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出分那天,我考了零分。
亲爹妈连夜堵住教育局大门,实名举报我作弊。
围观的人夸他们大义灭亲。
我翻过成绩单,看见了自家培训机构的水印。
零分是假的。
可他们替我准备的认罪书,已经签好了名字。
【第一章】
我妈把那张成绩单拍在我脸上时,手机还开着直播。
纸边刮过眼角。
她没看我,先把镜头往下压了压,让右上角那个零露出来。
孙秀兰说:大家看清楚,这就是我儿子的成绩。我们当父母的,绝不包庇。
我爸许建业站在教育局门口,手里举着身份证。
许峥,男,十八岁。我是他亲爹,我实名举报他在高考前接触泄露试题!
门卫隔着玻璃摆手。
下班了,有事明天来。别堵门。
我妈立刻把镜头转过去。
我们不是来闹的,我们是来反映情况的。亲生儿子做错事,我们也得管!
旁边卖凉皮的摊主都放下了漏勺。
有人问:他就是许峥?亲爹妈都举报了?
另一个人接话:那还能有假?大义灭亲啊。
我把贴在胸前的纸揭下来。
语文零。
数学零。
总分零。
最下面却印着一行小字。
建业升学学员成绩汇总。
我抬头看我爸。
零分,我抄谁了?
他脸上那点对着镜头挤出来的沉重僵了一下。
学校教你这么跟父母说话?
我把纸翻过来,露出水印。
这不是省考试院的成绩页面,是你公司后台打的表。你往里面填两个鸭蛋,也能说我考了鸭蛋?
我妈伸手抢纸。
你别转移话题!有问题才查不到成绩,别人都查到了,就你特殊!
她指甲刮过我的手背,留下三道白印。
我没松手。
我的确没查到成绩。
当天下午,官方查询页面提示成绩暂缓发布,让我联系报名所在地招考机构。
班主任张衡打过电话,告诉我学校正在核实。
半小时后,我妈说教育局找我,让我带身份证出门。
我到了,等我的却是两部直播手机和这张零分成绩单。
我问:举报材料什么时候交的?
我爸把身份证收起来。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又问了一遍。
他压低声音:前天。
我盯着他。
前天还没出分,你们就知道我考零分了?
围着的人往前挪了半步。
我妈赶紧接话:因为我们先发现了问题!我们不举报,难道等警察找上门?
我伸出手。
举报材料给我看看。
我爸把文件袋夹到腋下。
这是给领导看的,你有什么资格看?
那就等领导来看。
我拿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
他扑过来扣我的手腕。
你疯了?家里的事,你找什么警察!
我往后退,背撞上铁栏杆。
栏杆被晒了一天,还烫着。
我看着他的手,一字一句报出地址。
有人以举报高考作弊为由,公开传播我的身份信息,还拿伪造的成绩单直播。我请求民警到场,固定材料,防止证据丢失。
我爸松了手。
他先看我的手机,又看我妈的镜头。
我妈终于关掉了直播。
她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手疼不疼。
她说:你弟弟明天还有采访,你非要让他跟着丢脸?
我弟叫许卓。
和我同一届高考。
他考前就被我爸包装成了自家培训机构的招牌。走廊里贴着他的照片,宣传册上写着名师亲授、逆袭样本。
而我在同一家机构干了三年杂活。
搬桌子,修打印机,替老师批基础题。
上个月,有个学生认出我是市统考前几名,问我为什么不去台上分享。
我妈把我推进储物间,塞给我一把拖把。
你弟弟要做门面。你长着一张讨债脸,别出去添乱。
现在,她又拿弟弟来堵我的嘴。
我把那张假成绩单折好,放进书包最里层。
警车停下的时候,我爸重新整理了一遍领口。
他跟民警说:孩子叛逆,我们发现他作弊,想带他自首。他一时接受不了。
民警问:相关证据呢?
我爸打开文件袋。
第一份是举报信。
第二份是几张数学题。
第三份,是一份情况说明。
我刚看清标题,他就把那页往下压。
民警伸手抽了出来。
本人许峥,承认于高考前通过不正当渠道获得相关试题……
最下面,签着我的名字。
笔画跟我有七八分相似。
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一根根攥紧。
我没签过。
我爸的下颌绷了起来。
你再想想。
我抬眼看他。
不用想。
民警同志,我现在还要反映一件事。
有人替我写好了认罪书。
【第二章】
派出所的空调正对着桌面吹。
那张情况说明被吹起一个角。
我妈抢着伸手去按,民警把材料收到了自己面前。
先别动,分别说。
我爸坐在我对面,膝盖往前顶了顶。
这是他承认以后,我帮忙整理的。
民警问:什么时候承认的?在哪里?谁在场?
昨天下午,在家里,他妈在。
我拿出手机。
昨天下午我在学校整理毕业档案。两点进去,六点离开。门口有登记,张老师和另外三个同学都在。
我妈脱口而出:那就是昨天上午!
记录的笔停了。
我爸侧过头瞪她。
她改口:这两天忙,记混了。反正是他自己说的。
民警把问题又问了一遍。
这次,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我申请对材料中的签名进行核实,也申请保存他们今晚发布的直播内容。
民警点头,让我把相关链接和截图提交。
走出派出所时,已经快十一点。
我妈堵在台阶下。
你要把你爸害死才肯罢休?
我把被她抓皱的袖子扯出来。
签字不是我签的。
你爸是为你好!主动认错跟查出来能一样吗?
那你们为什么不让我先看材料?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爸从后面出来,把车钥匙按得直响。
上车。
我没动。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盯着我。
你今晚不上车,以后就别进这个家。
我给张老师拨了电话。
老师,学校附近有没有便宜的旅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我爸抬脚踹上车门。
许峥,你有种!
我妈还想来抓我,派出所门口的民警叫了她一声。
她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拢了一下头发。
第二天早上,张老师陪我去了招考机构。
接待老师核对了身份,把我父母提交材料的日期指出来。
举报涉及所谓考前泄题,还附了具体题目,已经按程序转办核查。你的成绩暂缓发布,不等于成绩为零,更不等于已经认定作弊。
我问:我能提交说明吗?
可以。你提供材料,我们同步转交。后续以正式结果为准。
张老师把一个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许峥平时的成绩、校内考试记录,还有这些题目的来源,我们都整理了。
我爸举报信上圈出来的三道数学题,我认识。
一道出自学校四月的周练。
一道是张老师上课改编的例题。
还有一道,是我在错题本上自己补了条件的题。
它们和高考试题涉及相近知识点,却根本不是原题。
接待老师把复印件按顺序编号。
我问:他们就凭这三道题举报我?
还有一段视频,以及声称你承认接触试题的材料。调查部门会核验,不能只凭一方陈述下结论。
张老师的手压在纸袋上。
视频我们也要依法了解,不能让孩子只对着几句话解释。
我们出来时,我爸正站在走廊尽头。
他身边跟着许卓。
许卓穿着印有机构标志的白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他先看我,再看张老师。
哥,爸妈已经够难受了。你低个头,这事就过去了。
我问:过去以后呢?
他把一张纸往我面前推。
你发个声明,说是你自己网上找的资料,机构不知情。别再让事情扩大。
我扫了一眼。
标题是个人致歉说明。
我说:昨晚是认罪书,今天是道歉书。你们准备得挺齐。
许卓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爸的公司养了你十八年,你不能只顾自己。
张老师把那张纸拿了过去。
让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学生承认来源不明的试题,再承诺承担全部责任。你们找人看过这里面的后果吗?
我爸伸手去夺。
这是我们的家事。
张老师把纸折起来。
现在不是了。
走廊另一头,有个穿蓝色工装的女人走过来。
她攥着一沓收据,先看许卓,再看我。
哪个是许峥?
我抬起手。
她把手机举到我面前。
你爸说,是你偷偷弄了泄露试卷,冒充他公司的考前资料。可我买课的时候,他说主讲是许卓。
屏幕上是我坐在书桌前讲数学题的画面。
右侧写着许卓老师考前冲刺。
底下标注的发布日期,是高考前三天。
我伸手按住了她的手机。
视频里的题,是今年高考最后一道大题。
我记得那次拍摄。
记得被台灯烫过的手背。
记得我妈端进来那杯只放在镜头里、没让我喝的牛奶。
我盯着屏幕上的日期,后背贴住了墙。
这段视频,我是考完以后才录的。
【第三章】
那个女人叫罗芸。
她女儿明年高考,六天前,她交了三万八千元课程预付款。
我爸告诉她,今年的考前班押中了八道原题,名额只剩最后十个。
她把合同摊在窗台上。
报名那天,教务老师给我们放的就是这个。还说你们家小儿子已经拿到了六百九十八分。
我看向许卓。
他伸手摸了摸袖口,往我爸身后退。
昨天晚上才出分。
你们六天前,就卖上他的高分了?
我爸把罗芸往旁边拉。
罗姐,咱们去办公室谈。钱肯定有解决办法,你别听这孩子乱讲。
罗芸甩开他的手。
我昨天就问你要退款。你说钱被许峥拿去买试卷了,让我找他。今天又让我去办公室?
张老师转过脸。
你说他昨天找你退款?
前天就找了。我们群里有人发现视频不对,日期改过,内容也换过。许总说查清楚了,是家里老大做的,要大义灭亲。
我拿起那份合同。
最后一页附着一张宣传图。
照片是我。
名字是许卓。
下面那行字写着:连续三次市统考年级第一,建业升学独家培养。
那三次考试,坐在年级第一位置上的都是我。
我每次领完奖状,回家都要先把校服脱下来。
我妈嫌上面的学校标志碍眼,给我换上机构的衣服,说拍张照片留念。
照片里,我举着证书。
现在,证书上的姓名被一块报名二维码盖住了。
我把宣传图递给张老师。
他看完,牙关动了一下。
许建业,你知道这些荣誉是怎么考出来的吗?
我爸盯着我手里的合同。
广告公司做图出了点差错。双胞胎兄弟,认错也正常。
我说:我们只差一岁,不是双胞胎。
罗芸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你连这个都能顺嘴编?
许卓忽然开口。
视频是哥录的,资料也是哥给的。爸又不是教数学的,他怎么知道?
我看着他。
视频上的名字,是你。
包装账号归公司管,不是我能决定的。
他把两只手摊开。
哥,你不能因为爸妈举报你,就把我们全拖下水。
我没再跟他争。
我让罗芸把合同、付款凭证和她看到视频的原始链接一并保存,不要只留转发后的短片。
我爸脸色变了。
你还教别人怎么对付你爸?
我说:你教别人怎么举报我,我总得学一点。
他往前跨了一步,张老师挡住了他。
走廊上的工作人员也走了过来。
请不要在这里争吵。涉及消费纠纷和其他违法线索,去相应部门反映。
我把自己的联系方式留给罗芸。
她没有马上走。
小许,你真不知道这些课?
我摇头。
她拿手机划了几下,点开一个群公告。
这是昨天新发的,你看看。
公告上写着,机构已将涉事人员许峥移交有关部门,所有争议款项待责任认定后,由许峥个人承担。
底下有八十多个家长回复。
有人让我退钱。
有人发了我学校的地址。
还有人已经把我的身份证照片传了上去。
罗芸点开群文件。
今年这一批,收了二百八十六万。
我握手机的指节发白。
原来不只是一张成绩单。
他们把我的考试成绩拿去装点许卓。
把我的脸拿去卖课。
再把两百多万的窟窿,塞到我脚下。
张老师拿过手机,把页面逐一拍了下来。
许峥,先别回应群里的人。
他拨了一个号码。
顾岚,我有个学生,需要你帮他看几份材料。
电话接通后,他没有说孩子可怜。
他把伪造签名、错用肖像、虚假宣传和退款公告,一项项说清楚。
顾岚是学校往届毕业生,现在做律师。
她让我们先把材料传过去,下午到律所见面。
我爸听见律师两个字,伸手按住我的肩。
许峥,外人帮你一时,谁能供你上大学?
他的五根手指越收越紧。
回家。爸爸跟你好好说。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
昨天以前,我听见这句话,还会站住。
我从书包里拿出那张假成绩单,挡开他的手。
你先跟这张纸好好说。
【第四章】
顾岚看完材料,没有先说能赢。
她拿笔在纸上划了三条线。
高考核查,名誉和个人信息,机构经营。三件事有关联,但处理程序不同。你要做的是把证据交到该去的地方,不是在网上跟他们吵。
我点头。
她问:视频原始文件还在吗?
拍摄用的是家里的相机,卡一直在我爸手里。
你自己有没有留存?
我拿出手机,翻到和张老师的聊天记录。
考完第二天,我爸让我录一段试题讲解,说给弟弟估分。他觉得我的解法太长,让我先发给老师看看有没有问题。
张老师接过话。
他发过。完整的,四十二分钟。
顾岚抬头。
别剪,别重新导出。原设备保留好,聊天记录一起固定。
张老师回学校拿存文件的电脑。
我跟顾岚看那段视频。
开头,我对着镜头试音。
我爸从旁边说:就当给你弟弟补最后一节课。成绩出来,咱们全家都轻松了。
我当时还问了一句:是不是录完就能把身份证还我?助学申请要用。
顾岚按下暂停。
你的证件一直在他们那里?
昨天出门时才给我。
她把这件事也记了下来。
视频录到十一分钟,我妈进来,让我把桌角的试卷收起来。
我说:这就是昨天印的高考题,讲题不用它,用什么?
我妈说:镜头里不好看。
再往后,是门铃声。
我爸去开门,门外的人喊他许总,说六月九号的宣传物料送到了。
短片里,这些都被剪掉了。
留下的只有我的手、我的声音和题目。
右边加了许卓的名字。
顾岚没有把门口那句话当成全部证明。
她说:这个能提供明确线索,但还要结合文件来源、平台后台记录、付款时间和人员陈述。我们交完整材料,不自己下结论。
我给负责联系我的工作人员补交了说明。
又和罗芸一起去了派出所。
值班民警沈砚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上。
一边是我父母声称的考前接触泄题。
一边是家长购买的考前原题课程。
他问:你父母说你从网上买了试卷,有没有给过具体账号和交易记录?
没有。
你自己有没有收过这些课的钱?
没有。我的银行卡、支付账户,我同意依法核查。
沈砚把这句话记下。
你们提交的材料我们会审查。涉及平台记录的,不要自行登录别人的账号,更不要删改。
从派出所出来,我妈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
第十八个,我开了录音才接。
她先哭。
哭了半分钟,问我是不是在张老师家。
我没回答。
她的声音立刻抬起来。
张衡自己没孩子,就来挑拨别人家!你是不是觉得他比你亲爹还亲?
我说:你找我什么事?
明天机构开说明会,你回来。把那个律师也撤了。
不去。
她停了一下。
我去你学校说,说你从小偷钱、撒谎、考试抄答案。你不是最在乎成绩吗?我让所有人都知道你什么东西!
我握着手机,指腹压住音量键。
你说完了吗?
她呼吸粗了起来。
我是你妈!
我知道。
这三个字说完,我挂了电话。
第二天下午,招考机构通知我去领取书面告知。
现有举报材料不能证实我存在所举报的考试违规行为。结合相关考试记录和核查情况,我的高考成绩恢复正常发布。
顾岚提醒我,按告知原文理解,不要擅自扩大成对所有关联事件的认定。
我当着张老师的面重新登录。
语文一百三十八。
数学一百四十七。
外语一百四十三。
选考科目合计二百八十八。
总分七百一十六。
张老师盯着屏幕,摘下眼镜擦了一遍。
他把手机还给我时,声音发紧。
先截图,保存。再想想志愿,别把正事耽误了。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手机上跳出机构账号的直播提醒。
屏幕里,我爸站在讲台上。
他身后的投影写着许卓,七百一十六分。
那一刻,我没摔手机。
我把成绩页面、书面告知和身份证放在一起,拍了张照。
然后给顾岚打电话。
他们开说明会了。
我也去。
【第五章】
说明会开在机构二楼。
楼梯口挤着家长,有人拎着菜,有人穿着还没换下的工作服。
前台看见我,手里的登记本掉到了地上。
许老师交代了,今天不接待学生。
我说:那你刚才为什么叫台上那个学生老师?
她往楼上看了一眼,没再拦。
我爸正在讲台上说话。
家门不幸,我这个父亲有责任。但一个孩子走了歪路,不代表另一个孩子的努力也是假的。
许卓坐在他旁边。
桌上摆着一块姓名牌。
七百一十六分优秀学员。
我走过去,把打印好的成绩页面放到姓名牌前。
那你让他登录一下。
话筒把我的声音送到了教室后排。
许卓站了一半,又坐回去。
我爸伸手来挡。
许峥,回去!
我没有碰他的设备,只把自己的手机举起来。
我的成绩恢复发布了。七百一十六。这里有正式核查结果,也有官方查询页面。
罗芸从第二排站起身。
许总,你十分钟前还说他零分!
我妈冲过来,抓住我的书包带。
别在外面丢人,跟我出去。
顾岚向前一步。
我是许峥委托的律师。请松手。
我妈看见她手里的手机,手指缩了一下。
顾岚说:我们只记录自己参与的现场,不拍摄无关个人信息。你们可以选择停止侵权,也可以继续把不实内容对外发布。
我爸盯着她。
你知道他是谁的儿子吗?
我说:你昨晚直播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后排有人挤上来。
别扯儿子不儿子的,许卓到底多少分?
许卓抿着嘴。
我爸抓起话筒。
投影是工作人员操作失误,名字标错了。许峥是我们机构学员,成绩属于真实案例,不影响课程质量。
我从书包里拿出学校的缴费记录和助学证明。
我从高一下学期起就在学校晚自习,没有参加你们的付费课程。你拿我的成绩宣传,经过我同意了吗?
你吃我的,住我的!
他嗓子一下拔高。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我把证据收回来。
所以你就能把我名字擦掉?
他想抢话筒,罗芸先按住了桌子。
你别打岔。我花三万八,买的是你说的内部命题资源。现在告诉我,是你亲儿子考后录的视频?
后排有人打开付款记录。
我交了六万,两科。
我交了两万定金。
你说满班就涨价,我当天借的钱!
许卓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一声尖响。
不是我收的钱,你们围着我干什么!
我爸转头喝住他。
坐下!
我看着许卓。
那你现在就登录查分页面。你不是说自己的努力也是真的?
他把手机塞进裤兜。
我的隐私,凭什么给你看?
罗芸把合同举到他眼前。
你把它印在合同附件上卖钱的时候,怎么不提隐私?
我妈挡在许卓前面。
他今天不舒服,你们别逼孩子。
孩子两个字落下来,我把那张零分成绩单展开。
昨晚你把这个拍在我脸上时,我比他大一岁,就不算孩子了?
她的嘴开着,没发出声音。
就在这时,教务主管从门口冲进来,把手机塞给我爸。
平台那边要求提供原始素材,退款申请还在涨。还有人向市场监管部门投诉了。
我爸一把扣住手机。
谁让你当着这么多人说的!
教务主管甩开他的手。
你让我签说明,说视频是许峥自己传的。我没传过,凭什么签?
她转向顾岚。
我能单独提供材料吗?我有工作群记录。
许卓的膝盖撞上桌沿。
姓名牌倒下来。
七百一十六分那一面,扣在了地上。
【第六章】
教务主管叫郑敏。
她没有在现场把工作群全放出来。
顾岚让她保存原设备,通过正式渠道提交。
离开机构后,她站在路边,一根接一根揪纸巾。
我早就觉得不对,但许总说,宣传包装都是这么做的。我问过视频为什么换名字,他说兄弟俩共用一个品牌。
我问:你知道成绩也是换的吗?
她把纸巾攥成一团。
知道。
我没接话。
她低下头。
我愿意把我参与的都说清楚,该承担什么,我认。
顾岚没有替我说原谅。
她只把相关接收渠道发给了郑敏。
当天下午,我爸发了一份新声明。
前面承认成绩宣传有误。
后面却说,我长期参与机构教学和资料整理,视频由我提供,款项也用于家庭日常开支,不能把责任全推给父母。
配图是我在机构搬讲义的照片。
还有一张我给学生讲题的照片。
评论里很快有人问,我是不是分赃不均才反水。
许卓跟着发了短视频。
他眼睛肿着,捏着一张小时候的合照。
我哥成绩比我好,我一直承认。可他不该为了自己上大学,就让爸妈背所有的债。
我看完,把视频链接发给顾岚。
她问:你有没有参与课程设计、定价、售卖和收款?
没有。
那就围绕这些事实回应。不要跟着他的提问走。
我坐在张老师家阳台上,写了三页说明。
哪些活是我做过的。
哪些视频是我录过的。
父母当时如何告诉我用途。
哪些宣传和收款行为,我根本不知情。
写到一半,我爸打电话过来。
我接了,开免提,也保留了录音。
他不吼了。
许峥,你现在名声也毁了。就算去了好大学,同学知道你把亲爹妈告了,谁敢跟你来往?
我把笔放下。
你还有什么事?
他报了一个地址。
你奶奶那套房的钥匙在我手里。你的书、衣服、录取通知书寄送地址,全在家里。你真想清楚了?
我站了起来。
别动我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抽屉被拉开的声音。
那就回来谈。
张老师伸手拦我。
不一个人去。
顾岚帮我联系了社区工作人员,我们约好第二天一起取个人物品。
我爸却在当天晚上发来一段视频。
我的旧书被堆在楼道里。
一只黑色垃圾袋敞着口。
最上面压着一本蓝皮笔记本。
奶奶住院时,用它给我记过饭钱。
三块豆浆,两块烧饼。
后来我在空白页上写数学题,奶奶就在页脚添一句,吃了再做。
视频里,我妈把手伸向那本子。
我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她说:回来道歉,这些东西就留着。
我想回拨,又把手停住。
张老师把水杯挪到我面前。
他们现在要的就是你失控。
我把视频保存了两份,给社区工作人员发消息。
请帮我确认,明天能够到场。我需要取回私人物品,避免冲突。
那天夜里,我没有睡。
早上走进楼道,先闻到垃圾桶里隔夜饭菜的酸味。
我爸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本蓝皮本。
你撤回那些材料,我就给你。
社区工作人员劝他,个人物品先交还,其他纠纷通过合法渠道处理。
他不听,翻开本子。
你奶奶就是把你惯坏了。活着的时候护,死了还让你拿来装可怜。
我盯住他的手。
那页纸上,有奶奶最后一次写给我的字。
峥峥,考出去。
他捏着纸角,往外扯了一下。
纸缝发出轻响。
我往前跨了半步,又停住。
社区工作人员赶紧按住他的手腕。
别撕,有话说话!
我把手机举起来。
许建业,你现在拿奶奶的东西逼我认下两百多万。请你再说一遍条件。
他的手僵住了。
我没有再叫爸。
他把本子砸在我脚边。
滚。
我蹲下去,把那一页抚平。
纸角裂了,但字还在。
【第七章】
离开家时,我带走了两个编织袋。
一袋书。
一袋衣服。
我妈站在门里,忽然问我卡里还有多少钱。
我看向她。
她避开我的视线。
你爸账户上的钱都要拿去处理退款。你弟弟还得读书,家里总要吃饭。
我的钱,是学校发的奖学金。
她舔了一下嘴唇。
先借家里周转。
我拎起袋子。
不借。
她脸上最后一点缓和也没了。
我就知道,你有钱也不会管家里!
我没有回头。
顾岚已经帮我发出了停止侵害的正式函件,也准备了民事起诉材料。
另一边,罗芸和其他缴费家长陆续提交报案材料。
调查不是一夜完成的。
我每天都要接电话、核对时间、补材料。
填志愿那天,沈砚又叫我去做补充笔录。
他问:许卓有没有要求你删除原始视频?
有。他说我讲错了一步,留着会被别人笑。
删了吗?
我手机里清理过,但发给张老师的完整文件还在。
沈砚拿出一份打印材料,让我辨认相关对话是不是我的。
那是六月九日的工作群记录。
我不在那个群里。
群里,许卓发了一条消息。
原片收到。前面和中间那几段我会剪掉,日期用上周那个页面。别把我哥名字放进去。
我盯着那一行字,舌根发苦。
沈砚问我是否知情。
我摇头。
那天许卓坐在我对面,举着相机对我说,哥,你再讲慢一点,我没听懂。
我就真的放慢了。
最后一道题,我给他讲了三遍。
他不是没听懂。
他是在等我把每一步都讲全。
做完笔录,我在门口碰见了许卓。
我妈陪着他。
她看见我,立刻冲过来。
你跟警察说了什么?你弟弟都被叫来了!
我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问他。
许卓眼角抽了一下。
妈,你先出去。
我妈不肯走,他第一次冲她喊了起来。
让你出去!
走廊里的人看了过来。
我妈攥着包带,退到门外。
许卓盯着我,嘴唇白了一圈。
那条群消息,你看见了?
我没回答。
他伸手来拉我。
我就是帮爸剪了个视频。我哪知道他会拿去卖那么多钱?
你还帮他换了名字。
那是宣传!
还帮他填了高分。
他让我填的!
还帮他准备了我的道歉书。
许卓的手垂了下去。
过了几秒,他挤出一句:你从小就比我会读书,少一个高考也能翻身。我不一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所以你们就挑我?
他没有否认。
我把他挡在身前的胳膊推开。
你不是不一样。
你是拿惯了。
当晚,许卓给我发来一条消息。
帮帮我,哥。我真不想坐牢。
我没有拉黑。
我把消息保存下来,没有回复。
几天后,我收到通知,我提交的伪造说明和签名问题也在进一步核查中。
顾岚陪我整理材料时,接到了我爸的电话。
她征得我同意,开了免提。
许建业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一截。
顾律师,孩子之间拌嘴,你不能都当证据。我们愿意出钱,许峥的大学学费生活费,我们一次给齐。
顾岚问:条件是什么?
他停了几秒。
让他说清楚,视频发布和课程销售,他也是知情的。只要他认一点,其他事好谈。
我伸手把手机拿过来。
七百一十六分的时候,你说是许卓的。
两百八十六万的时候,你说是我的。
许建业,你到现在都没给错人。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
接着,是他压不住的喘气。
【第八章】
志愿填完的第二天,顾岚陪我去法院提交了民事诉讼材料。
诉求没有写让他们下跪。
停止传播不实信息。
删除相关内容。
在对应范围内赔礼道歉、消除影响。
依法承担赔偿责任。
顾岚问我,要不要尝试调解。
我说可以,但事实不能改,责任不能推给我。
见面那天,我妈带来一只保温桶。
她把盖子打开,鸡汤上浮着一层油。
你最爱喝这个,妈一早炖的。
我看了一眼。
这是许卓爱喝的。
她拧盖子的手顿住。
你小时候也喝。
我没有接。
我爸坐在对面,拿出一份手写材料。
他已经被要求配合进一步调查,机构也在接受相关行政调查。
可他开口还是那句话。
家丑别往外扬。
顾岚把他那份材料推回去。
你这不是道歉,是再次要求许峥承担与事实不符的责任。
我爸把纸按住。
不这么写,退款的人会把我们逼死。
我说:他们的钱本来就该退。
两百多万,你让我拿什么退?
你卖课的时候,有没有问过他们拿什么交?
他猛地抬头。
你就是读书读傻了!做生意哪有不包装的?没有我给你吃穿,你能考这么高?
顾岚合上笔。
如果继续辱骂,今天的沟通到此为止。
我妈连忙扯我爸的袖子。
她把保温桶推到我面前,声音发抖。
你爸是急糊涂了。我们知道错了,真的。
我问:错在哪儿?
她张了张嘴。
不该拿你的成绩给弟弟用。
还有呢?
不该在网上骂你。
还有呢?
她看向我爸。
我把那份伪造的情况说明复印件放在桌上。
这个名字,谁写的?
我爸一巴掌压住纸。
都过去了,还追着问干什么!
我站起身。
那就没过去。
我妈抱住我的胳膊。
你别走。你说,你要多少钱?
我把她的手一根根掰开。
我要你们把说过的话,按事实改回来。
她松手了。
不是因为答应。
是我爸在旁边低声说了一句,不能认,认了后面都完了。
顾岚拿起文件夹。
谈话结束。
回到学校,张老师正在帮几个同学核对录取进度。
他把我的手机还给我。
查一下。
录取页面上,学校、专业、姓名,一行一行排着。
没有许卓。
没有机构标志。
只有许峥。
我看了很久,直到屏幕暗下去。
张老师伸手敲了敲桌子。
别傻站着,截图。
我笑了一下,手指却没按准。
他没有问刚才谈得怎么样,只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学校送毕业生的。你的那份一直给你留着。
笔盒下面还有一张助学申请流程表。
他把表翻过来,逐项指给我看。
学费可以走助学贷款,学校有绿色通道。你符合哪些条件,我们就申请哪些,不求人给你开后门,也不因为别人吓唬两句就不上学。
我低头把那张表折好。
老师,我以后能还上。
先把学上好。
他说完,接起了另一个学生家长的电话。
我坐在旁边,填完了自己的姓名。
当天夜里,许卓发来一段语音。
哥,爸说警察已经查到收款和后台了。他让我说都是我擅自做的。
语音停了两秒。
第二条紧接着发来。
他当初是不是也这么跟你说的?
【第九章】
我没有安慰许卓。
我告诉他,把事实向办案人员说清楚,别再来找我替你改口。
他连续打了三个电话。
第四次,我接了。
他在哭,鼻音把字挤得断断续续。
爸说我是孩子,处理会轻一点。可我都十八了。他还让我把聊天记录删了。
我说:不要删。你知道什么,说什么。
那你能不能替我求情?
不能。
电话里只剩呼吸声。
半分钟后,他问:你真一点兄弟情都不念?
我看着桌上被撕裂一角的蓝皮本。
你剪视频的时候,念过吗?
他挂了。
八月初,我按通知去补充辨认材料。
相关平台记录、收款流水和工作群信息已经进入调查视野,机构账号也不再继续售课。
顾岚提醒我,调查进度不等于最终裁判,网上有人问,我一概不代替办案机关回答。
我照做。
能说的,只是自己的经历和已经正式确认的事实。
不能说的,交给程序。
可我爸没有停。
他找上了张老师所在的学校。
当天我正好去领毕业材料。
隔着办公室门,我听见他拍桌子。
你把我儿子藏起来,怂恿他告父母,到底图什么!
张老师的声音没有抬高。
许峥是成年人。他有权委托律师,也有权决定住在哪里。
你敢说他考这个分,没提前拿过什么资料?
我推门进去。
他转过头,看见我的一瞬间,脖子上的筋绷起来。
你还敢来!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录音。
请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他抬手要拍我的手机,被旁边的年级主任挡住。
办公室外的学生停下脚步。
许建业忽然换了语气。
小峥,跟爸回家。你奶奶走之前,还让我们一家人好好的。
我打开书包,拿出那本蓝皮本。
裂开的纸角已经用修补纸固定住。
我翻到最后一页,推到他面前。
她写的是,考出去。
他盯着那三个字,半天没动。
我把本子合上。
你别再来找我的老师。你有什么话,向办案人员和律师说。
楼下传来脚步声。
学校保安已经到场,通知他离开。
他被带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喊。
许峥!你离了我,这辈子能走多远!
我没有回答。
我低头检查毕业材料,一份没少。
九月,我带着那两个编织袋去大学报到。
办理助学手续时,工作人员问,紧急联系人填谁。
我给张老师发了消息,征得他的同意,把号码填了上去。
原来那一栏不是非得写父母。
十一月,顾岚通知我,民事案件可以开庭了。
我请好假,坐夜车回来。
法庭上,我妈还想说我们是一家人。
法官请她围绕争议事实陈述。
播放直播录像的时候,她把头低了下去。
屏幕里的她举着我的身份证,声音比谁都高。
我们当父母的,绝不包庇。
我爸坐在另一边,不停搓自己的拇指。
轮到他陈述,他先说材料都是别人帮忙做的。
接着说自己不懂网络,不知道直播会传那么广。
再后来,他说本意是教育孩子。
顾岚依次展示了证据。
假成绩单的来源。
机构声明。
多次要求我认下责任的记录。
停止侵害通知送达后,仍继续传播的内容。
我的成绩恢复发布以后,他们没有纠正,而是把分数挂到了许卓名下。
法官问我,是否还愿意调解。
我说:可以依法协商履行方式,但事实不能删,责任不能换人。
我爸猛地抬起头。
你非要我当着所有人的面给你道歉?
我看着他。
你举报我的时候,不也是当着所有人?
他想再说,嘴张了几次,最终低下了头。
审理结束后,我妈在走廊追上我。
她腿一软,坐到了长椅边缘,手死死拽着包带。
钱没了,公司也没了,你爸要是真进去,咱们家就散了。
我停下。
她抬起头,眼泪从下巴往衣领里掉。
妈给你认错,你救救你弟弟,也救救你爸。
我说:我没有那个权力。
她还想伸手。
我往旁边让开。
我能做的,是把我知道的事实全部说清楚。
一件不少。
【第十章】
寒假前,我收到了民事判决书。
顾岚给我逐条解释了判决内容和后续履行程序。
停止侵害。
删除相关不实内容。
在指定范围内公开赔礼道歉、消除影响。
承担相应赔偿和合理维权费用。
我把判决书扫描保存,原件放进文件袋。
袋子里还有那张假零分成绩单。
一张是真的。
一张是假的。
我没有把假的那张扔掉。
春节后,关联刑事案件进入审理阶段,我又回了一次老家。
去法院前,顾岚问我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我说不用。
我在候场区把手机调成静音,核对自己要陈述的事实。
那场审理里,我第一次完整听见他们这套课程是怎么卖起来的。
考前,他们卖的是所谓内部预测。
题目没押中,已有学员要求退款。
考后,他们把我录制的讲解视频重新剪辑,替换旧页面内容,配上虚假的发布时间,向下一届家长宣传命中原题。
收进来的新钱,一部分拿去堵旧退款,一部分支付经营开支,还有一部分用于他们自己的消费。
有人追问原始记录后,我爸开始准备切割责任。
他不是发现儿子作弊才去举报。
他是先需要一个作弊的儿子,再去准备举报材料。
而我妈拿到的那张零分成绩单,是机构后台人工填报后生成的。
她知道那不是官方成绩。
她还是拿着它去了教育局门口。
我陈述完,回到座位上。
许卓坐在另一边,肩膀垮着。
他曾经坚称只是帮忙剪辑。
可工作群记录里,有人明确提醒过,考后的内容不能冒充考前材料。
他看见了,还回复,让他们别多嘴,按爸爸的要求做。
到账的宣传提成,也进过他的账户。
到了这一步,他再说不知道,已经盖不过那些记录。
我爸听见这部分内容时,转头看他。
许卓没有再躲到他身后。
他冲着我爸喊了一声。
你说出事你担着!
法庭制止了他的发言。
我爸嘴唇发抖,先摇头,再说都是为了家里。
许卓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
我妈坐在旁边,手指绞着纸巾,反复把同一块纸揉开,又捏紧。
没有谁来替我签名。
也没有谁能再把我按进他们准备好的位置。
后续宣判时,我没有缺席。
法院依据查明的行为、参与程度和款项等情况,对三人分别作出相应判决,并处理追缴、退赔事项。
顾岚事后问我,听到结果时在想什么。
我把手里的车票折好。
在想回去还能赶上晚自习。
她看了我一会儿,点头。
那就去车站。
上车前,我妈通过亲戚给我捎了一句话。
她说,她现在才知道,我也是她的儿子。
我把手机锁了屏。
不是现在才知道。
是现在,没人肯再替他们认账。
公开道歉发出来那天,我正在实验室外等同学。
声明按要求挂在原来发布不实信息的账号上。
没有我的身份证照片。
没有含糊的管教失当。
上面写清了虚假成绩单、未经核实的指控,以及对我的侵害。
罗芸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小许,群里已经转了。我也把当时跟着骂你的话撤回了,对不起。
我回复:谢谢你愿意把材料拿出来。
她又说,退赔还在按程序推进,她会继续跟进。
我没有许诺帮她拿回每一分钱。
我只把顾岚之前告知的公开办理渠道又发了一遍。
手机上还有几个迟来的好友申请。
有人说,当时只是看热闹。
有人说,亲爹妈都那么说,谁能不信。
我没有逐一通过。
实验室的门开了,同学抱着一堆元件叫我。
许峥,快来看看,哪里接错了?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走了进去。
学期结束前,我拿到了第一笔勤工助学报酬。
钱不多。
我给张老师买了一副新镜架,又给自己买了一个结实的文件夹。
回学校看他时,他正蹲在教室后排修歪掉的桌腿。
我帮他扶住桌子。
他抬头看我。
瘦了点。
我说:食堂远,走得多。
他伸手敲了一下桌面。
别拿这套糊弄我,按时吃饭。
我把镜架盒放到讲台上。
他没立刻收。
我拿出工资到账记录,给他看。
自己挣的。
他低头看了一遍,才把盒子放进抽屉。
走,吃饭。
经过走廊时,学校新贴的毕业生展板已经换好。
照片上的我穿着校服,胸前别着校徽。
姓名下面,没有任何机构的标志。
张老师停了停。
这次字没写错吧?
我站在展板前,看见那两个字。
许峥。
没错。
吃完饭,我一个人去看奶奶。
带了一束花,一份录取通知书的复印件,还有那本修补好的蓝皮本。
墓前有些碎石,我蹲下,一颗颗捡到旁边。
风掀动纸页,我用手压住。
奶奶,我考出去了。
我把复印件上的姓名指给她看。
是我的分。
我的学校。
我的名字。
回到车站,广播正喊检票。
我把蓝皮本放进新文件夹,拉好书包拉链。
手机响了一声。
张老师问我上车没有。
我回了两个字,上了。
列车启动前,我翻开本子,在奶奶最后写字的那一页下面,补了一行。
今天吃了饭。
以后也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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