你不能打她!她是老夫人跟前的徐嬷嬷,在韩家伺候了三十年!”
“三十年?”我看了她一眼,“那就是说,在韩家当了三十年奴才,居然还没学会奴才的规矩。”
“多谢大嫂提醒。”
“加十板。”
苏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疯了!”
我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没错。”
“我就是疯了。”
纪朔没给她们继续废话的机会。
他一把抓住那个徐嬷嬷的胳膊,跟拎小鸡似的往外拖。
徐嬷嬷吓得哇哇大叫:“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老奴是老夫人的人——”
“老夫人的人犯了错,自然由老夫人来赔罪。”我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打。”
纪朔把徐嬷嬷按在院中的长凳上。
啪!
第一板下去,徐嬷嬷惨叫了一声。
啪!
第二板,叫声更大了。
苏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想上前去拦又不敢。
她到底是知道的——那四个护卫是禁军,是皇帝拨给公主的。
她一个国公府的大儿媳妇,挡禁军的道,那就是抗旨。
啪!啪!啪!
一板接一板,声音清脆又沉闷。
永安殿的丫鬟们站在廊下,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眼眶通红。
她们跟着原主受了三个月的窝囊气。
今天总算是出了一口。
三十板打完。
徐嬷嬷趴在长凳上,已经叫不出声了,只剩下呜呜的哭。
她屁股上的裤子都洇了血。
纪朔收了棍子,回到我面前,抱拳复命:“殿下,已杖毕。”
“嗯。”我看向苏氏。
苏氏浑身都在发抖。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被她欺负了三个月的软柿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个疯子。
“大嫂。”我走到她面前。
苏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你别过来。”
“别怕。”我笑了笑,“我又不打你。你好歹是国公府的大少夫人,打你丢的是韩家的脸,我还嫌丢不起。”
苏氏的脸更绿了。
“但你回去给老夫人带句话。”
我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就说本公主身体不适,这几日就不去请安了。”
“等什么时候本公主愿意去了,自然会去。”
“在那之前——”
“谁再敢来永安殿撒野,就别怪本公主翻脸。”
“翻脸的后果,你今天也看到了。”
苏氏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院子里趴着的徐嬷嬷,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四个禁军,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一把拽起地上的徐嬷嬷,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青禾扑过来,抱着我的胳膊就哭。
“殿下,您太帅了。”
我拍了拍她的头。
帅什么帅。
这才刚开始。
3
苏氏走了以后,我让青禾把永安殿的门关上。
关得严严实实。
然后我把自己现有的家底清点了一遍。
禁军护卫二十人,领头的纪朔是个练家子,忠心耿耿。
贴身丫鬟四个,青禾最机灵,另外三个叫素月、丹桂、冬青,都是从宫里跟出来的。
公主金印一方,代表的是皇帝的脸面。
嫁妆单子一份——
这个我仔细看了看,差点被气笑了。
原主当初带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出嫁。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铺面田庄,满满当当。
结果三个月下来,嫁妆被韩家上下蚕食鲸吞。
苏氏以“家中公用”为由拿走了两个铺面。
老夫人以“孝敬”为名截了三处田庄的租子。
韩世琰拿了一千两银票说是“应酬”,到现在一个子儿没还。
连丫鬟们的月钱都被克扣了两个月了。
我看着那份残缺不全的嫁妆单子,把它拍在桌上。
“青禾,去查。”
“查什么?”
“我的嫁妆。每一笔被谁拿走的,什么时候拿走的,以什么名目拿走的。”
“一笔一笔查清楚,一文钱都不能漏。”
青禾眼睛一亮:“殿下是要——”
“要回来。”
我的嫁妆,凭什么给他们花?
青禾用力点头,拉着素月就去翻箱子找账本了。
我坐在窗前,理了理思路。
眼下的局面,其实比看上去复杂。
镇国公府是功臣之后,在朝中盘根错节。
老国公虽然已经半退了,但余威还在。
韩家大房是长子韩世珩,苏氏的丈夫,目前在户部任郎中。
韩家二房就是原主的丈夫韩世琰。
这人嘛——
我搜了搜原主的记忆。
一张好皮囊,一肚子花花肠子。
当初求娶公主的时候,跪在宫门口淋了半天雨,把原主感动得稀里哗啦。
娶回来以后呢?
三天两头不着家,说是在外头“读书会友”。
读什么书?会什么友?
原主不敢问。
但丫鬟们私底下都传,说二少爷在外头有人。
呵。
果然,渣男不分古今。
不过韩世琰这条线我暂时不急着处理。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
我在镇国公府站稳了,才有资格跟他们掀桌子。
“殿下。”冬青从外头进来,脸色有点紧张,“大嫂那边回去以后,老夫人那边好像闹起来了。”
“闹什么?”
“听说老夫人气得摔了茶碗,说要请族中长辈来给殿下立规矩。”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立规矩?
给公主立规矩?
“让她请。”我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请得越多越好。”
“我倒要看看,哪个韩家的族老,敢跪在我面前教我做人。”
4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了消息。
青禾急匆匆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殿下!老夫人真请了族老!”
“昨晚连夜派人去请的,今天一大早,韩家三位族老就到了。”
“这会儿正在正厅坐着呢,说要请殿下过去说话。”
我正在吃早饭。
一碗燕窝粥,两碟小菜,一笼水晶虾饺。
皇帝赐婚的时候特意从宫里拨了两个御厨跟着我,这是原主为数不多没被韩家抢走的东西。
我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拿帕子擦了擦嘴。
“三位族老?”
“是。”青禾掰着手指头数,“一位是韩家的大长房太爷韩崇远,七十多了,在族里辈分最高。一位是三房的韩崇德,做过地方官,现在致仕在家。还有一位是韩家族学的老太傅韩崇礼。”
“三个老头。”我点了点头。
“他们想用辈分压我?”
“殿下,要不要称病不去?”青禾担心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
“为什么不去?”
“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个说法。”
“不过——”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素淡的衣裳,摇了摇头。
“素月,把我嫁妆里那套凤穿牡丹的大红织金褙子拿出来。”
“再把那顶九凤衔珠冠取来。”
素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飞快地跑去翻箱子。
半柱香后,我穿戴整齐,站在了铜镜前。
大红织金褙子上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金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九凤衔珠冠压在发髻上,珠串垂在鬓边,走一步响一下。
公主嘛。
就得有公主的排场。
我让丫鬟们走在前头开路。
让我去正厅?
行。我去。
但我得让镇国公府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看清楚——
去的不是他们的二儿媳妇。
去的是大齐嫡公主。
一路上,韩家的下人看到我这身打扮,一个个都愣住了。
有的停下来行礼,有的躲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我一概不理。
走到正厅门口,两个守门的小厮也傻了。
他们大概从没见过公主用这种阵仗出行。
我一抬手,纪朔领着四名禁军在身后一字排开。
然后我迈步走进了正厅。
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上是镇国公老夫人崔氏,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枯瘦,靠在软枕上,一看就是强撑着来的。
她右手边坐着苏氏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那是韩家大房的韩世珩,苏氏的丈夫。
左手边坐着三个白胡子老头,正是那三位族老。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韩家旁支子弟,站在两侧充场面。
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就等我来。
我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那三位族老的眼神几乎是同时变了。
他们显然没想到我会穿成这样。
大红织金。九凤冠。
这不是儿媳妇见婆婆的装扮。
这是公主临朝的装扮。
老夫人崔氏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令仪。”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喜怒,“你这身打扮,是来见婆母的,还是来上朝的?”
我走到厅中间,站定。
没有坐,因为没人给我安排座位。
他们故意的。
连个座位都不给公主准备,就是要我站着听训。
我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地面,笑了笑。
“来人,搬把椅子。”
纪朔转身出去,十息不到,搬了一把太师椅进来,放在正厅的正中间。
我坐下了。
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
九凤冠上的珠串晃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满厅寂静。
苏氏的脸又绿了。
老夫人崔氏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坐在左边的三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最年长的韩崇远清了清嗓子。
“公主殿下。”
他起身,朝我拱了拱手。
到底是个明白人,知道先按规矩来。
“老朽等三人今日前来,是受老夫人之邀。”
“听闻殿下与府中家人偶有龃龉,老朽等人身为族中长辈,想从中说和说和。”
语气还算客气。
但“龃龉”这个词一出来,我就知道他们是来和稀泥的。
什么龃龉?
你家大儿媳妇带着奴才冲到我病床前让我下跪。
这叫龃龉?
这叫欺辱。
我没急着说话。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想怎么说和。
韩崇远见我不接话,又继续说:“殿下嫁入韩家,便是韩家的一份子。老夫人是殿下的婆母,于情于理,殿下都该——”
“等一下。”我开口了。
韩崇远一愣。
“韩太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殿下请问。”
“按大齐律例,公主下嫁功臣之家。请问公主与婆家的关系,是以君臣论,还是以姑妇论?”
韩崇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问题很刁钻。
如果按“姑妇论”,也就是婆媳关系,那公主就该守婆家的规矩。
但大齐的律法明明白白写着——公主之尊,臣下不得逾越。
换句话说,即便嫁到了臣子家里,公主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婆家的人见了公主,先得行君臣之礼。
韩崇远一时语塞。
旁边的韩崇德和韩崇礼也面面相觑。
老夫人崔氏倒是先沉不住气了。
“律法是律法,但我们韩家——”
“律法是律法。”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没有但是。”
厅里又安静了。
我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我敬重几位族老,所以今天肯来这正厅坐坐。”
“但如果几位来这里,是为了教我怎么给婆婆下跪的——”
我笑了一下。
“那恕我直言,教不了。”
“大齐开国二百年,从没有公主给臣子下跪的先例。”
“韩家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提这种要求的。”
“因为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了。”
说完,我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氏。
苏氏被我看得缩了缩脖子。
“对了,大嫂。”
“昨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
“你擅闯公主寝殿,按律该怎么罚,回去自己翻翻大齐律。”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你自己来永安殿给我赔罪。”
“过了三天——”
“我就写折子递进宫。”
“让我爹替我出这口气。”
我走了。
身后一片死寂。
5
回到永安殿,我把门一关,整个人往椅子上一摊。
刚才那一通发挥,全靠一口气撑着。
现在气泄了,腿有点软。
但心里爽。
非常爽。
原主啊原主,你看看,这事儿其实没那么难。
你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到把全世界的善意都预支给了不值得的人。
“殿下。”青禾端着茶进来,眼圈还是红的,“您刚才真的太厉害了。”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别高兴太早。好戏在后头呢。”
“殿下是说——”
“你觉得老夫人会善罢甘休?”
青禾愣住了。
当然不会。
我在正厅当着三个族老的面给了她没脸。
她要是就这么忍了,那她在镇国公府还怎么当家?
她一定会反击。
问题是,她会怎么反击?
我想了想,大概有三种可能。
第一,找驸马韩世琰来当说客。毕竟是我名义上的丈夫,让丈夫来哄一哄,劝一劝,也说得过去。
第二,直接告到宫里去。虽然我爹是皇帝,但老夫人可以走皇后那条线——我那位皇后娘亲,按原主的记忆,性子也偏软,很可能会劝我息事宁人。
第三,发动舆论。让京城的命妇圈子传我“不孝”的名声,用流言逼我就范。
不管哪一种,我都得提前准备。
“青禾。”
“在。”
“嫁妆的账查得怎么样了?”
“查出来一部分了。”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光是苏氏拿走的,就有两个铺面、一匣子首饰、三十匹苏绣。老夫人那边截的田庄租子,去年秋天和今年春天两季,加起来有三千多两。驸马——”
她顿了一下,偷看了我一眼。
“说。”
“驸马拿了一千两银票,说是请同窗吃饭。但奴婢问了外院的管事,说驸马那天去的不是酒楼。”
“去了哪儿?”
“去了、去了城东的云锦坊。”
云锦坊。
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子。
一千两银子够买一套赤金头面了。
但原主从没收到过任何赤金头面。
那这套头面买给了谁?
答案不言自明。
我捏了捏手里的茶盏,没说话。
青禾紧张地看着我:“殿下——”
“继续查。”我把茶盏放下,“查清楚他在外面养的是谁,住哪儿,什么来头。”
“查清楚了来回我。”
青禾领命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韩世琰这个人,原主对他有感情。
但我没有。
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占了公主便宜还在外头养人的渣男。
这种人,留着过年吗?
不急。
一步一步来。
先把嫁妆要回来。
再把苏氏收拾了。
最后再处理韩世琰。
按顺序来,不能乱。
我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和昨天苏氏来的时候不一样,这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子从容。
门帘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佩着一块白玉。
标准的世家公子模样。
他看到我,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
“令仪,听说你今天和母亲闹了不愉快?”
韩世琰。
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起身迎接,就那么看着他。
韩世琰似乎没在意我的冷淡,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母亲年纪大了,脾气是急了些。但她也是关心你。你烧了三天她也担心,只是面上不好说。”
他喝了口茶,用一种特别体贴的语气说:“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回头去看看母亲,说两句软话,这事儿就过去了。”
说完,他还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确实好看。
怪不得原主栽了。
可惜。
我不是原主。
“韩世琰。”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原主从来不叫他全名,都是叫“二郎”。
“你欠我一千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韩世琰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你、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你拿了我嫁妆里的一千两银票,说是请同窗吃饭。”
我慢慢地说。
“可你没去酒楼。”
“你去了城东的云锦坊。”
“一千两银子,买了一套赤金头面。”
“我想问问,那套头面,现在在谁头上?”
6
韩世琰的脸白了。
肉眼可见的白。
他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溅到他那件月白长衫上,洇出暗色的印子。
但他很快稳住了。
不愧是镇国公府调教出来的公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令仪,你听谁胡说的?”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我那天确实去了云锦坊,但那是给母亲挑寿礼的。”
“母亲下月就是六十大寿了,我做儿子的提前备着,有什么不对?”
“给你母亲买的?”我看着他,“那我问你,你母亲什么时候戴过赤金头面?”
韩世琰一时没接上话。
“你母亲信佛,常年素服。头上戴的不是银簪就是木簪,什么时候见她戴过金的?”
“你拿一千两给她买赤金头面,她要是真戴了,族里的人不得说她晚年变了性子?”
“韩二公子,撒谎之前先做做功课。”
韩世琰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变了。”
“我是变了。”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韩世琰,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三天之内把那一千两银子还给我。”
“第二,你不还。那我就连本带利,加上你母亲截走的田庄租子、你嫂子侵占的铺面和首饰,一起写进折子,递到我爹的龙案上。”
“让皇帝来跟你们韩家算这笔账。”
韩世琰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哐当一声。
“姜令仪!你至于吗!”他终于撕下了那层温文尔雅的皮,瞪着我,青筋暴起。
“一千两银子而已!韩家什么门第,还在乎你那一千两!”
“韩家什么门第我不在乎。”我平静地看着他,“但那是我的钱。”
“是我娘攒给我的嫁妆。”
“是我爹亲手给我置办的体己。”
“一分一厘,都是我的。”
“你不觉得理亏,我替你觉得。”
韩世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扔下一句话:“你等着。”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坐回椅子上。
心跳有点快。
不是害怕。
是生气。
那一千两银子,不仅仅是钱。
那是他对原主的态度。
他觉得从公主这里拿钱天经地义,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
拿了钱去买首饰送给外面的女人,连做贼都做得这么理直气壮。
原主啊原主。
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殿下。”素月在门口小声喊我,“殿下,外面来了个人,说是宫里来的。”
宫里来的?
这么快?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素月领着一个穿着宦官服饰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我一看就认出来了。
这人叫冯安,是皇后身边的太监。
冯安进来先行了个礼,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
“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给您的信。”
我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就几行字。
大意是——
听说你和婆家闹了矛盾,我很担心你。
嫁了人就要有嫁了人的样子,婆婆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你做小辈的多担待。
家和万事兴。
不要因为一时意气伤了两家的和气。
最后叮嘱我——过几日进宫来,娘跟你好好说说话。
我看完了信,把它折好。
果然。
第二种反击来了。
老夫人走的皇后路线。
而且皇后的反应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息事宁人。
大事化小。
你就忍忍吧。
忍什么忍?
凭什么忍?
7
冯安走了。
他是来送信的,不是来听我意见的。
送完就走,利索得很。
我拿着那封信坐了很久。
皇后是原主的亲娘。
亲娘让忍,从感情上说我可以理解。
她远在皇宫,消息来源多半就是老夫人那边递进去的。
老夫人会怎么说?肯定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皇后娘娘,老身病着呢,您的女儿不来看我就算了,还让人打了老身的嬷嬷,三十大板啊,差点打死了。”
“老身一片慈心对她,她却如此对老身。老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经典卖惨。
皇后一听,女儿打了婆家的人?那确实不太好。
然后就写了这封信。
她不知道前因后果。
或者说,她只听到了一面之词。
我把信放到桌上。
“青禾。”
“在。”
“磨墨,我要给皇后写封回信。”
青禾赶紧铺纸磨墨。
我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我没有哭诉。
没有告状。
我写了一份清单。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嫁入镇国公府三个月以来,嫁妆被侵吞的具体明细。
两个铺面,价值多少。
三处田庄,租子多少。
首饰,绸缎,银票。
一笔一笔,全部列出来。
——入府以来被刁难的具体事实。
大少夫人苏氏闯入寝殿的经过。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让公主下跪的原话。
下人克扣公主丫鬟月钱的时间。
——驸马韩世琰在外头的行迹。
云锦坊一千两银票的去向。
每一条都有日期,有人证。
最后我写了一句话——
“母后,女儿不是不孝,是韩家不拿女儿当人。”
写完,吹干墨迹,装进信封。
“冯安走了没有?”
“还没呢,在外头歇脚。”
“把这封信给他带回去。”
青禾拿着信就跑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皇后看到这封信会怎样?
如果她看到那份清单还能说出“你就忍忍”这种话——
那我就不走皇后这条路了。
我直接找皇帝。
毕竟。
我爹疼我。
这一点,从那二十个禁军就看得出来。
哪家公主出嫁带二十个禁军当嫁妆?
只有我。
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
谁敢欺负他的女儿,他的刀子就在那儿摆着。
只不过原主太傻了,有刀不用,活活被人欺负到死。
现在换我来了。
我就不一样。
我用。
8
两天后。
宫里来人了。
不是冯安。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小太监,穿着黄绸棉袄,腰里别着拂尘,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殿下,奴才是陛下身边的人,姓柳,殿下叫奴才小柳子就成。”
“陛下让奴才来传口谕。”
我一听是皇帝派来的,心里咯噔一下。
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看来那封信的威力不小。
“什么口谕?”
小柳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陛下口谕——朕的女儿在韩家受委屈了?行,朕知道了。朕给你做主。明天韩家上下全部进宫面圣,一个不许少。”
我心里一松。
皇帝发话了。
而且听这语气,他生气了。
“还有呢。”小柳子又说。
“什么?”
“陛下还说了一句话——叫殿下别怕。天塌了有朕顶着。”
我鼻子一酸。
原主这个爹虽然是皇帝,但到底是个好爹。
“谢父皇。”我站起来,正正经经地朝皇宫的方向福了一礼。
小柳子传完旨就走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镇国公府。
皇帝召韩家全府进宫面圣。
这几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滚油锅里。
整个镇国公府炸了。
苏氏第一个慌了。
她让丫鬟来永安殿求见,被纪朔拦在了门外。
“殿下,大少夫人说想见您。”纪朔面无表情地回来传话。
“不见。”
“她说她可以赔罪。”
“三天之期还没到,赔什么罪?”
纪朔转身出去传话。
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殿下,大少夫人跪在门口了。”
我笑了一下。
跪了?
苏氏跪了?
“让她跪着。”
“天冷,别冻坏了她。”
“让人送条毯子出去。”
纪朔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苏氏跪在永安殿门口,从午时跪到了申时。
中间韩世珩来了一趟,想把苏氏拉起来,被纪朔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大少爷,殿下说了,大少夫人要赔罪,就赔够诚意。起早了不算。”
韩世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他看了看纪朔身后那些禁军,到底没敢硬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才让人开了门。
苏氏被两个丫鬟搀进来。
她膝盖跪得发青,脸上的胭脂早就哭花了,模样比两天前狼狈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一进门就噗通跪在了我面前。
“殿下,是我错了。我不该冲撞殿下,更不该带人去永安殿无礼。”
“求殿下恕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恨。
但嘴上的态度摆足了。
我看着她。
“大嫂,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苏氏咬了咬牙:“我不该对殿下无礼。”
“不对。”
苏氏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你最大的错,是把我的铺面和首饰据为己有。”
苏氏的脸刷地就白了。
“那两个铺面,是我娘给我的嫁妆。那匣子首饰,是宫里赐的。”
“你以什么名目拿走的,我不追究。”
“但现在,还回来。”
“铺面的地契,首饰的原物,三十匹苏绣。”
“一样不少。”
“明天进宫面圣之前,东西送到永安殿。”
“否则——”
我弯下腰,凑近苏氏的耳朵,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明天在陛下面前,我会一样一样地问。”
“到时候丢脸的不是我。”
苏氏浑身一颤。
她闭上眼,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
两张铺面的地契、一匣子首饰、三十匹苏绣,一样不差地送到了永安殿。
苏氏的丫鬟来送东西的时候,手都在抖。
青禾一样一样对着清单验收,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殿下,全齐了。”
“嗯。”
“收好。”
这只是第一步。
9
第二天。
进宫。
韩家全府出动。
老夫人崔氏坐着八抬暖轿。
韩世珩和苏氏一辆车。
韩世琰单独一辆车——他昨天一整天都没来找过我。
躲着呢。
我自己坐一辆车,青禾和素月跟着,纪朔骑马护在车旁。
一路上安安静静。
没人敢跟我说话。
到了宫门口,所有人下车步行。
老夫人崔氏让人搀着,走得很慢,脸色灰白,看着确实像是病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走在最前面。
是的。
公主在场,她走在最前面。
这在大齐的规矩里,叫“以下犯上”。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让宫里的人看到——公主在韩家,是排在她后面的。
我没说话。
也没争。
到了宣政殿外,太监来引路。
一行人被领进了偏殿。
偏殿里已经有人了。
皇帝坐在正中的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
五十来岁,面容威严,但眼角有细纹,看着像个操心过度的中年人。
他旁边坐着皇后。
皇后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但眼睛里有红血丝——大概昨晚没睡好。
一看到我,皇后的眼圈就红了。
“令仪——”
“母后。”我走过去给她行了个礼。
然后我转向皇帝。
“父皇。”
皇帝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面内容很多。
有心疼,有怒气。
他没跟我多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我,看向了身后的韩家一行人。
“韩家的人都来了?”
“回陛下,都来了。”领头太监回话。
“好。”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偏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
“朕把女儿嫁到你们韩家,不是让你们糟践的。”
这话一出来,韩家所有人齐刷刷跪下了。
连老夫人崔氏都跪了。
她再要面子,在皇帝面前也不敢端着。
皇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是我写的那份清单。
他一条一条地念。
铺面,田庄,首饰,银票。
克扣月钱,刁难下人。
大少夫人闯入寝殿。
嬷嬷逼公主下跪。
驸马在外面的行踪。
每念一条,老夫人崔氏的脸就白一分。
每念一条,苏氏的头就低一寸。
每念一条,韩世琰就抖一下。
念完了。
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把那张纸放下来,看向韩世珩。
“韩世珩。”
“臣在。”韩世珩额头上全是汗。
“你媳妇干的好事。侵吞公主嫁妆,以嫂欺弟妇,闯入公主寝殿咆哮。”
“你一个做丈夫的,管不好自己的妻子?”
韩世珩连连磕头:“陛下恕罪,臣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皇帝冷笑了一声,“你是管教不严,还是根本就知道?”
韩世珩哑了。
皇帝又看向韩世琰。
“韩世琰。”
韩世琰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臣在。”
“你拿了公主一千两银子去云锦坊买首饰。”
“买给谁的?”
韩世琰趴在地上不说话。
“朕问你话。”
“是、是给母亲备寿礼——”
“放屁。”
韩世琰浑身一颤。
“你母亲信佛茹素,戴木簪。你花一千两买赤金头面给她?你糊弄鬼呢?”
韩世琰的脸贴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吭了。
皇帝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转头看向老夫人崔氏。
“韩老夫人。”
“老身在。”崔氏的声音在发抖。
“朕敬你是功臣遗孀,所以这些年对韩家多有照拂。”
“但你看看你做的事。”
“截公主的田庄租子,纵容儿媳欺负公主,让奴才逼公主下跪。”
“朕的女儿,是嫁到你韩家做媳妇的,不是来给你韩家当奴才使的。”
崔氏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陛下,老身也是为了韩家的规矩——”
“规矩?”
皇帝站了起来。
“大齐的规矩,公主之尊,臣下不可逾越。”
“这是不是规矩?”
崔氏不说话了。
“好。”皇帝坐回去,“朕今天定几条规矩。”
“第一,公主嫁妆悉数归还,从今以后任何人不得染指一分一毫。不足之数由韩家公中补齐。”
“第二,公主搬出镇国公府,回公主府居住。驸马随不随去,朕不管。”
“第三,韩世琰在外面养的人,三天之内处置干净。处置不干净,朕替你处置。”
“第四——”
皇帝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氏身上。
“大少夫人苏氏,侵吞皇室嫁妆,无礼犯上。革去一品诰命,降为庶人妇,三年内不得出入宫廷。”
苏氏的身子软了。
她直接瘫在了地上。
韩世珩张了张嘴,想求情,但看到皇帝的眼神,到底没敢开口。
“散了吧。”
皇帝摆了摆手。
韩家的人鱼贯退出偏殿。
没人敢回头看我一眼。
临走的时候,皇后拉住我的手,眼泪掉下来了。
“令仪,对不起,是娘没弄清楚就让你忍。”
“你那封信,娘看了一夜没合眼。是娘不好。”
我握了握她的手。
“母后,没事了。”
“以后女儿的事,女儿自己能处理。”
皇后点了点头,又哭了一会儿,才放我走。
10
三天后。
我搬回了公主府。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阻碍。
老夫人崔氏亲自派人把所有被侵吞的嫁妆送了过来。
包括田庄补的三千多两银子,全是崭新的银票。
她没露面。
据说当天就“病倒了”。
真病假病不好说。
但至少短时间内,她不会再找我麻烦了。
苏氏的诰命被革了以后,韩家大房在京城命妇圈子里彻底抬不起头了。
苏氏从前最爱参加各种花宴、茶会,如今连门都不敢出。
听说整天躲在房里哭。
我的评价是——
活该。
你欺负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至于韩世琰——
他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我让青禾查清楚了。
是个叫秦婉的商家女,住在城东一处小院里。
韩世琰在外面包了她半年多了,从原主的嫁妆里掏钱养活。
面圣回来的当天晚上,韩世琰灰头土脸地来了永安殿。
不对。
来了公主府。
他站在我面前,第一次没有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
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令仪。”
“韩世琰。”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让我处置了秦婉。我已经打发了。”
“打发了?”我看着他,“怎么打发的?”
“给了她五百两银子,送她回老家了。”
“五百两?”我笑了,“又是从哪儿来的五百两?”
韩世琰的脸涨红了。
“是我自己的俸禄——”
“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他不说话了。
六品闲散官,一个月俸禄撑死了十来两。
五百两,他得攒好几年。
这钱哪来的,大家心知肚明。
“算了。”我不想在这件事上跟他扯皮了。
“韩世琰,你听好了。”
“我从今天起住回公主府。你要跟过来也行,有几个规矩你得守。”
“第一,我的钱是我的。你的俸禄是你的。分开算,谁也别惦记谁的。”
“第二,你在外面的那些事,到此为止。再让我知道你养了别人,我不会再跟你废话,直接请旨和离。”
“第三,你我之间,以后客客气气的就行。你不来烦我,我不去找你的麻烦。各过各的。”
韩世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大概想说“我们是夫妻”之类的话。
但他看了看我的眼神,到底没说出口。
“行。”他点了点头。
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没有不舍。
一点都没有。
这个男人对原主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感情。
但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拿着老婆的钱去养别的女人的陌生人。
不值得。
从头到尾都不值得。
“殿下。”青禾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
“搬家第一天,奴婢让御厨做了您爱吃的。”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
这才是公主该过的日子。
我站在公主府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这个世界虽然癫了点,但有一说一——
当公主,挺爽的。
尤其是当一个不好惹的公主。
以后谁再敢让我下跪。
我就让他全家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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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