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亲女点了三万八的酒,让月薪四千的我结账。
我接起电话。
十分钟后,劳斯莱斯停满街,秘书跑进来敬礼:“少爷,地皮搞定了。”
我把账单推回去。
“买单,我请不起。”
她不知道,我要清的账,才刚开始。
【第一章】
许佳怡把我的工资条压在杯底。
“四千二?还没扣社保?”
杯里的冰块碰了两声。
我抽出那张刚从工装口袋掉出来的纸。
“实发四千。”
她嘴角往下一撇,把菜单递给服务员。
“刚才那瓶酒,开了吧。”
我看了一眼价格。
三万八。
“我们第一次见面,各付各的。这瓶酒我不喝。”
服务员的手停在酒封上。
许佳怡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沈砚,你是不是男人?请姑娘吃顿饭,还要提前划清界限?”
“贵的酒,可以喝。谁点谁付。”
她身旁的空椅子被人拉开。
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坐下来,车钥匙拍在桌上。
“宝贝,我说了吧,跟这种人相亲,纯属浪费口红。”
许佳怡没躲他搭过来的手。
“赵启,我就是想看看,梁叔给我介绍的人,能差到什么程度。”
我把面前没动过的餐具推开。
“你有男朋友?”
“还在考虑。”
她靠上赵启的肩。
“现在不用考虑了。”
赵启扫过我袖口的水泥印,笑出了声。
“在哪个工地搬砖?”
“榆河旧厂区。测绘。”
他的手指顿住。
下一秒,钥匙被他转了一圈。
“巧了,我家的项目。”
许佳怡立刻坐直。
“你早说呀,那他不是给你打工?”
“连给我打工都算不上,外包队的。”
赵启用两根手指夹起我的工资条。
“一个月四千,够我给车加几回油?”
我伸手。
“放下。”
他把纸揉成一团,丢进剩着汤的碟子。
桌边服务员低下头,手里的开瓶器没再动。
我拿出纸巾,把工资条捞出来。
“服务员,请保存这一桌的监控。”
赵启笑声停了。
“一张破纸,你还想讹我?”
“工资条是我的。酒是你们点的。监控省得扯皮。”
许佳怡伸手去拿我的手机。
“你录什么?相亲遇见你,真晦气。”
我扣住手机,起身换到桌子另一端。
“别碰。”
她的指甲划过桌面。
赵启把椅子往后一踢,堵住过道。
“坐下。话没说完,走什么?”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
“还有什么?”
“榆河工地停工两天,是不是你们测绘队搞的?”
“发现承重墙裂缝,按程序上报。”
“你一个拿四千的,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他的声音压低。
“工期拖一天,多少钱,知道吗?”
我没接话。
他以为我怕了,拿菜单敲我的肩。
“听说你爸以前也在那厂里干活?出事故死的那个?”
我握住了菜单。
纸边在掌心折出一道线。
赵启往回抽,没抽动。
“听我爸说,你们家当年赔偿没少拿。现在又跑回去查墙缝,钱花完了?”
许佳怡往后靠,举起手机。
“别打架啊。我可拍着呢。”
我把菜单放回桌上。
“赔偿多少?”
赵启挑起眉。
“装不知道?”
“我问你,多少。”
“三百六十万。你爸一条命,给你换了多少年工资?”
餐厅里有筷子掉在地上。
我把手机屏幕翻过来。
录音计时还在走。
“这句话,记住。”
他伸手要抢。
来电铃声响了。
周衡。
我接起来。
“说。”
“项目公司股权交割完成,土地权证核验完毕。联合投资人的车队刚下高架,先去现场,还是接您?”
“沿路停车位有空。来餐厅。”
“十分钟。”
电话挂断,赵启把手收了回去。
“怎么,叫包工头来撑场面?”
我重新坐下,把录音上传给律师。
“叫来结一笔旧账。”
许佳怡笑得肩膀直抖。
“别告诉我,你其实是来体验生活的少爷。”
我把自己那杯十八元的茶结了账。
“酒先别开。现在退,还来得及。”
赵启夺过酒瓶,撕掉封口。
“开。”
酒液倒进杯里。
三分钟后,他开始接电话。
第一通,他皱眉。
第二通,他站了起来。
第三通还没接,餐厅靠窗那排客人已经转过头。
六辆劳斯莱斯沿着街边车位依次停下。
周衡推门进来,额角带着汗。
他年轻时当过兵,又照顾过我外公多年,见我总改不掉那个称呼。
右手抬起,行了个利落的礼。
“少爷,地皮搞定了。”
许佳怡的酒杯歪了。
红酒顺着白裙往下淌,她没伸手擦。
我把账单推到她和赵启之间。
“买单,月薪四千的我请不起。”
【第二章】
赵启先看周衡,再看门外。
“租车公司现在连演戏都接?”
周衡没理他,把文件袋递给我。
“股权登记回执。权证原件由律师保管。尾款在监管账户,没有您的签字,不会支付。”
我翻到最后一页。
六亿两千万元。
收购的是榆河项目公司全部股权,厂区土地在公司名下,不是凭一个电话临时买来的。
周衡把签字笔递来。
“两年谈判,最后这一步总算落了。”
赵启盯住文件封面的公司名称。
“远衡资本?”
他的喉结往下滚。
“陆家的远衡?”
“是。”
“不可能。你姓沈。”
“我随父姓。”
我合上文件。
“陆崇远是我外公。”
许佳怡猛地站起,膝盖撞到桌角。
酒瓶晃了两下。
她伸手扶住,手背全是红酒。
“你怎么没说?”
“你问的是工资。”
“那你穿成这样来相亲?”
“我上午在工地。”
周衡看见碟子里湿透的工资条,抽了张纸巾,替我把它摊平。
“陆先生说过,您的测绘证是自己考的,这份工也没用家里的名额。工资该拿多少,就拿多少。”
许佳怡张了张嘴。
我转向赵启。
“现在谈你家的项目。”
他把车钥匙攥进掌心。
“沈总,刚才开个玩笑。咱们往后还要合作,没必要……”
“谁跟你合作?”
“恒昌是现场管理方,厂房腾退、设备清运,都归我们。”
他把胸口重新挺起来。
“地买了,不代表你马上用得了。八十多号工人,几百吨设备。真闹起来,谁都不好看。”
周衡看向我。
我问:“你在恒昌什么职务?”
“副总。”
“有权代表公司谈?”
“当然。”
“好。刚才那句话也留着。”
我拿起手机。
“股权交割不解除原合同,也不免除你们的违约责任。欠薪、清运、验收,一项项来。你愿意履约,我们照合同付钱。你拿工人堵门,我们就照合同追偿。”
赵启嘴角抽了一下。
他的电话又响。
这次,他接得很快。
听筒里的声音冲了出来。
“你在哪?远衡换了项目负责人,你知不知道!”
赵启偏过身。
“爸,我跟沈总……”
“哪个沈总?”
“沈砚。”
电话那头没了声。
我伸手。
赵启捏着手机,没给。
我也不催。
三秒后,他把手机放到我面前。
“赵承业。”
我叫出他的名字。
“你儿子说,我家拿过三百六十万赔偿。”
对面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孩子喝多了。”
“酒刚开。他一口没喝。”
“沈总,旧事有档案。当年的事,也不是我个人能定的。”
“那就拿档案说话。下午两点,工地见。”
我把手机还回去。
许佳怡挤过来,裙角还滴着酒。
“沈砚,我们只是第一次见面,我对你不了解,刚才……”
“你对工资挺了解。”
她脸上的笑停住。
“梁叔介绍我们,总有他的道理。别为了外人伤了和气。”
我看向她。
“赵启刚才还是你男朋友,现在是外人了?”
赵启一把抽回搭在椅背上的胳膊。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
我从两人之间走过去。
到门口,周衡递来另一份文件。
“有个问题。恒昌今天上午申请支付清场款,附件里有一批工人签字。”
“多少?”
“两千二百万。里面包含历史补偿。”
“先核名册。”
周衡翻开第一页。
“已经核了。您看这一行。”
我停住。
纸上写着父亲的名字。
沈正川。
领款人签字一栏,也写着这个名字。
落款日期,是三天前。
我父亲去世,已经七年。
【第三章】
我把那张名册铺在车里。
“原件在哪?”
“恒昌财务室。我们拿到的是申请付款的扫描件。”
“通知监管银行暂停这笔支出,理由写资料真实性待核。别写别的。”
周衡拨通电话。
我盯着那三个字。
父亲写川字,最后一笔总比前两笔长。
纸上这份,三笔齐平。
周衡挂断电话,把一只保温杯放进我手里。
“先喝水。”
杯壁发烫,我没松手。
“七年前也是这么签的?”
他没回答。
我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还有东西没给我?”
周衡从文件袋底下抽出一张复印件。
“律师上午刚从旧案材料里调到。确认前,我不想让您白受一次。”
那是一份家属撤回事故复核申请的文件。
最下方,是我的签名。
不是伪造。
连最后一点甩出去的笔锋,都对得上。
我把纸拿到车窗前。
“那年我签过什么,你记得吗?”
“我是在您外公找到您之后才过来的。”
“对。你不在。”
我拨通母亲的电话。
她正在医院复查,接通时,背景里有人叫号。
“阿砚,相亲吃完了?姑娘……”
“妈,七年前,梁叔让我们签过一份什么文件?”
那边安静下来。
“你爸的后事补助。怎么了?”
“有几页?”
“前面夹了好几张,最后让你作为成年家属签字。你那时刚满十八,我手一直抖,拿不住笔。”
我把复印件拍给她。
半分钟后,听筒里响起塑料袋落地的声音。
“不对。”
母亲吸了一口气。
“阿砚,不是这个。我从来没答应不查你爸的事。”
“我知道。”
“梁敬山说,先领补助,才能给你爸办后事。他说后面他会帮我们……”
“妈,你现在坐下。让护士陪着你。我叫车去接。”
我等到护士接过电话,才把手机交给周衡。
车里的空调风吹在纸上。
那页纸一角不停地抖。
梁敬山。
外公当年的下属,远衡现在的总经理。
父亲出事时,是他陪着我们进出各个窗口。
我回陆家后,是他教我看第一份财报。
这次相亲,也是他安排的。
周衡把手机递还给我。
“夫人没事。已经有人过去。”
我拨通梁敬山的号码。
“梁叔,相亲对象,你怎么挑的?”
他在电话里笑。
“佳怡懂财务,父母也本分。怎么,不合眼缘?”
“她知道我姓什么,在哪上班,工资多少。不知道我跟陆家的关系。”
“你不是一直不愿意公开?”
“她带了赵启来。”
笑声停了。
“现在的小姑娘,做事没分寸。回头我说她。”
“您认识赵启?”
“做项目,总见过几回。”
我看了一眼周衡。
他已经点开手机,给律师发了消息。
我继续问:“许佳怡是恒昌财务?”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落桌的轻响。
“做过一段时间吧。阿砚,相亲不成就算了,你别查人家姑娘。”
“好。”
我挂断电话。
周衡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把屏幕转过来。
许佳怡,恒昌财务主管。
今天那笔两千二百万付款申请,经办人也是她。
我打开相亲前的聊天记录。
许佳怡发过一张表,让我填个人信息,说订餐厅会员要用身份证号码。
我没填。
她又说,见面后帮我申请内部购房折扣,需要本人签字。
我也没答应。
“她不是来看我穷不穷的。”
我把聊天记录保存。
“她是来拿我的身份证和新签名的。”
周衡的下颌绷紧。
“给旧材料补口子?”
车窗被人敲响。
站在外面的是杜建平。
父亲以前的工友,事故后被认定违规操作,从此没再进过正规施工队。
他的右手少了两根手指。
我打开车门。
“杜叔,你怎么来了?”
他先看了一眼街口,才弯腰凑近。
“工地里有人说,你今天要收榆河的地。我怕他们把你骗进去。”
“谁?”
他从内袋里拿出一只旧信封。
“你爸出事前,让我替他寄封信。没寄出去,我的手就被机器卷了。”
我伸手要接。
他却攥住我的手腕。
“阿砚,先回答我。梁敬山,现在还管你的钱?”
车里没人说话。
杜叔的指甲掐进我袖口。
“你爸出事那天,停掉安全整改的人,就是他。”
【第四章】
我把杜叔请进车。
“信没寄,为什么留到今天?”
他摊开残缺的手。
“前两年,我连饭碗都端不住。后来想找你,你搬走了。赵承业的人跟我说,你拿了钱,让我别再往前凑。”
“你信了?”
他低下头,把信封推过来。
“我闺女那时还在恒昌下属的学校食堂上班。”
信封没封口。
里面只有两页复写纸。
父亲的字,我认得。
设备整改申请,抄送投资方代表梁敬山。
最后一行写着:支撑结构未验收,严禁安排人员进入二号车间。
底下有一行批示。
继续施工,停工损失由现场负责人承担。
签名处,只剩被撕掉的一角。
杜叔指着纸边。
“完整件在厂里。你爸留这份,是怕有人不认。”
我没说这就够了。
七年了,一份残缺复写件,能指路,不能替代所有证据。
“杜叔,您愿意正式作证吗?”
他望着窗外,嘴唇压在一起。
“我闺女……”
周衡把一份刚查到的工商资料放到他面前。
“那家食堂去年换了承包商,已经不属于恒昌。我们可以请律师陪您,也可以帮您申请依法保护。不会让您一个人去。”
杜叔把资料看了两遍。
“我不拿你钱。”
“没人给您买证词。”
我扶住他的手。
“您看见什么,就说什么。”
下午两点,榆河厂区门口堵了四辆货车。
铁门里面站满工人。
有人举着讨薪的纸板,有人拎着饭盒。
赵承业站在门卫室前,衬衫领口湿了一圈。
看见我,他没过来握手。
“沈总,付款一停,工人就不干了。我也劝不住。”
人群里有人喊:“地都买了,为什么不给工资?”
赵启拿着扩音器。
“各位,钱现在归远衡管。不是我们不发,是新老板不肯签字!”
几个人往门口挤。
铁门震得响。
我刚要向前,周衡挡住了我。
“里面有情绪,先让律师说。”
我按下他的手。
“工资的事,我自己说。”
我站到门外的水泥墩上。
“哪个班组没拿到工资,班组长出来。”
赵启抢着喊:“别被他分化!他就是拖时间!”
我指着他。
“你说自己是副总。工资表呢?”
“在财务!”
“财务在不在?”
许佳怡从门卫室后面走出来。
她换了裙子,眼睛一直没往我这边看。
“资料齐全,等你放款。”
“那就现场核。”
我把名册投到律师带来的便携屏上。
第一行,沈正川。
人群前排有人伸长脖子。
后排有人叫了一声:“老沈?”
我拿起扩音器。
“这个人,三天前领了十八万。”
赵承业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那是历史补偿,财务套了旧表……”
“他七年前就去世了。”
门里面的声音断了。
我翻到第二页。
“刘树生。”
一个戴蓝色帽子的男人举起手。
“我。”
“名册写你领了十二万六。收到了吗?”
男人往前挤,几乎把脸贴上屏幕。
“放屁!他们欠我八个月钱!”
“银行卡尾号是不是你的?”
“不是!”
赵启伸手去拔电线。
周衡跨过去,把他的手挡在插口外。
“不准碰证据展示设备。”
赵启抡起扩音器。
门里伸出一只沾灰的手,先把扩音器夺了。
刘树生隔着铁门盯住他。
“我老婆手术,找你借两万,你说账上没钱。”
他把屏幕上的数字念了一遍。
“十二万六。钱去哪了?”
赵启往后退,鞋跟磕在台阶上。
我举起律师准备的付款说明。
“真实欠薪,我们逐人核验。收购合同预留的清场款里,有专项直接支付条款,三方确认后,钱打到本人账户,不经过恒昌。”
赵承业挤到前面。
“那是我们公司的钱,你无权……”
律师翻开合同。
“第十七条。你亲自签的。”
几位班组长低头看过,开始招呼人排队。
纸板放下去了。
赵启还想喊,被刘树生一把推开。
“先把我们的钱说清楚。”
我走到赵承业面前。
“你拿工人堵我的门。”
他抬手擦汗。
我把那份假名册压进他手里。
“现在,你自己给他们开。”
【第五章】
铁门打开时,赵承业还没松开那张纸。
我的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一段视频被发进本地群里。
餐厅里,我站着,许佳怡坐着,赵启伸手拦我。
前面的对话全被剪掉,只剩我那句“结一笔旧账”。
配文说,富家子相亲被拒,买地报复女方家人,恶意拖欠工人工资。
许佳怡站在人群外,手机举在胸前。
她正在直播。
“我只是没答应跟他谈恋爱。他有钱,就可以这样吗?”
她说到最后一句,眼泪掉下来。
赵启走到她身边,把她挡在身后。
“有什么冲我来,别欺负女人。”
周衡看向我。
“平台那边,律师已经在联系保全。”
“别让人删。先留全。”
我走过去。
许佳怡立刻往后缩。
“你别过来!”
我停在三步外。
“你直播说,我因为相亲被拒才收购项目?”
她盯着手机里的评论。
“大家都看见了。”
“收购谈判开始于两年前。你第一次加我,是上周四。”
她的食指在屏幕边缘滑了一下。
我把两份带日期的公开材料举到镜头前。
“再问一次,你是不是恒昌财务主管?”
“我在哪里工作,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你经办的付款资料,给去世七年的人发工资。”
她想开口,又把嘴唇咬住。
赵启伸手挡镜头。
“公司资料,你随便公开,懂不懂法律?”
“私人账户已经遮挡。我只问经办人,是否愿意向工人解释。”
我把位置让开。
刘树生走过来,拿着自己的银行流水。
“许会计,上个月我跪着求你,你说付款还没批。”
他把流水摊在她面前。
“你现在当着这些人,再说一遍,我的钱在哪。”
许佳怡按掉了直播。
屏幕黑下去,她的手还在抖。
赵启拉住她的胳膊。
“走。”
两人刚转身,赵承业就过来,抬手给了赵启一巴掌。
啪的一声。
工地门口几个人停了脚。
“谁让你发的!”
赵启捂着脸。
“不是你说,先把他名声……”
第二巴掌没落下去。
赵承业看见我的手机,手停在半空。
“孩子乱说。”
我没接这句话。
“资料原件,四点前交审计。少一页,列一页缺失清单。”
他盯了我两秒,转身进了办公楼。
杜叔在临时办公室录完证言出来,额头全是汗。
“我还记得一个人。”
“谁?”
“老曹。当年的设备管理员。他保存东西有习惯,报废清单都留两份。”
周衡问:“现在在哪?”
杜叔报了医院的名字。
我们到病房时,曹叔正在收拾床头柜。
一只手提袋塞得鼓起。
看见我,他先把袋子往身后藏。
“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停在床尾。
“我还没问。”
他看了杜叔一眼,脸上的皮绷住了。
“老杜,你别害我。”
杜叔把残缺的手伸到他面前。
“这七年,我闺女问我,事故是不是我的错。我不敢说不是,怕说了又有人来找。”
他的指节压在床尾栏杆上。
“现在老沈的孩子来了。你还让他回去?”
曹叔把袋子攥得发皱。
“我孙子才上小学。”
“谁找过你?”我问。
他不说。
周衡退出去,把律师叫了进来。
律师坐到床边,没有拿录音笔。
“您可以先听保护措施。愿不愿意提供材料,由您决定。”
曹叔看完律师证,又看了我一眼。
“你爸那天,来得太早。”
我抓住床栏。
金属凉得贴手。
“什么意思?”
“他们说九点验收,八点就让人进去拆。你爸七点半发现支架被动过,让我把旧工单带走。”
他从袋子里抽出一本发黄的设备台账。
封皮粘着药片铝箔。
“我怕丢,住院也带着。”
我刚要接,病房门被推开。
梁敬山站在门口。
他的目光落在台账上。
“阿砚。”
他把果篮放到地上。
“外公让你给他回个电话。”
【第六章】
我没松开台账。
梁敬山也没再往前。
“老人刚吃完药,你别让他着急。”
“我现在打。”
我拨通视频。
外公坐在家里的书桌前,鼻梁上架着眼镜。
“榆河那边,发生什么了?”
我把镜头转向梁敬山。
“梁叔来医院,说您找我。”
外公看了他一眼。
“我让你问问情况,没让你去医院堵人。”
梁敬山的手从西装扣子上放下来。
“我也是怕他冲动。联合投资人已经提出疑问,今天的舆情,再加上工地纠纷,可能触发暂停支付。”
我把手机架在床头。
“款本来就在监管账户。我没动过。”
“你拿工人做文章,现场视频到处都是。”
“原视频也在。”
“阿砚,做生意不是争一口气。”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
曹叔把台账往我这边推,手背上的针口渗出一点血。
我挡住他。
“梁叔,你紧张哪一笔?”
梁敬山停了。
“什么意思?”
“假工资,还是七年前的整改费用?”
视频里,外公摘下眼镜。
梁敬山转头看向屏幕。
“陆先生,这孩子被人挑拨了。老工人多年不得志,总想找个地方撒气。”
杜叔抬起手。
“我两根手指,算不得志?”
梁敬山没看他。
“榆河项目一旦停摆,投入就得压着。远衡的钱不是他一个人的。”
“这话对。”我说。
他转回来。
我继续说:“所以我只动授权范围内的资金。我自己的份额承担争议期间的垫付,其他投资人的退出权,一项不改。”
“你说得轻巧。你个人能承担多少?”
“两亿元。账户验资,已经给投资委员会看过。”
“那是你母亲和外公给你的!”
“所以更不能给死人发工资。”
病房里只剩点滴落下的声音。
外公开口了。
“敬山,回来。”
梁敬山没动。
“陆先生,我为远衡干了二十多年……”
“回来,当着董事的面说。”
视频断了。
梁敬山看着我,嘴角往上抬了一下,又放下。
“你父亲脾气也硬。”
我往前一步。
“把话说完。”
他没再说。
果篮留在门口,人走了。
周衡跟到走廊,确认他离开,才回来关门。
曹叔拿起那本台账,翻到中间。
夹页里有旧工单、设备编号,还有两次验收的复印件。
同一批支架,一次登记报废,一次登记为新购。
价格差了九十多万。
“原件呢?”律师问。
“当年存档了。厂里档案室一份,检测公司一份。”
“检测公司叫什么?”
曹叔报出名字。
律师当场记下,联系同事核实存续情况。
我翻到最后。
整改资金的拨付单上,签着梁敬山的名字。
收款单位,是赵承业控制的一家公司。
我问:“父亲是不是发现了这个?”
曹叔点头,又摇头。
“他发现了,还不止这些。他说有人把钱转出去,拿旧货装新货。那天他想把工单拿给投资人看。”
“谁知道?”
曹叔看着病房门。
答案不用再问。
回程时,联合投资人的电话打来。
对方没有寒暄。
“沈总,明天下午六点前,若无法说明历史纠纷和资金缺口,我们会按合同暂停后续投入。”
“可以。”
“我们不陪私人复仇。”
“我也不拿你们的钱复仇。核账的材料,一份不少地给你们。”
电话挂断。
周衡把车开进厂区后门。
保安跑过来,手电晃到车窗上。
“沈总,档案室被封了。”
我下车。
办公楼的铁门上贴着一张停电检修通知。
门后,传来纸箱拖过地面的声音。
【第七章】
我没有踹门。
周衡已经拿出手机报警。
律师把项目公司的权属文件发给值班人员,说明疑似有人擅自搬走公司档案。
门内的拖动声停了。
赵启从二楼窗口探出头。
“沈总,厂区还没验收移交。东西是恒昌的,我们搬自己的东西,也犯法?”
“公司档案归项目公司。你父亲签过清单。”
“那就拿清单来对。今晚停电,明天再说。”
他关上窗。
我转向门卫。
“车辆出口有几个?”
“两个。后门锁着,钥匙他们拿走了。”
“别拦人,别动手。记录车牌和出入时间。”
门卫点头。
我给现场负责人打电话,要求保存监控和进出登记。
赵启以为断了办公楼的电,就没人看见。
他不知道,两周前施工队丢过工具,我按项目安全流程申请加装了独立供电的出入口摄像头。
审批单上,还有他自己的签字。
警车到的时候,一辆厢式货车正从后门往外开。
司机看见车灯,踩下刹车。
货厢门没扣严,一只纸箱滑下来。
里面散出半箱文件。
赵启追过来,指着司机骂。
“让你搬家具,你搬的什么!”
司机把钥匙拔了,丢到座位上。
“你自己让搬的!微信还在!”
赵启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警方核查搬运情况时,律师同步提交了资料保全申请和涉嫌伪造付款材料的线索。
我只看见那些箱子被重新编号、清点,没有伸手去翻。
赵启隔着几个人盯着我。
“你非要做这么绝?”
“昨天你问工期拖一天多少钱。”
我看着他。
“现在问问你爸,伪造一张签名,值多少年。”
他突然往前冲。
周衡挡在中间,警员伸手把人分开。
赵启的肩膀被按住,脸还朝着我。
“没有我们,你这块地就是烂账!你花六个亿,买个坑!”
“所以你们急着拿尾款。”
他停了。
我往前半步。
“还差哪笔账没补上?”
赵承业从车后走出来。
他没看儿子,先对警方说愿意配合核查,再向我递了一支烟。
我没接。
他把烟捏折了。
“借一步。”
“这里就行。”
“年轻人,有些事,弄清楚未必是好事。”
“你们每个人,都喜欢替我挑好事。”
他压低声音。
“三百六十万没进你家账户,进了别的公司。是谁的公司,你想知道吗?”
“想。”
“先把清场款放了。我们要安顿工人。”
“工人的钱已经在逐笔直付。你要安顿谁?”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我拿出律师的联系方式。
“愿意提供线索,找他。愿意投案,找旁边的警员。拿证据换钱,不行。”
他没拿那张名片。
第二天上午,远衡临时董事会召开。
梁敬山坐在长桌另一端,面前摆着一摞文件。
他先发言。
“我建议暂停沈砚的项目授权。”
外公没看我。
“理由。”
“隐瞒关联纠纷,导致项目声誉受损。以私人身份干预现场管理,已有肢体冲突风险。投资人要求解释,他拿不出完整方案。”
他把一份协议推到桌子中央。
“有接盘方愿意承接,但价格只能按原价八折。这是目前止损最快的办法。”
我打开自己的电脑。
“这家接盘公司的实际出资人,梁总认识吗?”
“市场上找的。”
屏幕亮起。
工商登记、股权穿透、关联借款合同,按顺序排开。
最末端,是梁敬山妻弟的名字。
他伸手去拿水杯。
杯底磕在桌沿,水洒到协议上。
我翻到下一页。
“这笔注册资金,来自恒昌。”
桌边有人坐直了。
梁敬山站起来。
“亲属正常投资,不代表我参与!”
“那谈谈你签过的这份顾问协议。”
我把原件扫描件放大。
“项目收购成功,顾问费一千二百万。支付条件,是远衡足额支付尾款。”
他盯着屏幕,脸颊一点点绷住。
我看向在场董事。
“他先建议我们买,再建议我们打折卖。”
我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好。
“两头的钱,他都准备收。”
【第八章】
梁敬山没有立刻坐下。
他扶着椅背,指节发白。
“顾问协议还没履行,我一分钱没拿。”
律师开口。
“是否收款不影响关联利益披露义务。董事会今天先处理授权与审计,不在这里代替司法判断。”
梁敬山转向外公。
“陆先生,你信我,还是信几个来路不明的复印件?”
外公把那份撤回复核申请放到桌上。
“这个也是复印件。”
梁敬山的手松了一下。
外公接着问:“你为什么让我女儿以为,签的是后事补助?”
“当时场面混乱……”
“我问的是为什么。”
梁敬山低下头,手指在桌沿来回划。
“我想让她先缓一缓。人已经没了,继续查,她撑不住。”
门被推开。
母亲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旧布袋。
周衡扶她到椅子旁,她没坐。
“你替我撑了?”
梁敬山抬头。
“阿芸,你身体不好,先……”
母亲把布袋倒在桌上。
药盒,住院单,还有父亲那只摔坏的手表。
表蒙裂着一道缝。
“我问了你七年。他到底怎么掉下去的。你每次都说,别想了。”
她把表推到梁敬山面前。
“你现在再说一次。”
梁敬山往后退了半步。
母亲抓住桌沿,手背抖得厉害。
“我信你,是因为你那天替他捡回了这只表。你亲手交给我的。”
我扶住她的肩。
她没有哭,只盯着梁敬山。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不是自己操作失误?”
梁敬山看向门口。
律师把话接过去。
“相关材料已提交。您可以在调查中解释。”
董事会表决暂停了梁敬山的经营职务,启动独立审计,另行指定人员处理项目。
他没有当场认错。
离开时,他甚至把领带重新理了一遍。
经过我身边,他停住。
“你觉得赵承业会让你查到最后?”
“你先管好自己。”
午后,许佳怡给我打来电话。
接通后,她只说了四个字。
“我要见你。”
“找律师。”
“赵启要我承担全部责任。他说付款表都是我做的,签字也是我找人模仿的。”
“是不是你做的?”
她在电话里哭出声。
“我以为只是先把钱转出来,后面会补。他答应娶我,说公司以后有我的份。”
“你拿工人工资,换他一句结婚?”
“我知道错了。沈砚,你帮帮我,我把聊天记录都给你。”
我把手机放远了一点。
“我不能替你免掉责任。你可以带材料去说明情况。”
“你就不能看在梁叔介绍的份上……”
“他现在也要说明情况。”
电话那头只剩喘气声。
我没有挂断。
过了一会儿,她问:“我主动去,有用吗?”
“找律师。把知道的说全。”
半小时后,律师告诉我,她已经在咨询如何配合调查。
我把手机收起来,赶往厂区。
曹叔提到的检测机构还在。
他们按档案编号找到了留存的验收报告,并通过正式程序提供了材料。
旧支架不合格。
原始报告建议停工。
厂方提交的版本,却把不合格改成了合格。
两份报告,编号相同。
杜叔看完,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他用那只残缺的手捂着脸。
“我说了七年,我没乱开机器。”
没有人催他站起来。
周衡递过去一瓶水。
杜叔拧了几次瓶盖,都没拧开。
我接过来,替他打开。
他喝了一口,水顺着下巴流到衣领里。
这时,投资人代表打来电话。
“六点前,我们要看完整的资金安排。历史问题可以查,但项目不能失控。”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二十。
我说:“五点半,会议室见。”
刚挂断,赵承业的消息跳出来。
只有一张照片。
父亲那份整改申请,缺掉的签名页。
下面跟着一句话。
“让梁敬山一起来。不然你永远拿不到原件。”
【第九章】
我把消息转给律师和办案人员。
没有一个人建议我单独赴约。
我回赵承业:“项目会议室。律师在场。你愿意交,就带来。”
他隔了十分钟才回复。
“你真一点余地都不留?”
我没再回。
五点半,投资人代表先到。
我把三份文件依次放到桌上。
真实欠薪核验表。
剩余清场费用与争议资金的分账方案。
以我个人投资份额承担延期成本的补充协议。
对方一页页看。
“你个人兜延期成本,但不能无限期。”
“九十天。到期仍未解决,按事先约定的退出机制走。”
“工程安全?”
“复检之前不动工。复检机构由各方共同选定。”
“历史追索?”
“向责任方追,不向普通工人追。收购时的陈述保证、赔偿条款继续有效。律师已经申请对应的财产保全。”
对方放下文件。
“这才是我们要听的。不是谁给你鞠躬,也不是外面停多少辆车。”
我点头。
“签字吧。”
笔尖刚碰到纸,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赵承业走了进来。
赵启跟在后面,嘴角还有一道肿痕。
梁敬山比他们晚几步,进门先看了一圈。
看见律师,他的脚停在门槛外。
我指向空椅子。
“来都来了。”
赵承业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我把东西交给你。恒昌的赔偿,能不能分期?”
“合法协商的债务,可以谈。涉嫌犯罪的线索,不能交易。”
他扯了一下领口。
“你爸不是我害死的。”
梁敬山立刻转过头。
“老赵,想清楚再说话。”
赵承业盯住他。
“现在让我想清楚?你把顾问协议签了,出事却说跟你没关系。你想清楚了?”
梁敬山拉开椅子。
“我只负责资金审核。”
“那这是什么?”
赵承业抽出原件。
继续施工,停工损失由现场负责人承担。
下面是梁敬山的签名。
纸边的撕痕,和杜叔保存的复写件能接上。
我伸出手。
赵承业压住纸。
“先说分期。”
我看着他的手。
“你现在可以选择不交。警方已经知道材料存在,后续会依法核实。”
他的手抬起来,又压回去。
“我们也是为了赶工。”
“赶工,就把不合格改成合格?”
梁敬山拍了一下桌子。
“那是检测人员的事!”
律师把原始报告的调取回执放到他面前。
“原机构留档没有改。改动发生在哪个环节,会查。”
赵承业的肩往下塌。
他松开手。
我没碰纸,示意律师按程序接收保存。
赵启突然开口。
“就算当年有问题,跟我有什么关系?我那时还没进公司!”
“当年未必跟你有关。”
我打开平板,把几段经核验保存的聊天记录摆到他面前。
“现在的假名册,转移档案,剪辑视频,跟你有没有关系?”
他扫到许佳怡的名字,猛地抓起手机。
“这个贱……”
话没说完,门口传来脚步声。
许佳怡跟着律师进来。
她没看我,只看赵启。
“你让我改表的时候,说出事你扛。”
“你自己想嫁豪门,现在赖我?”
她嘴唇失了颜色。
赵启把手机砸在桌上。
“转账是你经手,视频是你发的,谁能证明我让你干的!”
许佳怡从包里拿出另一部手机。
“你让我删聊天记录,我留了备份。昨天下午,你让我把工资表经办日期往前改,我也没删。”
赵启的手僵在桌面上。
他转头看父亲。
赵承业没看他。
父子俩之间隔着一张椅子,谁都没往另一边靠。
梁敬山站起来。
“你们公司的烂事,自己处理。我没有义务坐在这里听。”
会议室门再一次打开。
这回进来的是办案人员。
依法出示证件、说明事项后,要求相关人员配合调查。
梁敬山捏住公文包的手开始抖。
“我给陆先生打个电话。”
我没拦。
他拨出去,打开免提。
电话接通,他先叫了一声陆先生,声音卡在喉咙里。
“敬山。”外公说。
“我在你家干了二十多年,你不能……”
“我女婿在厂里干了十一年。”
外公停了一下。
“我女儿问了你七年。”
电话那头传来手表放到桌上的声音。
“你现在去把话说清楚。”
通话结束。
梁敬山还举着手机。
屏幕熄了,他没放下。
赵承业先坐不住了。
他从椅子上滑下来,膝盖磕到地面。
“沈砚,叔当年给你买过书包。”
我看着他。
他抓住桌沿,指甲刮出声。
“我可以赔。我把公司卖了,房子卖了。我儿子还年轻……”
“我爸那年四十二。”
他的嘴唇抖起来。
“我真没想过会死人的。”
“整改申请写了什么,你念一遍。”
他摇头。
我把复印件推到桌边。
“严禁人员进入。念。”
他喉咙里挤出两声,最后低下头,额头抵住桌角。
赵启想拉他,又把手缩了回去。
梁敬山站在一旁,反复说:“我只是签了字。”
没人接这句话。
许佳怡拦在我面前。
她脸上的妆掉了一块,手里还握着那部手机。
“沈砚,如果那天我没带赵启……”
“你给死人签工资的时候,没见过我。”
她往后退,撞到椅背。
我从她身边过去。
门外,杜叔正等着。
他伸长脖子,想看里面,又怕挡着人。
“阿砚,怎么样?”
我把父亲那份整改申请的照片给他看。
“签名找到了。”
他盯着屏幕,嘴巴张了几次。
“那你爸……”
“不是白死。”
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
走廊里响起一声压不住的哭。
我没有拉他。
我站在旁边,等他把那口憋了七年的气吐出来。
【第十章】
投资人的签字,比约定时间晚了二十七分钟。
没人再提八折接盘。
我们重新划定了清场范围,先复检,后施工。核实的欠薪按名册直接支付,历史事故材料继续依法调查。
第二天,刘树生拿着手机冲进办公室。
“到了!”
他把短信举到我眼前。
八个月工资,一分不少。
他想握我的手,又把掌心往裤腿上擦。
“沈总,我昨天在门里骂你……”
“你要自己的工资,没错。”
他把嘴抿住,点了两下头。
“以后你的工地,我给你盯着。谁用烂料,我第一个报。”
“不是替我盯。你们自己也要回家。”
他站了一会儿,把带来的早餐放到桌上。
两只包子,一杯豆浆。
我没推回去。
赵家没有在一通电话后凭空消失。
恒昌先停掉了虚假付款申请,随后接受审计。项目合同里写明的违约责任,一项项被列进追偿清单。
那天我再见赵承业,是在民事调解室。
他头发白了不少,身上的外套起了皱。
对面的律师念到需要处置的资产,他伸手挡了一下。
“那套房,能不能留下?”
我翻开受害工人的损失明细。
杜叔的治疗费,误工损失,几位家属长期垫付的支出,都有凭据。
“你想留下房子,可以提出其他足额方案。”
他低下头。
桌上那支笔滚了半圈,碰到他的手。
他拿起来,签了字。
赵启的跑车也在处置清单里。
交车时,他站在停车场,攥着钥匙不松手。
工作人员催了第二次,他才抬头看我。
“你明明这么有钱,为了一顿饭,值得吗?”
我指向厂区围墙上新贴的安全告示。
那上面有父亲当年的一句话。
设备可以停,人不能拿去试。
“你到现在,还以为是那顿饭。”
他顺着我的手看过去,喉结动了两下。
钥匙落进工作人员掌心。
开庭那天,母亲穿了父亲生前给她买的那件外套。
袖口洗得发白,她熨了两遍。
出门前,她在镜子前扣扣子,扣到第三颗时,手又开始抖。
我蹲下去,替她扣好。
“妈,不舒服就告诉我。”
“没有。”
她把那只旧手表放进包里。
“你爸得去听。”
法庭上,整改申请、原始检测报告、资金往来和相关证言被逐一出示。
梁敬山不再说自己只是签了字。
每次有人念到他的名字,他就往律师那边偏一点。
赵承业低着头。
涉及伪造材料和转移资金的部分,许佳怡回答了问题。轮到赵启,他几次说记不清,记录展示出来后,又改口说是开玩笑。
审判人员让他就具体事实回答。
他攥着衣角,没再抬头。
宣判时,母亲坐得很直。
违法赶工、隐瞒安全隐患及后续相关犯罪行为,各自承担了该承担的后果。父亲被错误归责的事项,也有了正式的更正结果。
母亲没有鼓掌,没有骂人。
她从包里拿出那只手表,用指腹擦了擦裂开的表蒙。
“正川,听见了吧。”
我握住她的手。
她这才把额头靠到我的肩上。
从法院出来,杜叔站在台阶下面。
他手里拿着那份更正材料,翻来覆去地看。
女儿牵着他的袖子,帮他把纸装进透明文件袋。
他看见我,先想笑,嘴角刚抬起来,眼泪又落下去。
“我能回去干活了。”
“先做体检,适合什么岗位,再定。”
“看仓库行。我手少两根,眼睛还好。”
“那就管验收。进来的每批东西,都得有记录。”
他把文件袋贴在胸前。
“这回,一张也不能丢。”
榆河项目重新开工,我没摆宴席。
原来的二号车间没被推平。
经过加固和验收,那部分改成了设备安全培训区。旧结构上保留了一处事故痕迹,旁边放着检测记录和整改流程。
有人建议只讲新规划,别再提旧事。
我把那份建议退回去。
“忘了谁付过代价,就会有人再拿别人去省钱。”
周衡站在门口,拿着新做的工作证。
上面没有少爷,没有陆家的名字。
项目负责人,沈砚。
他替我扣上,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又要抬。
我按住他的手腕。
“周叔,在工地不用。”
他笑了一下,把手放下。
“陆先生说,晚上回家吃饭。”
“我妈做什么?”
“她说问您。现在总算肯问了。”
我给母亲打过去。
她那边有水声,还有锅铲碰到锅沿的响动。
“阿砚,想吃什么?”
“爸以前爱吃的那个。”
她停了几秒。
“青椒炒肉?”
“少放点盐。”
电话里传来她的笑。
“你爸每次都偷偷倒酱油,还说我放盐多。”
我站在新装好的厂门下,听她把那句话说完。
挂断电话,周衡递给我一个信封。
“餐厅寄来的。您那天落下一张纸。”
我拆开。
是那张工资条。
服务员替我晾干了,夹在两片硬纸板之间。
下面还有张便签。
那桌酒钱已经结清,监控原件按要求保留。您的工资条没坏。
我把纸展开。
四千二。
实发四千。
汤渍还留在边角,名字却清清楚楚。
刘树生在不远处招手。
“沈工,今天最后一处尺寸,复不复核?”
我把工资条收进贴身口袋,接过安全帽。
“复。”
门边,一个新来的年轻工人正在调整测量杆。
他看见我,手忙了一下,杆尖偏出标记。
我走过去,帮他扶正。
“别急。”
他看向我胸前的工作证。
“沈总,这个数,差一点要紧吗?”
我把尺端压在基准线上。
“要紧。”
风吹过厂门,纸上的旧折痕贴着胸口。
我看着刻度,让他重新报数。
“一点也不能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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