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改寄到了大伯的饭店。
收件人是我,电话却是堂姐的。
亲戚群里,大婶正庆祝她考入京州大学。
我申请了自取。
第二天,我带着录音、遗嘱和律师,走进升学宴。
那天要改名字的,不只横幅。
【第一章】
物流页面刷新出来时,我正蹲在饭店后门洗最后一筐碗。
水里漂着油,右手食指裂开的口子被洗洁精泡得发白。
收件地址不对。
我填的是学校。
现在变成了周记酒楼。
收件人周承安,联系电话却是周嘉宁的。
那串号码我背了五年。堂姐每次去外面吃饭不带钱,都会用这个号码打给我,让我送过去。
手机又响了一声。
大婶在亲戚群里发了张照片。
饭店三楼,红横幅已经挂上。
热烈庆祝周嘉宁同学考入京州大学。
下面跟着十几个红包。
二姑发语音:嘉宁有出息,你爸妈这些年没白疼你。
大婶回:孩子争气,明天中午都来喝酒。
我盯着照片,把手从水里拔出来。
三天前,周嘉宁还在饭桌上摔过一次筷子。
她考了三百八十一分。
大伯让她去读专科,她把碗推到我面前,说自己丢不起那个人。
现在,她成了京州大学的新生。
后门被踢开。
大婶抱着一摞碟子,直接扔进我面前的水盆。
水溅到手机上。
她伸手来拿:洗个碗还玩手机,吃我们家的饭,干这点活都委屈你了?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录取通知书的地址,谁改的?
她的手停在半空。
接着,她把盆踢过来。
寄饭店怎么了?你一天到晚不着家,弄丢了谁负责?
联系电话为什么是周嘉宁的?
她管账,方便接电话。
横幅呢?
大婶看了我两秒,忽然笑了。
一条横幅,你也要跟你姐争?
我站起来。
那是我的学校。
她把门往身后一带,压低声音。
承安,你姐要脸。你成绩好,以后有的是机会。她就风光这一次,你让让她怎么了?
油水顺着我的裤脚往下滴。
我问:她风光的时候,我站哪里?
厨房啊。明天十二桌,外面忙不过来,你去帮赵师傅传菜。
她说完,抽走墙上的抹布,擦了擦自己被溅湿的鞋尖。
对了,明天有客人问,你就说通知书还没到。别张嘴闭嘴都是你考得好,招人烦。
她转身进门。
门缝里传来周嘉宁的声音。
妈,他答应了没?
轮得到他不答应?
我把围裙解下来,挂回钉子上。
没砸碗,也没进群骂人。
我先给邮政客服打电话。
对方核验了我的身份和邮件信息,帮我联系投递网点。
工作人员提醒:地址修改的具体情况,我们要查记录。邮件还没有投递,你本人可以申请到指定网点领取,带好身份证和准考证。
我说:请备注,只交本人,不接受亲属代领。
挂断后,我把物流页面、群消息、横幅照片逐一保存。
然后给许衡律师发了一条消息。
许叔,您上个月说的话,还算数吗?
他很快打来电话。
我说的哪句?
不想让他们继续管,可以随时收回。
电话那端安静了一会儿。
当然算数。房子已经登记在你名下,交接期限也写在协议里。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没人能替你决定。
我看着后门上那块掉漆的周记酒楼招牌。
明天他们在这里给周嘉宁办升学宴。
用我的录取通知书。
许衡问:你准备怎么做?
先把通知书拿回来。
然后呢?
让他们当着收礼的人,把名字改回来。
厨房里响起摔碗声。
大婶隔着门喊我,声音一声高过一声。
我没有回去。
许衡说:证件带齐,来我办公室。别独自跟他们发生肢体冲突。
我应了一声,往巷口走。
走出不到十米,周嘉宁的电话打了进来。
她开口就问:你是不是动了快递?
我停住。
她比我想的还急。
【第二章】
周嘉宁在电话里喘气。
网点给我打电话,说收件人要求自取。周承安,你什么意思?
我的信,我自己拿。
你故意拆我的台?
你搭台的时候,用的是谁的名字?
她把声音压低。
你别装。明天韩阿姨要来,她做生意认识的人多。我爸都说好了,等我出去读完书,她还能帮我安排工作。
我问:京州大学什么时候搬到国外了?
她卡了一下。
我的通知书,跟你申请出国有什么关系?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只要别出来说话就行。大家都知道你成绩好,你还缺这点东西?
我挂了电话。
走到公交站时,班主任陈老师联系了我。
承安,你伯母刚才找我要你的录取信息截图,说替你存档。我没给。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我把照片发给她。
她直接拨了视频过来。
镜头里,她把眼镜摘下来,搁在桌上。
这张横幅,他们准备怎么解释?
说是借给我姐风光一天。
你的名字不能借。成绩也不能。
我喉咙动了动。
陈老师说:你需要学校出具什么材料,告诉我。录取通知书拿到后拍照留底,身份证别交给他们。
我说好。
她又问:学费有没有着落?
我拍了拍书包。
有。我爷爷给我留了东西。
许衡的办公室在旧城区,楼下是家修表店。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把一只档案袋摆在桌上。
遗嘱复印件、不动产权证复印件、管理交接协议,分别夹好。
他指着交接协议最下方。
你大伯签的是,代管至八月三十一日。没有无偿使用十二年的约定,也没有把房产送给周嘉宁的约定。
我点头。
爷爷去世前,把饭店所在的两间临街铺面留给了我。
父亲比他先走了三年。
母亲走得更早。
办继承手续时,大伯在登记大厅拍着我的肩膀,对工作人员说,我就是他亲儿子。
房产登记完成后,他拿出管理协议。
承安,你马上高考,别为这些分心。暑假结束,大伯把账和钥匙一起交你。
当时许衡当着我的面问过他:经营收入、占用费用、代管支出,都能核清吧?
大伯笑着按下手印。
一家人,还能坑孩子?
许衡把另一张纸推给我。
这是你上周让我查的周边租金。你爷爷留下的铺面,按目前市场行情,一年租金在二十八万到三十二万之间。
我盯着那几个数字。
上周,大婶因为我买了一双九十九块的鞋,堵在厨房骂了半个小时。
她说我命贱,脚倒金贵。
许衡敲了敲桌面。
房子归你,不代表饭店所有东西都归你。营业执照是你大伯的,设备、库存、员工工资,要分清。我们收回房屋,不能抢他的财产。
我说:不属于我的,我不要。
属于我的,一件也别少。
他点头,让我在证据目录上签字。
我签完,手机又响了。
大伯发来语音。
今晚回来吃饭,有事跟你商量。你姐脾气急,你别跟她计较。明天过后,大伯给你包个大红包。
许衡看向我。
你要回去?
我要拿身份证和我爸的东西。
证件先拿。涉及签字,任何纸都别签。录音保存原始文件,不要剪。
我回到饭店,大伯正坐在包间里喝茶。
桌上摆了四个菜。
我的碗旁边,压着一份文件。
他招手。
坐。你快成年时,大伯就说过,咱们家要把账算明白,免得外人挑拨。
我拿起文件。
第一页写着家庭抚养支出确认书。
总额,六十八万元。
我抬头。
大伯把茶杯放下。
这三年,你吃的、住的、读书的,哪样不要钱?
周嘉宁在一旁补了一句。
别看我。爸妈养你,花的本来就是我的那份。
【第三章】
我翻到第二页。
最下面有一行字。
本人自愿以名下商铺十二年使用收益,抵偿周建业夫妇抚养及照料支出。
大伯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签名处。
这里签一下,明天宴席上,再当着亲戚说声谢谢。这事就结了。
一年租金接近三十万。
十二年。
他拿六十八万的账,要换走至少三百多万的租金。
我把纸放平。
这六十八万,明细呢?
大婶把筷子拍在桌上。
你三年前那副样子,谁给你一口饭?现在跟我们要明细?
学费多少?
养人只算学费?
我高中有减免,助学金打到学校。生活费呢?
你住这么大房子,不算钱?
我看向包间外。
楼梯下面那间杂物房,窗户被冰柜挡住了一半。
我住了三年。
春天墙上返水,我的书贴着床沿摊开,还是霉了两本。
我说:按租金算,也列出来。
大伯的手指不动了。
周承安,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
我还没问完。我爸出事后,那笔死亡赔偿款,你替我保管了多少?
大婶站了起来。
谁教你问这个的?
我问钱,你问谁教的?
大伯抬手,让她坐下。
你爸后事不要钱?你爷爷治病不要钱?人死了,留下一堆烂摊子,都是我收拾。
那就把票据拿出来。
啪的一声。
茶杯砸在我面前,瓷片滑过桌沿。
周嘉宁往后缩,先护住了自己新买的包。
大伯盯着我。
你再说一遍。
我没有抬高声音。
票据。
他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长声。
门口,赵师傅端着汤,脚停在门槛外。
大伯看见他,胸口起伏了两下,把碎茶杯往旁边推开。
出去。我们家说话。
赵师傅看了看我的手,没走。
承安,外头有人找你拿书。
我知道没有人。
我站起来,大婶立刻伸手抓住书包。
文件放下!
我松开手里的两张纸。
没打算替你们保管。
回杂物间后,我把身份证、银行卡和父亲那只旧手表装进书包。
柜子最下面有一张高中缴费单。
总额四百六十元。
那年我在厨房剁了一个暑假的葱,大婶才把钱给我,还让我在账本上写了借款。
我把单子也拿走。
赵师傅在后门等我。
他塞给我两个馒头。
先垫着。
我接过来。
他朝楼上看了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明天一定来。
我抬头。
他说:刚才服务员让我给主桌备红印泥。我问升学宴要什么印泥,她说老板安排了感恩仪式,要你上台签东西。
我的手指攥紧塑料袋。
这时,一辆车停在巷口。
车窗降下,韩知秋探头看我。
承安?
我认出她。
父亲在世时,替她的工厂修过设备。她还来家里吃过两次饭。
她看见我的书包,皱了皱眉。
你伯母说你去同学家住了。
我刚出来。
正好,我有件事问你。
她从副驾驶拿起文件夹。
你们姐弟俩都考上京州大学,是件好事。但这二十万,我原本是给你的。你真想转给嘉宁?
我没接话。
她抽出一张纸。
资助款自愿转让说明。
下面印着我的名字。
签名歪歪斜斜,最后那个安字,刻意模仿了我写字时收笔的习惯。
我抬眼。
我没写过。
韩知秋坐直了。
你确定?
我拿出手机,把自己的录取查询结果给她看,又点开陈老师发来的周嘉宁成绩核验提醒。
我姐没有考上京州大学。
韩知秋把那张纸翻过来,背面还夹着一份活动流程。
第一项,优秀学子周嘉宁致辞。
第二项,受助学生周承安感恩发言。
第三项,签署家庭和解及资助款处置文件。
第四项,韩知秋女士向周嘉宁颁发二十万元教育资助。
我盯着第三项。
韩知秋的指甲扣住纸角。
钱还没付。你大伯说,明天等你当众确认,一次办妥。
我把那份流程拍下来。
原来,他们不是只想借我的通知书。
他们要用我的成绩收礼,用我的嘴替他们认账,再用我的手,把楼和钱一起送出去。
韩知秋问:明天还去吗?
我把手机收好。
去。
这回,给我留个前排。
【第四章】
第二天九点,我在邮政网点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工作人员核对身份证,让我签收。
信封没有拆过。
我沿着封口打开,里面那张纸露出来。
周承安同学。
我把那三个字看了两遍。
许衡站在旁边,没有催。
等我装好,他才把文件袋递过来。
原件自己保管。现场展示用复印件。涉及个人信息的地方,我做了遮挡。
十一点四十,周记酒楼门口已经摆满花篮。
大婶穿着新旗袍,站在门口迎客。
她看见我,脸上的笑收了半截。
怎么穿这身?工作服呢?
我没停。
她伸手拦住我,看到了许衡。
许律师?今天吃饭,您怎么也来了?
许衡说:受周承安委托,陪他处理几件事。
大婶的手指扣住门框。
我从她身边走过去。
三楼,横幅正对楼梯。
周嘉宁穿着白裙子,站在投影屏幕旁,手里捏着一张发言稿。
大伯端着酒杯,正在和亲戚说话。
孩子能上京州,还是从小底子好。我们当父母的,再苦也得供。
二姑先看见了我。
承安,愣着干什么?帮你姐把投影弄一下。
我走上台。
周嘉宁往旁边让了一步,嘴角抬起来。
算你识相。等会儿别乱说话。
我拿起话筒。
她伸手来抢,话筒里已经响起我的声音。
今天这场升学宴,谁考上了京州大学?
靠近台子的两桌停了筷子。
大伯放下酒杯。
承安,下来。有事吃完再说。
我把通知书举起来。
我叫周承安。京州大学今年录取的人,是我。
席间有人笑了一声。
你们家两个孩子都考上了?好事啊。
我转身,指向横幅。
周嘉宁没有。
周嘉宁的嘴唇绷住。
你有病吧?谁说我没有?
你的通知书呢?
还没到。
录取查询页面呢?
手机没电。
我伸出自己的手机。
用我的。
她没有接。
二姑站起来打圆场。
都是一家人,非得在这种场合较真?你姐女孩子,脸皮薄。
我看向她。
那就请她从我的名字上下来。
韩知秋从主桌起身,把那份资助转让说明放到桌面。
周建业,你昨天给我的文件,上面的签名是谁写的?
大伯的喉结动了一下。
孩子之间闹脾气,韩总,你别听他一面之词。
那让嘉宁登录录取系统。
他没说话。
韩知秋指着横幅。
现在登。账号密码总不会跟着手机一起没电。
身后的亲戚开始挪椅子。
有人把刚掏出的红包重新塞回包里。
周嘉宁盯着我手里的通知书,忽然冲上来。
谁让你拿出来的!
她抓住信封一角。
我侧身避开,把信封交给许衡。
她的手落空,脚撞在台阶上,裙摆被自己踩住。
大婶扑过来扶她,转头指着我。
你非得毁了你姐是不是!她就差一点运气,你有了学校,还要逼她往哪儿走?
我按下手机播放键。
包间里的录音从音箱里传出来。
你姐要脸。她就风光这一次,你让让她怎么了?
紧接着,是大伯的声音。
这里签一下,明天宴席上,再当着亲戚说声谢谢。这事就结了。
录音没有剪。
我问六十八万明细的声音,茶杯落地的声音,赵师傅开门的声音,全在。
席间没人再劝。
大伯上前两步,手掌伸向电源。
许衡挡在他面前。
周先生,碰设备之前,先看这个。
他打开文件袋。
遗嘱、产权登记材料、代管交接协议,依次放到台前。
大伯的视线落在产权证复印件上,停住了。
许衡说:房屋归周承安所有。经营权和房屋所有权不是一回事。十二年收益抵偿,需要他真实、自愿地同意,不是摆十二桌酒,就能替他签字。
我拿过那份六十八万的确认书。
当着众人的面,从签字栏中间撕开。
大伯,你给她办升学宴,可以。
别拿我的大学撑场。
别拿我的楼买单。
我把两半纸放到他面前。
现在,把横幅摘了。
【第五章】
大伯没有动。
他盯着那两张纸,脸上的肉抖了几下。
随后,他抓起桌上的酒杯,砸在地上。
周承安,我养你三年,你就带着外人来逼我?
玻璃渣飞到桌脚。
靠近他的一个孩子哭了,母亲把孩子抱走。
大伯转身面向亲戚。
你们都听见了!他现在有房子,有大学,嫌我们丢人了!
二姑扶着椅背,又站起来。
承安,房子是你爷爷的。你大伯是他亲儿子,真按理说,也不能全让你一个人占。
许衡抬起眼。
继承手续办结时,周先生没有提出异议。他本人还在代管协议上确认过产权。您现在谈的是情面,不是权属。
大婶突然哭了。
她坐到台阶上,拍着腿。
谁家养孩子还留小票!感冒发烧哪一次不是我管!现在拿个律师吓唬我们,我们没文化,活该被欺负!
赵师傅站在传菜口。
他把托盘交给服务员,往前走了一步。
前年冬天,他烧到三十九度,是我送医院的。挂号钱还是我垫的。
大婶的哭声断了。
赵师傅,你拿谁的工资,替谁说话?
我拿的是炒菜的工资。
赵师傅把围裙解下来,折了两下。
不是说瞎话的工资。
大伯指着门。
那你滚!
赵师傅没挪。
上个月工资,还有这个月的,先结。
大厅里开始有人拿手机。
大伯伸手去挡。
不许拍!家里的事,有什么好拍的!
韩知秋把那份假签名文件收回包里。
二十万元不会支付。周嘉宁录取情况不实,转让说明也不是承安签署,我会保留材料。
她看向收礼台。
至于各位已经给出的礼金,是否因为这次升学承诺而给,大家自己问清楚。
刚才发红包最积极的三叔,推开椅子。
周建业,我随了五千。你跟我说孩子上京州,我特意给她加的。现在到底算什么?
大伯挤出一个笑。
老三,咱们回头说。
别回头。钱现在还我。
第二个人站起来。
我也是。
收礼台后,周嘉宁死死按着装红包的袋子。
大婶去拉她。
先拿出来!
周嘉宁甩开她的手。
凭什么!请他们吃饭不要钱吗!
这一句出来,最后几个还坐着的人也放下了筷子。
我走到墙边,解横幅的绳子。
绳结打得紧,我指腹上的裂口被勒开。
周嘉宁从后面抓住我的胳膊。
你今天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我回头看她。
你挂我学校名字的时候,想过我吗?
你成绩好,你当然什么都不怕!我呢?我爸妈现在到处求人给我找学校,我就不能有一天抬得起头?
能。
我抽回手。
用你自己的分数。
她想再抓,许衡已经站到我旁边。
绳结解开,横幅落下。
周嘉宁三个字卷进红布里。
我把布放到台阶上,拿回通知书。
大伯忽然叫住我。
你以为这就完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晃了晃。
你爸的东西还在楼上。你今天走,别想再拿。
我的脚停在门口。
许衡低声说:别冲动,物品列清单,必要时报警协调。
我转过身。
大伯看见我停下,嘴角终于抬了一点。
他把钥匙揣回去。
今晚回来,把事情说清楚。否则,你爸最后那点东西,我替你处理。
【第六章】
下午三点,大伯把一段视频发进了亲戚群。
视频只有十几秒。
我撕纸。
大婶坐地上哭。
他站在旁边,指着我说养了三年。
配文是:供出一个大学生,赶走两个养他的人。
没过多久,有人把视频发到了本地群。
许衡把手机转给我看。
先保存传播记录。事实澄清一次,别跟每条留言吵。
我把完整录音、通知书信息遮挡后的照片,以及那份未签署的十二年收益协议,放在一起。
只写了三句话。
我没有签过抚养费确认书。
我的录取结果被用于他人升学宴。
房屋交接按已有协议办理,财务争议交由法律程序处理。
发完,我关掉页面。
屏幕暗下去,映出我手指上的血痂。
许衡问:你父亲有哪些东西?
手表已经拿了。还有工具箱、工作证、一本笔记。我爸的照片在红色相册里。
有能证明物品存在的照片吗?
我翻出去年整理房间时拍的照片。
工具箱就在床底。
许衡替我列好清单,联系大伯,提出在第三人在场时取走个人物品。
电话开了免提。
大伯听完,笑了一声。
他要当外人,就按外人的规矩。欠我的钱什么时候还,东西什么时候拿。
许衡说:有争议的抚养支出,不赋予你扣留他人物品的权利。
少跟我讲这些。你们不是能耐吗?来拿啊。
电话断了。
半小时后,我和许衡回到饭店。
后门换了锁。
我站在铁门外,给大伯拨电话。
他从二楼窗户探头。
钥匙在我这儿。想进来,上来认错。
我要取自己的东西。
这店我开了十几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
我没有踹门。
许衡联系警方,说明有个人物品被扣留及现场冲突风险,请求到场协调。
民警到时,大伯换了一副说法。
家里孩子闹别扭,哪有扣东西。他的东西,我给他收好了。
那就拿下来。
大婶从楼梯上拖来一个纸箱。
箱底磨着台阶,咚咚作响。
她把箱子推到我脚边。
全在这儿,拿了赶紧走。
我蹲下。
几件旧衣服,两本练习册,一床被子。
没有工具箱,也没有相册。
我抬起头。
少了。
大婶抱着胳膊。
你说少就少?谁知道你自己藏哪儿了。
我把照片给民警看。
红色相册就在床头,工具箱在床下。
民警让她再找。
她转身上楼,经过周嘉宁身边时,两人碰了一下手。
周嘉宁把什么塞进了口袋。
我站起来。
你的口袋里是什么?
她后退半步。
关你什么事?
我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没有碰她。
民警看向她。
如果是对方的物品,请拿出来,我们现场核对。
周嘉宁咬着嘴唇,最后掏出一个红色塑封小本。
父亲的工作证。
照片已经磨花了,边角被她指甲抠出一道白痕。
我伸手接过来。
她却没有松。
周承安,你今天要是不道歉,以后就没家了。
工作证的塑封硌着我的手指。
我看着她。
我爸死的那天,家就少了一个人。
不是今天才少。
她的手松开。
工具箱和相册随后被拿下来。
清点时,赵师傅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皱边的记事本。
他问民警:我有东西想给他,能不能当着你们的面给?
大伯猛地转过头。
赵志平,你想清楚。
赵师傅把本子放进我的纸箱。
想了三年,够清楚了。
【第七章】
那不是饭店的正式账簿。
是赵师傅自己的工时和垫付记录。
他一页页翻给我看。
这一笔,学校开运动会,你去帮着抬东西,回来手肿了。我买了药,二十六。
这一笔,班上订资料,你没钱,我借你一百二。
这里,你暑假给饭店干活,老板说每天算六十,结了七天,剩下的没结。
我盯着纸页。
每笔后面都有日期。
我以为没人记得的事,他都写着。
许衡问:能否保留原件,后续如有需要,请您出庭说明?
赵师傅点头。
我自己垫的钱,自己记的,不怕问。
他又拿出手机。
还有这个。
是一段工作群聊天。
大伯去年给财务发消息,让她把我父亲赔偿款剩余部分转进饭店账户,备注写经营周转。
财务问过一句:承安那笔,还是不单独挂往来?
大伯回复:挂什么,他吃我的住我的,早花完了。
赵师傅说:这是当时发错群的,他两分钟后撤回。我正好在截图排班,截进去了。
许衡没有立刻下结论。
这可以作为调查线索。原始手机保留,资金最终去了哪里,要看银行流水和正式凭证。
我问:能查吗?
起诉后申请法院调查相关账户。你先把当年赔偿协议、收款信息补齐。
父亲出事的单位,第二天接到了我的电话。
接电话的人停了很久,问我是不是老周的儿子。
我说是。
对方约我过去。
档案室里,经办人员取出材料,核验我的身份证,给我复印了涉及我的那部分文件。
当年款项的组成、收款账户、代收说明,一项项摆到桌上。
其中明确归我的部分,合计五十二万元。
收款人,周建业。
经办人员指着代收说明。
当时你还未成年,他说自己照料你。我们要求写明,是代你收取,不是给他个人的钱。
我用指腹压住那行字。
许衡问我:你是否收到过这笔款的支出清单?
没有。
是否有单独账户?
他从没给我看过。
我们把学校缴费记录、资助记录和大伯出具的六十八万确认书一起归档。
许衡合上文件。
该支付的合理费用,可以核。不能因为照料过你,就把你的钱变成他的,再让你倒欠一笔。
晚上,大伯来找我。
我暂住在学校协调的宿舍,门卫没让他进。
他站在铁门外,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承安,出来聊两句。
我隔着栏杆看他。
他把水果往前递。
你爱吃的桃。
我没接。
我吃桃过敏。
袋子悬在半空。
他慢慢放下,咳了一声。
你婶子买的,我也没看。
说事。
他朝门卫室看了一眼。
赔偿款的事,没必要往外闹。做生意都有周转,钱又没丢,饭店还在。
饭店是你的,钱是我的。
咱们叔侄分这么清,别人看笑话。
你让我签六十八万的时候,分得挺清楚。
他捏紧塑料袋,桃子挤破一个,汁水淌下来。
行,我退一步。十二年不要了,六年。你姐出去读书要钱,我不能眼看她这辈子毁了。
我盯着他。
我的钱,不负责把她的三百八十一分改成别的人生。
大伯把袋子扔到墙根。
你真要把我逼死?
你先把我的钱还回来。
他点了点头,连说了三个好。
走出几步,他回过身。
你以为拿着房产证就能收铺子?
我看着他。
他从手机里调出一张照片,贴近栏杆。
一份商铺租赁合同。
承租人,是大婶的弟弟。
租期十年。
落款日期,在爷爷去世前。
大伯把手机收回去。
有本事,你连他一起赶。
【第八章】
许衡看完照片,没有说这张合同一定是假的。
他让我先回忆签名。
是你爷爷平时的字吗?
我放大图片。
周守诚三个字写得很直,笔画紧。
像他的字,但那年他右手已经握不住笔了。
许衡问:有同期病历和书写样本吗?
病历在工具箱里。我爷爷后来练左手,写过很多张纸。
我把工具箱打开。
下面垫着旧毛巾,毛巾里包着爷爷的门诊资料。
许衡逐页看完,把时间圈出来。
先质疑真实性,要求对方提交原件和履行凭证。必要时申请鉴定。别只凭眼睛判断。
大伯没有等我们起诉,就先动了手。
八月初,大婶的弟弟冯海带着几个人,把饭店侧面的空铺打开,挂上了装修牌。
他给我发语音。
小子,合同在这儿。我租金都付了,别想碰我。
我把语音转给许衡。
许衡发函要求停止新增装修,说明产权争议和相关责任,随后协助我向法院提交材料。
房屋占用与租赁争议、代管款返还,按各自事实处理。
他一页页跟我确认。
能证明的写进去,不能证明的先申请调查。不是把他们骂得越狠,我们就越占理。
我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这回,没有人按着我的手。
开学前,学校给我办好了资助咨询手续。
韩知秋也找过我。
那二十万,你还愿不愿意收?
我摇头。
您的心意我记着。学费已经够了,助学款给更需要的人。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
行。那你以后真缺钱,自己来找我,别让别人替你开口。
陈老师送我去车站。
她检查了三遍我的证件袋。
录取通知书呢?
这里。
身份证?
这里。
她点头,又把一袋面包塞进我书包。
上车别饿着。官司有律师盯,书照样念。
我接过书包,手机响了。
周嘉宁发来一张截图。
国外预科项目的缴费截止通知。
她说:还差二十八万。你只要同意铺面继续给我爸用,我就能出去。你已经上京州了,为什么一定要把我留下?
我站在检票口,给她回电话。
她接得很快。
你想通了?
我问:伪造的转让说明,是谁签的?
她没说话。
是你吗?
过了几秒,她说:爸让我照着写的。
那天你抢我的通知书,也是他让的?
她呼吸重了。
周承安,你非要一句句逼我?
我只问最后一句。
什么?
如果那天我没说话,十二年之后,你会把铺子还给我吗?
检票员在叫下一批旅客。
周嘉宁那边一直没有声音。
我把电话挂了。
去京州的车开出站台时,许衡发来消息。
对方提交了租金支付凭证,称十年租金共六十万元,现金支付。
我给他回:钱从哪儿来的?
他说:这正是他们需要解释的。
过了两周,许衡在视频里叫住我。
承安,合同上的见证人,你认识。
我把课本放下。
谁?
你二姑。
【第九章】
第一次证据交换,我请假回了县城。
二姑坐在走廊椅子上,双手压着包。
她看见我,先把脸转开。
等许衡去复印材料,她又走过来。
承安,一家人真走到这一步,以后你结婚,谁替你撑场面?
我把书包放到膝上。
姑,你见过爷爷签那份合同?
她眨了两下眼。
当然见过。
在哪儿?
饭店。
几楼?
她的手往包带上滑。
那么久了,我怎么记得。
我点头,没再问。
正式开庭前,许衡收到了法院依法调取的部分流水,以及对方补交的材料。
他把电脑转向我。
五十二万元的去向,大部分查到了。
其中三十万元,在入账后转给了大伯买房时的收款方。
十一万元转入饭店经营账户。
剩余款项里,有几笔与我的生活、医疗有关,也有几笔转给了周嘉宁。
许衡说:合理用于你的部分,我们不否认。无法证明用于你的部分,让他说明依据。
我一笔笔核对。
看到一笔一万八千元的转账时,我停下来。
收款方是一家旅行社。
日期是我高一那年暑假。
那几天,周嘉宁在群里发海边照片。
大婶说带她散心,让我在家看店。
我把那笔标出来。
开庭那天,大伯穿了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
他的律师先强调三年的照料和支出,要求综合考虑。
许衡没有争吵。
他提交学校出具的缴费、减免及助学记录,再列出可以确认的生活支出。
原告不否认合理支出。争议是,被告是否能够说明余款用途,以及能否以未经确认的所谓抚养欠款,要求抵偿十二年租金。
法官问大伯:六十八万元如何计算?
大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表。
吃饭、住宿、教育,还有我们夫妻照顾他的人工。
住宿依据是什么?
饭店楼上,一天两百。
我抬头看他。
他躲开我的视线。
许衡提交了房屋内部照片。
原告实际居住的是楼梯下方杂物间。且其中部分期间,房屋已属于原告,不能仅以酒店客房报价主张住宿支出。
大伯的律师把那张表往回收了一点。
大伯却按住了。
他不住我这儿,也得住别人那儿!
法官示意他针对证据说明。
接下来,是三十万元的购房款。
你代原告收取的款项,为何用于购买登记在你本人名下的住宅?
大伯搓了搓手。
先借一下。他还小,钱放着也是放着。
有借款约定吗?
叔侄之间,没写。
原告成年后,是否认可借款?
我说:没有。
大伯转过来。
你那时候才多大,你懂什么!我不买房,你姐以后住哪儿?
说完,他自己停住了。
旁听席上,大婶的脚往后缩。
许衡把后一张凭证翻出来。
所以,这不是原告的抚养支出。
大伯嘴唇张了几下,最终看向自己的律师。
关于租赁合同,另案审理时,他准备得更多。
冯海说得很顺。
六十万是多年积蓄,现金交给老人。合同签完没立刻使用,是看在姐夫做生意的份上。
许衡问:既已承租十年,为何没有任何实际交接清单?为何产权变更及代管协议中,从未提及这份长租合同?
冯海说:亲戚之间不用那么细。
那现金收据呢?
合同上写了收到。
见证人呢?
二姑被叫到前面。
她起初说,亲眼看见爷爷收钱、签字。
许衡递交医院住院资料,指出合同所记日期,爷爷正在住院,且当日有检查和治疗记录。
他问:你刚才说签约地点在饭店,能否解释?
二姑抬起头,又看了大伯一眼。
我可能记错了地方。
那请你说明,现金如何交付,谁在场,老人如何签名。
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庭审记录人员停了一瞬,等她继续。
法官告知如实作证的义务及作虚假陈述的后果。
二姑握着包带,指节一根根发白。
大伯突然开口。
老二,你记清楚再说!
法官制止了他。
二姑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没看见交钱。
旁听席传来椅脚移动声。
签字呢?
我也没看见。
大伯的手撑在桌上。
她接着说:我签见证,是补签的。大哥说老人确实同意了,只差我作个证。
许衡没有追着喊。
他将她先前陈述与现在的回答,申请记入笔录。
二姑从包里掏出手机。
他给我发过消息,让我记住日期。我没删。
大伯站起来。
你胡说什么!
他身边的律师拉住他,压低声音让他坐下。
二姑却开始掉眼泪。
哥,你说就是走个过场,不会有事。你怎么没说要在这里问?
大伯甩开律师的手,指向大婶。
合同是她弟弟拿来的,我哪知道他们怎么写的!
大婶也站了起来。
不是你说先把铺子占住?现在全推我身上?
法官再次制止。
冯海低着头,双手夹在腿间,不再说现金的事。
我坐在原告席,看着那份合同被收进卷宗。
他们在饭桌上用来堵我嘴的那句一家人,到了这里,谁都没再提。
后续审理中,对方未能补足真实签约及现金交付的证据,也无法解释前后矛盾。
收到判决那天,我正在宿舍写实验报告。
许衡给我打来电话。
法院没有支持他们依据那份合同继续占有房屋的主张。腾退责任、占用费用,都写明了。
我握着笔,没出声。
他继续说:代管款案件,扣除有证据支持的合理支出,判令返还四十六万余元。具体金额和履行期限,我发给你。
我问:他们还会上诉吗?
有这个权利。我们等法定期限,也做好应诉准备。
我把笔放下,手心已经被笔杆硌出一道印。
没有人能保证下一步一定顺利。
但从这天起,我不用再站在饭桌边,求他们讲理。
电话快挂时,许衡说:你大伯刚联系我,问能不能再谈。
我看着电脑旁的录取通知书。
能。
按判决谈。
【第十章】
寒假前,相关判决陆续生效。
大伯没有按期腾退,也没有把钱付清。
许衡征求我的意见后,申请了执行。
他告诉我:我们之前申请的财产保全覆盖了部分账户和他名下住宅,接下来按程序推进。保全不是钱已经到手,处置也需要时间。
我说:我等得起。
回县城那天,我没让大伯来接。
赵师傅骑着电动车在车站等我。
他把一个头盔递过来。
先吃饭,还是先去看铺子?
先吃饭。
他咧嘴笑,带我去了街口的面馆。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他把自己碗里的煎蛋夹给我。
我又夹回去。
我现在吃得起。
他愣了一下,笑着拿筷子敲了敲碗沿。
行,那就各吃各的。
约定腾退的前一天,大伯终于同意由执行人员组织现场交接。
饭店门口没了花篮。
玻璃门上贴着转让告示,边角被风掀起。
大伯见我下车,迎上来两步。
承安,咱们再说两句。
他的衬衫领子塌着,胡茬从下巴长到了耳侧。
我站在许衡旁边。
说。
楼上包间、厨房排烟,都是我花钱弄的。你一下收回去,我这些年不全白干了?
许衡把交接清单打开。
可移动设备由你们搬走。装修是否存在另行结算事项,按合同和生效裁判处理。今天先履行腾退义务。
大伯没看他,只盯着我。
我毕竟是你爸的亲哥哥。
我点头。
所以当年赔偿款交给你,我没防。
他的眼皮抖了一下。
我接着说:爷爷让你代管铺子,我也没防。
你让我洗碗,说家里人要搭把手,我照做。
他说:那些事都过去了。
我看着他。
我的钱还没回来,怎么就过去了?
大婶从里面冲出来,怀里抱着一摞碗。
她把碗往桌上一放,声音发颤。
房子都要卖了,你还想怎么样!我们卖了住哪儿?
执行人员提醒她控制情绪,说明今天的交接事项。
她没有听,伸手来扯我的袖子。
承安,婶子给你认个错,行不行?以前说你那些话,是着急,是嘴不好。你别真把我们往死路上赶。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下去,悬在腰边。
你们可以租房,可以工作。
我停了一下。
不用问我,厨房缺不缺人。
大婶的嘴张着,没接上话。
周嘉宁坐在收银台后,脚边放着两个纸箱。
她没有出去。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有这两间铺子,故意等着看我们出丑?
我把通知书从书包里拿出来。
今天我带了原件。
信封角上贴着网点自取的标记。
我走到收银台前,把信封给她看。
你记不记得,升学宴前一天,我问过你,横幅上的名字为什么不是我的?
她把视线移开。
你说,我已经有大学了,让你一次。
她伸手抠纸箱边缘,纸屑落到鞋面。
我继续说:我问过你,十二年之后,会不会把铺子还我。
她的手停住。
你也没回答。
周嘉宁终于抬起头。
那你要我说什么?说我不甘心?你爸妈都没了,爷爷还把楼留给你。你天天在厨房干活,为什么成绩还能比我好?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
我什么都没了,你现在是不是很高兴?
我把通知书装回去。
你没拿到的,不等于你失去的。
这封信,从来就不是你的。
门外,搬运工抬着冰柜经过。
赵师傅站在旁边指挥,提醒他们别撞坏门框。
饭店欠他的工资已经另行追索,大伯为了处理设备,同意从设备买方应付的款项中直接结清。
签收时,赵师傅数了两遍钱。
大伯盯着他,咬着牙。
养不熟。
赵师傅把钱装好,掏出早就擦干净的后厨钥匙,放到桌上。
周老板,钱给够,叫雇。
不给钱,还让我替你瞒,才叫养。
执行人员逐项核对。
厨房清空。
仓库清空。
楼梯下方的杂物间,最后打开。
那台挡窗的冰柜已经被抬走了。
光从窗户照进来,床板上留着几道深痕。
大婶站在门口,忽然捂着脸哭起来。
承安,你那时候怎么不跟我们说住不惯?
我回头看她。
高一那年,我说床板长霉了。
你让我把被子翻过来。
她的哭声噎了一下,身子靠上墙。
大伯想过来拉她,又停住。
他低头看着钥匙,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早知道,办什么升学宴。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许衡把交接确认书递到双方手里。
大伯握着笔,签了两次,才把最后一笔写完。
钥匙交到我掌心。
金属碰在一起,响了一声。
几天后,为避免住宅进入后续处置程序,大伯在执行人员协调下自行筹款,并以出售住宅所得清偿了主要欠款。
到账短信跳出来时,我正在铺面里量窗户。
许衡打电话核对金额,提醒我把尚待结算的占用费用和执行事项逐项确认。
我打开记录,把已经完成的项目划掉。
赵师傅从外头进来,手里夹着新拟的租赁合同。
他和两个做餐饮的老伙计合伙,准备租下其中一间铺面。
我们按周边租金谈价,押金、维修、工资责任,一条条写清。
他翻到最后,问我:你真不怕我也赖着不走?
我把笔递过去。
怕,所以写合同。
他看了我两秒,笑出了声。
写,写清楚。
签完后,他从纸箱里拿出一张照片。
是在旧收银台抽屉里找到的。
照片上,父亲穿着工作服,爷爷站在他旁边。
我还小,坐在父亲肩头,手里抓着一把塑料尺。
赵师傅用袖口擦了擦相框。
挂哪儿?
我指向靠窗的墙。
那里。
墙上还留着升学宴横幅胶带撕下的印子。
我拿刮板,把最后一点胶刮干净。
相框挂正。
旁边,我装好另一只框,把录取通知书放进去。
周承安三个字,露在玻璃后面。
门口来了送新招牌的师傅,问谁签收。
赵师傅扭头看我。
我把袖子挽上去,走到门前。
我来。
【亲~能在评论区给本故事打个分吗?用十分制的方式,求求了,喜欢这类的点点关注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