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主持拿我亡父催婚,我抢过话筒,宣布全场彩礼由赞助商买单。
音乐一响,我对着镜头跳起社会摇。
直播被封,主编倒地。
他们逼我赔三百万。
我翻开报名表,笑了。
死人替我签的字,你们也敢收?
【第一章】
许知宜把一张工资流水拍在桌上。
“顾峥,三十一岁,没房,没车,月收入四千二。你不结婚,是不想负责,还是没人看得上你?”
台下有人笑出声。
我碰了碰领口的话筒。
“你们邀请我时,说聊自由职业者被拖欠款项的问题。”
“钱当然要聊。”
她把流水往镜头前推。
“但男人不能把所有问题归结为没钱。你挣得少,是不是该先反省自己?”
侧面的提词屏上,下一句已经打出来了。
请嘉宾正视逃避婚姻的心理问题。
我看向导播间。
玻璃后,梁正按住耳机,冲我点了两下手指。
桌下的手机亮了。
他发来一句话。
配合录完,十二万六千八,今天结。
那是我给他们做了七个月直播技术和后期的钱。
四千二,只是其中一笔设备维护尾款。
我把手机翻扣过去。
“把完整流水拿出来。你们欠我的钱,够不够买辆车?”
许知宜没接。
她转向观众席,手掌摊开。
“大家听见了,一问婚姻,他就谈钱。现在很多男人就是这样,既想享受家庭,又不肯付出。”
“我没说我要享受。”
“那你父母呢?父母把你养大,是为了看你孤独终老吗?”
我扣住桌沿。
“别拿我父母做节目。”
“我们不制造问题,只呈现真实。”
她抬起下巴。
“放亲友采访。”
大屏亮起。
我爸坐在老家院子里,穿着那件领口起球的灰毛衣。
他看着镜头,嘴唇动了动。
“我就盼着……他成个家。我这辈子……才算没白活。”
我的指腹停在桌沿。
背景里,院墙上的挂钟没有声音。
可我记得那段录像。
我爸说话的时候,那只钟每隔一秒就响一下。因为声音太大,我还嫌弃过它。
现在,钟声没了。
我爸的句子却换了。
许知宜把纸巾递过来。
“你看,老人要求多低。你连这点愿望都不愿意成全?”
“这段谁做的?”
“你先回答父亲的问题。”
“我问你,这段谁做的?”
她收回纸巾,脸上的笑也收了。
“顾先生,你现在的反应,恰好说明你需要被点醒。”
导播间里,梁正站起来,指了指我,又指了指钱的手势。
我低头。
手机上多了一条消息。
别拿你爸当借口。今天闹了,一分钱别想拿。
我想把手机举给镜头,又停住。
镜头的控制权在他们手里。
我举起来,他们只会切走,再剪出一个对着主持人发火的男人。
许知宜已经拿起赞助商的立牌。
“合家婚恋推出了成家扶持计划,暂时经济困难,也可以分期承担婚恋服务费用。真正有担当的人,不会被一点钱拦住。”
她伸手拿我的话筒。
“你敢不敢当着父亲的面,说一句你愿意改变?”
我先一步把话筒抽走。
“敢。”
她嘴角刚提起来,我已经站到了赞助商标志前。
“感谢老铁催婚!今天全场彩礼我买单!”
许知宜伸过来的手僵在半空。
我把立牌举到胸口。
“具体由合家婚恋出!主持人说了,真有担当,就不能被一点钱拦住!”
台下先静了一秒,随后有人笑着拍桌。
耳返里炸出梁正的声音。
“掐麦!切广告!”
我没戴耳返。
那声音从许知宜领口漏出来,连我都听见了。
我抬手冲音控席打了个节奏。
负责暖场的小伙子刚来三天,以为是提前安排的互动,按下了音乐。
鼓点砸出来。
我把西装外套一甩,站在合家婚恋的标志下,扭肩,抬手,来了四个八拍。
“结!都结!没钱找赞助商!不出钱就是没担当!”
许知宜扑过来抢立牌。
我侧身让开,她的手直接拍上了镜头。
画面黑了一半。
旁边的监看屏上,评论飞得看不清。
有人问怎么领钱。
有人让主持人先给自己打二十万。
也有人截下了屏幕右下角那行小字。
成家支持,低息分期。
红色提示突然盖住直播画面。
本场直播已中断,请进行内容整改。
音乐还在响。
梁正冲出导播间,刚张嘴,膝盖先弯了。
他坐倒在地上,手往胸口捂。
工作人员围上去,有人喊拿水,有人打急救电话。
许知宜扯掉话筒,指着我的鼻子。
“你毁了整个栏目!”
我把立牌摆回她面前。
“别急。”
“你拿我爸催婚的账,还没算。”
【第二章】
会议室的门被锁上时,我还穿着演出那件衬衫。
后背全是汗。
空调对着肩膀吹,布料贴在皮肤上,凉得发黏。
梁正喝了半杯糖水,把一份违约通知推过来。
“节目事故,品牌损失,直播停播。先按三百万算。”
我没碰那张纸。
“你不是晕了吗?”
他把杯子砸在桌上。
“我差点被你气死!”
“那你先去医院。别耽误。”
许知宜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顾峥,你耍无赖没有用。全网都看见你乱承诺,赞助商已经找律师了。”
“我会为我说过的话作说明。先把你们欠我的钱结了。”
梁正笑了一声。
“你搞清楚,现在是你欠我们。”
他翻出嘉宾协议,按住其中一条。
“因嘉宾个人行为造成损失,嘉宾承担全部责任。”
我往下翻了两页。
“不得擅自改变访谈主题,不得未经授权使用亲友影像。”
我把纸转向他。
“你签的。”
“节目调整是正常流程。”
“把欠款访谈改成婚恋批斗,也是正常流程?”
许知宜走过来。
“我是在帮助你。换个人,谁愿意当众指出你的问题?”
“你愿意帮我,那十二万六千八,你替梁主编结一下。”
她嘴唇动了两下,转头看梁正。
梁正的手机一直在振。
他看了一眼来电,把屏幕扣住。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发道歉视频,说你情绪失控,主动炒作。欠款我可以给你三万。”
“剩下的呢?”
“抵损失。”
我伸手去拿协议。
许知宜先按住了。
“签完才许走。”
我看向门口。
两个保安站在那里。
门外传来拖设备箱的声音,轮子碾过地砖缝,一下,一下。
我拿起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我在成悦传媒,有人锁门,不让我离开。”
梁正猛地站起来。
“谁不让你离开了?老周,把门打开!”
锁舌咔哒一响。
我把地址说完,又补了一句。
“现在门开了。我会在楼下等。”
许知宜伸手想拽我袖子,指尖碰到手机,又缩回去。
楼下,蒋跃追上了我。
他以前跟着我学剪辑。
设备怎么接,现场音怎么救,第一次独立导播出了事故,都是我替他收的尾。
他把一瓶水塞进我手里。
“峥哥,低个头吧。梁总认识的人多,以后没人敢找你做项目。”
“我爸那段,你做的?”
他拧瓶盖的手停了一下。
“我就负责成片。”
“原始素材呢?”
“公司资产。”
“我父亲的影像什么时候成了公司资产?”
他眼睛往门口飘。
“我真不知道。你别问我了。”
我把没开的水还给他。
“行。后面让该问的人问。”
民警到场后,我拿回自己的背包和身份证。
许知宜站在前台,声音抬得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顾先生,做人要有边界。你今天为了钱伤害这么多人,以后睡得着吗?”
我转过身。
“你拿别人的父亲做假的时候,睡得着吗?”
她脸上的表情终于停了一拍。
出门后,我没发长文,也没找人骂他们。
我先给唐舒打了电话。
她是替我催项目款的律师,之前已经看过服务合同。
她听完,只问了三件事。
“你自己的录音有没有?”
“有。从上台前他们确认欠款金额开始。”
“嘉宾协议原件呢?”
“双方签章的电子件在邮箱。”
“直播承诺要马上澄清。别给他们把假宣传全部推到你身上的机会。”
我坐在路边,录了一段视频。
“我没有替任何人支付彩礼的能力,也没有授权赞助商发布此类活动。刚才的话是对节目强行推销和催婚的讽刺,不构成真实活动。请不要付款,不要提交个人资料。”
录到最后一句,我停了一下。
“另外,我父亲的声音被改过。我会提交原始材料核实。”
发完视频,一个旧工作群弹出消息。
下周一,清退顾峥全部项目权限。
紧接着,蒋跃把我移出了群聊。
秦恪的电话几乎同时打进来。
他是给成悦传媒提供素材托管的设备商。
“老顾,你那套历史工程,后天到期。梁正刚让我们不续费,按流程清理。”
我抬头看了一眼大楼。
十八层的灯还亮着。
“别替我偷数据。”
我站起来。
“把我有权提取的工程目录发过来。今晚,我带律师去。”
【第三章】
秦恪的机房在一栋旧写字楼里。
门一开,风扇声迎面压过来。
他把托管合同摊在桌上。
“你是项目技术交付方,合同写了,结款前保留工程工作副本。你能提自己的工程,不能碰他们别的栏目。”
唐舒戴上眼镜。
“按目录提。过程录像,保留操作日志。来源不清的东西,再好看也别拿。”
我点开三年前的项目文件夹。
那时候,成悦传媒做过一期父亲节短片。
他们缺普通家庭素材,我把自己给我爸拍的一段录像借给他们,只授权那期节目使用。
镜头里,我爸把一筐橘子端到桌上。
他剥开一个,先递到镜头前。
“峥子,吃一个,别老弄那个机器。”
我握住鼠标,点了暂停。
秦恪没说话,把纸杯往我手边推了推。
水已经凉了。
我喝了一口,再按播放。
我在镜头外问他。
“爸,人家让我问,你对孩子最大的期望是什么?”
他拿橘皮擦了擦手。
“能把自己照顾好。成不成家,你自己定。”
“就这个?”
“那还要啥?你又不是给我交作业。”
挂钟咔哒,咔哒。
直播里那句我这辈子才算没白活,根本不在这段录像里。
我把原片导出,连同当年的授权邮件一并保存。
唐舒没有让我立刻上传。
“先确认他们用的成片,别让对方说你拿无关视频替换。”
秦恪调出属于我交付目录的历史版本。
我们核对了画面。
同一件衣服。
同一筐橘子。
连我爸右手拇指上的创可贴,位置都没变。
声音却换了。
我把两条音轨摆在一起。
直播里的停顿,并不跟嘴唇一致。有几处转头,用了另一个时间段的画面遮盖。
“能证明伪造吗?”秦恪问。
“能证明和原始录制不一致。具体处理方式,让专业机构检验。”
我把耳机摘下来。
“我不替他们补漏洞,也不替自己乱下结论。”
凌晨一点,梁正打来了电话。
他不提三百万了。
“顾峥,大家都是同行,别往死里闹。你要钱,我要节目,没必要。”
“把款结清,把我爸的假视频撤掉,公开说明。”
“钱可以谈。公开说明不可能,知宜的商务合同有形象条款。”
“我爸没有合同,所以活该被你们拿来用?”
那头传来打火机的响声。
“你别一口一个你爸。素材是你给的,你父亲的亲友推荐手续也是齐的。”
我看向唐舒。
她把录音设备往前推了推。
“什么手续?”
“亲属报名,授权参加节目,授权节目联系婚恋机构。我们不是无缘无故请你。”
我把手机贴紧耳朵。
“发给我。”
“你先删视频。”
“你既然有手续,怕什么?”
十分钟后,梁正发来一张报名表。
申请人是我爸。
联系电话是他以前用的号码。
申请时间,上个月十七号。
下面还有一段手写签名。
顾守成。
三个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我盯了足足半分钟。
唐舒伸手想拿手机,又停在桌边。
“顾峥?”
我把图片放大。
申请备注里写着,儿子性格偏激,拒绝沟通,希望节目组帮助纠正婚恋观念。
秦恪骂了一句。
“他们连家属都骗?”
我没接。
手机又响了。
梁正问:“看见了吗?你父亲也是希望你好。我们有家属授权,别把一段艺术加工说成造假。”
机房的风从袖口灌进去。
我手指发僵,连着两次才点开相册。
找到那张照片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
“唐律师,这张也存一下。”
照片是一份死亡证明。
唐舒看完日期,抬起了头。
电话那头,梁正还在催。
“顾峥,说话。你父亲的字,你总认识吧?”
我重新拿起手机。
“梁正,我爸前年就走了。”
打火机的声音停了。
“你告诉我。”
我把报名表拉到申请日期。
“他是怎么在上个月,替我签的字?”
【第四章】
梁正没有挂电话。
他先说看错了。
又说系统录入可能有误。
等我问到那段签名,他改了口。
“婚恋机构提交的材料,我们只负责内容,不负责审查每个家庭。”
唐舒在纸上写了两个字。
留存。
我问:“哪家机构提交的?”
“你不是知道?合家。”
“具体经办人呢?”
“我明天查。”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手续齐全?”
他呼吸重了几声。
“顾峥,你非得这么咬文嚼字?”
“我爸没法跟你咬。我来。”
电话断了。
秦恪把刚导出的文件封进证据袋,签了提取记录。
唐舒将电脑转向我。
“不要公布你父亲的完整证明,不要公布联系电话。我们提交完整材料,公众只看必要部分。”
“好。”
“还有,你不是因为不结婚才该被尊重。就算你结婚了,就算你月薪真是四千二,他们也没资格这么做。”
我看着那张报名表,慢慢松开了手。
纸角已经被我捏出一条白痕。
天亮后,我们先去做材料提交和证据保全。
从办事大厅出来,许知宜的新视频已经挂到了热榜上。
她坐在化妆间,没开灯,只留了一盏台灯。
“有些善意,注定会被辜负。我只是替一位父亲,表达对儿子的期望。”
她说到这里,低头擦了一下眼角。
“我接受批评,但不接受为了流量践踏一个主持人的职业尊严。”
她没放我的工资原件。
没放梁正催我配合的消息。
也没放我问那段视频是谁做的。
视频下面,一条置顶评论写着。
男人可以穷,不能又穷又恶。
我把手机递给唐舒。
“现在能发了吗?”
“发核对过的部分。少说结论,让材料自己说话。”
我的视频只有四分钟。
先放邀约时的聊天记录。
访谈主题,欠款。
再放完整结算单。
应付十二万六千八,已付四千二,尚欠十二万六千八的表述在原表中并不存在,真实合同总额是十三万一千元。
我把两笔数字逐一圈出来。
“节目把已经支付的四千二,截成了我的月收入。”
接着是我爸的原片。
他剥着橘子,对着镜头说。
“你又不是给我交作业。”
最后,我放出那张遮去个人信息的报名表,以及死亡证明上的日期。
“请节目组解释,一位已经去世近两年的父亲,如何在上个月为儿子报名。”
我没有配音乐。
也没有哭。
视频发出后,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楼下吃了一碗面。
吃到一半,面馆老板把电视声音调大了。
屏幕里,许知宜的直播被人截成了两格。
左边,她说家属授权齐全。
右边,是两个日期。
老板看了看电视,又看了看我。
“是你啊?”
我点头。
他张嘴想问,最后只把醋瓶推过来。
“面坨了,先吃。”
我的手机在口袋里不停振。
梁正打了十几个电话。
许知宜发来一条语音。
“你父亲去世为什么不提前说?你是不是故意等着节目出错?”
我停下筷子,把这条语音保存了。
她又撤回。
紧接着,成悦传媒发布情况说明。
报名信息来自合作机构,节目组审核存在疏漏。
关于视频,系外包技术人员制作,正在核查。
秦恪给我发来截图。
外包技术人员那一栏,是我的名字。
我还没打字,蒋跃的实名声明就出来了。
“相关父亲影像由顾峥提供,声音修复方案也由顾峥制作。本人仅按要求执行后期包装。”
下面附着一张聊天截图。
我曾经说过的话,被红框圈住。
声音可以补,别让家属留遗憾。
评论的方向又变了。
有人开始问,是不是我先做了假视频,再拿死人碰瓷。
我盯着蒋跃的头像。
那张头像,还是我替他拍的。
唐舒打来电话。
“这句话,你说过吗?”
“说过。”
“什么项目?”
我擦了擦手,把面钱放在桌上。
“一个我替他扛过责任的项目。”
【第五章】
我和蒋跃约在他公司楼下。
他没敢进咖啡店,站在路边,手里攥着车钥匙。
我把他的声明举到他面前。
“那是哪个项目,你忘了?”
“我没说是同一个项目。”
“你把项目名称裁掉了。”
“网友怎么理解,我控制不了。”
我点开完整聊天。
去年的公益短片,一位老人脑梗后说话不清,家属希望把他年轻时录下的祝福修复后用于寿宴。
家属书面授权。
成片有字幕说明。
我说的声音可以补,是补损坏的旧录音,不是替人编一句新话。
蒋跃看了一眼,偏过头。
“峥哥,我还有房贷。”
“所以我爸就该替你还?”
他攥车钥匙的手指发白。
“梁总说,你这次肯定完了。我不签声明,公司就说所有技术问题都是我做的。”
“那段片子到底谁做的?”
“你别录音。”
“我在录。你可以不回答。”
他往后退了一步。
“你非要把我也拖进去?”
我收起手机。
“是你自己站进去的。”
他一把拽住我的背包带。
“当年不是你说的,工作上能兜就兜?你现在不能再帮我一次?”
我看着他的手。
“你第一次直播切错画面,我赔了两千,告诉客户是我没检查预设。”
他眼里刚有点亮光,我把包带抽了回来。
“那时候,你认错。”
“今天,你让我认。”
回到唐舒的办公室,我没先发澄清。
我拨通那位寿宴家属的电话,请她确认能否使用打码后的授权文件和完整对话。
电话里的人听完,连着问了两次。
“他们拿这件事害你?”
“我需要证明那句话属于哪个项目。”
“可以。你发。我们当时还给你寄了锦旗,你要不要一起拍?”
我嗓子发紧。
“不用,授权就够了。”
唐舒把两份聊天逐条对齐。
裁掉的项目名,藏起的前一句,被删掉的授权附件。
一项一项,全部补回去。
她看完,合上笔。
“能证明他们的截图具有误导性。但你别把所有希望都放在蒋跃认错上。公司还能说是个人操作。”
“所以要找是谁下的指令。”
“对,也要找报名材料从哪来。”
当天下午,新的麻烦到了。
我接的另一家品牌直播,临时停掉了。
对方负责人给我发了很长一段语音。
“兄弟,我知道你可能有委屈,但我们不敢冒险。梁正跟行业里都说了,你会私留客户素材,还会故意破坏直播。”
我坐在桌前,听了两遍。
秦恪把椅子拉过来。
“我能借你五万。先把房租和律师费顶住。”
“不用五万。”
我把银行卡余额给他看。
“借我八千。每一笔都记。”
他转账时,手指按得屏幕直响。
“你当时就该收拾梁正。拖你七个月,你还给他救场。”
“救场的钱,他也没结。”
我把账单翻到最后。
一笔三千六,标注着婚恋专场应急转播。
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
和那张死人签字的报名表,同一天。
我盯住那笔钱。
当时合家婚恋做内部招商会,现场网络出了问题,我远程协助切换线路。
我没参加内容制作,只保留了用于排查故障的技术记录和当时收到的活动流程文件。
文件里有一个环节。
家属唤醒,嘉宾认错,现场转化。
唐舒抬起头。
“转化什么?”
我往下翻。
每成交一份成家服务包,节目渠道获得服务费。
六万九千八的服务包,渠道分成一万八。
“他们不是催我结婚。”
我把页面停在价格表上。
“他们要把我催成一张订单。”
【第六章】
第一个来找我的人叫赵诚。
二十九岁,汽修工,手背上全是洗不掉的黑印。
他坐下时,把手机和一叠合同摆得很整齐。
“我也上过他们节目。”
他点开一段视频。
许知宜坐在他对面,问他。
“你妈一年卖多少斤菜,才供得起你这么逃避人生?”
镜头切到观众席。
一位妇人把脸埋进手里。
赵诚盯着桌面。
“我妈本来不知道我借钱。我怕她当场哭,就签了。”
“签了什么?”唐舒问。
“婚恋规划。说有专人安排见面,半年内找不到合适对象,就退服务费。”
他翻到退款条款。
字印得很小。
提供六次匹配机会后,视为履约完成。
“我见了六个人。四个人开口就让我买理财,一个说自己根本没报名相亲,还有一个当着我面问工作人员,这次出场费什么时候结。”
秦恪把水推过去。
“你投诉了吗?”
“他们说我不尊重女性,拒绝配合。节目里剪出来,也是我脾气差。”
他打开借款账单。
本金六万九千八,加上利息,分三十六期。
“机构说是成家扶持。借款协议上,是消费贷款。贷款钱直接付给他们,我一天没见过。”
唐舒逐页拍照。
“你是否明确授权借款,要单独核实。婚介违约、误导推销和贷款合同效力,不是一回事。先别自行停还,避免又添逾期问题。”
赵诚点头,手却没松开。
“我就想退钱。我不想再上热搜。”
“你的脸不会出现在我的视频里。”
我把手机放到他手边。
“你决定公开多少。没人再逼你哭一次。”
他低头看了我一会儿,终于松开那叠合同。
接下来两天,唐舒接到了十几通电话。
我们只约见愿意提交实名材料的人。
不买录音,不收来历不清的名单,不让秦恪去碰任何后台。
有人带着合同来。
有人带着原始通话。
还有一个人带来两段相亲视频。
女嘉宾不同,开场白却一字不差。
我把证据分开编号。
能核实的留。
只有转述的,单独放。
秦恪看着桌上的文件,骂了一声。
“你那四个八拍,还真把脏东西摇出来了。”
我没笑。
平台的处理通知也送到了。
那场直播被中断,不是因为我跳舞。
现场出现了无法核实的大额赠与承诺,又叠加婚恋贷款导流,引发集中投诉,触发了审核。
我把通知发给唐舒。
“这段也公开。我说错的话,我认。但他们不能把原本就有问题的贷款推销,洗成一场正常节目。”
当天傍晚,许知宜给我发了一个地址。
她约我单独谈。
我带了唐舒。
她看到律师,脸上的笑淡下去。
“有必要吗?我们之间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支票复印件。
“二十万。包括你所有欠款,再加补偿。删掉视频,签保密协议。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没伸手。
“你先告诉我,我爸那句盼我成家,你录节目前听过原片没有?”
她端起咖啡。
“主持人不可能核查所有素材。”
“听过没有?”
杯口停在她嘴边。
“梁正给我的是成片。”
“那报名表呢?”
“合作方提供。”
“你那条骂我穷而恶的置顶评论呢?”
她把杯子放下。
“账号运营是团队负责。”
我把她发给我的语音放出来。
你父亲去世为什么不提前说?
咖啡溅到她手上。
她抽了两张纸,擦了又擦。
“我那时候也被他们骗了。”
“那你现在公开说。”
她抬起头。
“你知道我有多少商务合作吗?”
“知道。比我爸值钱,是吧?”
她把纸巾攥成一团。
“顾峥,你别把自己摆得那么高。没有钱,你连告下去都难。”
我把合同推回去。
“那你就看着。”
她站起来,椅脚刮过地面。
“月底合家婚恋的合作大会照常开。我也照常主持。你闹这么大,最后能改变什么?”
唐舒替我收好录音设备。
我看着许知宜的背影。
“先改变你以后说这句话的底气。”
【第七章】
我离开咖啡店不到一小时,成悦传媒的律师函就送到了。
要求停止传播商业秘密。
要求删除相关影像。
要求赔偿损失三百万元。
附件列了七家宣布暂停合作的客户。
秦恪看完,皱起眉。
“这是拿所有损失都往你头上装。”
唐舒翻过最后一页。
“客户暂停合作的真实原因,谁主张谁举证。不是写个数字,他就能拿走。”
“那我现在做什么?”
“别被他带着跑。催款、名誉侵权、亲属人格利益受侵害,分别处理。该申请保全的申请保全,该提交线索的提交。”
我点头,打开电脑继续整理。
夜里十点,蒋跃来了。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站在办公室门口,嘴唇干得起皮。
“峥哥,我能进去吗?”
我把门开大,没让他坐我旁边。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离职交接及责任确认书。
其中一条写着,个人擅自修改人物声音,擅自提交错误家属资料,与公司决策无关。
下面还有一笔赔偿。
八十万。
秦恪伸手想拿,蒋跃又压住了。
“他们让我签。我没签。”
“所以你来找我?”我问。
他喉结动了动。
“梁正说,他会照顾我。我把你推出去,他说事后升我做主管。”
他翻到最后一页。
“今天他让我从侧门走,说别让记者拍到。”
我没接话。
蒋跃把自己的手机解锁,放在桌上。
“这里面有工作群,有任务单,还有知宜姐的改稿意见。”
唐舒先问来源。
“你本人参与的工作记录?”
“是。”
“愿意配合核实,提交原设备?”
他想把手机拿回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袖口。
“交了,他们是不是就不能把责任全推给我?”
“只能证明事实。你做过什么,仍然要承担相应责任。”
他低下头。
屋里只有空调出风的声音。
过了很久,他把手机往前推。
“我交。”
群聊里的第一条指令,来自梁正。
顾峥欠款敏感,别正面谈账,先打婚恋痛点。
下一条,是合家婚恋项目经理发的表格。
亲友推荐信息缺失的,由渠道补录。
再往下,许知宜发了一段语音。
“父亲那个太松了。什么成不成家自己定,这个放出去,我后面怎么接?要的是压力,不是安慰。”
蒋跃回复,原片没有盼结婚的内容。
许知宜说:“不能补一句吗?你们不是做过声音修复?”
梁正随后发来两个字。
照办。
秦恪把杯子捏得咯吱响。
我把语音又听了一遍。
不是审核疏漏。
不是不知情。
是她嫌我爸不够会逼我。
蒋跃还在往下翻。
“报名表是合作方发来的,我只改了版式。梁正让删掉经办人,说别让机构的人出现在画面里。”
表格原文件中,多了一列。
客户分类,舆论转化样本。
我在名单里。
赵诚也在。
两个人的结局脚本已经填好。
嘉宾接受建议。
向亲属致歉。
感谢平台提供成家支持。
我看着屏幕,手掌一点点压平。
“我如果那天没跳舞,是不是就该按这个道歉?”
蒋跃没抬头。
“还要签服务包。梁正说,欠款可以抵首付,剩下的走分期。”
秦恪站起来,绕着桌子走了两圈。
“欠他钱,再拿欠款给自己冲业绩,你们真能干啊。”
我关掉那张表。
“蒋跃,你要做三件事。”
他马上抬头。
“公开更正你的声明。完整提供你参与的制作记录。该到场的时候到场。”
“然后呢?”
“然后,你承担你的。”
他眼里的亮光慢慢散了。
“你不原谅我?”
我指着桌上那张父亲节授权书。
“我教你剪片的时候,教过你拿别人死去的父亲换升职吗?”
他弯下腰,手撑住膝盖。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
我把纸巾推过去,没再说话。
第二天,蒋跃更正声明。
平台将相关争议内容标注核查,许知宜几条涉及我的视频被下架。
梁正打来的电话,我只接了一次。
“顾峥,蒋跃就是个临时工,他的话算什么?”
“原设备已经提交,群里的话是谁说的,会核。”
“你就不怕把整个公司拖死?”
“你欠我钱的时候,怎么没怕把我拖死?”
电话那头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喘了两口气,忽然换了语气。
“你要多少?说个数。”
我看向那张结算单。
“十二万六千八。”
“其他的,不卖。”
【第八章】
距离合作大会还有两天,合家婚恋发布了新声明。
将个别节目制作问题,与公司日常经营切割。
并邀请消费者、合作方和媒体到场监督。
唐舒把邀请页面转给我。
“这是他们稳住合作方的场子,不是让你去砸设备。”
“我知道。”
“他们会让你说话,但一定想控制你说什么。”
“那就让他们先说。”
邀请我的人叫何启,合作大会的场地与直播服务负责人。
我以前给他的公司做过两次应急直播。
他在电话里说得很直。
“顾师傅,我不是来站队的。现在几家品牌要求我们确保澄清环节不中途剪掉,否则不肯出席。你愿意到场,我们就按事先确认的规则做。”
“现场资料审核谁负责?”
“各方提前提交,涉及个人信息全部遮蔽,争议内容标注来源。你发言期间,主持人不能单方面掐麦。双方各有固定时间。”
“把规则书面发来。”
“好。”
我收到文件后,转给唐舒。
她看了两遍,在其中加了一条。
所有材料同步留存,不以现场播放替代正式调查结论。
合作方同意了。
许知宜没同意。
她给何启发来消息,说主持人必须拥有现场秩序的最终控制权。
何启把合同回给她。
“主持服务,不含删改各方已经审核通过的发言。”
她隔了很久才回。
“可以。但不允许顾峥煽动现场。”
我看完,把那四个字记进了发言提纲。
不许煽动。
上次她问我有没有人看得上时,倒没想起这个。
出发前一天,梁正去了我家。
房东给我打电话,说门口站了两个人,提着水果。
我让房东别开门,自己赶回去。
梁正穿着灰夹克,没带助理,只带了合家婚恋的项目经理。
“就在楼下聊两句。”
他把水果递过来。
我没接。
他弯腰放在脚边,搓了搓手。
“我已经让财务安排你的款了。你也别跟钱过不去。”
“付款账号有。”
“但公开材料之前,我们总得达成点一致。”
我转身要走,项目经理拦了一步。
梁正立刻把人推开。
“别碰他。”
他看向我衣领,寻找录音设备。
我把手机举起来。
“不用找,开着。”
他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你爸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妥。我给老人上柱香。”
“他不缺你这柱香。”
“人都走了,你还想怎么样?”
楼道里的感应灯灭了。
我跺了一下脚。
灯重新亮起。
梁正往后缩了半步。
“我想让你们以后,再拿别人的父母做节目之前,先想想今天。”
他抹了一把脸。
“你真以为靠这件事就能翻身?你一个做技术的,离开圈子,谁给你活干?”
“欠钱的活,不干也行。”
我拉开楼道门。
身后,他踢翻了水果盒。
橘子滚到台阶下。
我停了停,没有回头。
大会当天,赵诚比我先到。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手里拿着号码牌。
旁边还有几位消费者,都是通过公开报名进来的。
他迎上来,小声问。
“他们要是让我先承认自己找不到对象,才给退钱呢?”
我把他的发言顺序卡放好。
“你是来谈合同的,不是来参加考试的。”
“我要是说不出来呢?”
“你可以照着材料念,也可以请律师代为陈述。你不欠他们一场表演。”
他攥着号码牌,点了点头。
大厅另一端,许知宜穿着套裙,正对镜子调整胸针。
看见我,她没有躲。
“顾先生,今天是正式活动,希望你保持基本体面。”
我看了看她身后的提词屏。
上面写着,重建信任,守护家庭。
“放心。”
我拉开椅子。
“今天不跳舞。”
【第九章】
许知宜先向镜头鞠了一躬。
“对于此前节目审核不严,给顾先生带来的困扰,我代表节目团队表示歉意。”
她停了两秒,等镜头推进。
“但我们也希望,个别人的过激情绪,不要伤害真正需要婚恋服务的家庭。”
我按下桌上的发言键。
“请问,伪造我父亲的声音,属于审核不严,还是主动制作?”
许知宜看向主持卡。
“相关情况正在核实。”
“那就先核实你说过的话。”
我示意工作人员播放提前提交的材料。
屏幕上出现工作群记录。
许知宜的语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要的是压力,不是安慰。”
台下原本低头看资料的几个人抬起了头。
她握住话筒。
“这只是内容讨论,并不代表最终执行。”
第二段录音接上。
蒋跃说,原片没有盼结婚的内容。
她说,不能补一句吗?
再下一条,梁正回复,照办。
许知宜伸手按住桌边。
“聊天记录存在语境问题。”
我把完整上下文的页码报出来。
“现场核验人员和你的代理人都有同一份材料。你可以指出哪一条缺失。”
她翻了两页。
翻错了。
纸张从手里滑出来,落在桌下。
梁正弯腰替她捡,额头撞上了桌角。
闷响传进话筒。
他直起身,脸上没了先前那点笑。
“顾峥,你也做后期,你应该知道制作团队难免出现偏差。”
“偏差会自己生成我爸的签名?”
屏幕切到报名表。
“你发给我时,说手续齐全。后来又说,是合作方提供。今天人都在,你们确认一下。”
合家婚恋的项目经理立刻拿起话筒。
“我们依据渠道提供的信息建档,无法核实每位家属的实际情况。”
梁正转头看他。
“表是你们发的!”
“基础信息是你的人填的!”
两个人的话撞在一起。
许知宜按住梁正的手臂。
“先让顾先生讲完。”
她试图把主持卡摆正,手指压了两次,卡片仍歪着。
我没替他们争出结论。
“原始文件、传输记录和经办人员信息已经提交核实。今天不在现场认定谁承担哪一项法律责任。”
我看向镜头。
“今天只请你们别再说,是我父亲主动报名。”
台下有人放下笔。
赵诚一直低着的头,也抬了起来。
许知宜点头。
“这一点,我们承认信息有误。现在也已经致歉,顾先生是不是可以给节目一次改正的机会?”
“可以。”
她肩膀松了一下。
我把话接完。
“把其他人的机会也给了。”
下一张材料,是服务包分成表。
梁正猛地转向控制台。
“这涉及商业秘密,不能播!”
何启站在侧面,没有抬手。
“展示范围已经由各方会前确认,未公开部分已遮蔽。你方代理人签过确认。”
梁正看向身后的律师。
律师低声说了句什么。
他的手停在半空,最后拍回桌上。
我指着分成数字。
“一份六万九千八的服务包,渠道获得一万八。请问,许主持人劝嘉宾借钱购买时,有没有披露这项利益关系?”
许知宜嘴唇发白。
“商业合作不影响我的专业判断。”
“你把欠款访谈改成催婚,把已经结清的一笔尾款剪成月收入,把我父亲的态度改成你的话。哪一项是专业判断?”
她抓起水杯,杯沿碰了两次牙齿。
梁正抢过话筒。
“你也获利了!你现在涨了多少关注?你敢说不是故意炒作?”
我把账号后台的收益页面放到桌面摄像机下。
“相关视频没有开收益,也没有接商业推广。涨关注不等于你能造假。”
我把话筒转给赵诚。
“现在请消费者发言。”
赵诚站起来。
第一句没出声。
许知宜抬手。
“你别紧张,我们都愿意帮助你。”
赵诚看了她一眼,手里的纸被攥出折痕。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她的手停住。
“你让我当着我妈的面认错,说我不愿意花钱,就是不想成家。然后工作人员带我去签贷款。”
项目经理插话。
“所有借款都有本人确认。”
唐舒按下发言键。
“今天先讨论服务承诺和履约。借款确认流程,我们会另行提交相关材料核查。”
赵诚翻开合同。
“你们说真人匹配。我见到的人,为什么在你们公司的演员结算表里?”
项目经理的脸色变了。
这份表不是我找来的。
是其中一名临时参与拍摄的人,在消费者联系核实时主动提供的本人结算凭证。她也到场了。
她坐在后排,举起话筒。
“你们告诉我,是拍婚恋节目样片。每次五百。我不知道他付了六万九千八。”
大厅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
几家合作方的人凑在一起,开始翻合同。
项目经理额头冒出汗。
“那是个别门店操作,公司需要调查。”
后排又有人站起来。
“我的退款拖了八个月,也算个别?”
“你们客服说公开投诉就取消退款资格,谁定的?”
“说好的婚恋服务,为什么变成贷款?”
问题一声接一声。
何启提醒大家按顺序发言,没有切断声音。
许知宜按住耳返,嘴唇不停动。
没有人替她切广告。
那场她说照常举行的大会,终于照常让所有人说完了话。
梁正的手机亮了。
他看了一眼,拨回去。
“暂停新增投放可以,已排期的不能全撤……不是,违约的是节目,不是整个公司……”
话没说完,电话断了。
另一家品牌负责人直接起身,把签约册合上。
“争议核清之前,我们不续约。后续按合同处理。”
梁正追了两步。
“李总,单独聊。”
对方绕开他,走向出口。
梁正的脚撞到椅腿,扶住桌沿才站稳。
许知宜走到我身边,声音压得只剩气。
“我单独向你道歉。你让他们停一下。”
“谁停?”
“直播,提问,都停一下。”
“他们也有合同,也有账单。为什么要停?”
她抓住我的袖口。
“我错了,我当时不该那样说你。我也是照着方案主持,你知道这个行业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我把袖口抽出来。
“你嫌我爸不给我压力的时候,可不是照稿念的。”
她的手垂下去。
梁正回到桌边,腿一软,坐空了半边椅子。
他撑着地,嘴里反复念着一句。
“本来没必要闹成这样。”
我把话筒拿近。
“是没必要。”
“你当初把我挣的钱付了,把我爸说过的话留着,这场直播,根本不会有。”
许知宜站在旁边,眼泪砸在主持卡上。
她没有再递给我纸巾。
散场前,合家婚恋负责人宣布暂停争议服务包新增销售,设专人登记退款诉求,接受相关核查。
唐舒没有替任何人鼓掌。
她只要求把承诺写下来,明确期限,交给在场消费者一份。
梁正最后拦住我。
他的衬衫领口塌了,鞋边沾着刚才蹭到的灰。
“钱已经转了。你看看。”
手机里,到账提示刚弹出来。
十二万六千八。
我盯着那串数字,停了几秒。
他把脸凑过来。
“能不能说一句,到此为止?”
我收起手机。
“这是工资账。”
“我爸那笔,法院见。”
【第十章】
梁正的钱到账后,我先还了秦恪八千。
他看着转账提示,抬头问我。
“剩下的钱够撑多久?”
“够把该走的程序走完。”
他咬着包子,没再劝。
桌上摆着一份新的合作合同。
何启的公司需要一个现场内容核验和技术保障团队,合同里没有独家,也没有封口条款。
我把预付款比例往上划了一格。
“三成太少。五成。”
秦恪把包子咽下去。
“现在敢提条件了?”
“不是敢了。”
我把笔盖扣上。
“是以后不拿自己的日子,给别人垫成本。”
何启没有立刻答应。
我们谈了两轮,最后定在四成,验收和尾款日期写进附件。
我签了字。
第一笔预付款到账那天,我把欠房东的半个月房租补上,去买了一只新的存储箱。
最上层放工作资料。
最下面,放我爸的原始录像。
不再借给任何节目。
案子没有跟热榜一起结束。
唐舒一次次核对材料,我一次次去确认笔录。
对方申请核验电子证据,我们配合。
对方提出我在现场失控,我们提交完整录音和前后经过。
许知宜的代理人提出调解,赔偿金额比咖啡店那次多。
条件仍有一条,不公开具体经过。
唐舒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你自己决定。调解不是认输,继续也不是保证每一项诉求都被支持。”
我看完,把文件翻到道歉内容。
里面写的是因沟通误会造成不良体验。
“这不是沟通误会。”
我把纸推回去。
“我不替她改这个词。”
后来的一次庭审,我在法院走廊又见到了许知宜。
她没有化节目里那种妆,戴着帽子,手里捏着一瓶水。
看见我,她先站起来,又坐了回去。
梁正坐在她另一边,正低头给人发语音。
“设备折价也行,先把这笔款结掉。”
他的声音比过去低了很多。
蒋跃从走廊另一头过来,拿着材料袋。
他看见我,脚步停了一下。
“峥哥。”
我点头。
他把材料袋贴紧胸口。
“今天让我确认几个制作细节。我都会说。”
“照事实说。”
他张了张嘴,没再喊那声哥。
庭审里,许知宜没有再说她只是替父亲表达期望。
原始录像、授权范围、工作群指令和成片制作过程,一份份摆在面前。
她的代理人说,她对法律边界认识不足。
我握住椅子扶手,没有站起来吵。
唐舒替我问。
“原片明确表达婚姻由儿子自己决定,被告要求改变其意思时,是否知道两者相反?”
许知宜看着桌上的麦克风。
过了很久,她说。
“知道。”
“是否取得新的授权?”
“没有。”
那两个字落下来,我一直绷着的手指才松开。
我等的,不是她说一句大家都有难处。
是她把做过的事,认下来。
收到相关判决文书时,唐舒逐项给我解释。
该删除的内容,该公开的道歉,该承担的赔偿,写得清楚。
不是我提出的每个数字都被支持。
也没有谁因为惹了我,就被一句话赶出所有行业。
但许知宜不能再把那段话说成我父亲的愿望。
梁正不能再把伪造报名材料说成家属推荐。
成悦传媒也不能用一封律师函,把欠我的钱和他们做过的事一起抹掉。
我拿着文书走出门时,许知宜站在台阶边。
她等我走近,才开口。
“如果那天,我不放你父亲的视频,是不是不会这样?”
我看了她一会儿。
“如果我爸没去世,如果我没有原片,如果我真怕了那三百万,你会停吗?”
她拧着瓶盖。
塑料瓶被捏得凹下去,水漫过瓶口,流到指缝里。
她没回答。
我也不等了。
赵诚在路边冲我招手。
他那份服务合同的退款争议已经有了处理结果,退回的款项按协议用于冲还对应借款,具体的利息和费用由相关方另行核算。
他把最新的对账单递过来。
“唐律师又给我核了一遍,不用我拿到钱再转来转去。”
我点头。
“以后签字看清楚。”
“看。”
他笑了一下,又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次我还要了收据。”
那是律师费的结算凭证。
他把纸叠好,放进内袋。
“我妈让我请你吃饭。她说,不问你有没有对象。”
我终于笑出声。
“那我去。”
饭没有吃成大场面。
就在他家楼下的小馆子,四个人,一锅鱼。
赵诚母亲给我夹菜,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
我放下筷子。
“阿姨,有事您说。”
她擦了擦手。
“那天在节目里,我也催他。我以为主持人懂得多,跟着她说,就能帮孩子。”
赵诚低头挑鱼刺。
她把一块没刺的鱼肉放进儿子碗里。
“我以后不当着那么多人,说他没出息了。”
赵诚的筷子停了。
半晌,他把自己碗里的青菜夹回母亲碗中。
“你也别老看那些教你怎么管孩子的节目。”
“行。”
她答得很快。
“你教我关。”
我低头喝了口汤。
热气扑到脸上,眼睛有点发涩。
吃完饭,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去了父亲墓前。
带了一袋橘子,一块干净的布。
碑上的照片有点灰,我蘸水擦干净,蹲下来剥橘子。
橘皮的汁溅到指甲边,刺了一下。
我把剥好的橘子放在小碟里,掏出手机。
那些道歉声明,我没有给他放。
那些求我删视频的电话,我也没再听。
我只点开了原来的录像。
院子里,挂钟咔哒,咔哒。
我爸把橘子递过来,笑着嫌我一直举着机器。
“成不成家,你自己定。”
我把手机支在旁边,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知道。”
屏幕里的他又说。
“你又不是给我交作业。”
我嚼完那瓣橘子,伸手把小碟摆正。
“爸,钱拿回来了。”
“你的话,也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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