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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00:12

我命真好。

穿越了,还是公主。

金印玉册,禁军开道。

正准备躺平享福呢,门被踹开了。

一个穿金戴银的妇人冲进来,指着我鼻子骂:

“你婆婆快死了,你居然在梳头?”

旁边的嬷嬷更绝,直接甩了条白麻裙过来:

“换上,跪到天亮。”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公主金冠。

又看了看那条白裙。

笑了。

来人。

把这俩货拖出去。

打到她们婆婆也躺下为止。

1

我叫姜令仪。

三分钟前,我还是二十一世纪一个社畜,加班猝死在工位上,连口热奶茶都没喝着。

三分钟后,我躺在一张紫檀拔步床上,头顶是鎏金藻井,身边是四个跪着的丫鬟。

“殿下,您终于醒了!”

领头的丫鬟哭得鼻涕冒泡,一把抱住我的胳膊。

我脑子还懵着呢。

什么殿下?

我扫了一圈屋子——

墙上挂的是金丝楠木匾,写着“永安殿”。

桌上摆的是白玉盏、翡翠盘。

床边立着一面铜镜,镜子里映出一张十七八岁的脸,柳眉杏眼,皮肤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

漂亮。

非常漂亮。

就是不是我原来那张脸。

一大堆记忆涌进来,撞得我太阳穴突突跳。

这具身体的原主人也叫姜令仪,大齐朝唯一的嫡公主。

她爹是皇帝,她娘是皇后。

她上头没有嫡兄,下头没有嫡弟。

整个大齐最尊贵的女人,除了她娘就是她。

但原主有个毛病——性子软。

软到什么程度呢?

三个月前,皇帝给她赐婚,嫁给了镇国公府的嫡次子韩世琰。

这桩婚事本来是皇帝给女儿抬身份的——公主下嫁功臣之后,既是恩赏又是拉拢。

按规矩,公主出嫁后住公主府,驸马搬过来伺候。

公主就是家里的天,驸马是地,地得捧着天。

可原主偏不。

她被韩世琰哄了几句“夫妻一体,哪能分府而居”的甜话,脑子一热,居然搬进了镇国公府。

搬进去以后呢?

公婆摆架子,妯娌使绊子,下人给脸色。

原主一个都不敢得罪。

最后生生把自己气出了一场急病,高烧三天不退,一口气没上来——没了。

然后我来了。

我把这些记忆捋清楚以后,只有一个想法。

原主,你可真是个大冤种。

“殿下,您喝口参汤吧。”丫鬟端着碗凑过来。

我接过来,一口闷了。

人参味冲得我打了个激灵,脑子彻底清醒了。

行。

既然老天让我穿过来了,那这公主的日子,我就替她过。

不过得换个过法。

以前怎么窝囊的,以后就怎么找补回来。

我正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让开让开!”

一个尖利的女声穿透门帘。

丫鬟们齐齐变了脸色。

领头的那个叫青禾,凑到我耳边小声说:“殿下,是大少夫人苏氏。”

我还没反应过来,门帘就被一把掀开了。

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大摇大摆走进来。

穿着正红的褙子,头上插着赤金步摇,手腕上的镯子叮当响。

走路带风,下巴抬得能戳到房梁。

她身后跟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嬷嬷,穿着墨绿缎褂子,脸上的褶子里全是刻薄。

苏氏站在我床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眼神就跟看什么脏东西似的。

“哟,醒了?”

她拿帕子捂着鼻子,嫌弃的表情都不带藏的,“烧了三天,这屋子一股药味,熏死人了。”

青禾气得脸都红了,刚要说话,被我按住了手。

我没吭声。

我想看看她到底要干什么。

苏氏见我不说话,胆子更大了。

她把帕子一收,双手叉腰,嗓门拔高了三度:

“妹妹,你也知道,老夫人这几日身子不好,昨儿夜里又犯了心疾。”

“你身为她老人家的儿媳妇,这三天倒好,躺在床上一声不吭。”

“别说侍疾了,连个人都没派过去。”

“外头的人怎么说?说我们镇国公府娶了个公主回来,连基本的孝道都不懂。”

她越说越来劲,手指都快戳到我脸上了。

“传出去,我们韩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我看着她那根快怼到我鼻尖的手指。

忍了。

不是不想发作。

是我刚醒过来,得先摸清楚状况。

苏氏见我还是不说话,以为我跟原主一样好拿捏,嘴角一勾,回头冲那老嬷嬷使了个眼色。

老嬷嬷立刻心领神会,上前一步,昂着头对我说:

“殿下还是早些脱去这身衣裳吧。老夫人病着呢,您穿得这般花红柳绿的,成何体统?”

说完,她从袖子里抽出一件素白的衣裳,啪地甩到了我的被子上。

“换上这个,随老奴去老夫人榻前下跪认错。跪到老夫人消了气,才许起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青禾几个丫鬟吓得脸都白了。

苏氏端着胳膊,一脸等着看好戏的表情。

老嬷嬷低垂着眼皮,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我把目光从那件白衣裳上收回来。

抬起头,看了看苏氏,又看了看老嬷嬷。

然后我笑了。

“青禾。”

“在。”青禾声音发抖。

“去把我的公主金印拿来。”

“啊?”

“拿来。”

青禾愣了一下,转身去内室的匣子里取出了一方金印。

金灿灿的,上面盘着一条螭龙。

那是皇帝亲手赐给我的——大齐永安公主之印。

我接过金印,在手里掂了掂。

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然后我把金印往床头的紫檀小几上一放。

砰。

声音不大,但苏氏和老嬷嬷都不约而同地缩了一下脖子。

“苏氏。”我开口了。

嗓音有点哑,毕竟烧了三天。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再说一遍,让谁下跪?”

苏氏脸上的笑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目光落在那方金印上,喉头动了动。

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毕竟原主被她拿捏了三个月,她已经习惯了。

“我说让你去给老夫人下跪认错。”苏氏挺了挺腰板,“怎么,你是公主又如何?嫁到韩家就是韩家的媳妇,哪有媳妇不给婆婆请安问疾的道理?”

老嬷嬷也跟着帮腔:“殿下莫要仗着身份胡来。大齐以孝治天下,您若连这点规矩都不懂,传到御史台那帮老大人耳朵里,怕是不好听。”

行。

我听明白了。

一个拿“孝道”压我,一个拿“御史”吓我。

配合得挺好。

演练过吧?

我慢悠悠地掀开被子,把腿搭到床沿。

青禾赶紧过来搀我。

我站起来,走到苏氏面前。

苏氏比我高半个头,我得仰着脸看她。

但就是这么仰着脸,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第一,我是大齐嫡公主,我爹是皇帝。按大齐律例,公主下嫁,驸马家的人见到公主,得行礼,不是公主给他们行礼。”

苏氏嘴角抽了一下。

“第二,我病了三天,是你韩家的人照顾不周。你不来问我死活,反倒让我去给别人跪下认错?”

“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浆糊吗?”

苏氏的脸彻底挂不住了,涨成了猪肝色。

“你——”

我抬手打断她。

“第三。”

我看向那个老嬷嬷。

“你说我穿得花红柳绿?”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一件月白色的里衣,上头连朵花都没绣。

这叫花红柳绿?

“我穿什么衣裳,轮得到一个奴才来指手画脚?”

老嬷嬷脸色一变:“你——老奴是老夫人身边的人!”

“老夫人身边的人,”我点点头,“那也是奴才。”

“奴才对主子无礼,按大齐律,杖责二十。”

我话音刚落,老嬷嬷就白了脸。

苏氏也慌了,上前一步:“你敢!她是老夫人——”

“青禾。”

“在!”

“永安殿的护卫呢?”

“在、在外头候着呢。殿下出嫁时,陛下拨了二十名禁军随行护卫。”

我点点头。

“叫四个进来。”

2

青禾转身就跑。

她等这一天等了三个月了。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四个穿着玄色劲装的禁军护卫大步走了进来。

领头的那个叫纪朔,三十出头,脸上有一道旧疤,眼神冷得跟刀子似的。

他一进门就单膝跪地:“殿下有何吩咐?”

苏氏看到这四个人,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

她在镇国公府作威作福惯了,但她再横,也没横到禁军面前过。

那老嬷嬷更是两腿打颤,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抬手指了指那个老嬷嬷。

“此人对本公主出言不逊,以奴欺主,杖责二十。”

“就在这院子里打。”

纪朔连眼皮都没抬,站起来就走向那老嬷嬷。

“等等!”苏氏尖叫起来,“你不能打她!她是老夫人跟前的徐嬷嬷,在韩家伺候了三十年!”

“三十年?”我看了她一眼,“那就是说,在韩家当了三十年奴才,居然还没学会奴才的规矩。”

“多谢大嫂提醒。”

“加十板。”

苏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疯了!”

我转头看着她,笑了一下。

“没错。”

“我就是疯了。”

纪朔没给她们继续废话的机会。

他一把抓住那个徐嬷嬷的胳膊,跟拎小鸡似的往外拖。

徐嬷嬷吓得哇哇大叫:“殿下饶命!殿下饶命!老奴是老夫人的人——”

“老夫人的人犯了错,自然由老夫人来赔罪。”我的声音不大,但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打。”

纪朔把徐嬷嬷按在院中的长凳上。

啪!

第一板下去,徐嬷嬷惨叫了一声。

啪!

第二板,叫声更大了。

苏氏站在门口,脸色煞白,嘴唇哆嗦,想上前去拦又不敢。

她到底是知道的——那四个护卫是禁军,是皇帝拨给公主的。

她一个国公府的大儿媳妇,挡禁军的道,那就是抗旨。

啪!啪!啪!

一板接一板,声音清脆又沉闷。

永安殿的丫鬟们站在廊下,一个个攥紧了拳头,眼眶通红。

她们跟着原主受了三个月的窝囊气。

今天总算是出了一口。

三十板打完。

徐嬷嬷趴在长凳上,已经叫不出声了,只剩下呜呜的哭。

她屁股上的裤子都洇了血。

纪朔收了棍子,回到我面前,抱拳复命:“殿下,已杖毕。”

“嗯。”我看向苏氏。

苏氏浑身都在发抖。

她万万没想到,那个被她欺负了三个月的软柿子,一夜之间变成了个疯子。

“大嫂。”我走到她面前。

苏氏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你——你别过来。”

“别怕。”我笑了笑,“我又不打你。你好歹是国公府的大少夫人,打你丢的是韩家的脸,我还嫌丢不起。”

苏氏的脸更绿了。

“但你回去给老夫人带句话。”

我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就说本公主身体不适,这几日就不去请安了。”

“等什么时候本公主愿意去了,自然会去。”

“在那之前——”

“谁再敢来永安殿撒野,就别怪本公主翻脸。”

“翻脸的后果,你今天也看到了。”

苏氏的嘴唇动了动。

她想说什么,但看了看院子里趴着的徐嬷嬷,又看了看站在我身后的四个禁军,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一把拽起地上的徐嬷嬷,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终于安静了。

青禾扑过来,抱着我的胳膊就哭。

“殿下,您太帅了。”

我拍了拍她的头。

帅什么帅。

这才刚开始。

3

苏氏走了以后,我让青禾把永安殿的门关上。

关得严严实实。

然后我把自己现有的家底清点了一遍。

禁军护卫二十人,领头的纪朔是个练家子,忠心耿耿。

贴身丫鬟四个,青禾最机灵,另外三个叫素月、丹桂、冬青,都是从宫里跟出来的。

公主金印一方,代表的是皇帝的脸面。

嫁妆单子一份——

这个我仔细看了看,差点被气笑了。

原主当初带了一百二十八抬嫁妆出嫁。

绫罗绸缎、金银珠宝、铺面田庄,满满当当。

结果三个月下来,嫁妆被韩家上下蚕食鲸吞。

苏氏以“家中公用”为由拿走了两个铺面。

老夫人以“孝敬”为名截了三处田庄的租子。

韩世琰拿了一千两银票说是“应酬”,到现在一个子儿没还。

连丫鬟们的月钱都被克扣了两个月了。

我看着那份残缺不全的嫁妆单子,把它拍在桌上。

“青禾,去查。”

“查什么?”

“我的嫁妆。每一笔被谁拿走的,什么时候拿走的,以什么名目拿走的。”

“一笔一笔查清楚,一文钱都不能漏。”

青禾眼睛一亮:“殿下是要——”

“要回来。”

我的嫁妆,凭什么给他们花?

青禾用力点头,拉着素月就去翻箱子找账本了。

我坐在窗前,理了理思路。

眼下的局面,其实比看上去复杂。

镇国公府是功臣之后,在朝中盘根错节。

老国公虽然已经半退了,但余威还在。

韩家大房是长子韩世珩,苏氏的丈夫,目前在户部任郎中。

韩家二房就是原主的丈夫韩世琰。

这人嘛——

我搜了搜原主的记忆。

一张好皮囊,一肚子花花肠子。

当初求娶公主的时候,跪在宫门口淋了半天雨,把原主感动得稀里哗啦。

娶回来以后呢?

三天两头不着家,说是在外头“读书会友”。

读什么书?会什么友?

原主不敢问。

但丫鬟们私底下都传,说二少爷在外头有人。

呵。

果然,渣男不分古今。

不过韩世琰这条线我暂时不急着处理。

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阵脚。

我在镇国公府站稳了,才有资格跟他们掀桌子。

“殿下。”冬青从外头进来,脸色有点紧张,“大嫂那边回去以后,老夫人那边好像闹起来了。”

“闹什么?”

“听说老夫人气得摔了茶碗,说要请族中长辈来给殿下立规矩。”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立规矩?

给公主立规矩?

“让她请。”我靠在椅背上,慢条斯理地说,“请得越多越好。”

“我倒要看看,哪个韩家的族老,敢跪在我面前教我做人。”

4

第二天一早,我就收到了消息。

青禾急匆匆地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

“殿下!老夫人真请了族老!”

“昨晚连夜派人去请的,今天一大早,韩家三位族老就到了。”

“这会儿正在正厅坐着呢,说要请殿下过去说话。”

我正在吃早饭。

一碗燕窝粥,两碟小菜,一笼水晶虾饺。

皇帝赐婚的时候特意从宫里拨了两个御厨跟着我,这是原主为数不多没被韩家抢走的东西。

我慢慢喝完最后一口粥,拿帕子擦了擦嘴。

“三位族老?”

“是。”青禾掰着手指头数,“一位是韩家的大长房太爷韩崇远,七十多了,在族里辈分最高。一位是三房的韩崇德,做过地方官,现在致仕在家。还有一位是韩家族学的老太傅韩崇礼。”

“三个老头。”我点了点头。

“他们想用辈分压我?”

“殿下,要不要称病不去?”青禾担心地看着我。

我站起来。

“为什么不去?”

“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个说法。”

“不过——”

我看了看自己身上素淡的衣裳,摇了摇头。

“素月,把我嫁妆里那套凤穿牡丹的大红织金褙子拿出来。”

“再把那顶九凤衔珠冠取来。”

素月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她飞快地跑去翻箱子。

半柱香后,我穿戴整齐,站在了铜镜前。

大红织金褙子上绣着凤穿牡丹的纹样,金线在日光下闪闪发亮。

九凤衔珠冠压在发髻上,珠串垂在鬓边,走一步响一下。

公主嘛。

就得有公主的排场。

我让丫鬟们走在前头开路。

让我去正厅?

行。我去。

但我得让镇国公府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看清楚——

去的不是他们的二儿媳妇。

去的是大齐嫡公主。

一路上,韩家的下人看到我这身打扮,一个个都愣住了。

有的停下来行礼,有的躲在角落里交头接耳。

我一概不理。

走到正厅门口,两个守门的小厮也傻了。

他们大概从没见过公主用这种阵仗出行。

我一抬手,纪朔领着四名禁军在身后一字排开。

然后我迈步走进了正厅。

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主位上是镇国公老夫人崔氏,六十来岁,头发花白,面容枯瘦,靠在软枕上,一看就是强撑着来的。

她右手边坐着苏氏和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那是韩家大房的韩世珩,苏氏的丈夫。

左手边坐着三个白胡子老头,正是那三位族老。

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韩家旁支子弟,站在两侧充场面。

满满当当一屋子人。

就等我来。

我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

那三位族老的眼神几乎是同时变了。

他们显然没想到我会穿成这样。

大红织金。九凤冠。

这不是儿媳妇见婆婆的装扮。

这是公主临朝的装扮。

老夫人崔氏的脸色当场就沉了下来。

“令仪。”她的声音干巴巴的,听不出喜怒,“你这身打扮,是来见婆母的,还是来上朝的?”

我走到厅中间,站定。

没有坐,因为没人给我安排座位。

他们故意的。

连个座位都不给公主准备,就是要我站着听训。

我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地面,笑了笑。

“来人,搬把椅子。”

纪朔转身出去,十息不到,搬了一把太师椅进来,放在正厅的正中间。

我坐下了。

坐得端端正正,背挺得笔直。

九凤冠上的珠串晃了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满厅寂静。

苏氏的脸又绿了。

老夫人崔氏的手指攥紧了扶手。

坐在左边的三位族老互相看了一眼,最年长的韩崇远清了清嗓子。

“公主殿下。”

他起身,朝我拱了拱手。

到底是个明白人,知道先按规矩来。

“老朽等三人今日前来,是受老夫人之邀。”

“听闻殿下与府中家人偶有龃龉,老朽等人身为族中长辈,想从中说和说和。”

语气还算客气。

但“龃龉”这个词一出来,我就知道他们是来和稀泥的。

什么龃龉?

你家大儿媳妇带着奴才冲到我病床前让我下跪。

这叫龃龉?

这叫欺辱。

我没急着说话。

我想看看他们到底想怎么说和。

韩崇远见我不接话,又继续说:“殿下嫁入韩家,便是韩家的一份子。老夫人是殿下的婆母,于情于理,殿下都该——”

“等一下。”我开口了。

韩崇远一愣。

“韩太爷,你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殿下请问。”

“按大齐律例,公主下嫁功臣之家。请问公主与婆家的关系,是以君臣论,还是以姑妇论?”

韩崇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问题很刁钻。

如果按“姑妇论”,也就是婆媳关系,那公主就该守婆家的规矩。

但大齐的律法明明白白写着——公主之尊,臣下不得逾越。

换句话说,即便嫁到了臣子家里,公主的身份在那儿摆着,婆家的人见了公主,先得行君臣之礼。

韩崇远一时语塞。

旁边的韩崇德和韩崇礼也面面相觑。

老夫人崔氏倒是先沉不住气了。

“律法是律法,但我们韩家——”

“律法是律法。”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没有但是。”

厅里又安静了。

我站起来,环视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

“我敬重几位族老,所以今天肯来这正厅坐坐。”

“但如果几位来这里,是为了教我怎么给婆婆下跪的——”

我笑了一下。

“那恕我直言,教不了。”

“大齐开国二百年,从没有公主给臣子下跪的先例。”

“韩家是头一个,也是最后一个提这种要求的。”

“因为从今天开始,不会再有了。”

说完,我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我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苏氏。

苏氏被我看得缩了缩脖子。

“对了,大嫂。”

“昨天的事,我还没跟你算完。”

“你擅闯公主寝殿,按律该怎么罚,回去自己翻翻大齐律。”

“我给你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你自己来永安殿给我赔罪。”

“过了三天——”

“我就写折子递进宫。”

“让我爹替我出这口气。”

我走了。

身后一片死寂。

5

回到永安殿,我把门一关,整个人往椅子上一摊。

刚才那一通发挥,全靠一口气撑着。

现在气泄了,腿有点软。

但心里爽。

非常爽。

原主啊原主,你看看,这事儿其实没那么难。

你就是太善良了。

善良到把全世界的善意都预支给了不值得的人。

“殿下。”青禾端着茶进来,眼圈还是红的,“您刚才真的太厉害了。”

我接过茶喝了一口:“别高兴太早。好戏在后头呢。”

“殿下是说——”

“你觉得老夫人会善罢甘休?”

青禾愣住了。

当然不会。

我在正厅当着三个族老的面给了她没脸。

她要是就这么忍了,那她在镇国公府还怎么当家?

她一定会反击。

问题是,她会怎么反击?

我想了想,大概有三种可能。

第一,找驸马韩世琰来当说客。毕竟是我名义上的丈夫,让丈夫来哄一哄,劝一劝,也说得过去。

第二,直接告到宫里去。虽然我爹是皇帝,但老夫人可以走皇后那条线——我那位皇后娘亲,按原主的记忆,性子也偏软,很可能会劝我息事宁人。

第三,发动舆论。让京城的命妇圈子传我“不孝”的名声,用流言逼我就范。

不管哪一种,我都得提前准备。

“青禾。”

“在。”

“嫁妆的账查得怎么样了?”

“查出来一部分了。”青禾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光是苏氏拿走的,就有两个铺面、一匣子首饰、三十匹苏绣。老夫人那边截的田庄租子,去年秋天和今年春天两季,加起来有三千多两。驸马——”

她顿了一下,偷看了我一眼。

“说。”

“驸马拿了一千两银票,说是请同窗吃饭。但奴婢问了外院的管事,说驸马那天去的不是酒楼。”

“去了哪儿?”

“去了、去了城东的云锦坊。”

云锦坊。

京城最有名的首饰铺子。

一千两银子够买一套赤金头面了。

但原主从没收到过任何赤金头面。

那这套头面买给了谁?

答案不言自明。

我捏了捏手里的茶盏,没说话。

青禾紧张地看着我:“殿下——”

“继续查。”我把茶盏放下,“查清楚他在外面养的是谁,住哪儿,什么来头。”

“查清楚了来回我。”

青禾领命去了。

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韩世琰这个人,原主对他有感情。

但我没有。

在我眼里,他就是一个占了公主便宜还在外头养人的渣男。

这种人,留着过年吗?

不急。

一步一步来。

先把嫁妆要回来。

再把苏氏收拾了。

最后再处理韩世琰。

按顺序来,不能乱。

我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和昨天苏氏来的时候不一样,这脚步声不急不缓,带着一股子从容。

门帘掀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出头,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衫,腰间佩着一块白玉。

标准的世家公子模样。

他看到我,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

“令仪,听说你今天和母亲闹了不愉快?”

韩世琰。

来了。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起身迎接,就那么看着他。

韩世琰似乎没在意我的冷淡,自顾自地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母亲年纪大了,脾气是急了些。但她也是关心你。你烧了三天她也担心,只是面上不好说。”

他喝了口茶,用一种特别体贴的语气说:“你就当给我个面子,回头去看看母亲,说两句软话,这事儿就过去了。”

说完,他还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确实好看。

怪不得原主栽了。

可惜。

我不是原主。

“韩世琰。”我叫了他的全名。

他的笑容僵了一瞬。

原主从来不叫他全名,都是叫“二郎”。

“你欠我一千两银子,什么时候还?”

韩世琰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

“你、你说什么?”

“三个月前你拿了我嫁妆里的一千两银票,说是请同窗吃饭。”

我慢慢地说。

“可你没去酒楼。”

“你去了城东的云锦坊。”

“一千两银子,买了一套赤金头面。”

“我想问问,那套头面,现在在谁头上?”

6

韩世琰的脸白了。

肉眼可见的白。

他手里的茶盏晃了一下,茶水洒出来几滴,溅到他那件月白长衫上,洇出暗色的印子。

但他很快稳住了。

不愧是镇国公府调教出来的公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令仪,你听谁胡说的?”他放下茶盏,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委屈,“我那天确实去了云锦坊,但那是给母亲挑寿礼的。”

“母亲下月就是六十大寿了,我做儿子的提前备着,有什么不对?”

“给你母亲买的?”我看着他,“那我问你,你母亲什么时候戴过赤金头面?”

韩世琰一时没接上话。

“你母亲信佛,常年素服。头上戴的不是银簪就是木簪,什么时候见她戴过金的?”

“你拿一千两给她买赤金头面,她要是真戴了,族里的人不得说她晚年变了性子?”

“韩二公子,撒谎之前先做做功课。”

韩世琰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

他嘴唇抖了抖,半天才挤出一句:“你、你变了。”

“我是变了。”

我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韩世琰,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三天之内把那一千两银子还给我。”

“第二,你不还。那我就连本带利,加上你母亲截走的田庄租子、你嫂子侵占的铺面和首饰,一起写进折子,递到我爹的龙案上。”

“让皇帝来跟你们韩家算这笔账。”

韩世琰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被他带倒,哐当一声。

“姜令仪!你至于吗!”他终于撕下了那层温文尔雅的皮,瞪着我,青筋暴起。

“一千两银子而已!韩家什么门第,还在乎你那一千两!”

“韩家什么门第我不在乎。”我平静地看着他,“但那是我的钱。”

“是我娘攒给我的嫁妆。”

“是我爹亲手给我置办的体己。”

“一分一厘,都是我的。”

“你不觉得理亏,我替你觉得。”

韩世琰的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回头扔下一句话:“你等着。”

然后头也不回地跑了。

我坐回椅子上。

心跳有点快。

不是害怕。

是生气。

那一千两银子,不仅仅是钱。

那是他对原主的态度。

他觉得从公主这里拿钱天经地义,连个像样的理由都懒得编。

拿了钱去买首饰送给外面的女人,连做贼都做得这么理直气壮。

原主啊原主。

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殿下。”素月在门口小声喊我,“殿下,外面来了个人,说是宫里来的。”

宫里来的?

这么快?

我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素月领着一个穿着宦官服饰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我一看就认出来了。

这人叫冯安,是皇后身边的太监。

冯安进来先行了个礼,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封信。

“殿下,这是皇后娘娘给您的信。”

我接过来拆开。

信不长,就几行字。

大意是——

听说你和婆家闹了矛盾,我很担心你。

嫁了人就要有嫁了人的样子,婆婆年纪大了脾气不好,你做小辈的多担待。

家和万事兴。

不要因为一时意气伤了两家的和气。

最后叮嘱我——过几日进宫来,娘跟你好好说说话。

我看完了信,把它折好。

果然。

第二种反击来了。

老夫人走的皇后路线。

而且皇后的反应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息事宁人。

大事化小。

你就忍忍吧。

忍什么忍?

凭什么忍?

7

冯安走了。

他是来送信的,不是来听我意见的。

送完就走,利索得很。

我拿着那封信坐了很久。

皇后是原主的亲娘。

亲娘让忍,从感情上说我可以理解。

她远在皇宫,消息来源多半就是老夫人那边递进去的。

老夫人会怎么说?肯定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皇后娘娘,老身病着呢,您的女儿不来看我就算了,还让人打了老身的嬷嬷,三十大板啊,差点打死了。”

“老身一片慈心对她,她却如此对老身。老身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经典卖惨。

皇后一听,女儿打了婆家的人?那确实不太好。

然后就写了这封信。

她不知道前因后果。

或者说,她只听到了一面之词。

我把信放到桌上。

“青禾。”

“在。”

“磨墨,我要给皇后写封回信。”

青禾赶紧铺纸磨墨。

我提起笔,想了想,开始写。

我没有哭诉。

没有告状。

我写了一份清单。

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嫁入镇国公府三个月以来,嫁妆被侵吞的具体明细。

两个铺面,价值多少。

三处田庄,租子多少。

首饰,绸缎,银票。

一笔一笔,全部列出来。

——入府以来被刁难的具体事实。

大少夫人苏氏闯入寝殿的经过。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让公主下跪的原话。

下人克扣公主丫鬟月钱的时间。

——驸马韩世琰在外头的行迹。

云锦坊一千两银票的去向。

每一条都有日期,有人证。

最后我写了一句话——

“母后,女儿不是不孝,是韩家不拿女儿当人。”

写完,吹干墨迹,装进信封。

“冯安走了没有?”

“还没呢,在外头歇脚。”

“把这封信给他带回去。”

青禾拿着信就跑了出去。

我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皇后看到这封信会怎样?

如果她看到那份清单还能说出“你就忍忍”这种话——

那我就不走皇后这条路了。

我直接找皇帝。

毕竟。

我爹疼我。

这一点,从那二十个禁军就看得出来。

哪家公主出嫁带二十个禁军当嫁妆?

只有我。

皇帝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天下人——

谁敢欺负他的女儿,他的刀子就在那儿摆着。

只不过原主太傻了,有刀不用,活活被人欺负到死。

现在换我来了。

我就不一样。

我用。

8

两天后。

宫里来人了。

不是冯安。

是一个我没见过的小太监,穿着黄绸棉袄,腰里别着拂尘,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

“殿下,奴才是陛下身边的人,姓柳,殿下叫奴才小柳子就成。”

“陛下让奴才来传口谕。”

我一听是皇帝派来的,心里咯噔一下。

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看来那封信的威力不小。

“什么口谕?”

小柳子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说:“陛下口谕——朕的女儿在韩家受委屈了?行,朕知道了。朕给你做主。明天韩家上下全部进宫面圣,一个不许少。”

我心里一松。

皇帝发话了。

而且听这语气,他生气了。

“还有呢。”小柳子又说。

“什么?”

“陛下还说了一句话——叫殿下别怕。天塌了有朕顶着。”

我鼻子一酸。

原主这个爹虽然是皇帝,但到底是个好爹。

“谢父皇。”我站起来,正正经经地朝皇宫的方向福了一礼。

小柳子传完旨就走了。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消息就传遍了整个镇国公府。

皇帝召韩家全府进宫面圣。

这几个字像是一颗石子扔进了滚油锅里。

整个镇国公府炸了。

苏氏第一个慌了。

她让丫鬟来永安殿求见,被纪朔拦在了门外。

“殿下,大少夫人说想见您。”纪朔面无表情地回来传话。

“不见。”

“她说她可以赔罪。”

“三天之期还没到,赔什么罪?”

纪朔转身出去传话。

不一会儿又回来了。

“殿下,大少夫人跪在门口了。”

我笑了一下。

跪了?

苏氏跪了?

“让她跪着。”

“天冷,别冻坏了她。”

“让人送条毯子出去。”

纪朔嘴角抽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苏氏跪在永安殿门口,从午时跪到了申时。

中间韩世珩来了一趟,想把苏氏拉起来,被纪朔客客气气地挡了回去。

“大少爷,殿下说了,大少夫人要赔罪,就赔够诚意。起早了不算。”

韩世珩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他看了看纪朔身后那些禁军,到底没敢硬来。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我才让人开了门。

苏氏被两个丫鬟搀进来。

她膝盖跪得发青,脸上的胭脂早就哭花了,模样比两天前狼狈了不知道多少倍。

她一进门就噗通跪在了我面前。

“殿下,是我错了。我不该冲撞殿下,更不该带人去永安殿无礼。”

“求殿下恕罪。”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里全是恨。

但嘴上的态度摆足了。

我看着她。

“大嫂,你知道你错在哪了吗?”

苏氏咬了咬牙:“我不该对殿下无礼。”

“不对。”

苏氏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

“你最大的错,是把我的铺面和首饰据为己有。”

苏氏的脸刷地就白了。

“那两个铺面,是我娘给我的嫁妆。那匣子首饰,是宫里赐的。”

“你以什么名目拿走的,我不追究。”

“但现在,还回来。”

“铺面的地契,首饰的原物,三十匹苏绣。”

“一样不少。”

“明天进宫面圣之前,东西送到永安殿。”

“否则——”

我弯下腰,凑近苏氏的耳朵,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说:

“明天在陛下面前,我会一样一样地问。”

“到时候丢脸的不是我。”

苏氏浑身一颤。

她闭上眼,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好。”

当天晚上。

两张铺面的地契、一匣子首饰、三十匹苏绣,一样不差地送到了永安殿。

苏氏的丫鬟来送东西的时候,手都在抖。

青禾一样一样对着清单验收,脸上笑得跟过年似的。

“殿下,全齐了。”

“嗯。”

“收好。”

这只是第一步。

9

第二天。

进宫。

韩家全府出动。

老夫人崔氏坐着八抬暖轿。

韩世珩和苏氏一辆车。

韩世琰单独一辆车——他昨天一整天都没来找过我。

躲着呢。

我自己坐一辆车,青禾和素月跟着,纪朔骑马护在车旁。

一路上安安静静。

没人敢跟我说话。

到了宫门口,所有人下车步行。

老夫人崔氏让人搀着,走得很慢,脸色灰白,看着确实像是病了。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她走在最前面。

是的。

公主在场,她走在最前面。

这在大齐的规矩里,叫“以下犯上”。

但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她要让宫里的人看到——公主在韩家,是排在她后面的。

我没说话。

也没争。

到了宣政殿外,太监来引路。

一行人被领进了偏殿。

偏殿里已经有人了。

皇帝坐在正中的龙椅上,穿着明黄色的常服。

五十来岁,面容威严,但眼角有细纹,看着像个操心过度的中年人。

他旁边坐着皇后。

皇后四十多岁,保养得很好,但眼睛里有红血丝——大概昨晚没睡好。

一看到我,皇后的眼圈就红了。

“令仪——”

“母后。”我走过去给她行了个礼。

然后我转向皇帝。

“父皇。”

皇帝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面内容很多。

有心疼,有怒气。

他没跟我多说话,只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越过我,看向了身后的韩家一行人。

“韩家的人都来了?”

“回陛下,都来了。”领头太监回话。

“好。”

皇帝的声音不大,但偏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朕今天叫你们来,就一件事。”

“朕把女儿嫁到你们韩家,不是让你们糟践的。”

这话一出来,韩家所有人齐刷刷跪下了。

连老夫人崔氏都跪了。

她再要面子,在皇帝面前也不敢端着。

皇帝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

是我写的那份清单。

他一条一条地念。

铺面,田庄,首饰,银票。

克扣月钱,刁难下人。

大少夫人闯入寝殿。

嬷嬷逼公主下跪。

驸马在外面的行踪。

每念一条,老夫人崔氏的脸就白一分。

每念一条,苏氏的头就低一寸。

每念一条,韩世琰就抖一下。

念完了。

偏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皇帝把那张纸放下来,看向韩世珩。

“韩世珩。”

“臣在。”韩世珩额头上全是汗。

“你媳妇干的好事。侵吞公主嫁妆,以嫂欺弟妇,闯入公主寝殿咆哮。”

“你一个做丈夫的,管不好自己的妻子?”

韩世珩连连磕头:“陛下恕罪,臣管教不严——”

“管教不严?”皇帝冷笑了一声,“你是管教不严,还是根本就知道?”

韩世珩哑了。

皇帝又看向韩世琰。

“韩世琰。”

韩世琰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臣在。”

“你拿了公主一千两银子去云锦坊买首饰。”

“买给谁的?”

韩世琰趴在地上不说话。

“朕问你话。”

“是、是给母亲备寿礼——”

“放屁。”

韩世琰浑身一颤。

“你母亲信佛茹素,戴木簪。你花一千两买赤金头面给她?你糊弄鬼呢?”

韩世琰的脸贴在地上,一个字都不敢吭了。

皇帝看了他好一会儿。

然后转头看向老夫人崔氏。

“韩老夫人。”

“老身在。”崔氏的声音在发抖。

“朕敬你是功臣遗孀,所以这些年对韩家多有照拂。”

“但你看看你做的事。”

“截公主的田庄租子,纵容儿媳欺负公主,让奴才逼公主下跪。”

“朕的女儿,是嫁到你韩家做媳妇的,不是来给你韩家当奴才使的。”

崔氏的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说出一句话:“陛下,老身也是为了韩家的规矩——”

“规矩?”

皇帝站了起来。

“大齐的规矩,公主之尊,臣下不可逾越。”

“这是不是规矩?”

崔氏不说话了。

“好。”皇帝坐回去,“朕今天定几条规矩。”

“第一,公主嫁妆悉数归还,从今以后任何人不得染指一分一毫。不足之数由韩家公中补齐。”

“第二,公主搬出镇国公府,回公主府居住。驸马随不随去,朕不管。”

“第三,韩世琰在外面养的人,三天之内处置干净。处置不干净,朕替你处置。”

“第四——”

皇帝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苏氏身上。

“大少夫人苏氏,侵吞皇室嫁妆,无礼犯上。革去一品诰命,降为庶人妇,三年内不得出入宫廷。”

苏氏的身子软了。

她直接瘫在了地上。

韩世珩张了张嘴,想求情,但看到皇帝的眼神,到底没敢开口。

“散了吧。”

皇帝摆了摆手。

韩家的人鱼贯退出偏殿。

没人敢回头看我一眼。

临走的时候,皇后拉住我的手,眼泪掉下来了。

“令仪,对不起,是娘没弄清楚就让你忍。”

“你那封信,娘看了一夜没合眼。是娘不好。”

我握了握她的手。

“母后,没事了。”

“以后女儿的事,女儿自己能处理。”

皇后点了点头,又哭了一会儿,才放我走。

10

三天后。

我搬回了公主府。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阻碍。

老夫人崔氏亲自派人把所有被侵吞的嫁妆送了过来。

包括田庄补的三千多两银子,全是崭新的银票。

她没露面。

据说当天就“病倒了”。

真病假病不好说。

但至少短时间内,她不会再找我麻烦了。

苏氏的诰命被革了以后,韩家大房在京城命妇圈子里彻底抬不起头了。

苏氏从前最爱参加各种花宴、茶会,如今连门都不敢出。

听说整天躲在房里哭。

我的评价是——

活该。

你欺负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今天?

至于韩世琰——

他在外面养的那个女人,我让青禾查清楚了。

是个叫秦婉的商家女,住在城东一处小院里。

韩世琰在外面包了她半年多了,从原主的嫁妆里掏钱养活。

面圣回来的当天晚上,韩世琰灰头土脸地来了永安殿。

不对。

来了公主府。

他站在我面前,第一次没有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

脸色很难看,嘴唇紧抿着,像是在忍什么。

“令仪。”

“韩世琰。”

他深吸一口气:“陛下让我处置了秦婉。我已经打发了。”

“打发了?”我看着他,“怎么打发的?”

“给了她五百两银子,送她回老家了。”

“五百两?”我笑了,“又是从哪儿来的五百两?”

韩世琰的脸涨红了。

“是我自己的俸禄——”

“你一个月俸禄多少?”

他不说话了。

六品闲散官,一个月俸禄撑死了十来两。

五百两,他得攒好几年。

这钱哪来的,大家心知肚明。

“算了。”我不想在这件事上跟他扯皮了。

“韩世琰,你听好了。”

“我从今天起住回公主府。你要跟过来也行,有几个规矩你得守。”

“第一,我的钱是我的。你的俸禄是你的。分开算,谁也别惦记谁的。”

“第二,你在外面的那些事,到此为止。再让我知道你养了别人,我不会再跟你废话,直接请旨和离。”

“第三,你我之间,以后客客气气的就行。你不来烦我,我不去找你的麻烦。各过各的。”

韩世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他大概想说“我们是夫妻”之类的话。

但他看了看我的眼神,到底没说出口。

“行。”他点了点头。

声音闷闷的。

然后他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没有不舍。

一点都没有。

这个男人对原主或许还有那么一丝感情。

但对我来说,他就是一个陌生人。

一个拿着老婆的钱去养别的女人的陌生人。

不值得。

从头到尾都不值得。

“殿下。”青禾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盘桂花糕。

“搬家第一天,奴婢让御厨做了您爱吃的。”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

软糯香甜。

这才是公主该过的日子。

我站在公主府的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

天很蓝,云很白。

这个世界虽然癫了点,但有一说一——

当公主,挺爽的。

尤其是当一个不好惹的公主。

以后谁再敢让我下跪。

我就让他全家站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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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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