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便面涨两毛,族长儿子把我家的收银台砸了。
我没吵,报警,清货,关门。
最近的超市在四十里外。
第五天,赵大壮堵住我的车:“乡里乡亲,你真要把事做绝?”
我递给他一张名片。
“巧了,你准备攀上的那位老板,也是我。”
第一章
赵大壮把那箱方便面掀下柜台时,我正在给刘婶找五毛钱。
纸箱裂开,面饼滚了一地。
他踩住一包,鞋底碾了两下。
“你爹刚埋进土里,你就开始挣死人钱了?”
我把五毛钱放进刘婶手里,抬头看他。
“进货单在墙上。每包进价涨了一毛八,我卖价涨两毛。”
“我问你进价了?”
他抓起柜台上的价签,撕成两截。
“你爹卖两块,你卖两块二。你爹活着的时候,可没你这么黑。”
店门口已经围了十几个人。
赵大壮来的时候带着两个堂弟,手里提着羊角锤。他说来修祠堂的门,经过我家,顺便买箱面。
如今锤子放上柜台,谁也没再提修门。
刘婶想把地上的面捡起来,手刚伸出去,又缩了回去。
赵大壮盯着她。
“刘婶,你家小孙子的户口材料,还在我爸那里放着吧?”
刘婶攥住那五毛钱,退到了门边。
我拉开收银台抽屉,取出两张单子。
“你上个月赊的烟酒,一千七百六。加上今天这箱面,一共一千八百一十二块八。”
赵大壮笑出了声。
“大家听听,他还跟我算账。”
他转过身,抬手指着我家的门头。
“你们许家是外来户。当年要不是我们赵家点头,你爹能在这儿开店?”
“房子有证,店有照。”
“那你让证照来护着你。”
锤子砸下来。
玻璃柜台从中间裂开,碎片落在我的鞋面上。
刘婶叫了一声。
我没动。
赵大壮又砸了一锤。
收款屏黑了,装硬币的塑料盒翻到地上,几枚一元钱滚进冰柜下面。
店里全是碎玻璃碰撞的声音。
他抓起收银台旁边的搪瓷杯,往地上一摔。
那是我爸用了二十年的杯子。
杯底磕掉一块瓷,露出黑铁。
我的手按住柜台边缘。断口扎进掌心,血从指缝往下滴。
赵大壮瞥了一眼,嘴角往上扯。
“怎么,想打我?”
他把脸伸过来。
“来。你碰我一下,今天就让你走不出赵家村。”
我松开手,抽了几张纸巾压住伤口,拨通报警电话。
地址说到一半,赵大壮伸手来抢手机。
我退到冰柜另一侧。
“你再往前一步,接警员听得见。”
他的手停在半空。
门外有人咳了一声。
赵守财拄着手杖走进来,先看碎柜台,再看我手里的电话。
“承安,小孩子闹着玩,别把事情往大了整。”
我把手机开了免提。
“三十四岁的小孩子?”
赵守财的脸沉下去。
他是赵家族里推出来的族长,不是村干部,可村里不少人办事,都习惯先去他家坐一坐。
“你爸不在了,有些人情世故,叔得教你。”
“你教你儿子赔钱。”
赵大壮把锤子往柜台上一拍。
“赔个屁!你不把价钱改回来,这店就别开!”
我看着他,点了点头。
“好。”
店里一下没了声。
赵大壮朝他爸挤了挤眼。
我转身,从墙上取下营业时间牌,翻到背面,用记号笔写了四个字。
停止营业。
赵守财皱起眉。
“我让你降价,没让你赌气。”
“谁说我赌气?”
我把牌子挂出去,拿出另一部手机,拨给程海。
“村店清货。今天能调几辆车?”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响。
“下午四点以后,两辆。”
“够了。冷柜和货架一起拉走,损坏的留下等定损。”
赵大壮的笑挂不住了。
“许承安,你吓唬谁呢?”
我捡起地上的搪瓷杯,放进抽屉。
“你说不让我开。”
“我听见了。”
第二章
民警来的时候,赵大壮已经把锤子递给堂弟。
“装修,不小心碰坏的。”
我指了指店顶。
摄像头的红灯亮着。
他抬头,喉结动了一下。
赵守财把我拉到门边,手指扣着我的胳膊。
“都是一个村的。你今天让他难看,往后谁还进你家的门?”
我把他的手掰开。
“我这门,今天就关。”
民警当场调取录像,登记损坏物品。柜台、收银设备、货品都要核价,不是我喊多少就赔多少。
赵大壮听见要去派出所,转头去看他爸。
赵守财没再说小孩子闹着玩。
他拿着手机走到树后,连拨了几个电话。回来时,拐杖在地上戳了两下。
“承安,做事留条后路。”
我把手掌摊给民警看。
纸巾揭开,伤口又渗出血。
“先帮我登记。我去卫生院处理。”
卫生院的护士夹出一粒玻璃,问我怎么伤的。
“柜台碎了。”
“以后别用手按。你这手还想不想干活?”
我看着她包好纱布,拿起手机。
村群里已经有人发消息。
赵守财发了一段语音。
“年轻人脾气大,两毛钱的事,把一家人送进派出所。大家劝劝,别让老许走了还不得安生。”
下面有人跟了一句。
“承安,你爸在的时候,从没跟我们计较过。”
我把进货单、价签和报警回执拍下来,发进群里。
接着发了关店通知。
货品清点结束后停止经营。未用完的预付款全额退还。寄存物品凭登记领取。赊欠货款另行通知结算。
发完,我退出群聊。
手机刚锁屏,刘婶打来电话。
“你真不开了?”
“真不开了。”
“那我孙子放学买本子……”
她停住了。
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她压低声音。
“他砸杯子的时候,我该拦一下。”
我看了一眼手上的纱布。
“刘婶,来把你订的奶拿走吧。钱不用再给,上周付过了。”
下午四点,两辆货车停在门口。
程海带着四个工人下来,先看我的手,再看柜台。
“谁弄的?”
“证据交了。先搬货。”
他咬住后槽牙,把车尾板放下来。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有人以为我只做个样子,站在路边等着看我收场。直到冰柜被推上车,整排货架拆下来,他们才挪过来。
“真搬啊?”
“承安,店没了,我们买盐都要跑县里。”
“赵大壮砸的,你找赵大壮。折腾我们干什么?”
我把最后一箱盐放上推车。
“他砸的时候,你们让我忍。”
“现在我不做生意了,你们让我开。”
“这店到底是谁的?”
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把烟掐了。
“乡里乡亲,话别说这么难听。”
我认得他,赵兴旺。
刚才在群里说我爸从不计较的,就是他。
我从账本里抽出一张单子。
“你上半年办酒席,赊了两千三百四。什么时候结?”
他往后退了半步。
“你爸都没催过。”
“所以你准备一直不给?”
周围几个人把头扭开了。
程海抱着一个铁盒出来。
“这个也带走?”
那是我爸放欠条的盒子。
盒盖边缘磨掉了漆,锁扣上还缠着他惯用的红线。
我接过来,手指碰到盒底一张折起来的单据。
上面印着兴禾商贸的名称。
我抽出来。
乡村便民配送点场地使用意向确认书。
承诺人那一栏,签着我爸的名字。
落款日期,是上个月十二号。
程海看了一眼,伸手把纸接过去。
“谁给你爸签的?”
我爸下葬,已经四十七天了。
第三章
“先别声张。”
我把那张纸重新折好。
程海看向门外,压低声音。
“有人拿咱们公司的名义收地?”
“先查编号。”
我拍下整页,发给公司的法务顾岚。
她很快回了电话。
“模板是去年的旧版。公章影印件看不出来源,系统里没有这个编号。”
“查赵大壮。”
那边响起键盘声。
“有。他申请过赵家村配送点,前期资料不全,卡在场地核验。上周还催过招商。”
我捏住纸角。
“他交了什么场地?”
“你等一下,我让同事把申请表调出来。”
电话挂断,程海往地上啐了一口。
“难怪非要撵你走。”
我抬手止住他。
门口有人探头。
赵兴旺端着两杯茶进来,笑得嘴角发僵。
“承安,刚才人多,哥说话冲了。账能不能缓一缓?”
我没接茶。
“多久?”
“一个月。”
“写还款日期。”
他看了一眼程海,拿起笔,写了几笔又停住。
“你搬走之后,这房子租不租?”
“谁要租?”
“我就问问。”
“那就不租。”
他的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放着也是放着。你爸当年还说,要给村里留个买东西的地方。”
我抽走他面前那张欠条。
“别拿我爸替你们开口。”
赵兴旺把茶杯放下,走了。
程海跟到门边,回来时脸绷着。
“他给赵大壮打电话了。”
我没再往外看。
铁盒里除了欠条,还有一本薄册子。
每笔货款边上,我爸都写着收款时间。有的人欠了三年,有的人每个月还几十块。
刘婶那页夹着一张医院缴费单。
旁边写着:春苗手术,缓收。
春苗是她孙女。
我用指腹压住那四个字,拨通顾岚的电话。
“村店旧账分开核。争议账别催,困难户先沟通。赵大壮那几笔,有签收,有录像,照流程追。”
“场地申请找到了。”
顾岚把文件发过来。
手机屏幕上,第一张就是我家店的正面照片。
第二张,房屋权属证明复印件。
第三张,产权人无偿提供场地五年的承诺。
签名仍是我爸。
我往下滑。
申请人联系电话填的是赵大壮。
紧急联系人,赵守财。
程海看完,手掌砸在空货架上。
“他们连租金都不打算给。”
顾岚在电话里问:“你父亲以前给过他们证件复印件吗?”
“给过。去年修排水沟,赵守财挨家收,说登记房屋。”
“那就有来源了。原件收好,先去补充报案。公司这边暂停申请,保全提交记录。”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卷起袖子,继续搬货。
门外有人喊我。
“承安,你走了,大壮说他开便民店,东西比你便宜。到时候你回来可没生意了。”
我把推车推上尾板。
“谁愿意开,谁开。”
最后一辆车驶出村口时,我把卷帘门拉到底。
铁片擦过门框,发出一串刮响。
赵守财站在对面,嘴里叼着没点燃的烟。
“房子空着,容易遭贼。”
我把锁扣合上。
“摄像头不断电。”
他盯着门梁上的红灯,没有再接话。
上车后,顾岚又打来电话。
“查到一件事。招商员说,赵大壮申请时,特意要求不要让许承安接手审核。”
程海转过头。
我按下车窗,让风吹散车里的纸箱味。
“理由呢?”
“他说,村里有个同名同姓的穷亲戚,总拿你们许家的关系骗人。”
我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小的店门,笑了一声。
“明天让招商员给他打电话。”
“说许总要亲自核验场地。”
第四章
第二天,赵大壮给我打了十三个电话。
我在仓库核盘点表,一个没接。
第十四个打到程海手机上。
程海看着我,开了免提。
“程经理,我听说你给许承安搬货了?”
“搬了。”
“那穷小子跟你什么关系?”
程海握着笔,没出声。
赵大壮接着说:“他爹欠我家人情,那房子早说好给我用。他现在赖账,闹得不好看。你给递句话,门开了,大家好商量。”
我把盘点表翻过一页。
程海问:“你要搬进去做什么?”
“不是跟你们兴禾合作嘛。咱们马上自己人,别让外人搅了。”
“审批没过。”
“所以才得赶紧弄。许总什么时候到?我请他吃饭。”
程海抬眼看我。
我伸出五根手指。
“五天内。”
赵大壮松了口气。
“行。我肯定把店面腾干净。”
电话断了,程海把笔往桌上一放。
“他还觉得你跟他抢饭吃。”
我抬起包着纱布的手,把签好的单子递给他。
“那就让他把饭碗端稳。”
第三天,刘婶坐早班车到县城买东西。
她提着一个旧布袋,在兴禾超市门口碰见我。
“承安,你在这儿上班?”
“算是。”
她往玻璃门里看了一眼。
两层卖场,四排收银台。门口的促销牌上,写着方便面两块。
她张了张嘴。
我带她走到货架边,把包装翻过来。
“这个八十五克,村里卖的是一百一十克。别买错。”
她摸了摸价签,耳根发烫。
“他们说你故意涨价,挣我们腿脚不方便的钱。”
“谁说的?”
“赵守财。他说他儿子一开店,这些东西都比你便宜。”
我替她取了两袋盐。
她在货架前站了片刻,突然抓住我的袖口。
“他儿子的钱,还是我们凑的。”
我停下脚步。
“什么钱?”
“说是入配送点的股。你家赵叔拿了三万,我拿了八千。每个月给分红,买东西还能便宜。”
“有合同吗?”
“有收据,写着兴禾乡村项目。”
我拿出手机,让她把收据照片发过来。
她按了两次,都按错了地方。
“承安,这钱是不是有事?”
“把原件保管好。别再追加。”
当天下午,顾岚查了公司所有收款账户。
没有一笔钱来自赵大壮。
招商部门只收到过申请材料,连正式合作合同都没发。
“这事得马上提示风险。”她把打印件推给我,“再拖,会有更多人交钱。”
我点头。
公司当日出具澄清函,说明赵家村项目尚未获批,未授权任何个人收取投资款。顾岚把材料交给有关部门,我给刘婶打电话,让她把消息转给交钱的人。
第五天,村口停了六辆电动车。
来找我的人把旧店门前围满了。
有人买袋洗衣粉,来回车费花了十二。
有人上午去县城,回村误了地里的活。
还有人拿着赵大壮收钱的收据,问他的便民店为什么还不开。
赵大壮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两条烟。
我刚下车,他就伸手拦住。
“乡里乡亲,你真要把事做绝?”
我关上车门。
“我关自己的店,怎么做绝了?”
“你先把门开了。那两毛钱,想涨就涨。柜台我找人给你修。”
“损失按定损结果赔。门不开。”
他把烟往我怀里塞。
“给个台阶。我这边大老板要来验场地,你把钥匙借我用一天。以前的事,一笔勾销。”
我没接烟,从钱包里取出一张名片。
“你要等的大老板,是不是姓许?”
他低头看了一眼。
嘴里的话停住了。
程海从副驾驶下来,手里拿着项目核验表。
“赵先生,这位是兴禾商贸负责人,许承安。”
我把名片放在烟盒上。
“巧了,县城最大的那家超市,也是我开的。”
第五章
赵大壮盯着那张名片,伸出拇指,在名字上搓了两下。
“你印张纸,糊弄谁?”
程海把工作证递过去。
“你上周来总部,我接待的你。现在不认得了?”
赵大壮抬头看他,嘴唇张开,又合上。
后面有人挤上来。
“程经理,是他。我交钱那天,大壮给我们看过合照。”
“合照不代表授权。”程海把核验表翻开,“我当时说的是补齐真实材料后再审核,你录的宣传视频,为什么把后半句剪了?”
赵大壮把两条烟攥出了褶。
“误会。都是误会。”
我拿出场地承诺书复印件。
“这个也误会?”
赵守财从人群后面挤进来,一把按住纸。
“承安,长辈之间说过的话,你不知道。”
我没抽手,任他按着。
“上个月十二号,我爸跟你说的?”
旁边的刘婶吸了一口气。
她记得日子。
我爸下葬那天,她来帮忙洗过碗。
赵守财的手往回缩。
我把纸举起来。
“死了的人,怎么给你儿子签字?”
赵大壮突然抢过话。
“日期写错了!以前签的,后来补的日期!”
“原件呢?”
“在家。”
“拿来。”
“你非得当着这么多人……”
“你砸店,也是当着这么多人。”
他牙齿咬得发响。
赵守财扭头冲围观的人挥手。
“都散了!许家的事,我们几个人谈!”
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没走。
“我那五万,不是许家的事。”
又有人往前一步。
“说好了开店就返一笔,现在钱在哪儿?”
赵大壮把烟扔到车盖上。
“吵什么!店开不起来,不就是他不肯让房子?”
他指着我,声音一声比一声高。
“许承安,你有这么大的买卖,还回来跟我们抢这几毛钱?你爸就是让你这么做人的?”
我朝他走近一步。
他肩膀往后缩,脚下没动。
“我爸住院的时候,这店关了三个半月。回来以后,是谁催他重新开门?”
赵兴旺低下了头。
“我爸手抖得拿不稳秤,是谁让他送两箱酒去祠堂,说少一瓶都不结旧账?”
赵守财握紧手杖。
“我回来守店,是整理他的东西,收尾旧账,不是给你们当一辈子搬运工。”
刘婶把布袋换到另一只手,眼圈湿了。
我从文件夹里抽出公司的澄清函。
“兴禾没有向你们募资。谁收的钱,找谁要。谁伪造签名,谁解释。”
赵大壮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你别把我往死路上逼!”
程海伸手隔开他。
我看着袖口被扯歪的扣子。
“先是我爸欠你人情。”
“再是我耽误你发财。”
“你伸手拿东西的时候,怎么总能找到一个替你欠账的人?”
人群里传来一声嗤笑。
赵大壮猛地回头。
没人替他接话。
他攥着拳头,转身挤出人群。
赵守财留在原地,脸上的肉抖了几下。
“许老板,生意做大了,要名声。”
我把钥匙放进口袋。
“你最好也要。”
当晚,超市值班经理给我发来一段视频。
标题里,兴禾超市四个字标得很大。
画面中,一个穿我家旧店围裙的人,正在撕包装袋上的日期。
视频最后,是我站在村口说话的半张脸。
配音只有一句。
“县城大老板靠卖过期食品起家,还逼村民还死人账。”
第六章
视频发出来不到两小时,超市服务台排起了退货队伍。
一个女人把半袋米砸在台上。
“我家孩子昨天吃了你们家的饼干,肚子疼。你敢说没关系?”
值班经理刚要解释,她把手机举到了他脸前。
“你别碰我,我开着直播!”
我走过去,站在服务台里面。
“购物凭证给我看一下。孩子就医了吗?”
她把小票拍下来。
“你想推责任?”
“不推。产品先封存,批次交监管部门查。就医材料留好,需要配合的,我们配合。”
她看着我,手机往下放了些。
后面有人喊:“视频里是不是你的店?”
“是我爸的店。”
“那还查什么?”
“查人,查时间,查货从哪来。”
我让员工搬来凳子,登记每一位顾客的诉求。
能按规定退的,退。
需要检测的,单独封存。
程海拿着当天营业额过来,只给我看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比往常少了近一半。
顾岚站在货架边,电话没停过。
平台投诉、证据固定、申请调取账号信息,每一项都要材料,没谁能替我打一个电话就把视频抹掉。
晚上九点,员工吃饭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里,把那段视频来回看了十几遍。
穿围裙的人只露了半截下巴。
柜台没碎,搪瓷杯也在。
程海指着背景。
“那块促销牌,清明前就撤了。”
我按住暂停。
柜台右上角,放着一个蓝色药盒。
我给卫生院的护士打电话。
“我爸以前来换药,你们留过时间记录吗?”
“有。你要哪天?”
“我发张照片给你,帮我看这盒药。”
她看完,报出药名。
“这个你爸用了两周。后来肾功能指标不对,医生就停了。”
我翻开我爸的就诊记录,找到那两周的日期。
“查那十四天的录像。”
程海挪过电脑。
“村店的录像不是只存一个月?”
“去年有孩子在店门口摔伤,我爸留过整盘备份。硬盘在铁盒下面,没扔。”
我们回到仓库,把旧店带来的纸箱逐个拆开。
午夜十一点半,我找到了那个用报纸包着的移动硬盘。
连接电脑时,第一次没识别。
程海换了根线,屏幕亮起文件目录。
我们按日期一点点看。
凌晨两点十七分,画面里出现赵兴旺。
他提着两袋糖,走进柜台里面,拿起我爸的围裙套上。
我爸站在门口,拄着拐杖。
录像里传来他的声音。
“你那是过期货,不能卖。”
赵兴旺低着头,撕掉包装袋上的标签。
“拿去祠堂分,不往外卖。老许,借你地方装个袋,你别多管。”
我爸伸手按住袋子。
“分也不行,孩子吃坏了怎么办?”
两个人拉扯起来。
糖撒在地上。
赵兴旺骂了一句,抬脚去踢。
我爸扶着柜台,嘴唇发白,还是把袋子从他手里拽了下来。
“拿走。别在我这儿弄。”
程海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墙上。
我按住鼠标,手背绷出了青筋。
“往后放。”
画面里,赵兴旺拎着袋子出去。
门外停着赵大壮的摩托车。
赵大壮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会儿,朝店里吐了一口唾沫。
剪出来的视频,是他们自己拍的。
顾岚赶到时,天还没亮。
她看完整段,把水杯放在桌上。
“原始存储设备别再操作。我联系做证据保全,另存副本交给办案人员。”
我把硬盘交给她。
程海问:“现在发出去?”
“发完整经过,隐去无关顾客的信息。”
我点开那条污蔑视频。
赵大壮在下面留了评论。
有钱就能欺负老百姓吗?
我盯着那行字,给他打了电话。
他接得很快。
“许总,想通了?你把房子让出来,再把大家的钱接过去,我让视频消失。”
“说完了?”
“你别装。你一天损失多少钱,我一天才损失多少?”
我按下通话录音的保存键。
“赵大壮,明天记得看完整的。”
第七章
上午十点,监管人员进了卖场。
赵大壮带着两个人,站在门外拍视频。
我迎上去,递出进货台账和留存样品登记。
“仓库、冷链、售货区都能查。员工已经通知了,谁也不许阻拦。”
程海给我打来电话。
“供应商在问,今天的款还能不能按时结。”
“按时结。”
“账上还得留工资。”
我看向办公室墙上的付款计划。
原本给新店预留的钱,用红笔圈着。
“新店设备先不下单。把这边的付款排出来。”
赵大壮在门外喊:“许老板,你不是有钱吗?怎么脸色这么难看?”
我没理他。
中午,抽查还没结束,公司的完整说明发布了。
视频按时间连着放。
赵兴旺穿围裙。
赵兴旺撕标签。
我爸拦住他。
我爸把东西赶出店。
最后附上现场报案和证据保全的材料,涉及个人隐私的地方作了遮挡。
服务台前,一个正填退货单的男人停住笔。
他把手机音量调大。
我爸那句不能卖,在卖场里响起来。
有人把买好的东西重新放回购物车。
门外拍视频的两个年轻人低头看手机,往旁边挪了两步。
赵大壮还在说话,没人接他的茬。
他掏出手机,划了几下,脖子一点点涨粗。
“假的!这才是剪的!”
我走到门口。
“原始设备已经交了。你有原始视频,也交。”
“你花钱弄这些东西……”
“你昨天说,把村民的钱接过去,就让视频消失。要不要听?”
他的嘴停住了。
我没有在门口播放通话,只把手机收回口袋。
“办案人员会听。”
赵大壮突然冲上来,手指几乎戳到我的眼睛。
“你敢阴我!”
保安挡在中间。
他推了一把,没推动,又转头去找带来的人。
那两个人已经站到了马路对面。
下午四点,赵兴旺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卸货区绕进来,手里攥着一叠钱。
“欠账我还。”
我让财务清点,给他开结清凭据。
他拿着纸,站着不走。
“视频的事,我能解释。”
“去派出所解释。”
“我不是故意害你爸。当时那批糖便宜,大壮让我买,说祭祖用。后来他说拍着玩,我真不知道他会拿去发。”
我把门口的椅子推开。
“你在我爸店里撕日期,他拦你,你踢他脚边的东西。这部分,没人替你做。”
赵兴旺垂下头,手指捏着结清凭据。
“我认。”
“那就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他从裤袋里取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笔转账。
五万元。
收款人,赵大壮。
“我也交了钱。”
我没伸手接。
他咽了一口唾沫。
“不是八千一万那种。他让我帮忙拉人,给我两个点。我拉了六户,钱都进了他老婆的卡。”
顾岚把椅子拉过来。
“名单、收据、聊天记录,别删。你收了多少介绍费,也一起说。”
赵兴旺坐下,又站起来。
“还有一件事。”
他看着我,嘴唇发抖。
“后天,县里那个供货公司要来村里签约。他爸准备拿着新合同,把大家的钱再压半年。”
“哪家供货公司?”
“顺达。”
程海皱起眉。
顺达是县里另一家批发商,跟我没关系。
赵大壮不是没退路。
他正准备换块招牌,把坑继续盖上。
赵兴旺伸手划开一段聊天。
赵大壮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我家店门已经挂上了新的横幅。
顺达赵家村便民配送点。
下面一行小字。
场地已交付,择日开业。
第八章
我赶回村里时,门上的锁换了。
赵大壮的堂弟坐在门口吃瓜子。
见我下车,他把瓜子皮吐到脚边。
“来晚了。房子是族里统一安排的,你找我大伯。”
我看了一眼门框。
原来的锁扣被撬弯,墙角落着半截铁链。
摄像头镜头上,被人泼了泥。
我没碰锁,先拍照,再报警。
堂弟站起来。
“就知道报警!有本事你跟我们赵家人把话说开!”
我指向门口的证号牌。
“我跟你说法律,你跟我数姓氏?”
他拎起凳子,被赶来的刘婶一把拽住。
“还嫌事不够大!”
凳脚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刘婶手掌蹭破了皮,也没松。
“你们收我的八千,到底什么时候还?”
赵守财从巷子里走出来。
“春苗奶奶,回家。明天新合作一签,钱就有安排。”
“我不等安排,我要钱。”
赵守财瞪着她。
刘婶捂住流血的手,站到我旁边。
“上次我没敢说话。这次我说。”
民警到场后,要求相关人员出示使用场地的依据。
赵守财拿出的,还是那份签名有问题的承诺书。
我递上房屋材料、父亲死亡证明和此前报案的记录。
锁被打开。
屋里搬进了二十几箱饮料,墙上贴着新的收款码。
收款人是赵大壮的妻子。
我站在门槛上,没往里走。
原来放我爸照片的小桌被挪到了厕所门口。
桌腿缺了一块,照片扣在桌面上。
我走过去,拿起相框。
玻璃没碎。
灰沾在我爸的眉毛上。
我用袖口擦掉,把相框抱在怀里。
赵大壮从后门进来,喘着粗气。
“你动我的货干什么?”
我抬眼看他。
“这是我的房子。”
“你爸生前答应过!”
“你把他叫出来,亲口说。”
赵大壮的喉咙滚了两下。
屋里没人开口。
处置现场时,民警让双方分别配合登记,我没有阻止赵大壮搬走他的货,但要求逐件清点,别再把我家的东西带出去。
他抱着一箱饮料,经过门口时撞了门框。
纸箱开裂,两瓶饮料滚下来。
没人替他捡。
晚上,顺达的负责人给我打电话。
“许总,我们也是被夹在中间。赵大壮说他有店、有资金、有三十多户固定客户。”
“做生意,你自己核。”
“明天签约,你这边不至于让人来闹吧?”
“我不闹。我只发真实材料。”
我把场地争议、公司未授权收款的函件和已受理的报案信息发给他。
对方过了十分钟才回复。
“明天改成现场核验,不签。”
顾岚放下电话,对我说:“村民的收款凭证汇总了,三十八户,一百八十六万。不是全都愿意报案。”
“谁不愿意?”
“还有人信赵守财,说项目黄了钱才真回不来。”
我看向桌上的那张名片。
赵大壮拿着别人的钱,反倒把别人拴住了。
程海推门进来。
“公司收到一封投诉,说你挪用企业的钱报私仇。合伙人约你明早开会。”
我把相框摆正。
兴禾不是我一个人的钱袋子。
我占多数股份,另外两位合伙人也有自己的账要算。
顾岚问:“村里那场核验,你还去吗?”
我拿起会议资料。
“去。”
“先把公司的账说清,再去算他的。”
第九章
第二天八点,我把三份材料放到会议桌上。
一份是超市经营数据。
一份是此次舆情造成的退货、检测和处置支出。
还有一份,是我个人支付的村店搬运和诉讼费用。
合伙人周姐翻到最后,指着一笔钱。
“暂停新店订货,会违约吗?”
“还没签采购合同。定金没付,只影响开业排期。”
“员工工资呢?”
“已经留足。供应商的到期款昨天结完了。”
她把笔放下。
“赵大壮找过我。他说你肯出一百八十六万,这事就能结束,比超市继续受影响划算。”
我没接她的话,打开一张照片。
照片里,赵大壮站在兴禾的招牌前,向村民展示那份假授权。
“今天花一百八十六万替他平账,明天别人拿着兴禾的招牌收三百万,我们再替谁赔?”
另一位合伙人抬起头。
“他还威胁过什么?”
我把通话记录交给顾岚,由她说明已提交的内容。
周姐听完,把投诉信推了回来。
“公司配合查,不能拿公款替他填坑。你村店的私产纠纷,也别混进公司费用。”
“我分清。”
她伸手拿走那张假授权照片。
“那就把这张招牌上的脏东西擦干净。”
九点四十分,我赶到村文化活动室。
门口挂着签约横幅,桌上摆着矿泉水。
赵守财坐在正中,面前放着一摞新的协议。
赵大壮看见我,起身就往门口走。
“这里不欢迎你。”
我站住。
“顺达请我来核实场地。”
顺达的负责人从另一张桌后起身。
“赵先生,房屋的事先说清。场地有争议,合作没法谈。”
赵大壮扭头盯住他。
“昨天不是说好了?”
“昨天说的是核验。”
村民把门口堵住了。
有人手里拿着收据,有人抱着孩子。
刘婶坐在第一排,手上贴着创可贴。
赵守财敲了敲桌子。
“都坐。许承安,你既然来了,就当着大家的面说,你肯不肯让这个项目活?”
我没坐。
“项目拿我的房子,签我死去父亲的名字,收村民的钱。你先说,哪一样是真的?”
赵守财把一份协议推过来。
“大家都是为了村里好。你接手经营,我们不插手。前期款算村民预存消费款,分三年抵扣。”
我翻开第一页。
一百八十六万,全部转为兴禾的责任。
最后一页,还有一句。
各方不再追究此前相关人员责任。
我把协议放回桌上。
“钱没进我的账户,责任进我的账户?”
后排有人站起来。
“许老板,你这么大个超市,总比我们拿得出来。”
我转身看他。
“你家有两辆车,隔壁只有一辆。隔壁欠债,你替他还?”
那人张着嘴,没说出话。
赵大壮拍了桌子。
“你这是存心让全村没活路!”
我把三十八户的收款凭证目录递给顺达负责人,又把另一份交给村干部。
“收款账号、金额、日期,都在这里。让大家没钱的是谁,顺着账户查。”
赵守财伸手来拿,被我压住纸角。
他的手背贴着桌面,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承安,话说到这一步就够了。”
“还没够。”
顾岚把手机接到活动室的显示屏上。
屏幕亮起赵兴旺提供的聊天记录。
赵大壮写得很清楚。
先把许家的店挤走,场地不用掏钱。收上来的款周转一下,下个月再补。
下一条,是赵兴旺问他周转去哪。
回复只有三个字。
旧账急。
赵大壮冲过去拔线。
程海挡住他。
“原件交过了。拔这个没用。”
赵大壮挥开他的胳膊,转头指着赵兴旺。
“你也拿了介绍费!你装什么好人!”
赵兴旺坐在角落,脸上的肉抽动了两下。
“我退。我也去说明白。”
“你敢!”
“我五万都没了,还替你兜什么!”
赵兴旺把银行卡拍在桌上。
“你说开店三个月能挣钱,结果拿我们的钱去还你外面的债。你爸还让我们续签半年,半年后你拿什么还?”
屋里炸开了声。
有人挤到前面,抓住赵大壮的衣领。
村干部赶紧把人分开。
赵守财举着拐杖,喊了几声安静,没有一个人坐下。
“我赵守财这些年……”
刘婶站起来,把收据拍到他面前。
“别说这些年。你就说八千块在哪儿。”
赵守财的嘴唇哆嗦起来。
他看了看刘婶,又看向我。
“承安,你先垫着。我把家里那套房押给你。”
“押给交钱的人,依法处理。”
“我跟你爸喝了半辈子酒!”
“所以你儿子摔他的杯子,你没拦。”
赵守财的手杖落在地上。
我把旧店的定损清单放下。
柜台、设备、损坏货物,合计一万八千六百四十元。
另有赵大壮拖欠的烟酒款。
“这才是你欠我的。”
“村民的一百八十六万,你一户一户去还。”
门外传来脚步声。
前期提交的材料已经进入调查程序,办案人员当天也约了相关人员来核对情况。
赵大壮看见进门的人,伸手去扶椅背,椅子被他推翻。
他跌坐在地上。
“不是我一个人弄的。”
他抬手去指赵守财。
“他让我先收钱,说许家的房子肯定能拿下来!”
赵守财弯腰捡拐杖,手指碰了两次,都没握住。
赵大壮膝盖蹭着地,挪到我跟前。
“许哥,我赔。我把车卖了,柜台我给你买新的。”
我退开半步。
他抓了个空,眼泪和鼻涕一起往下流。
“你跟他们说说,就说是生意没做成。我以后见你绕路,我再也不碰你家的东西。”
我看着他。
“我爸不卖过期的糖,你说他多管闲事。”
“我卖一包面挣几毛钱,你说我黑心。”
“你拿一百八十六万还自己的债,现在跟我说生意没做成。”
他张开嘴,喉咙里只挤出几声气。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身后,赵守财坐在椅子上,反复念着一句话。
“早知道就不碰那两毛钱。”
我在门口停了一下。
“不。”
“你早该知道,别碰不属于你的东西。”
第十章
从活动室出来,我先去了旧店。
门锁换成了新的。
程海把卷帘门往上推,灰尘扑下来,他偏过头咳了两声。
屋里空着。
柜台留下的四个压痕还在,墙上有一块没被烟熏黄的方形印子,那儿原来挂着我爸的营业执照。
刘婶跟着进来,手里提着一袋鸡蛋。
“自家鸡下的。”
我没接。
她把袋子放到地上。
“不是求你开店。那天他砸东西,我站在门口,没敢出声。这个不是赔礼,赔不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六百块钱。
“你爸给春苗垫的奶粉钱,我先还这些。”
我翻开账本,找到那页。
下面另有一行小字。
十二月初六,鸡蛋抵六百,已清。
我把账本转给她看。
刘婶盯着那行字,嘴角往下抿。
“我忘了。他来我家收的,说超市能卖,算我六百。”
我把钱推回去。
“清了就是清了。”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提起鸡蛋,又放下。
“这个你拿着。不给你爸算账,给你吃。”
我接过袋子。
她站了一会儿,问:“这房子以后做什么?”
“先修好。”
“他们都说,你最后还是会开。”
我合上账本。
“不一定。”
她点点头,没再劝。
接下来的日子,村里的人一拨拨来县城。
有的来提交收据,有的来退赵兴旺给的介绍费,还有的来结旧店欠款。
每一笔,财务都单独登记。
没有签收记录、只有我爸随手写下的零碎数目,我先找当事人核。有争议的,留着走后面的程序,不堵人家门,不去孩子学校,不在村群挂照片。
程海看着厚厚一沓账单,问我:“他们以前可没这么客气。”
我把到账提醒关掉。
“我收钱,不学他们。”
赵大壮砸店的录像、伤情记录和损失材料,陆续完成核查。
村民的钱去了哪里,也不再只靠赵兴旺一句话。
账户流水、借款凭据、转账后的去向,一项项摆出来。
其中一部分被用于归还赵大壮个人欠款,另一部分付了车款和几笔私人开支。
没有仓库租金。
没有成批进货。
也没有他在群里吹了一个月的专用配送车。
顾岚把阶段进展告诉我时,我正在超市卸货区收货。
她说:“资金追缴和返还还要时间,受损的人不会立刻拿回全部款项。”
“据实说。别给他们另一个空承诺。”
“还有一件事,赵守财愿意出售自家的房产,筹钱退一部分。他想见你。”
“没必要。”
“他说想当面赔不是。”
我把一箱牛奶码上货架。
“让他把该签的字签了。”
监管核查结果出来后,涉事批次未查出视频声称的问题。
门店把结果放在服务台,检测、抽查和进货记录都按规定留存。
那位拿着半袋米来退货的顾客又来了一次。
她把退回去的钱转了回来。
“孩子那天吃了路边买的凉皮,医生说不能光凭吃过什么就认定。我当时急,话说重了。”
我把退款规则指给她看。
“退了就退了,不用补。以后有问题,照样来。”
她站在收银台边,拿起一袋米,排到队尾。
程海看着队伍,又低头看当日销售表。
“回来了一些。”
“慢慢做。”
“新店还开吗?”
“账算过,能开。但乡村点换合作办法,先核场地,再谈合同,任何个人不得以公司名义集资。写到醒目的地方,别只藏在附件里。”
他拿起笔,一条条记下。
村里的买东西难,也没有因为赵大壮被调查就自己消失。
有人托亲戚从县城捎货,有人合伙租车,有人去隔壁村的小店多买一周的东西。
后来,刘婶的女儿回村,在自家房子里办了一间杂货店。
她先来找我进货。
“许哥,按正常批发价。我没那么多本钱,先卖盐、油和本子。”
我让程海给她拿目录。
她翻了几页,抬起头。
“赵守财家那边说,让我别卖贵了,不然……”
“所以你准备怎么办?”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打印纸。
“进货价、运费、售卖价,都贴墙上。嫌贵去别家,赊账免谈。”
我笑了笑。
“营业手续办齐。消防也别省。”
她点头,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替你回来开。是我自己想挣钱。”
“那就好好挣。”
她第一次进货,买了三箱方便面。
一百一十克的,标价两块二。
程海搬货时看了一眼,没忍住笑。
“还这个价?”
她把价签贴正。
“进价摆着。总不能别人一句乡里乡亲,我就白干。”
村店维修那天,我回去取最后一批东西。
赵守财坐在对面的石墩上。
拐杖横在膝盖上,旁边放着一个旧文件袋。
见我下车,他撑了两次才站起来。
“承安。”
我停在门口。
他把文件袋递过来。
里面是损坏财物和欠款的支付凭据。
那一笔赔款,经过相关程序,终于到账。
“柜台钱,货钱,烟酒钱,都齐了。”
我核对手机,确认后收起凭据。
“收到了。”
他嘴唇动了动。
“你爸那个杯子,我找人买了一个。”
他从袋子里又取出一只搪瓷杯。
白底,蓝边,崭新。
我没接。
赵守财的手悬在半空。
“差不多的。”
我看着杯子上没有半点磕碰的瓷面。
“不差不多。”
他垂下胳膊,杯沿碰在手杖上,叮的一声。
“承安,我儿子……”
“他的事,按程序办。”
“你就一点旧情不念?”
我把钥匙插进锁孔,转了半圈,又停下。
“我爸下葬那天,你坐在灵堂里,吃了两碗面。”
赵守财抬起头。
“你说,他这辈子老实,从不让人难堪。”
他的眼睛往下垂。
“后来,你拿着他的证件复印件,替他签字。”
我推开门。
“你念过吗?”
他站在台阶下面,嘴张了几次,没发出声。
我没有等。
旧店里,我把那只磕掉瓷的杯子洗干净,放到修好的木桌上。
杯口有一道裂纹,已经不能盛水。
程海问:“带县城去?”
“带。”
我用报纸包好,塞进纸箱。
箱底还压着我爸没用完的一卷价签。
我抽出最上面一张。
上面是他的字。
鸡蛋,一斤五块八。
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婶的女儿提着一袋鸡蛋,站在门边。
“我妈让我送过来,说你上次吃完了没有。”
我把价签放回去,接过袋子,问她多少钱。
“拿去吃,算什么钱。”
我拿出手机。
“你开店了,进货、运费、房租,哪样不要钱?”
她张了张嘴,最后报了个数。
“三十二。”
我扫了码。
收款提示音在空店里响了一声。
她低头看着手机,抿住嘴,又笑了。
我抱起纸箱,走出店门。
这回,没人拦着我关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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