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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00:44

我把卖五十斤蒜苔,写成了卖五万斤。

收菜老板等着看我赔光,我却装傻接下订单,卖空了全村的蒜苔。

隔壁村长追来求救,说他们的蒜只能烂在地里。

我指着收菜老板的厂房:“让他来给咱们打工。”

村长手里的烟,掉进了鞋里。

【第一章】

罗富生把半截蒜苔扔到我爸脚边。

“七毛?你也敢张嘴。”

他碾了碾鞋底,绿色汁水沾上我爸刚洗过的布鞋。

“三毛五。今天不卖,明天两毛。”

我爸攥着那张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想递过去,又把手收回来。

“去年种的时候,你说保底八毛。”

“合同呢?”

罗富生摊开手。

“视频有吗?录音有吗?老许,种了一辈子地,怎么还拿聊天当合同?”

院子里堆着三千多斤蒜苔。

我爸凌晨两点就下了地,手指被蒜叶勒出几道口子。太阳升起来,伤口沾了汗,他一根接一根地往外抽。

现在,那些蒜苔捆好了,齐整整码在阴凉处。

再放两天,尾巴发黄,价格只会更低。

我把电子秤拽过来。

“不卖。”

我爸抬头看我。

罗富生倒笑了。

“哟,在城里赔了钱,回来教你爸做生意?”

他朝院门外喊了一声。

“大家听着,许向川要卖高价。他家的货,我不要了。”

门外停着七八辆三轮车。

有人低头点烟。

有人把原本打算卸下来的筐,又往车里推了推。

我欠着六万多块钱。

去年跟人合伙做餐饮配送,合伙人卷走货款,我替跟着我跑车的两个人补了工资,店关了,车也卖了。

罗富生知道。

因为我回村第一天,他就领着人站在村口问我,城里的老板是不是都坐大巴回来。

他拍了拍我肩膀。

“年轻人,嘴硬不顶用。你爸这三千斤货,真烂了,你拿什么赔?”

我拨开他的手。

“你先把去年欠我家的两千七结了。”

他脸上的笑收了。

“货款有账期。”

“八个月的账期?”

“爱等不等。”

他转身上车,车窗落下一半。

“老许,今晚之前认个错,三毛五还算数。过了今晚,你儿子负责。”

车一走,我爸弯腰捡起被踩断的蒜苔。

我伸手去拿,他避开了。

“你那点钱,留着还债。”

他说完,拎着水桶去井边了。

桶底撞上井沿,咣的一声。

我掏出手机,把以前跑配送时加过的采购群挨个翻出来。

群里一半人改了行,另一半人只剩逢年过节发祝福。

我拍了照片,写了一行字。

自家新抽蒜苔,先卖五十斤试货,现摘现发。

刚要发,我爸在后面喊秤没电了。

我一边扭头,一边改字,把试货改成鲜货。

手指往上一戳,消息出去了。

不到半分钟,一个电话打进来。

“你有五万斤?”

我低头看屏幕。

我发的是,卖五万斤。

那一瞬,我舌头抵住了后槽牙。

电话里的人又问:“能不能接?不能我找下一家。”

我看着院门外没走远的三轮车。

“你怎么验货?”

“你先回答有没有。”

我举着手机,走到门口。

“王叔,你家多少?”

“两千六。”

“赵婶?”

“地里还有四千来斤,你问这个干啥?”

我对着电话说:“有。不止五万。”

我爸的水桶落到了地上。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

“我叫江禾,做团餐采购。今天能不能视频看货?”

“现在就行。”

“先说好,我不听故事,也不看你发的风景照。我只看货、出货能力和账。”

“巧了。”

我把镜头转向我爸。

“我们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货。”

视频接通,江禾没客套。

她让我随机拆开三捆,拍底部,再折断一根给她看。

我照办。

清脆的断裂声从手机里传出去。

她又让我拿尺子量长度,报采收时间。

我爸在旁边抢着回答,报完才反应过来,抿住了嘴。

“先做五千斤试单。”江禾说,“货到验收结算。规格、扣损、温控要求,我发给你。做不了,别硬接。”

我问:“价格?”

“一块一,送到。合格率达标,后面再排。”

院门外,有人猛地掐灭了烟。

一块一。

不是罗富生嘴里的三毛五。

我没立刻答应。

“给我十五分钟,算运输和分拣。”

挂了电话,王叔往我跟前挤。

“向川,接啊!这还算什么?”

我把他伸过来的烟推回去。

“一块一不是到手价。车钱、筐钱、挑出来的次品,都得扣。先算账,别等卖完再吵。”

我爸盯着我。

“你真有把握?”

我把手机递给他。

“没把握。所以先五千斤。”

十五分钟后,我接下了试单。

罗富生的电话也来了。

“听说你在群里放了五万斤?”

我拎起一捆蒜苔。

“对。”

“你拿得出五万斤吗?”

“罗老板,你不是说全村的蒜苔都得烂?”

我抖开绳子。

“烂之前,我试着卖卖。”

【第二章】

第一个反对我的,不是罗富生,是我二叔。

“钱谁垫?退货谁赔?人家在手机里点个头,你就把全村往车上装?”

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你在城里吃的亏,还没够?”

院子里一下没了声。

我爸坐在门槛上,手指不停抠那只破烟盒。

我把纸铺开。

“五千斤,只收自愿参加的。验货合格以后,暂按每斤七毛给农户结算,余款扣掉有票据的运费和分拣费用,再按交货斤数补。”

“你呢?”

“试单不拿服务费。以后做,提前写清楚。”

二叔指着纸。

“别绕。退货谁赔?”

“各家掺进去的烂货,各家承担。我组织运输出了错,我承担。采购方临时变卦,按合同追。”

“你承担得起?”

我打开银行余额。

八千四百六十二块。

院子里的人看清了。

这点钱,是我留着付下一期欠款和生活费的。

我爸忽然站起来。

“我家的先装。试单我来。”

我拦住他。

“不行,你家的也得挑。”

他愣住。

我从最下面抽出一捆,里面夹着几根尾部发黄的。

“这个不行。”

我爸耳根一下涨热。

“才抽出来的时候没黄。”

“现在黄了。”

我把那几根放进另一只筐。

“咱不能一边骂别人压价,一边往人家车里塞次货。”

王叔咳了一声,回去拆自己的捆。

赵婶把外套一脱。

“剪子呢?我来挑。”

试单就这么凑齐了。

江禾发来的采购要求,被我打印成两张纸,贴在秤旁边。

长度、老嫩、捆扎方式,各写一行。

每筐称重,记农户名字,拍照留底。

我以前做配送,最烦客户退回来一句货不对。

现在轮到我收货,我不能只回一句都是乡里乡亲。

下午三点,运输出了问题。

约好的冷藏车司机在电话里说,车坏了。

“坏在哪?”

“压缩机。”

“维修点发给我,我过去。”

他不说话了。

过了几秒,他压低声音。

“向川,别为难我。我一家人还得在这儿吃饭。”

电话挂断。

不到一分钟,罗富生发来一条语音。

“收菜不是在网上吹牛。车、库、装卸工,哪样不是人情?”

我把语音外放。

王叔抄起铁锹就往外走。

我一把按住锹柄。

“你去打他一顿,今晚谁送货?”

王叔胸口起伏,最后把铁锹往地上一戳。

我给江禾打电话。

“运输有变化,可能延后两小时。”

她声音立刻沉下来。

“明早厨房要用。我可以等两小时,不能等你们吵架。”

“明白。给我二十分钟确认。”

我翻到以前合作过的车队电话。

连打四个。

第五个接了。

对方在邻县,刚卸完一车奶制品,车厢能清洗,温控也符合要求,但绕路要加钱。

我问明价格,咬住牙,先付了订金。

二叔听见数,拍着腿站起来。

“运费一加,你还能剩什么?”

“这单少剩一点,先把路跑通。”

“嘴硬!”

“我没让大家承担临时加价。这部分我出。”

二叔瞪了我半天,抓起桌上的手套。

“车几点到?”

“六点。”

“我去把路口那堆砖挪开。”

傍晚,冷藏车到了。

车开到村东装卸场,横杆没抬。

看场的人伸出头。

“罗老板租着呢,不让外车进。”

那片场地确实有租赁手续。

我不能把合同当废纸。

车里的冷风从门缝钻出来,吹得我指尖发僵。司机敲着方向盘,问再等多久。

身后有人开始嘀咕。

“就说卖给罗老板省事。”

“多挣两毛,折腾死人。”

我抹了一把额头,给老村长打电话。

“叔,晒谷场能不能临时用?只装车,不占路,完事打扫。”

老村长问清情况,只回了两个字。

“我来。”

十分钟后,晒谷场的灯亮了。

三轮车一辆接一辆往里开。

没有叉车,就拿木板搭坡。

不让筐落地,就用干净垫板隔开。

二叔弓着腰抬筐,裤腿蹭得全是土。

我爸跟在车边,反复问我同一句话。

“那边真收吧?”

直到车门关上,他还攥着最后一根打包带。

我掰开他的手。

“爸,我跟车去。”

他嘴唇动了动。

最后把两个煮鸡蛋塞进我兜里。

车驶出村口时,罗富生的越野车就停在路边。

他降下车窗,冲我抬了抬下巴。

“退货的时候,别来找我。”

我把副驾驶的窗户关上。

司机问:“仇人?”

我系好安全带。

“以前是买家。”

【第三章】

凌晨一点,货到了配送中心。

库门一开,消毒水味扑出来。

江禾站在电子秤旁边,外套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验收单。

她没先看我,先看车上的温度记录。

“卸前五筐,中间抽五筐,最后再抽五筐。”

我帮着搬。

第一筐打开,合格。

第二筐,合格。

抽到第九筐,她伸手捏住一把蒜苔,脸上的表情收住了。

几根尾部已经发黄。

我后背一紧。

筐上写着我爸的名字。

那是最早抽出来的一批,出发前挑过,运输后仍有变化。

江禾把蒜苔放到旁边。

“这部分不能进厨房。”

我点头。

“继续挑,按实际扣。”

她看了我一眼。

“我还以为你要说,农民不容易,让我们通融。”

“你通融进去,吃饭的人找谁?”

我戴上手套,把那一筐重新倒开。

抽检之后扩大了检查范围。

五千斤货,按现场复秤和分拣结果结算。

我签字时,掌心全是汗。

手机震了一下。

钱到账了。

不是口头答应。

不是下个月再说。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江禾把笔帽扣上。

“第一次做产地直采,组织得还行。后面的量,得看你能不能持续稳定供。”

“你需要多少?”

“我这边原本缺五万斤,试单算在里面。分批进,不能一车全堆过来。”

我抬起头。

“剩下四万五,我接。”

“别急着接。你们有多少货,今天统计。哪天摘、哪天装、谁负责,每项给我列出来。”

“行。”

“还有,你发的五万斤,是真有,还是多按了个零?”

我把笔放下。

“你看,我这人写字不太讲究,货倒是能讲究。”

江禾盯着我,忽然笑出一声。

“许向川,别跟我装傻。第一次可以是运气,后面必须靠本事。”

我没辩。

那五万斤,确实是手滑。

可这会儿要是再说成五十斤,就对不起村里亮了一夜的灯。

回程时,我给每个参与试单的人发了收款和扣费凭证。

我爸接电话,第一句还是问货收没收。

我说收了。

他没出声。

我听见他那边有水流,过了一会儿,又听见他喊我妈。

“别热剩饭了,给他擀面。”

上午十点,我回到村里。

院门口停满了车。

昨天嘀咕我乱折腾的人,也抱着蒜苔来了。

有人要把筐直接卸下。

我堵在门口。

“先登记。没有排上采收日期的,别提前抽。”

“都自己人,还登记?”

“昨天退掉的黄尾,也有我爸家的。”

我把验收单贴到墙上。

“谁家的问题,谁认。愿意按规矩来,我帮着卖。不愿意,别卸。”

罗富生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背着手,把那张单子从头看到尾。

“扣这么多?”

“有多少写多少。”

“你们听见没?城里人花样多。今天扣一百,明天扣一千,最后还不如卖给我。”

赵婶打开收款记录,递到他鼻子前。

“我那六百斤,钱到了。你去年的钱呢?”

罗富生推开手机。

“我又没说不给!”

“那你给啊。”

几个村民围上来。

他脸颊绷紧,回头找我。

“许向川,做事留点余地。”

我拿起登记本。

“你站这儿挡着人称重了。”

他没动。

我也没再说。

后面有人把空筐往地上一磕。

罗富生终于退开一步。

下午,江禾把后续采购主体和开票结算要求发过来。我请镇上的农产品服务站帮着核验,也让参与供货的农户逐一签了委托收款和费用确认。

忙到天黑,邻村村长孙有田来了。

他没进院,先把我拉到墙根。

“你是不是跟罗富生杠上了?”

“他让你来劝我?”

“不是。”

孙有田从怀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

“我今天去他办公室催钱,看见他往桌下扫这个。没扫进去,我就看见了。”

那不是秘密合同。

是一张盖着罗富生公司公章、公开张贴过的供应商征集单。

急收蒜苔。

到厂价,九毛。

数量,六万斤。

我抬眼看他。

孙有田舔了舔嘴唇。

“他告诉你爸只能给三毛五。转头,他让外地经纪人九毛送到厂。”

我捏住纸角。

“这张哪来的?”

“他厂门口还贴着。我出去揭了一张,人家说随便拿。”

我把纸展开。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符合要求,现款结算。

原来不是钱没了。

是到了我们这里,钱就有账期,货就有毛病,人就该认命。

孙有田看着我,声音压了下去。

“你以为他怕你卖这五万斤?”

他指着纸上的地址。

“他怕的是,村里人知道,他也得求着别人给货。”

【第四章】

第二天,我没拿那张纸去跟罗富生吵。

我把它贴在秤旁边。

有人问,我就让他自己看。

二叔看完,把嘴里的烟拿下来,踩灭了。

“九毛,现款。”

他重复了一遍。

随后抱起自家的蒜苔,走到分拣台前。

“哪种不要,你教我。”

真正让罗富生坐不住的,是第三辆车。

前两辆走了,他还能说我是瞎猫碰上生意。

第三辆来的时候,村里已经排好了采收表。

谁家哪块地,哪天抽,几点送。

分拣、称重、装车,各有各的人。

我不碰秤上的按钮,称重交给村里做过粮站保管员的钱师傅。

账目当天拍照发群。

江禾的四万五千斤分批走着,我又拿着首批验收记录,联系上两家配送公司和一家酱菜厂。

酱菜厂要的规格不同,收价也低些,但能消化一部分不适合团餐的合格原料。

我把两种价格写开。

不混装,不拿低标准的货冒充高标准。

全村可供采收的数量逐户核实下来,有十二万多斤。

我把订单拆成几天排完,剩余少量先联系周边市场,不让农户听见卖得动就一口气全抽了。

有人拍着胸口要把亲戚村的也运来。

我拒绝了。

“先把眼前这批做好。”

“有钱不挣?”

“退一车货,你替我接?”

那人不吭声了。

罗富生开始反扑。

采购群里出现一张截图。

我的名字,我以前那家配送公司的名字,下面配了一行字,说我卷过货款,回村换个地方继续骗。

江禾把截图发来,直接问我。

“解释。”

我没发长篇语音喊冤。

我把当时的报案回执、经营纠纷材料和垫付司机工资的转账记录整理好,只保留与事件有关的信息,遮住无关人的证件号码。

“公司失败是真的。合伙人卷款,我报过案。剩余个人债务我在还。这是事实,你可以核验。”

她过了一会儿回我。

“后续款项继续按合同和验收结算,不做额外预付。你有异议吗?”

“没有。”

那两家刚接触的配送公司,有一家停了单。

我打电话过去,对方说得直白。

“不是认定你有问题,是没必要冒险。”

我说理解,挂了电话。

我爸在旁边听完,指甲掐进掌心。

“我找他去。”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先把少的那车销路补上。”

“就由着他这么说你?”

“证据留着,账一笔笔算。现在不能为了出气,让大家的货停在院子里。”

那天晚上,我打了二十多个电话。

最后一家批发商愿意接,但要求我亲自送过去,当面看货。

我跟车走。

天快亮时,我蹲在市场边,啃了半个冷馒头,跟对方把扣损条款逐条核对。

最后成交价比原先那单低了些。

差额由我承担。

我把账贴出来,没遮。

二叔看了半天,掏出两百块压在桌上。

“算我的。”

我推回去。

“不是凑份子。这次我认,下一次我就得把风险算进服务费。咱不能靠谁发善心做长久。”

他摸了摸鼻子,把钱收了。

村里最后一车蒜苔出发那天,罗富生开出了八毛的价格。

司机在村口喊了半小时。

没有人送货。

不是大家非要争一口气。

是地里已经按订单采完了,货卖完了,钱也陆续到了。

罗富生冲进我家院子。

“许向川,你把市场搅坏了!”

我正在清洗周转筐。

水从筐底漏下去,冲掉缝里的泥。

“买卖做成了,你说市场坏了。”

我关上水龙头。

“以前只剩你一个人定价的时候,市场倒挺好?”

他抬手指着我,指尖抖了两下。

院子里几个叔伯停下动作。

钱师傅搬着秤,往我旁边一放。

罗富生把手收了回去。

“行。你能耐。以后别求我。”

“先结旧账。”

我把我家的收货单拍到他面前。

“还有,你发出去的东西,原图、传播记录,我都留了。”

他盯了我几秒,掏出手机。

两千七百块转过来。

转账备注写着,货款结清。

我爸看着手机,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

那天晚上,他第一次没有问我还欠多少钱。

他问我面条够不够。

我刚端起碗,孙有田又来了。

这次,他一进门就攥住我的手。

“向川,你救救隔壁。”

“怎么了?”

“蒜苔卖了,我们的早熟蒜,没人要。”

他嗓子发紧。

“罗富生说,谁敢跟你做买卖,今年的蒜,他一头也不收。”

【第五章】

孙有田他们村种的是早熟品种。

我们还在忙蒜苔,他们已经开始起蒜。

往年,鲜蒜先卖一批,剩下的按要求晾晒。

今年赶上别处集中上市,批发价往下掉,村里几家又急着腾地,堆在手里的鲜蒜越积越多。

“有多少?”我问。

“先挖出来的,十八万多斤。”

“罗富生报多少?”

“四毛五。”

我放下筷子。

“他刚才不是说不收?”

“那是给别人看的。”

孙有田从兜里摸出一张皱纸。

“私下让签这个。四毛五,还得把明年的货优先给他。”

纸上写着质量扣款、延期结算、独家供应。

价格最低,责任倒不少。

我往后翻了一页。

“这是谁给你们写的?”

“他公司的人。”

“你们有人签了吗?”

“两家。家里等钱,扛不住。”

我把纸还给他。

“签过的先找懂合同的人看,别听我一句话就撕。没签的,先别着急。”

孙有田盯着我。

“你能卖?”

“整头鲜蒜,我现在没有这么大的渠道。”

他的手松了。

我接着问:“你们旁边那个净菜加工厂,是不是罗富生在管?”

“源丰?厂不是他的。他包了销售,老板程实前些年伤了腿,不常露面。”

“机器能开?”

“能。工人上个月还上过班,这个月没单,歇着呢。”

我把碗往旁边一推。

“那就不卖整头蒜了。”

孙有田没听懂。

“卖什么?”

“净蒜。”

“那不还是蒜?”

“不是同一门生意。”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

“整头蒜是他挑咱们。做成有标准、有检测、有交付日期的净蒜,咱们能直接找厨房和加工企业。”

“谁给剥?谁有厂?”

我朝村东抬了抬下巴。

“罗富生天天坐着喝茶的那个厂。”

孙有田把杯子放下。

“他能答应?”

“我们不求他买蒜。我们买加工服务,先去找真正能签字的人。”

“那罗富生呢?”

我说:“他不总说我们不会做生意?那就让他来卖。卖出一斤,按约定拿一斤服务费。”

孙有田嘴里的烟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蒜还是我们的,订单还是我们的,他给我们跑腿?”

“对。”

“你小子这主意……”

他手一松,烟头掉进鞋口。

老头蹦起来,扶着桌子甩鞋。

我赶紧递水。

他把鞋脱下来,一边拍一边骂。

“还没跟他谈,我先让你坑了!”

笑归笑,第二天一早,我就跟他去了源丰。

罗富生坐在门口,茶壶压着一叠订单纸。

看见我们,他没起身。

“求我来了?”

孙有田脖子一梗,刚要开口,我先把手里的文件递过去。

“找程厂长,谈委托加工。”

罗富生笑了。

“你知道开一天机器多少钱吗?知道净蒜出成率多少吗?在家拿指甲剥过两瓣,就想开厂?”

我把文件收回来。

“所以我来问会的人。”

“程实不在。”

旁边办公室的门开了。

一个拄拐的男人站在门口。

“我在。”

罗富生茶壶一顿。

程实看了看我。

“你就是卖蒜苔那个?”

“许向川。”

“有订单?”

“有意向,没签。我得先知道你能不能做,怎么算。”

“那就进来。”

办公室里,我没提乡亲不容易。

程实也没提自己厂子闲了多久。

他把设备、许可、现有工艺和报价资料摆上桌。

“你提供合格原料,我按约定加工。原料抽检、成品检验、包装、冷链,谁负责,先划清。没达到最低开机量,我不会赔钱陪你试。”

“可以做小批验证吗?”

“可以,试产费照收。”

“我付。”

罗富生推门进来。

“老程,你别听他吹。他连工钱都拿不出来。”

程实敲了一下桌上的旧账本。

“富生,你先把上个月该结给厂里的钱结了。”

罗富生嘴角僵住。

我看着那本账,终于明白他为什么死压鲜蒜价格。

不是只有农户急着回钱。

他也急。

只是他不肯少挣,于是让种地的人扛,让工厂等,让工人歇。

程实转向我。

“说句不好听的。你要是跟他一样,只想把风险塞给我,那门在后面。”

我把自己的测算本摊开。

“我来,就是想把每个人该担的部分写清楚。”

【第六章】

第一批试产,用了五百斤鲜蒜。

村里人挤在厂房外,都想看看五百斤进去,能出来多少。

程实不让乱进生产区。

他指着玻璃隔断。

“看可以,别影响工人。”

孙有田趴在玻璃前,鼻尖压出一圈白印。

我把他往后拉了拉。

“叔,玻璃不用你擦。”

“我就看看皮是不是剥多了。”

分选、去根、脱皮、人工修整,按厂里的工艺往下走。

到最后,合格净蒜的重量报出来,孙有田当场吸了口气。

“五百斤,就剩这么点?”

程实把挑出的不合格原料和皮根分别给他看。

“所以我让你试,没让你听见净蒜三块多就拿计算器乘五百。”

我也盯着重量。

这一批,每一百斤原料,出了五十七斤符合要求的净蒜。

不是全村每一批都能按这个数算。

品种、成熟度、大小、含水情况,都会变。

我让程实把试产损耗明细给我,再把样品按要求送检,联系原本做过餐饮配送的几家客户看样。

江禾帮我转给了他们的调味原料采购。

她先把话说在前面。

“我只转资料,不替你担保。蒜苔做得好,不代表净蒜能免验。”

“这就够了。”

三家客户,两家说暂时不换供应商。

一家愿意试,但只给小单。

对方的采购隔着电话问我。

“你们是临时救急,还是能持续做?我不能今天换了厨房操作,明天你们不干了。”

我没吹全年供应。

“现阶段只承诺这一季、合同排定的批次。后面能不能做,做完再谈。你如果需要全年锁量,我现在接不了。”

对方停了几秒。

“资料发来。价格再谈。”

那天,我在厂里坐到晚上九点。

加工、包装、检验、运输、用工,能列的都列进去。

孙有田看着一行行扣项,眉头越拧越紧。

“这么扣,最后能落多少?”

“试算只能参考。拿这个批次举例,一百斤原料出五十七斤净蒜,若成交价每斤三块二,收入一百八十二块四。再扣加工、包装、运输和分摊费用,才是原料能拿到的部分。”

“能比四毛五多?”

“这批的账能。但不能保证每批相同,更不能保证全部都卖这个价。”

孙有田把椅子往前挪。

“那咱怎么跟村里说?”

“照实说。只把已经确认订单的量送来。其他的,能晾晒的按农技人员指导处理,能走鲜销的继续找渠道。不能把十八万斤全堆进厂里赌。”

他咂了咂嘴。

“我还想回去喊一嗓子,都有救了。”

“你喊完,他们今晚就能把蒜全倒在门口。”

孙有田把帽子摘下来,抹了一把额头。

“行。你去说,我给你压场。”

结果最先砸场的,是他堂弟孙有财。

“算到最后才给钱?不就是换个人拖货款?”

他拍着桌子。

“罗富生再不是东西,好歹收了货有张单。你这又加工又检测,谁知道往里面填多少窟窿!”

我把采购意向、试产账和工厂报价一页页铺开。

“所以不强求。第一批只做订单覆盖的数量,按农户自愿委托。结算路径、查账方式、质量责任,都落纸。加工厂直接跟委托方确认费用,我不在中间加一笔没人知道的钱。”

“你白忙?”

“我收公开的组织服务费。每斤多少,大家先同意,再签。”

孙有财冷笑。

“说到底,你也想挣钱。”

“是。”

我看着他。

“我想站着挣一份钱,也想让你把种蒜的钱挣到。这两件事,不冲突。”

屋里安静下来。

一个戴着旧遮阳帽的大婶往前挪了挪。

“我交一千斤试试。不是信你多会说,是你把扣钱的地方先说了。”

有人跟着签。

也有人把笔推开。

孙有田想再劝,我按住他的胳膊。

“不愿意的,别逼。”

散会时,我爸站在门外。

他把一个布包递给我。

里面是两千块现金。

“家里卖蒜苔剩的,你拿去周转。”

我刚要推,手机响了。

程实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向川,有个事得现在告诉你。”

“什么事?”

“罗富生把原来那批销售人员叫走了。还通知几个老客户,说我们厂要换老板,生产和售后没人管。”

我攥紧布包。

程实接着说:“他还说,你们这批蒜有问题。”

【第七章】

第二天,厂门口多了两辆拍视频的车。

一个男人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卸货的农户。

“大家看,这就是最近突然冒出来的低价净蒜。来源不明,手续不清,吃出问题谁负责?”

孙有田冲过去。

“谁来源不明?这是我们地里种的!”

对方立刻把镜头怼到他脸前。

“你急什么?不让监督?”

我把孙有田拉回来。

不远处,罗富生站在车旁,正在给谁打电话。

看到我,他放下手机。

“向川,我也是为消费者负责。”

“那你走正规渠道反映。”

“我又没说一定有问题,问问不行?”

“你刚才说来源不明,证据是什么?”

他抬了抬下巴。

“这得你证明。”

厂里的工作人员出来,请围观的人离开装卸通道。

那人还想往里挤,门卫把登记本摆在他面前。

“来访登记。生产区不接受随意拍摄,有事在接待室谈。”

手机镜头转来转去,始终没人跟他动手。

中午,一家客户暂停了提货安排。

不是嫌我们吵,是要等质量资料补齐。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排产表,指节敲了三下桌面。

原料在进,人员已安排,订单如果停,费用不会跟着停。

程实把一杯水放到我手边。

“急也不能提前放货。该出的检验结果,还得等。”

“我知道。”

“要不,今天后半班先停?”

我拿起电话,给各个送货点发通知。

已预约但没装车的,暂缓。

不让鲜蒜继续往这里堆。

孙有田听见,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这一停,村里又该说你跑了。”

“那就让他们来厂里找我。不能为了堵嘴,硬做出一仓库没人接的成品。”

下午,相关部门接到反映后到厂核查。

程实带着资料配合,我把委托台账、农户批次和样品留存记录拿出来。

对方问什么,我们答什么。

没有谁替我拍桌子,也没有谁当场宣布我赢了。

核查按流程走。

该补充的记录补充,该说明的情况说明。

我给客户发进度,没拿半截话冒充结论。

那天傍晚,孙有财拖着一车蒜来了。

他没签委托,也没预约。

“我想通了,卖给你。”

我蹲下看了一筐。

上面还行,扒开以后,下面夹着受潮变色的蒜。

我抽出一头,放到他面前。

“这车不能进。”

他一脚踢在车胎上。

“你看不上我?”

“我看的是货。”

“别人能卖,我就不能卖?孙有田,你就看着外人欺负咱村的人?”

孙有田张了张嘴,想替他说一句,又低头看了看那头蒜。

“有财,你把不合格的挑出来。”

“挑出来都是损失!许向川不是能耐吗?帮着消化点怎么了?”

我站起来。

“你让我把这车混进去,损失就得由别人吃下去。”

孙有财伸手来抓我的登记本。

钱师傅一把按住。

“这本上有我签的字。你敢乱填,我第一个不干。”

孙有财骂了几句,开车走了。

当天晚上,网上又多了一段视频。

前半段是那车问题蒜。

后半段,是我们厂里的包装筐。

配文说,坏蒜换个袋子就成了高价净菜。

我把视频从头看到尾,没说话。

二叔在旁边捏得矿泉水瓶咔咔响。

“这都骑到脖子上了!”

我打开厂门口的监控。

从孙有财进门,到验货,到整车拒收,再到他开走,画面完整。

车牌、时间、重量登记,全能对应。

我让程实保存原始记录,找专业人员做证据保全,再向平台投诉,同时把完整材料交给律师。

对外说明里,只放事实,不骂人。

未入厂的原料,不能剪成已加工的产品。

那家暂停提货的客户看完,给我回了电话。

“等这批检验资料齐全,我们按合同来。你拒收这车货,反倒让我放心些。”

两天后,相关资料和核查情况按程序补齐。

客户确认接货。

第一车净蒜,终于发了出去。

装车时,孙有田站在车门前,一只手扶着门框,半天没动。

“怎么了?”我问。

他伸手摸了一下包装袋外面的批次标签。

“以前我们的蒜进了他手里,就没名字了。”

他指了指上面的来源编码。

“这次还能找回来。”

我刚把车门关上,罗富生来了。

他没看我,直接朝办公室走。

程实拦住了他。

“你那份销售合作,到期不续了。应结款项,咱们按账处理。”

罗富生脚下一顿。

“就为这小子,你跟我翻脸?”

程实把一叠催款记录放到桌上。

“不是为他。”

“是我等你的钱,等够了。”

【第八章】

第一批结算出来,孙有田把账拿回村里,念得嗓子发哑。

不是每家都一样。

原料品质不同,出成率不同,最后拿到的原料结算价也有差别。

但参与这批合格供货的人,到手都比罗富生那四毛五高出一截。

加工厂收到了加工费。

上班的工人拿到工资。

我收了事先约定的组织服务费。

没有哪一笔藏着。

孙有财也来了,站在最后一排。

他搓着手,等别人走得差不多,凑到我面前。

“上回那事,我没想到他们会那么剪。”

我把笔盖扣上。

“是谁让你送那车货的?”

他眼睛往旁边躲。

“没人。”

“那就按你自己做的处理。”

我抱起账本。

他追了两步。

“罗富生说,送过去让你挑,你要是不收,他按六毛给我接走。他还让我把车上的蒜拍清楚。”

“证据呢?”

“聊天记录有。”

“原始记录保留。愿意就依法配合说明,不愿意,我也不拿你一句口头话当证据。”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道裂纹。

“他没给我六毛。最后只给了两毛八,说货已经坏了。”

我看着他。

“这跟你把坏货往别人头上扣,是两件事。”

他的手垂下去。

“我知道。”

我没有因为这句知道就把之前的事抹掉。

该承担的责任,交给证据和程序。

但他后来重新送来的合格货,我也没按姓氏拒收。

规矩如果只管别人,不管我自己,迟早又会变成罗富生那套。

净蒜的订单开始往后排。

问题也跟着来。

一个外地采购开口就要二十万斤成品,要求先供货,六十天后结款。

孙有田听见数量,眼睛都亮了。

我没答应。

“我们现在的资金和产能,接不了这个账期。”

对方笑了一声。

“胆子这么小,怎么做大?”

“先别做死。”

我挂了电话。

孙有田在旁边憋了半天。

“你拒得也太快了。”

“十八万斤原料还没全部处理完,就欠出二十万斤成品。叔,蒜皮不能当净蒜发。”

他拿笔在纸上算了算,耳朵根发热。

“也是。”

“而且六十天以后,工人今天的饭谁管?”

孙有田把那张订单意向划掉。

“这个不要。”

我们把剩下的原料拆开处理。

适合鲜销的走新联系的批发渠道。

能按要求晾晒储存的,不抢着挤加工线。

已经出现质量问题的,不再往食品订单里混。

每一条路都有损耗,也都有成本。

村里并不是十八万斤蒜都卖出了最高价。

有几家前面堆放不当,损失已经发生,谁也变不回去。

我把这些写进结算说明,孙有田念的时候,没有掐掉。

剩余加工量眼看排完,罗富生突然抬价了。

九毛,现金收鲜蒜。

还派车在几个村口转。

有人来问我能不能卖。

“没签供货安排的,可以。签了的,先看违约责任,别两头收钱。”

“你不生气?”

“你们是来卖蒜的,不是来给我当护卫的。”

我把登记本翻到最后。

“现金、重量、扣损说清楚。别只听九毛两个字。”

第二天,罗富生收到了几车。

第三天,他把价格抬到一块零五。

这回连二叔都看出问题。

“他不是最会算账吗?”

我看着手机上刚到的询价信息。

“他现在买的不是便宜,是时间。”

询价来自一家调味品公司。

对方要补一批净蒜,交期很紧,要求先确认可用产能。

我请他把正式资料和需求发来,核验后转给程实。

程实只看了一眼,就抬起头。

“这批原本是罗富生在供。”

“你确定?”

“原先在我们厂做过前面的批次,有记录。后面他嫌加工费高,转去别处了。”

我没去打听人家的保密合同。

只问了一句。

“咱们排得开吗?”

程实指着排产表。

“先做完农户已经签的,剩余时段可以接一部分。不能全吃。”

“那就只报能做的部分。”

我刚回完邮件,罗富生的车停到了厂门口。

这次,他提着两盒茶。

门卫问找谁。

他说:“找许总。”

门卫没听清。

“谁?”

罗富生咬了咬后槽牙。

“许向川。”

【第九章】

罗富生把茶放到桌上,先笑。

“年轻人有本事,我早就看出来了。”

我没接茶。

“说事。”

“我手上有个客户,急着要货。你们把后面的原料给我,我加价。”

“已经排了订单。”

“订单可以协调嘛。你让农户等几天,我给你单独留一份。”

他说着,伸出两根手指。

程实坐在旁边,把杯盖放下。

叮的一声。

我看着罗富生。

“你拿什么买?”

“我公司还缺你这点钱?”

“那就按正常交易谈,付款、验收、交期写清楚。别跟我提单独留一份。”

他的手收了回去。

“你是不是非得跟我过不去?”

“我没答应过把农户的货拿来给你补窟窿。”

罗富生往椅背上一靠,笑没了。

“我在这地方干了十几年。你觉得认识两个采购,就能站住?”

我把桌上的供应商征集单推过去。

就是那张九毛现款的纸。

“你在外面求货,回村叫我爸认错。你认识的人多,怎么还得从我爸那三千斤蒜苔上挤钱?”

他猛地坐直。

“生意不就是买低卖高!”

“正常买卖,没人拦你。造谣、恶意剪视频、拖欠到期款项,也是买低卖高?”

“视频是别人发的!”

“那就按证据认。律师已经在处理,我不在这儿跟你猜。”

罗富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按掉。

几秒后,又响。

他走到门外接电话,声音从门缝挤进来。

“不是没货,我正在协调……你再给我两天……加工厂有点问题……”

程实听见最后一句,脸沉了下来。

罗富生回来时,还想坐。

程实把椅子往旁边移开半步。

“厂有什么问题?你现在当着我说清楚。”

罗富生嘴唇动了动。

“老程,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不能一边欠着加工费,一边拿工厂给你背交不出货的责任。”

程实把对账单放到桌上。

“这笔,按约定处理。新业务,没钱不做。”

罗富生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转向我。

“向川,都是乡里乡亲,何必走到这一步?你小的时候,我还给过你糖。”

我掀开登记本,指着第一批农户名单。

“这里面的人,你见得比我多。”

“他们找你要到期货款的时候,你认乡亲了吗?”

他盯着那本账,半天没接话。

门外传来脚步声。

孙有田带着几名农户进来,都是提前约好来核对当期结算的。

看见罗富生,几个人同时停住。

罗富生站起来,拽了拽衣角。

“老孙,正好,你帮着说句话。”

孙有田没坐。

“说什么?”

“把你们剩下的蒜先匀给我。”

“价钱呢?”

“咱们好商量。”

“现款?”

罗富生喉结一动。

“先上一车,等我那边回款……”

屋里有人笑了一声。

不是大笑。

是听见旧话以后,憋不住从鼻子里挤出来的那一下。

罗富生脸上的肉抽了抽。

“你们笑什么?以前没我收,你们的蒜卖给谁!”

孙有田把帽子放到桌上。

“所以我们以前挣钱了,你也挣钱了,谁也没白吃谁的饭。”

“现在你不愿意按规矩做,我们换个人做。”

“这怎么就成了欠你?”

罗富生抓起茶盒,手指却没攥稳。

盒子砸到地上,滚到我脚边。

他弯腰想捡,手机又响了。

这回,他接通后没能再往外走。

对方说的话,我听不全。

只听见他连着说了三句别取消。

说到最后,他背靠着桌沿,膝盖往下一折,坐回了那把刚被挪开的椅子。

椅腿刮过地砖。

他握着手机,嘴里反复念着。

“我能交,我能交……”

电话断了。

他眼圈里积了一层水,抬手抹了一把,转头看我。

“向川,你帮我这一次。那笔保证金扣掉,我这边周转就断了。”

我没问他多少。

那是他自己的合同风险。

我把茶盒捡起来,放回他面前。

“你刚才说加价买,那就拿真实需求和付款能力来谈。你要我违约调别人的货,替你赌回款,我不做。”

罗富生张着嘴,没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抓住孙有田的袖子。

“老孙,我以前帮过你们村修路。”

孙有田低头,把袖子抽出来。

“你捐过钱,村里记着。欠过的钱,村里也记着。”

屋里静了很久。

最后,罗富生问我。

“真就一点余地也不留?”

我把那份公开的业务合作说明推过去。

“有。”

他抬起头。

“你有真实客户,可以按统一规则提供销售服务。订单经过审核,货款按约定走,验收结算后,你拿明示的服务费。”

他的脸一点点绷住。

“你让我给你打工?”

“不是给我。”

我点了点桌上那本农户账。

“给付得起钱、也愿意按规矩付钱的人干活。”

孙有田站在旁边,眼睛睁大了。

他这才知道,我在饭桌上说的那句,不是逗他。

罗富生没签。

他抱起茶盒,走到门口,撞了一下门框。

没人追出去。

钱师傅把计算器打开,往桌上一放。

“来,先把赵大姐这批结了。”

赵大姐从兜里掏出存折,又想起我们是转账,赶紧换成手机。

她手抖得点错了两次。

款项到账提示响起来时,罗富生还没走远。

那声提示,他应当听见了。

【第十章】

罗富生没有第二天就破产。

他把一辆闲置的货车转了出去,又回了几笔应收款,先结清了源丰那边一部分到期费用。

剩下的,按双方确认的方式处理。

关于造谣和剪辑视频的事,也没靠我一张嘴定下来。

原始记录、聊天记录和发布记录一份份核对。

该撤的内容撤,该承担的责任继续追。

我没答应他拿一句误会就换个了结。

他来找过我爸。

提着水果,坐在院门口说自己这一季亏得厉害。

我爸听完,给他倒了一杯水。

“做买卖有赚有赔。”

罗富生点头,以为下面是劝和的话。

我爸把水壶放下。

“这话,你以前说过。”

罗富生捧着杯子,没再往下接。

那天我回来,水果还在院门外。

我爸正在修一只坏筐。

他拿钳子剪断铁丝,问我厂里忙不忙。

我说忙。

他又问,忙得过来吗。

我蹲在他旁边,帮他扶住筐沿。

“得招两个人。一个管账,一个盯品控,不能都压我身上。”

“招。”

“要花钱。”

他抬眼看我。

“该给的工钱,你还想省?”

我笑了。

这话,以前都是我劝他。

村里的蒜苔账彻底结清后,我把试单时额外垫的运费、后续公开收取的服务费,全算了一遍。

没发财。

还完当月该还的欠款,手里也就多出一笔能周转的小钱。

但下一辆车不用再靠我兜里最后八千块硬顶。

下一个订单,也不只看某个人肯不肯高抬贵手。

孙有田那边的早熟蒜,按几条渠道陆续处理完。

损失有,没藏。

多挣的,也一分没少给。

最后一次对账,他带了一只搪瓷盆来。

里面装着煮鸡蛋。

我问:“怎么还送这个?”

“你爸说你忙起来不吃饭。”

他把盆往我桌上一放,转身招呼几位农户进来。

“今天不光算账。大家商量了,后面想把合作的事办正规些。请服务站和懂行的人帮着看,别总让你一个人扛。”

我没立刻答应做领头人。

先提了三件事。

账目公开。

采购、验收、付款不能一个人全管。

对外签多少,就组织多少,不拿没着落的高价诱人扩种。

孙有财坐在角落里,忽然举手。

“那明年多种两亩行不行?”

我看向他。

“先看市场、看轮作、看自己承担风险的能力,别看我。”

“今年不是卖得挺好?”

“今年能卖,不等于明年同样的价还能卖。咱们要学会卖,不是换个人押宝。”

孙有财把手放下。

过了一会儿,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单子。

“上回我那车拒收产生的处理费用,我补上。”

我接过来,核对以后开了收据。

没夸他懂事,也没再当众羞辱他。

他自己把那张收据折好,塞进衣袋,坐直了些。

源丰的工人陆续回来上班。

程实把拖了很久的一台包装设备修好了,维修师傅走的那天,他拄着拐,站在机器边看了十几分钟。

“以前总觉得,只有罗富生能给我找来订单。”

我把试机记录递给他。

“现在也别觉得只有我能。”

程实看了我一眼,笑着把记录夹进本子。

“行。你这人,连自己的台都拆。”

“台子搭结实点,别压在一个人肩上。”

又过了几天,罗富生来了。

这回没带茶。

他拿着两家客户的正式需求资料,进门前在登记本上写了名字。

我核完信息,让他跟业务人员按流程谈。

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指着合作说明上的服务费。

“就这个数?”

“其他人也是这个数。你提供的服务更多,可以列清楚再谈,不能靠隐瞒两边价格另扣一笔。”

他咬着烟,想点,又看见墙上的禁烟提示,把打火机收了回去。

“我以前一车挣的,比这多得多。”

“那你可以不做。”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窗外,两个工人推着成品车经过,车轮碾过接缝,哐当一下。

他转头看了看,最后还是拿起笔。

签字的时候,他压得很重。

孙有田正好来送资料,站在门口看见这一幕,没忍住,转身捂住了嘴。

罗富生抬头。

“你笑什么?”

孙有田揉了一把脸。

“没什么。想起鞋里那根烟了。”

我没接话,把签好的材料交给负责审核的人。

这单能不能做,要看客户资质、利润和交付安排。

不是他签了字,我们就得接。

他终于也要等别人核账了。

傍晚,我回家吃饭。

院子里的旧电子秤擦干净了,放在墙边。

我爸端着一盘蒜苔炒肉出来,肉放得不少。

“又吃蒜苔?”我问。

“你妈留的,嫩的。”

我刚夹了一筷子,手机亮了。

江禾问,下一季有没有稳定的供货计划,可以先沟通,不急着签量。

我回了句,先核种植计划,再报。

她又发来一句。

这回别把五十写成五万。

我盯着屏幕笑出声。

我爸问怎么了。

我把手机递过去,终于坦白。

“最开始那条消息,我真只想卖五十斤。”

他低头看完,筷子停在半空。

“你那天接电话,说得那么有底气。”

“装的。”

“还问人家怎么验货?”

“先问明白,再想办法。”

我爸把手机还给我,抄起筷子敲了一下我的碗边。

“以后少装,干不了的就说干不了。”

我点头。

“记住了。”

他夹起一筷子蒜苔,嚼了两下,又开口。

“不过,那天罗富生踩的那根,我没捡回锅里。”

“我知道。”

“我扔了。”

他把盘子往我面前推。

“咱家还不至于,非得吃别人踩过的。”

院门外传来三轮车声。

赵婶停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新摘的黄瓜。

“向川,吃完饭帮我看看,这个怎么卖。”

我爸先抬起头。

“多少斤?”

“六十。”

我拿过手机,低头打字。

我爸搬着凳子挪过来,紧紧盯住屏幕。

等我输完,他伸出手指,从第一个字点到最后一个字。

确认了两遍,才准我按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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