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淹死在后山那个深潭里,村里人都说她是自己掉下去的。
只有阿砚偷偷告诉我:我亲眼看见的,是有人把她拖下去的。
重阳祭山,族长点名让我进山祈福。
死对头灵月突然跳出来说:“我替你去。”
我当时还以为她疯了。
可直到我活着走出村子,才明白那天出现的,本不该是阿禾。
一
“别过去。”
阿砚一把攥住我的胳膊,硬生生把我按在原地。
一群人围在河边,却没一个人上前。
三婶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外围,嗓门不小:“早就劝阿禾少往河边游荡,她不听,这下失足落水,也是命数。”
王叔在一旁点头:“这都是命啊,山神要收人,躲是躲不掉的。”
我挣开阿砚的手,心口发紧:“是阿禾掉河里了?”
阿砚眼神躲了一下,没接话。
阿禾是村里无父无母的孤女,从小和奶奶生活在一起。
平日里干活勤快,胆子极小,连浅浅的水沟都要绕着走,根本不敢靠近主河道。
阿砚四下扫了一圈,趁旁人不注意,往我手心塞过来一小片粗糙、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碎布。是阿禾常穿那件褂子的布料。
“别再追问。”他压着嗓子,“山神降罪,少议论,会引祸上身。”
“她昨天还跟我说,等雨下来要去后山捡菌子。”
我攥着碎布,声音有点发飘,“她连水沟都绕着走的人,怎么会跑来河边?”
“脚下打滑,谁又说得准。”
“阿砚。”我盯着他,“你跟我说实话。”
他没看我,只盯着那群收拾痕迹的大人,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把我往人群外推了一把:“回家去。别在这儿站着。”
我妈快步冲过来,狠狠攥住我手腕,力道掐得我皮肉生疼,直接把我往人群外拖。
“走,回家!掺和死人的事做什么,冲撞了山神要降祸咱们家!”
“妈,阿禾真的是失足?”
“全村人都看见了,是意外。山神动怒,收走了她。”
“她连水沟都不敢蹚——”
“洛妍。”我妈站住了,回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你管她敢不敢。人已经没了。你少说两句,别给家里招事。”
旁边传来一声嗤笑。
是灵月。从小到大,我和灵月事事相争,比割猪草多少,比学堂识字快慢,比谁家大人更喜欢自己,见面总要拌几句嘴。
“洛妍,你的同情心未免太多了。”灵月抬着下巴,语气带着惯有的讥讽,“阿禾命格薄,被山神挑中,是她的命。”
“那也是一条人命。”
“死都死了,纠结还有什么用。”灵月挑眉,嘴上说得刻薄,视线却不受控制飘向河面。
“再说,今年旱情这么重,总要有人去安抚山神。”
“那也不能是她。”
灵月愣了一瞬,随即冷笑:“难不成,该是你我?”
我没说话,却瞥见她袖口滑落,手腕几道青黑的淤青露在外边。
灵月家重男轻女,她爹脾气暴躁,稍有不顺心就动手打她。
“少和你爹硬碰硬。”我忍不住开口。
灵月脸色瞬间变差:“用不着你来装好人教训我。”
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又回头扔下一句:“你管好你自己吧,一天到晚就知道多管闲事。”
我妈拖着我往家走,身后村民的闲谈顺着风飘过来。
“阿禾命太轻,怕是安抚不住山神。”
“秋祭要提前了,得找命格更硬的姑娘。”
“洛妍她娘当年生的是龙凤胎,村里好多年没出过了。这种命格,硬。”
我脚步顿了一下。我妈拽我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我腕子。
回到家,我妈松了手,腕上一圈红印。她看了一眼,别过头去,没说话。
我蹲在灶房烧火,从兜里摸出阿禾那片碎布,翻来覆去地看。布角磨得起了毛,上面还有一点洗不掉的泥印。我把它叠好,塞回兜里。
我妈进来舀水,看了我一眼:“手里攥的什么?”
“没什么。”
她把水瓢往缸沿上一磕:“别往家带死人的东西。”
我没吭声,把碎布揣进最里层的衣兜。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攥着碎布,脑子里两个声音打架。
一个说:阿禾连水沟都绕着走,她不可能自己走向河道,是村里人害了她。
另一个声音从小听到大,嗡嗡地响:天灾是山神发怒,命格定好了人的一生,违抗天命要祸及全家。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二
第二天。
饭桌上气氛沉闷。
我爸抽着旱烟,烟雾糊住大半张脸:“河边的事,到此为止。山神的事,不要胡乱揣测,小心祸从口出。”
“爹,阿禾真的是被山神带走的?”
我爸抬眼看向我,眼神沉重:“村里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天旱无雨,便是山神发怒,总要有人赎罪。”
弟弟洛安坐在桌边,安安静静扒拉碗里的粗粮饭,小小的眉头紧紧皱着,没说话。
夜里,屋外的旱风刮得院子树枝哗哗作响。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忽然听见隔壁传来爸妈压低的交谈声。
“阿禾压不住灾祸。”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田地颗粒无收,全村都活不下去。”
我的心猛地一缩。
我轻手轻脚挪到门边,听见我妈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哭腔:“真的要选阿妍吗?那是我们的女儿。”
“我难道就舍得?”我爸声音疲惫沙哑,“宗族那边放了话,若是我们拒不服从祭神的安排,就要收回咱们家水田,截断水源,全村人都会孤立我们。”
“洛安还要长大,要成家过日子,全家就指望他。”
“为了全村,为了保住洛安,她这个当姐姐的,应当担起这份责任。”我爸叹了口气说道。
“可那是送她去山神面前送死。”
“这不是送死,这是赎罪,是她的福报,死后会得到山神庇佑。”
我爸的声音带着一种坚定,“老婆子,想想全村,想想洛安,我们不能做忤逆山神的罪人。”
我妈哭了一阵,忽然哑着嗓子说:“当年那个算命的说她命里带煞,得压着养。咱们压了十几年,到头来还是压不住。”
“压不住也得压。村里要人,咱家不给,洛安怎么办?”
夜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凉得刺骨。
我回到床上,睁眼到天亮。脑子里反复转一个念头:如果我跑了,家里人怎么办?可我不跑,我就得死。
三
天刚蒙蒙亮,全村的闲话就已经传开。
河边上出过事,天上依旧一滴雨都没落,地里庄稼一天比一天枯黄,人心惶惶。
我拎着木桶出门打水,走到村口老井旁,周围几个姑娘、妇人便围了上来,窃窃私语。
“要说能安抚山神的,也就洛妍,龙凤双生的命格。”
“是啊,她这命可真好。”
我低下头,伸手摇动井绳打水。
“别人都把你定为祭山神的人选了,你还安安稳稳打水,洛妍,你是不是糊涂了?”
灵月挎着竹筐站在不远处,满脸嘲讽。
我看着井里的水:“跟你有关系吗?”
“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以为谁愿意管你啊,要不是看你傻。”
“大清早过来,就为挤兑我?”
“我乐意。”灵月把下巴扬得老高,“我就是看不惯你一副万事无所谓的模样。凭什么我一个人画地为牢。”
我白了她一眼,拉着井绳把水桶打上来。
边上有人重重叹息:“这都是山神定下的命数,谁能够违抗。”
“宗族定下来的人选,只能认,没有人逃得掉。”
一句句话压过来,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灵月沉默几秒,猛地冷哼一声:“凭什么就要认命,我才不信有什么山神呢?”
说完转身要走,踏出两步,又回过头狠狠瞪我一眼:“你也是,别听他们瞎说。”
我伫立在井边,望着她的背影。
四
午后,村长带着两位族中老人直接登门。
大门口围满村民,远远观望,没人敢靠近,却谁都不愿离开。所有人都在等最终结果。
我爸妈把村长一行人请进堂屋,关上木门。我靠在院门外的土墙上,屋内的对话一字不落飘进耳朵。
“老洛,祖上流传的规矩你心里清楚。今年大旱,山神震怒,必须龙凤命格的姑娘献祭,方能求得降雨。”村长语速不疾不徐,压迫感十足。
我妈急忙开口:“能不能换一个孩子?阿妍年纪还小。”
“换不了,全村就她一人命格相合。”村长直接打断,“我跟你实话实说,你们家若是拒不配合,宗族收回你们两亩水田,截断家里的水源。往后全村没人敢和你们往来,洛安读书、说亲、成家,全部作废。你们好好掂量轻重。忤逆山神,整个村子都要跟着受难。”
屋里静了很久。
我妈压抑的哭声传出来:“那可是我的亲生女儿。”
“我懂你们的难处,但全村几百口人更难,总不能因为你们一家,耽误整个村子的生计,触怒山神。”
长久的沉默之后,我爸沙哑干涩的声音响起:“……我们配合。”
简简单单三个字,敲定了我的结局。屋内响起我妈崩溃的哭泣,她却再没说出半句反驳。
我再也站不住了。
我一把推开院门,堂屋里所有人都转头看我。我妈脸上还挂着泪,我爸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阿妍——”
“爹,你答应了?”我看着他。
我爸避开我的眼睛:“村民一致通过,谁也不能毁了。”
“你答应让我去死?”我往前逼了一步,“你刚才说的,‘我们配合’。配合什么?配合把我送给山神?”
“阿妍!”我妈过来拉我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你听妈说——”
我甩开她的手:“听你说什么?说你们没办法?说为了洛安?说全村人都这样?”
我爸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跳起来:“你懂什么!全村人都看着!我不答应,咱家水田没了,水源断了,你弟以后怎么活!”
“那我呢?”我盯着他,“我就该去死?”
“谁让你死了!”我爸吼回来,嗓子都劈了。
“那是山神要人!祖祖辈辈都这样!你当我不心疼?你当我想?”
“你想的是洛安。”
我爸抬手就要扇过来。我没躲,仰着脸看他。
他的手停在半空,抖了几下,没落下来。
他收回手,别过头去,声音一下子弱了不少:“认命吧,别闹了。”
我妈抱着我哭,哭得浑身发抖。我站着没动,眼泪往下掉,嘴里没出声。
村长在旁边咳嗽一声,语气淡淡的:“洛妍,你懂事些。为村子祈福,求山神下雨,这就是你的命。”
“是谁定下的这个命?”我抬眼问他。
“祖上流传,山神的旨意。”村长神色微变,很快恢复如常。
“山神真的一定会接受献祭,降下雨水吗?”
村长没有作答,径直迈步离开。
我抬脚往自己屋里走。我妈在后面喊“阿妍”,我没回头。
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坐在桌边,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
洛安扒拉着碗里的饭,眼眶红红的。
等到爹娘离开灶台,他悄悄凑到我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姐,我不想你去河边献祭。”
“可那是山神的要求。”我低声说。
“可是我怕。”洛安小手攥住我的衣角,“爹跟我说,牺牲你,才能保全家里,保全我。我心里难受,可我不敢跟爹娘顶嘴。”
我看着洛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五
祭典前两天,灵月晚上来找我。
她站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喊了我一声。
我出去,她没像平时那样抬着下巴呛人,就站在那儿,手捻着衣角。
“坐会儿。”她说。
我俩坐在树底下。月亮挺亮,照得地上树影子一块一块的。
灵月半天没说话,我就安安静静的坐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开口:“你还记得不,咱俩六岁那年去偷王婶家的枣。”
“记得。”
“你爬树,我放风。王婶出来追,你从树上跳下来把脚崴了,我背你跑。你趴我背上哭,我说你别哭了,枣都让你压烂了。”
“你后来挨了你爹一顿打。”我说。
“说我带坏你。”灵月笑了一下,笑得很淡,“我爹哪天不打我。那天他打我,我一声没哭。”
“你第二天给我带了俩鸡蛋,说是你妈给你煮的,其实你偷出来的吧。”
“你吃了。”
“我吃了。那是我头一回吃煮鸡蛋。”灵月低头捻衣角,捻了一会儿,“洛妍,你妈对你好不好?”
我没答。
灵月自己接话:“你妈起码给你煮鸡蛋。我妈煮了鸡蛋,都是先给我弟。我弟吃蛋黄,我吃蛋白,还得说我爱吃蛋白。”
两人沉默了一阵。
“我有时候挺烦你的。”灵月忽然说。
“烦你什么都比我强,烦你明明也挨打,但你爸妈打完你还知道心疼。我爸妈打完我,转头就忘。”
“灵月——”
“你别说话,听我说完。”她吸了口气,“我烦你,但我也没真恨过你。我就是……羡慕。羡慕你有人疼。”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行了,我走了。”
我叫住她:“你是不是有事?”
“没事。”灵月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就是忽然想跟你说说话。小时候的事,再不说就忘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洛妍,你以后要是能出去,替我看一眼外头什么样。我长这么大,没出过村。”
我看着她走进夜色里。
她那句话说得怪,我想叫住她再问两句,又觉得她就是犯别扭,问了她也不会说,就没追。
六
祭典当天早上,我把包袱系好,准备跑路。
我刚把包袱塞进怀里,外面就乱了。
三婶拍我家门,拍得门板哐哐响:“出事了!灵月死在河里了!”
我腿一软,扶着墙才站稳。
全村人都往河边跑。
我挤进人群,看见灵月躺在河边石头上,白衣湿透,脸白得发青,脖子上有一圈紫黑的印子。
族老蹲在旁边看了一眼,站起来说:“灵月命格不合,私自跑去替祭,山神发怒,把她收了。”
村长站在人群后面,脸色铁青,没说话。
我盯着灵月脖子上的印子,那圈印子,是手指头掐的。
我刚要开口,我妈从后面一把捂住我嘴,把我往人群外拖。
“你别说话!跟咱家没关系!”
灵月爹娘被叫来收尸。灵月她妈看了一眼,哭了两声。她爹蹲在地上,搓了把脸,忽然抬头问村长:“那免公粮的事……”
村长叹了口气:“灵月虽然不懂事,但毕竟是为村子死的。免三年,照给。”
灵月爹点点头,站起来,对围观村民说:“我家灵月不懂事,自己跑去的。村里仁义,还免我家公粮。”
有人夸:“老灵家闺女虽然傻,但村里待你们不薄。”
有人骂:“灵月这丫头,自己找死还连累村子得罪山神。”
没人问灵月脖子上的印子。
我被拖回家,一路我妈没松手。
进了院门她才松手,劈头就说:“你给我听好了,灵月死了,村里肯定要找你。你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灵月脖子上有印子。”我说。
“什么印子不印子!”
“看见又怎样!你还想给她出头?你出得起吗!你跑不跑?不跑就等着被绑去河边!”
我没再说话。
那天下午,村里来人通知:灵月替祭不算数,山神发怒了,还得洛妍去。
我爸点头哈腰应着:“去,去,明天一早就送去。”
来人走了以后,我爸转头对我说:“听到没?今晚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
七
夜里洛安塞给我一些干粮和一把磨过的小刀。
“你跑。”他推我,“我拖住他们。”
“你怎么拖?”
“我就哭,就喊,往反方向跑。他们肯定来追我。”他仰着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但没掉眼泪,“姐,你跑,别回来。”
我抱了他一下。他身上还有灶膛的柴火味。
我接过东西,我低头看见洛安光着的脚,鞋给我了,脚趾头冻得通红。我掰了半块饼塞回他手里。
“一人一半。”
他接了,攥着,眼泪掉在饼上。
我翻上后院矮墙,脚踩滑了一块瓦,瓦片掉在地上,“啪”地碎了。
堂屋里我爸喊了一声:“什么声音?”
我妈说:“猫吧。”
我趴在墙头不敢动,等了十几秒,屋里没动静了,才翻下去。
落地时脚崴了一下,疼得我蹲在地上吸了口气。
洛安追过来:“姐你快走!”
我跑了出去。跑出几步,身后传来洛安的哭喊声:“姐——你别走——姐——”声音往村东头跑。
紧接着就是村里的人喊:“往那边跑了!”
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看不见洛安,只看见村子的灯火。
我咬了咬牙,转身往山里跑。
八
我逃出村子之后,躲进了远处山里一处废弃的猎户小屋。
干粮很快吃光,山里野菜苦涩难咽,夜里山风刺骨。
到第十天夜里,我烧得厉害,迷迷糊糊听见狗叫和人声。
我爬进小屋后面一条石缝里,蜷着不敢动。
狗在石缝外面叫。有人用棍子往石缝里捅了一下,棍子从我脸前面几寸的地方戳过去,带起一阵灰。
我捂着嘴,不敢出声。手电光照进来,晃了一下,我闭上眼。
“那边有脚印!”外面有人喊。
“走,往那边搜!”
脚步声远了。我瘫在石缝里,浑身发抖。
就在这时,远处隐隐传来搜山的人喊话:“抓住她祭山神,雨就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石缝外面有人轻轻喊我名字:“洛妍?洛妍?”是阿砚。
他把我从石缝里拖出来,往我嘴里塞了糖,又灌了半壶水。
“再晚半天,他们就搜到这边了。”他蹲在我面前,脸色不好看,“我绕了很远才甩开他们。”
“你图什么?”我问他。
阿砚沉默了一阵,从怀里摸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旧册子,封皮都烂了。
“我妹妹,献祭那年十二岁。我拉她了,没拉住。”
他翻开册子,里面密密麻麻写着名字,都是女人的名字,最底下几页是他妹妹那年的记录。
“村里人说她命薄,我信了十年。后来我翻我爷的旧箱子,找到这个。”
他把册子合上:“我信了十年的东西,是假的。你比我聪明,你没信。”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这些东西,脑子里乱乱的。
阿砚把我带到了山里的一个小屋,就是他很早之前发现的地方。
在山里的日子,我一遍遍翻那本册子。名字太多了,好多字我不认识,拿树枝在地上照着画。
每个名字后面记着年份、岁数,最小的三岁,最大的十七。
翻到第三遍,我在一页上看见一个名字,跟我奶奶同名。我看了很久,合上册子,又翻开,又合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石头上,头一回感到这世间的悲凉。
九
灵月被丢弃在下游河里之后,天上依旧万里无云,一滴雨都没有落下。
土地开裂得越来越严重,庄稼成片枯死。
灵月的尸体,几天之后被上涨的河水冲上岸。
消息传回村,全村大乱。
“山神是真的发怒啦!”
“山神大人,求你行行好,放过我们吧”
灵月的爹娘对外说:“我家灵月不懂事,自己疯魔跑去的,村里仁义,可怜我们家,免了三年公粮。”
村里人一边夸“村里仁义”,一边骂“灵月傻,白白送死”。
宗族长老顺水推舟,派人四处进山搜捕我,说“是洛妍逃了,惹怒山神,才不下雨”。
我妈整日活在焦虑里。一方面她心底认为我逃跑触怒神明才导致大旱;
另一方面亲生女儿流落深山,生死未知。她天天去村口望,我爸嘴上说“别等了”,夜里自己蹲在院墙根抽烟。
灵月尸体冲上岸那天,我妈去看了一眼,回来吐了,把自己关在屋里一天没出来。
阿砚把真相悄悄告诉身边信任的人,可世代的信仰根深蒂固,愿意信的人寥寥无几。
搜捕我的人一次次进山,我每日躲藏,一次次侥幸避开。
可山里生存条件太差,缺衣少食,我发起高烧,浑身滚烫。
最后是阿砚把我带出大山,送到山外他远房行医的长辈那里,高烧才被救治痊愈。
十
我逃离之后的两个月,村里闹起饥荒。
依旧没有一滴雨水。
阿砚拿着那本旧册子,在晒谷场当众摊开。泛黄残破的纸页上,几百年来一个个被献祭女孩的名字,清清楚楚。
“世间本无河神降罪。”阿砚站在人群前面,“古时村落贫瘠,资源有限。宗族编造出山神献祭整套说辞,每遇灾年,挑选无依无靠的弱者牺牲,用来转移村民的怨气,稳固宗族权力。”
“所谓祭祀,就是把人丢在河滩上等死。旱涝只是寻常天时,跟献祭没有半点关系。”
一个族老拄着拐杖冲出来,一把要抢册子:“胡说八道!这是伪造的!你从哪儿偷来的?”
阿砚没躲,翻到其中一页,举到族老面前:“这一页有你娘的名字,刘氏,民国二十三年。你回去问问你爹,你娘当年是怎么没的。”
族老手停在半空,嘴张了两下,一个字没说出来。
晒谷场死一般寂静。
然后人群炸了。
一部分人幡然醒悟,羞愧痛哭。我爸妈站在人群里,浑身发抖。
我爸声音嘶哑,扇了自己两个耳光:“我们亲手把她逼进深山,说不定早就死在山里了。”
我妈喃喃自语:“我们一直以为,是山神发怒。我们以为送女儿献祭,是大义,是赎罪。”
可过了一会儿,她又忽然低声说了句:“会不会……真的有山神,只是我们千百年来全理解错了它的意思?”
我爸吼她:“你到现在还信!”
我妈哭着不说话了。
另一部分老人顽固咆哮,坚称册子是伪造的,咒骂阿砚妖言惑众。有人朝阿砚扔土块。
人群正乱着,阿砚忽然又开口了。
“灵月不是山神收的。”
这四个字一出,全场静下来。
阿砚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灵月那张字据,背面有一行小字,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今天晚上我去找村长说。能不能取消祈福?。”
“灵月死那天晚上,有人看见她去找村长。”
阿砚扫了一圈人群,“那人看见村长脸上有伤。第二天灵月就死在河边上,脖子上有印子。你们真以为是山神发怒?”
人群炸了。
有人喊:“村长脸上那伤,我看见了!他说是猫抓的!”
有人接:“灵月脖子上那印子,我闺女说像手掐的,我让她别瞎说……”
村长站在人群前面,脸一阵红一阵白,指着阿砚:“你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阿砚没理他,转头看向灵月爹娘:“你们闺女死那天,你们问的是公粮。脖子上的印子,你们看一眼了吗?”
灵月妈“哇”一声哭出来,坐在地上拍着土:“我的闺女啊——”
灵月爹蹲在地上,抱着头,一声不吭。
村民围上去要抓村长。村长往后退,被几个年轻后生按住。族老想保他,被人一把推开:“你也不是好东西!”
灵月死因真相大白那天,村长被捆在祠堂柱子上,
有人翻出他以前对村里几个姑娘动手动脚的事。
灵月不是第一个被他盯上的,只是第一个没忍住的。
饥荒加重,过往靠“献祭弱者”维系的虚假平和彻底崩塌,村民积压多年的矛盾全部爆发,邻里互相争抢粮食水源。
灵月的爹娘被全村人唾弃,受尽排挤。
宗族威信彻底瓦解。
十一
一年之后,饥荒过去,村子衰败大半。
阿砚把我送到山外行医长辈那里后,我跟着学识药行医,隐姓埋名,换了新名字,在小镇安稳活下来。
阿砚往返山内外,会带来村子的消息。
我知道村庄衰败,知道古册揭开秘密,知道父母活在悔恨里。
直到一年深秋,阿砚告诉我:“你爹要来镇上卖木料,顺便打听你。”
我说不见。
可赶集那天,我还是去了。远远看见父亲佝偻着背背着木料,洛安跟在后面,我在摊位后面站了很久,没走。
我爸逢人就低声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洛妍的姑娘,十七岁,西边河谷村的。”
“不认识。”路人摆手走了。
洛安跟在他后面,长高了不少,面色蜡黄。他眼睛四处张望,忽然定住了。
我转身想走,已经来不及。
“姐!”洛安喊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整条街都听见了。
我爸猛地回头,和我视线撞上。他愣在原地,木料从肩上滑下来,砸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阿……阿妍?”
洛安冲过来拽住我袖子,眼泪滚下来:“姐!真的是你!”
我爸踉跄着走过来,想伸手碰我,又不敢,手停在半空:“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老泪顺着沟壑往下淌,“山里那么冷,我们都以为你早就不在了。”
“我活下来了。”我说。
“跟我们回家吧。”他声音带着乞求,“村里再不会有献祭了,我们知道错了。你妈天天念你,房子还在。”
“回家?”我重复了一遍。
“以前我们真心信山神,才一步步逼你。我们不是想害你。”他急着解释。
“我知道。”我看着他,“你们不是想害我。你们是觉得送我走是对的。这才最吓人。”
洛安在旁边哭着说:“姐,妈快不行了,她天天喊你名字,半夜起来满屋子找你。”
我手抖了一下,往前迈了半步。
阿砚站在我旁边,轻轻按住了我的胳膊。
我低下头,看见洛安脚上穿的鞋。是我当年穿小了的旧鞋,我妈改的,鞋底补了三层,针脚歪歪扭扭,是我妈的手艺。
我蹲下去,摸了一下那双鞋。
“姐,你跟我回去吧,我把鞋给你。”
我站起来,把洛安的手从我袖子上轻轻掰开。
“鞋你留着穿。”我说。
我爸忽然又冒出一句:“你恨我吧?恨就恨,总比你死在山里强。”
我没接话。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听见洛安在后面喊“姐—”,我没回头,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十二
几天后,我处理完市集上的草药生意,打算回小镇住处。
刚走到街口,看见我妈被洛安搀着,站在路口。
她头发花白凌乱,眼神恍惚,看见我的一瞬间,眼泪涌出来:“阿妍……我的女儿。”跌跌撞撞想扑上来。
随行还有几个村里老人,想拿血缘亲情劝我回去。
阿砚站到我旁边,挡在我前面。
“我知道你们受了饥荒,受了真相的煎熬,天天活在悔恨里。”
我的语气很平,“但忏悔是你们自己的事,不是逼我回头的筹码。”
“当年河边上,没有人为阿禾求情。灵月替白白丢了命。那时候没人顾及血缘,顾及人命。现在再来谈骨肉亲情,晚了。”
我看向洛安:“你没害过我。你不用把所有人的罪都背在身上。好好活,别学他们。”
我看向我爸妈:“灵月死那天,她爹娘问的是公粮。你们那天问的是洛安。我跑出来了,你们别再来找了。”
我妈在后面喊了一声“阿妍”,喊得撕心裂肺。我没停。
马车轱辘转起来,把村子、旧人、河滩上的事,全甩在身后。
车窗外面,山野辽阔,太阳照在路面上。
我从兜里摸出阿禾那片碎布,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我叠好,又摸出灵月那张糖纸,糖纸背面歪歪扭扭的铅笔字还在:“你妈梳头的时候,你闭眼吗?我闭眼。假装是我妈。
我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手心里,看了一会儿,重新揣回衣兜最里层。
当年那个怕山神、怕爹娘、怕被选中的洛妍,留在那片干涸的河谷里了。
现在活着的,是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