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报警说我泄露机密,我带着优盘去了警局。
他要我赔八十六万,我请警察先查他的两个账本。
他拍桌问我哪来的。
我端起纸杯:“半夜让我用你电脑改汇报,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可他递来的下一份证据,竟有我的亲笔签名。
【第一章】
老板把我父亲的住院照片投到了会议室大屏上。
照片里,我爸穿着病号服,腰上挂着引流袋。
周广胜拿激光笔点着那只袋子。
“江正,看清楚。你爸躺在医院那会儿,是谁救的急?”
我攥住椅背。
“那六万块已经从我工资里扣完了。”
“钱还了,情就还了?”
他把一份文件推过来。
“签字。公司不追究,你也能走得体面。”
文件第一页写着自愿离职。
第二页写着,我承认向外部人员泄露公司经营资料,自愿赔偿八十六万元。
最下面还有一条。
本人放弃全部欠薪、加班费及其他劳动报酬请求。
人事经理唐莉把笔塞进我手里。
“你还有父母要养,别把自己弄进去。”
笔尖扎进掌心。
我把笔放回桌上。
“欠我五个月工资,现在让我倒赔八十六万?”
周广胜往后一靠。
“你昨晚动没动我电脑?”
“你让我改汇报材料。”
“改材料,需要复制公司文件?”
“文件里的数对不上。”
他敲桌子的手停了。
财务总监罗启明立刻把投屏关掉。
会议室暗了一瞬。
周广胜盯着我:“对不对得上,是你该管的?”
门外站着七八个同事。
有人端着空杯,有人攥着饭卡,没有人往饮水机那边走。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
八十六万旁边,已经印好了我的姓名和身份证号码。
“昨晚才复制的文件,赔偿金额今天就算好了?”
唐莉伸手来拿。
我按住纸。
“依据呢?”
“客户流失,项目损失,商誉受损。”
“哪个客户?哪个项目?”
周广胜把手机拍在桌面上。
“你还审上我了?”
他按下通话键,开了免提。
“我要报警。员工窃取公司机密,还拿资料威胁我。”
电话那边问地址。
他一字一顿报完,抬眼看我。
“现在签,来得及。”
我松开那份文件。
“那就别签了。”
唐莉堵住门。
“你去哪儿?”
“配合调查。”
“把包留下。”
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
“你可以告诉警察你想查什么。别碰我的东西。”
周广胜把椅子踹开。
“江正,出了这道门,你在这行就别想吃饭!”
我回头,看了一眼屏幕。
黑屏映出他身后的奖牌。
优秀企业家。
诚信经营示范单位。
还有去年让我花一百八十块买回来的员工之家。
那一百八十块,公司到现在没报。
“先把欠我的饭钱结了,再管我以后吃什么。”
有人在门外咳了一声。
周广胜抓起水杯,砸在我刚坐过的位置上。
杯盖滚到门口。
我跨过去,出了公司。
电梯往下走时,手机接连震动。
工作群里,唐莉发了通告。
江正涉嫌窃取公司商业秘密,即日起停职。任何人不得与其私下接触,不得向其提供公司资料。
下面有人回复收到。
一条。
两条。
十七条。
许成也回了。
他是我带出来的投标员。上周还借我的账号下载过招标文件,喊我哥,说等发工资就还我三千块。
我点开他的头像。
输入框里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电梯门开了。
警察打来的电话,也在这时接通。
我报了名字和位置。
“我现在过去。另外,我有涉嫌违法犯罪的材料要提交。”
对方问:“哪方面?”
我摸了一下包里的优盘。
“先从两套账说起。”
【第二章】
周广胜比我晚到十分钟。
他带着罗启明,手里夹着文件袋,进门先指我。
“就是他。”
接待我们的韩警官把笔放下。
“先坐。一个一个说。”
周广胜没有坐。
“警官,我们公司马上要签大项目。他把报价、客户资料往外拷,影响很恶劣。我们要求先把东西收回来。”
韩警官看向我。
“资料带了吗?”
我把优盘放在桌面上。
周广胜伸手。
韩警官把它移到自己面前。
“交给我们的材料,你先别动。”
他的手停在半空。
我又拿出手机。
“昨晚十点四十七分,他在工作群里让我回公司,替他改今天融资洽谈用的汇报材料。”
屏幕上,是周广胜发的语音。
我按下播放。
“电脑开着,密码你知道。项目盘里的东西自己找,别一个表还来问我。明早七点前弄好,数要对得上。”
韩警官听完,问我:“你做什么岗位?”
“投标和项目数据整理。学过财务,公司人手少,也做过项目成本核对。”
“你发现了什么?”
“汇报里写,三个项目已经回款一千九百万。链接的表格里,同一批合同又显示没开工。”
罗启明往前坐了半寸。
“统计口径不同。”
“所以我点开了链接源文件。”
我把打印出来的目录放到桌上。
“一个项目,两组收入。对外汇报一组,纳税申报底表一组。还有付款记录,收款方跟合同上的供货方对不上。”
周广胜笑了一声。
“你一个打杂的,懂什么税?”
“我不负责定性。”
我看向韩警官。
“我提交线索。是不是违法,请有关部门核查。”
韩警官翻开我写的材料来源说明。
上面写着发现时间、电脑位置、文件路径,以及我做过哪些复制操作。
我没删原文件,也没拿这些材料去找客户。
优盘里没有我自己的结论,只有原始文件副本、相关聊天记录和一份索引。
韩警官指着其中一页。
“你看到了供应商资料,为什么又保存了聊天记录?”
“因为半夜一点十二分,他让我把实际回款改成预计回款。四分钟后,又让我把预计两个字删掉。”
周广胜猛地抬头。
“我那是措辞调整!”
我把那段语音放出来。
他的声音挤满了小房间。
“投资人看得懂那么细吗?写到账。你不写,明天的钱拿不到,这个月工资你发?”
罗启明的鞋底在地上蹭了一下。
韩警官暂停录音。
“周先生,你刚才说他勒索你,有对应材料吗?”
周广胜把文件袋往桌上一推。
“他要求公司给钱,否则就不还资料。”
“什么钱?”
“工资。”
韩警官抬眼。
“欠薪和以非法占有为目的索财,不是一回事。具体经过要核实,不能把概念混在一起。”
周广胜张了张嘴。
我补了一句:“我要求结清工资,是昨天上午。发现这些文件,是昨天半夜。聊天时间都在。”
房间里只剩打印机吐纸的声音。
韩警官让我签材料接收记录,又说税务方面的线索会按程序移交,涉嫌其他犯罪的部分还要进一步核查。
“报案不等于认定谁有罪。你们双方都要配合。”
我点头。
周广胜伸手扯了扯领口。
“警官,公司的内部资料,不能让他留着到处发吧?”
“谁告诉你我要到处发?”
我看着他。
“你让我来警局,我就来警局。”
他嘴角绷紧了。
韩警官叫我去另一间屋补笔录。
我刚站起来,罗启明把最后一个信封递了出去。
“还有这个。江正收供应商返利,金额很大。我们也是刚查出来。”
信封口没有封。
露出来的那一角,我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第三章】
八十六万元。
供应商返利确认书。
最下面,不仅有我的签名,还有指印。
我把纸往自己面前挪了一寸。
罗启明按住上沿。
“现在知道怕了?”
韩警官让他松手。
我盯着落款日期。
去年十一月十七日。
那天我爸刚做完手术。
“这不是我签的内容。”
周广胜立刻接话。
“签名也是假的?手印也是假的?”
“签名是我的。内容不是。”
他往椅背上一靠,朝韩警官摊开手。
“您听见了,他自己认的。”
韩警官没接他的动作。
“原件在哪?”
罗启明说:“档案室。我马上让人送。”
“对应资金流呢?”
“供应商付款记录都有。一部分他本人拿了,一部分他指定别的公司收了。”
我的后槽牙抵住舌侧。
那张签名,我认得。
最后一笔拉得很长。
签的时候,医院走廊里有人推着抢救车跑过,我握笔的手被撞了一下。
我看向周广胜。
“员工临时救助申请。”
他没动。
“你借我六万块,让我签的那张。”
罗启明抽出另一份表。
“你父亲住院,供应商恰好给你送钱。你觉得说得过去?”
“钱是公司账户直接打到医院的。”
“那也可以是公司代付。”
“工资里每月扣两千,扣款项写着救助借款。”
“财务怎么记账,不代表钱的真实性质。”
他说得很快。
每一句都等在那儿。
我胸口发紧,拇指在桌沿上压出一道白痕。
周广胜俯身靠近。
“江正,我给过你机会。”
韩警官敲了一下桌面。
“不要对当事人施压。”
周广胜坐回去,摊开双手。
罗启明提交的材料里,还有一份供应商情况说明。
对方承认,按我的要求,将其余款项转给了岳勤实业。
联系邮箱是我的工作邮箱。
联系人是我。
甚至连项目交接单上,也有我的签字。
我指着那份交接单。
“这个项目我参与过。但交接的是投标资料,不是付款指令。”
韩警官逐项记下。
“需要原始邮件、账户流水、合同及实际履行情况,不能只凭这几张纸下结论。”
他又问我,是否认识岳勤实业的人。
“不认识。”
“是否授权过他人代收款项?”
“没有。”
“你的工作邮箱由谁管理?”
“公司统一开设,管理员能重置密码。昨天下午,我的邮箱已经登不上了。”
周广胜冷哼。
“出了事就往公司身上推。”
我想把手机里的工资条递过去,又停住。
工资条在公司办公软件里。
我的账号也已经被停用了。
罗启明看见我的手,嘴角动了动。
“怎么,找不着了?”
韩警官让我先把可以确认的事实说完整。
笔录做到下午,我才走出那间屋。
走廊里,周广胜挡住我。
他没有再喊。
“现在回头,我还能给你留条路。”
“怎么留?”
“承认拿错资料,撤掉那些乱七八糟的举报。八十六万,我们内部处理。”
“你拿一张换过内容的纸,准备让我认一辈子?”
他的下颌绷起来。
“你证明它换过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一刻,我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
“不撤。”
他伸手指了我一下。
没有碰到。
韩警官从门里出来,他收回手,整理袖口。
我走到楼下,才发现掌心被笔尖扎破的地方结了血痂。
手机响了。
是许成。
“江哥,你别跟周总硬顶。”
“你知道什么?”
那边传来关门声。
他压低声音。
“那份八十六万的确认书,正文是我打印的。”
我停在台阶上。
他接着说:“可打印的时候,上面还没有你的签名。”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追问。
许成那边的呼吸贴着话筒。
过了几秒,他先开口。
“你是不是在录音?”
“你愿意说,就把事实说清楚。”
“哥,我只是打印。我不知道他们要拿去报警。”
“什么时候打印的?”
“今天早上。”
“几点?”
“八点不到。”
我看了一眼时间。
周广胜叫我进会议室,是八点四十。
我那时还以为,他只是要逼我放弃欠薪。
“谁给你的文件?”
“罗总。让我只打正文,落款留白。”
“你把这件事向警察说。”
电话里没了声音。
我等了十秒。
“许成,打印不是你犯罪的证明。可你现在帮他们做假证,性质就变了。”
“我房贷下个月还款。”
“我也欠房租。”
“周总答应让我做主管。”
“那就问问他,主管能不能替你做笔录。”
电话挂断了。
我把通话情况补交给韩警官,又去了劳动法律援助咨询点。
接待我的律师姓何,叫何谨。
她看完材料,先问了一句。
“你想拿回工资,还是证明清白?”
“都要。”
“那就分开走。欠薪走劳动程序,涉嫌诬告、伪造材料的问题交警方核查。举报税务违法,不等于你欠薪的案子自动赢,更不等于公司立刻归你。”
我点头。
她把那张确认书复印件推回来。
“签名是真的,不代表整份文件是真的。找你确实签过的原文件,找资金实际去了哪里。别跟着他们的说法打转。”
我给医院打电话。
收费窗口核验身份后,告诉我那笔六万元款项有完整的缴费记录。
付款单位,浩川设备有限公司。
备注,职工家属医疗救助借款。
我攥着手机,听窗口工作人员把备注又念了一遍。
何谨抬头。
“有?”
“有。”
“去调。你自己保存的资料也全部整理出来,保留来源,不要改动。”
我赶到医院。
打印机卡了一次纸,窗口的玻璃上映着我的脸。
我用手撑住台沿,掌心的伤口贴着金属边。
纸终于递出来。
盖着收费专用章。
我还没走出大厅,父亲的电话就到了。
“你们老板来过。”
我脚步停了。
“他去家里了?”
“说你收了人家八十多万,想让我劝你认个错。”
“爸,那是假的。”
“我问他,你真收了八十多万,怎么还住漏水的单间?”
我喉咙堵住。
我爸咳了两声。
“他说钱让你藏起来了。我让他报警。”
“已经报了。”
“那好,别私了。”
我握着那几张缴费记录,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下。
我爸又说:“他还说,是他救了我的命。”
我盯着鞋尖。
“那笔钱,我已经还了。”
“我知道。你每月少拿两千块,吃什么我看不出来?”
他吸了口气。
“救命的钱该还,没干过的事不能认。你回来,咱们把那些扣款短信都找出来。”
当天夜里,我和父亲坐在餐桌边,把银行短信一条条翻出来。
每月工资到账后,我都会发给他,让他放心。
有几个月,我还附了工资条截图。
救助借款扣款,两千元。
剩余借款,四万元。
剩余借款,三万八千元。
一张没少。
第二天下午,韩警官通知我补充说明。
走进接待室时,许成已经坐在里面。
他捧着一次性纸杯,杯沿被捏扁。
“哥。”
我没有接。
韩警官示意我坐下。
“你提交的录音我们收到了,相关人员的陈述也在核实。”
许成抬起头,又低下去。
“我说了。文件是罗总让我打的。”
周广胜和罗启明随后进来。
看见许成,罗启明先喊了一声。
“你来干什么?”
许成的纸杯掉在桌上。
水顺着桌沿淌下来,落在他裤腿上。
他没有擦。
“罗总,你昨晚让我说,是江正叫我打印的。”
罗启明抬手指他。
“你胡说!”
韩警官把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你提交的供应商联系人资料。我们按上面的电话联系,对方说,他从没和江正谈过返利。”
罗启明的手指缩回去。
周广胜转头看他。
那张脸,终于不再朝着我。
我站起来,准备去补签材料清单。
手机恰好亮了。
唐莉在全公司群里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只有十二秒。
我站在周广胜办公桌前,声音清清楚楚。
“钱不给,我就去有关部门。”
下面配了四个字。
敲诈实锤。
【第五章】
视频发出去不到一小时,三个供应商把我删了。
一个客户给我发来截图。
周广胜在行业群里说,我以举报相要挟,向公司索取巨额钱款。
配图是那份八十六万元确认书。
我的身份证号码没遮全。
父亲的住院照片,也在里面。
我给唐莉打电话。
“删掉。”
她那边有键盘声。
“公司有权澄清事实。”
“我父亲的病历,跟你澄清什么事实有关?”
“江正,这事闹到现在,对谁都不好。”
“你把别人的病历发出去的时候,想过这句话吗?”
键盘声停了。
“你要是愿意回来谈,我可以向周总申请。”
我挂断电话。
何谨让我先固定传播范围和内容,不要在群里对骂,也不要把未核实的财务材料公开。
“你交给有关部门,是提供线索。你向所有人散播,是另一回事。别自己把边界踩乱。”
我照做。
我能拿出来的,只有与自身权益直接相关的资料。
五个月工资未付的银行记录。
我催薪的完整聊天。
以及那十二秒视频的前后内容。
完整视频,我手里没有。
我给韩警官补充情况,请求核查公司监控原始资料。
接着,拨通了办公室前台的电话。
接电话的小姑娘叫郑苗。
“江哥。”
她声音压得很低。
“我不问你要公司文件。”
“嗯。”
“那天我去找周总谈工资,你在门口。你记不记得,我进去之前说了什么?”
“你说房东催租,让我帮你问周总能不能先发两个月。”
“如果有关部门找你核实,你能照实说吗?”
她那边响起椅子拖动声。
“我还在试用期。”
“我知道。”
“他们说,你会把所有人的工资都弄没。”
我闭了一下眼。
“工资是公司欠的,不是举报人欠的。”
她没有回答。
我说:“不方便就挂吧。别替任何人编话。”
电话断了。
十分钟后,郑苗发来一张截图。
不是财务文件。
是前一天的工作安排。
唐莉让她把会议室监控里江正催薪的片段截出来,只保留最后十二秒。
郑苗紧跟着发来一句。
我可以作证,但你别把我的名字发到网上。
我回复:不发,只依法提交。
下午,我去拿劳动仲裁申请表。
排队时,父亲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我们家门口贴了张打印纸。
江正还钱。
下面是我的手机号。
我立刻拨回去。
“你别出门,我马上回去。”
“社区的人已经过来了,监控也留了。”
“门锁呢?”
“没动。”
他停了一下。
“你妈在擦门。”
我攥着申请表,边缘硌进指缝。
从咨询点出来,我没有回公司。
我去了辖区派出所,报案,提交照片,让父亲配合提供监控线索。
周广胜想让我回去拍桌,想让我推他一把,想让我说出一句能被单独剪下来的话。
我一样都没给。
傍晚,唐莉又打来电话。
“周总愿意先给你两万。”
“欠我的不是两万。”
“你没收入,律师也要钱。人总得现实一点。”
“把完整催薪视频发出来。”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我的身份证和我爸的病历,你倒能决定。”
她开始喘气。
“都是打工的,你就非得咬着我不放?”
“你删我的账号,替他发假通告,把我爸的照片贴出去时,没把自己当打工的。”
她没再说话。
我把通话结束,手机放进口袋。
刚走到小区门口,有人叫我的名字。
赵秀兰站在路灯下。
她是公司做了十二年的老会计。
两只手拎着菜袋,袋底漏水,鞋边已经湿了。
“江正,我不能替你作证。”
我看着她。
她把菜袋换到另一只手。
“但你得让警察快一点。”
“什么意思?”
她抬头看了一眼路口。
“周五下午,档案室要清空。”
【第六章】
我没有去接她的菜袋。
“清空什么?”
“搬公司。旧纸箱统一处理。”
“正常搬迁,为什么要快一点?”
赵秀兰舔了舔嘴唇。
“有些东西,不准备搬。”
我把手机拿出来。
她立刻后退半步。
“别录我。”
“那你自己向警方说明。”
“我不能进去。”
“为什么?”
塑料袋勒在她指节上。
她换了一次手,又换回来。
“有几张凭证,是我做的。”
我没有说话。
她抬眼看我,眼眶周围挤出几道纹。
“我儿子前年结婚,要交首付。他给我发了一笔奖金。”
“然后呢?”
“让我把几笔不该入账的费用做进去。说只是临时挂着,月底调回去。”
“调了吗?”
她摇头。
“第二个月又来了。第三个月,他把第一笔凭证拿给我看。”
菜袋里的葱叶擦过她手腕。
她抖了一下。
“他说,我签过字了。”
我看着她。
“所以我的那张,也有人签过字就够了?”
她的头垂下去。
“你催工资那天,我听见他们谈过,说你没背景,家里又缺钱。”
“你当时在哪儿?”
“财务室。”
“你出来过吗?”
她摇头。
我把手机握在手里,没有替她收起来。
“赵姐,你今天来找我,不能只说一句让我快点。”
“我都告诉你了。”
“你告诉我,不等于你对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她的指头一根根松开。
菜袋落地,两个西红柿滚到路边。
她蹲下去捡,捡了三次,才把其中一个抓住。
“我去说,会坐牢吗?”
“我不知道。找律师问。有没有责任,怎么承担,不是我说了算。”
她蹲在地上,半天没有起来。
我给何谨发了消息,又将可能处置档案的线索补充给警方。
我没去抢档案,也没让赵秀兰偷出来。
材料里不只有我的事。
一旦来源和保存过程出了问题,周广胜能拿着这点再咬一轮。
第二天上午,赵秀兰给我打电话。
“我在经侦这边。”
背景里有人问她姓名。
她吸了口气。
“我说了。”
我站在出租屋的窗边,手里还拿着没刷完的牙刷。
“说完整。”
她应了一声。
当天下午,韩警官找我核对几个文件名。
原始电脑和相关存储设备已经依法提取。
税务部门也在对账目进行检查。
“你优盘里的东西是线索,不是凭几份副本就能定案。后续要与原始账簿、申报记录、银行流水相互印证。”
“我明白。”
“还有,岳勤实业,你确定没接触过?”
“确定。”
他拿出一张项目联络表。
我的名字后面,写着一个陌生手机号。
“这是你的号码吗?”
“不是。”
“公司给你配过工作手机?”
“配过,在投标室公用。离职的人也会把手机留给下一个人。”
“你使用的是哪部?”
我报了型号,又说出领取时的登记位置。
韩警官没有向我透露更多。
做完笔录,我在楼道遇见罗启明。
他的衬衫领口皱着,手里拿了一沓流水。
看见我,他停了。
“江正,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那就说明白。”
“你以为周总倒了,公司的人就有好日子过?”
“他没倒的时候,我们五个月没拿工资。”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我侧身走过去。
手机里多了一条陌生来电。
接通后,对方先报了单位。
晟和投资。
“江先生,我是项目负责人顾衡。周总说,你恶意篡改资料,导致我们尽调受到干扰。”
我停在楼梯口。
“你们需要我说明哪部分?”
“一个设备采购项目。他给我们看的合同,项目经办人是你。”
“哪个?”
“川岳医械。”
我把扶手攥紧。
“那份合同,是未中标项目的历史方案。”
电话那头,翻纸声停了。
顾衡问:“你能对这句话负责吗?”
“能。”
他沉了两秒。
“那明天的项目核验会,请你到场。周总向我们保证,这个项目已经交货。”
【第七章】
何谨陪我去了核验会。
不是去砸场。
顾衡发了正式邀请,要求我就自己参与过的项目流程作说明。
我只带了与本人经办事项有关、可以合法提供的记录。
其余财税线索,仍留在办案程序里。
会议室门一开,周广胜先站起来。
“谁让他来的?”
顾衡合上文件。
“我。”
“他现在有刑事嫌疑,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何谨把椅子拉开。
“是否涉嫌犯罪,由有权机关依法判断。贵公司递交过材料,不等于已经作出司法认定。”
周广胜看了她一眼。
“你哪位?”
“江正的代理律师。”
他盯着我手里的文件袋。
“欠着房租,还有钱请律师?”
我坐下。
“所以我来挣钱之外,也来把名字拿回去。”
顾衡将三张纸依次摆开。
一份合同。
一份验收单。
一份客户付款说明。
“周总,这个项目是你们估值的重要依据。今天只核实事实。”
周广胜把袖口往上拉了拉。
“江正参与前期,他不清楚后面交付。”
我没有跟他争。
“先看合同编号。”
顾衡把纸转过来。
我指着最后两位。
“这是内部投标资料编号,不是正式合同编号。”
罗启明立刻说:“内部管理不规范,不代表项目不存在。”
“所以再看设备清单。”
清单第二项,是一套已经停产的配套系统。
顾衡看向项目技术人员。
那人翻开电脑,展示了厂家正式停产通知。
“我们昨天核过。新签合同里出现这个型号,需要解释。”
周广胜的手搭在桌沿。
“库存。”
“供应商呢?”
“海迅设备。”
顾衡点了一下屏幕。
海迅的负责人通过视频接入。
“我们给浩川提供过样机展示,没有交付这批货。”
周广胜的身子往前探。
“老潘,你说话负责!”
屏幕里的人拿起一张盖章函。
“这是样机借用函。你们约定展会结束归还,现在还没还齐。”
罗启明去摸手机。
顾衡看了他一眼。
“罗总,不用再联系。今天各方都在。”
他把视频画面切到另一边。
川岳医械的法务和采购负责人出现在屏幕里。
采购负责人只说了一句话。
“我们与浩川有过投标接触,但这个项目没有授予浩川。”
周广胜的嘴角僵住。
他拿起那份合同,纸页在指尖发响。
“这个可能是员工拿错了附件。”
顾衡问:“那验收单呢?”
“也有可能是模板。”
“模板为什么加了客户公章和验收签名?”
周广胜转向罗启明。
“谁给你的?”
罗启明没有看他。
会议室里,空调风口吹得纸角一下一下掀起。
我按住面前的经办记录。
“我最后一次参与这个项目,是发出未中标情况报告。邮件抄送了你和罗总。”
周广胜拍桌。
“你改过邮件!”
顾衡没有抬高声音。
“江先生提供的是他的发件记录。我们向原招标联系人核过,对方收件内容一致。你还有其他解释吗?”
周广胜的手掌停在桌上。
何谨把另一页纸递过去。
“此外,请贵公司停止公开传播未经核实的犯罪指控,撤下涉及江正及其父亲的个人信息。相关侵权材料我们已经固定。”
“你们联合起来整我?”
他的椅子撞在后面的玻璃上。
“顾总,我在这行做了二十年!他才来几年?你宁可信一个闹离职的?”
顾衡把笔帽扣上。
“我信能核实的合同、货物和资金。”
他将尽调文件收拢。
“投资暂停。你们提交的疑似虚假材料,我们会保留,并依法处理。”
周广胜转身去拦。
“不是,钱到位,下面的项目都能转起来。现在撤,你们也有损失!”
顾衡没有停。
“尚未投入的钱,不叫损失。”
门开了。
外面等着几位中层。
他们原本拿着酒水和伴手礼。
看见顾衡走出来,谁也没迎上去。
周广胜追到门口,又折回来。
他把那份合同摔在我面前。
“你把全公司的活路断了!”
我站起身。
“拿没中的标骗投资,是你的活路,不是我们的。”
他抬起手。
何谨按亮手机屏幕。
“周先生。”
他的手转了个方向,砸在桌面上。
茶杯跳起来,杯里的水溅湿了验收单。
我收好资料,走出会议室。
楼下的公司群还没把我移除。
周广胜发了一条语音。
“所有人下午四点开会。想领工资的,必须来。”
紧跟着,是一份文件。
员工联合声明。
第一页就写着,江正蓄意破坏公司正常经营,导致全体员工遭受损失。
【第八章】
下午三点,郑苗给我打电话。
“签声明就能领一个月工资。”
我在何谨办公室门外,手里拿着刚打印好的仲裁证据目录。
“不签呢?”
“周总说,共渡难关的先安排,不愿意共渡的排后面。”
她的声音发颤。
“我房租后天到期。”
“别签你不确认的事实。”
“那我怎么办?”
我把证据目录放到腿上。
纸边被手汗浸软。
她等了一会儿。
“江哥,我知道你没拿那笔钱。”
“知道,就别写我拿了。”
电话挂断后,我靠着墙站了半分钟。
何谨从办公室出来。
“有新情况?”
我把那份声明给她看。
她从第一条看到最后一条。
“他要的不是员工支持,是批量制造对他有利的陈述。”
“他们真能靠这个定我的罪?”
“不能只靠人数判断。但对你不利的虚假陈述越多,核查成本越高。他在拖,也在逼你撤。”
我看着最后一页。
自愿放弃追讨剩余工资。
又是自愿。
欠薪是自愿。
赔钱是自愿。
连被他拿去堵窟窿,都要按个手印,写上自愿。
我给郑苗发了两份东西。
劳动仲裁的申请路径。
已经整理好的欠薪证据清单样式。
没有发一句让她跟谁决裂的话。
四点半,她回复我。
没签。
过了几秒,又来一条。
不止我。
许成打来视频电话时,会议还没有结束。
我没有接。
我回他:不要擅自传播会议,涉及自己的事,依法留证。有什么事实,向有关部门说。
随后,他发来语音。
“周总让我们签完去碎纸房帮忙,说旧资料没地方放。”
我立刻把这个情况告知韩警官。
之前已提取过的电脑和账簿,不等于公司所有纸质原件都已经收齐。
尤其是对方声称存在、却迟迟没提交的那份八十六万元确认书原件。
韩警官问清时间和地点,让我不要自行接触或抢夺。
我应下。
五点二十分,父亲给我送来晚饭。
他把饭盒放在桌上,看见我一直盯着手机。
“怕?”
“怕他们真把东西毁了。”
他拧开保温杯。
“该找的人,找了吗?”
“找了。”
“那吃饭。你饿垮了,证据也不会自己多出来。”
我掀开饭盒。
土豆炖牛肉。
肉只有几块,全码在上面。
我夹了一块,没咽下去,手机就响了。
许成。
“江哥,警察来了。”
我站起身。
“你只说你看见的。”
“他们在档案室。罗总不让开柜子,赵会计说钥匙在他皮带上。”
电话里传来一道男声,让无关人员离开。
许成立刻挂断。
父亲把筷子放到我手里。
我坐回去,咬开那块牛肉。
咬了很久。
第二天,我按通知去做补充笔录。
韩警官让我辨认一份文件扫描件。
员工临时救助申请。
签名上方写着六万元。
就是我在医院走廊签的那张。
我的指尖停在最后一笔上。
“是它。”
“确认书的形成过程还在进一步鉴定和核查。你先确认这份材料。”
“我确认。”
我把签字笔拿起来。
笔尖落到纸上那一刻,手指抖了一下。
我按住手腕,写完名字。
走出房间时,唐莉正坐在走廊另一头。
没有化妆,手里攥着一包纸巾。
看见我,她站起来。
“江正,我把视频删了。”
我没停。
她追了两步。
“通告也是周总让我发的。身份证照片是罗总给我的。”
“那你就照实说。”
“律师函能不能先撤?我也有孩子。”
我转过身。
“我爸躺在病床上,也有人拿他的照片求过你吗?”
她的嘴唇往里抿。
“我没想闹这么大。”
“你想闹多大?”
她低下头,纸巾被拧成一条。
我没再问。
韩警官从门口叫她名字。
她走过去,伸手想扶门框,又把手缩了回来。
那天下午,周广胜给我转了两万块。
备注,困难补助。
我按何谨的建议,书面通知他,这笔款项只能作为拖欠工资的部分清偿,不接受任何附带的私了条件。
几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你非要把我往死路上逼?”
我看着到账记录。
“发工资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死路?”
他压低声音。
“你过来,我把剩下的都给你。还有一笔,你这辈子打工都挣不到。”
“在哪儿?”
“我办公室。”
“你不是说我进你办公室偷机密吗?”
电话那边只剩呼吸声。
我接着说:“要谈事实,去办案人员面前谈。”
他没有骂我。
这一次,他把电话挂了。
【第九章】
我再见周广胜,是在经侦接待区。
他坐在塑料椅上,脚边放着公文包。
罗启明坐在另一端。
两个人中间隔了三张空椅子。
我刚签完补充材料,周广胜就站起来。
“江正。”
我看向旁边的工作人员。
对方示意我们不要影响秩序。
周广胜把声音放低。
“坐一下。”
我没有坐到他旁边,在斜对面坐下。
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两次。
“工资,我给你结。”
“走该走的程序。”
“赔偿也能谈。”
“先把你公开发的假话收回去。”
他舔了一下嘴唇。
“那个是下面的人处理不当。”
罗启明在另一端笑了一声。
声音很短。
周广胜扭头:“你笑什么?”
罗启明抬起脸。
“材料是你让我准备的。现在又是下面的人?”
周广胜的手猛地攥住公文包提手。
“你把钱转到岳勤,跟我说过吗?”
“岳勤给你付装修款的时候,你怎么没问是谁的公司?”
工作人员上前制止。
“不要争吵,分别等候。”
罗启明重新低下头。
周广胜站在原地,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起来。
我把手里的材料放好。
不是我一句话揭出来的事。
原始账目、资金去向、合同对方的陈述,每一样都有人核查。
赵秀兰提供的线索,指向了那些反复拆分、挂账的付款。
供应商补交的凭证,接上了公司的内部记录。
那份被拿来压我的确认书,则把他们伪造材料的过程留了下来。
这些内容,我能知道的部分,都来自自己依法参加的核实、询问和后续阅卷程序,没有哪位警察把整宗案子摊给我看。
但那天,周广胜的反应已经够了。
他往我这边走了半步,又停住。
“你到底拿了多少?”
“什么?”
“电脑里的东西。”
我端起纸杯。
热水烫着指腹。
“半夜让我用你电脑改汇报材料,你猜我看见了什么?”
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故意等着我报警?”
“我原本准备整理好材料,依法提交。”
我把杯子放下。
“是你不肯等。”
他盯着我,嘴唇张开,又合上。
“我对你不薄。”
“欠我五个月工资。”
“公司现金流紧张。”
“拿我父亲的病历逼我签字。”
“我救过他。”
“借款还清了。”
“我给过你机会!”
我抬起头。
“给我机会,替你认八十六万?”
他往前迈了一步。
韩警官从走廊里出来,叫了他的名字。
周广胜立刻转过去。
“韩警官,我们员工之间还有误会。我已经给钱了,他也收了。”
韩警官没有看他的手机。
“周广胜,相关手续已经办结,请配合。”
周广胜的手停在屏幕上。
“我不是来补材料的吗?”
工作人员依法向他宣布刑事拘留决定,告知相关权利义务。
他先看纸,又看人。
“不是税吗?我补,罚款我认!”
韩警官让他听清所涉事项。
涉嫌合同诈骗等犯罪。
不是把一笔税款补上,其他行为就会跟着消失。
周广胜的声音突然拔高。
“公司有资产!设备都在!我只是周转!”
走廊另一端,罗启明把脸埋进掌心。
周广胜转头找他。
“你说话!钱是不是你管的?”
罗启明没有抬头。
“我说过了。该说的都说了。”
周广胜一脚踢开脚边的公文包。
几张纸滑出来,贴着地面散开。
他刚要去抓,被要求停止动作。
手铐合拢的声音很短。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站了两秒,膝盖突然往下一沉。
旁边的人扶住他,让他站稳。
“江正。”
他叫了我一声。
我没有过去。
“江正,你帮我说句话。我把你工资翻倍,我让你当副总。”
韩警官示意他往前走。
他脚尖拖着地,回头找我。
“我儿子还在上学。”
我看着他。
“那你就不该拿别人的父亲做筹码。”
他的嘴角往下扯,鼻息一下接不上,声音断成两截。
“我没想到……我真没想到……”
他开始掉眼泪,手抬到一半,又被手铐牵住。
纸落了一地。
其中一张,是他原本准备让我签的谅解材料。
上面空着我的名字。
我从旁边走过去,没有踩,也没有捡。
刚出大门,何谨的电话打来。
“你的劳动争议,排期开庭了。”
我站到台阶下面。
“什么时候?”
她报出日期。
“还有件事。公司账户上的可执行财产,不一定够覆盖所有债务。接下来,要把你的工资债权做实。”
我抬头,看了一眼玻璃门。
里面已经看不见周广胜。
“继续。”
“嗯?”
“他进去,是他的账。欠我的钱,一分也不能算了。”
【第十章】
劳动仲裁开庭那天,我穿了件洗到领口发软的衬衫。
对面来的,不是周广胜。
是公司聘请的代理人。
他先递了一份解除劳动关系通知,主张我严重违反公司制度,不该获得补偿。
何谨把送达时间指出来。
“这份通知是在争议发生后补发的。请对方举证说明具体违纪事实,而不是反复引用尚未成立的指控。”
对方翻了一页。
“申请人主动离岗。”
我拿出停职通告。
“公司通知我停职,又关闭了全部工作账号。”
“公司并未禁止他来上班。”
我递出办公楼门禁被停用的记录,以及我要求明确工作安排的书面通知。
对方的手停在文件夹里。
“即便存在工资拖欠,数额也需要重新核算。”
“可以。”
我把工资表、银行流水、出勤记录依次摆开。
“逐月算。”
那天没有人拍桌。
我一笔笔说。
哪月少了多少。
哪笔扣款已经完成。
两万元到账之后,还剩多少。
原来被一句公司困难压过去的数字,终于有人要求对方当场回答。
走出仲裁庭时,父亲坐在门外。
保温杯放在两脚之间。
“怎么样?”
“等裁决。”
“饿不饿?”
“饿。”
他站起来,把杯子塞给我。
“先吃面。”
面馆里,我把手机调成响铃,放在桌上。
父亲看了一眼。
“还等老板电话?”
我把手机翻过来。
“不等了。”
后面的事,没有一夜结束。
我去过执行接待窗口,也按通知参加过证据核实。
每拿到一份文书,我就放进文件袋,按日期排列。
那只袋子的封口磨破了,我换了一个。
袋里第一张,仍是周广胜让我赔八十六万元的文件复印件。
不是拿来提醒自己吃过多少亏。
是核算损失时,里面的每个数字都有去处。
公司进入破产程序后,管理人接管了相关资料。
工资债权与刑事案件里的涉案财物分别依法处理,不能混成一笔,更没有谁答应我能拿走周广胜全部家产。
我把已经生效的劳动裁决和工资明细交了进去。
管理人逐条核对。
“前期已经收了两万元?”
“对,作为欠薪部分清偿,书面通知在这里。”
“剩余金额有异议吗?”
“没有。”
郑苗也来了。
她在走廊里看见我,把手里的材料举了一下。
“我照你的目录整理的。”
“核过了吗?”
“核过了。”
她停了一下。
“我换工作了。试用期工资准时发。”
“挺好。”
她笑出来,牙齿上还粘着一点面包屑。
许成站在她后面,没过来。
我转身时,他叫住我。
“哥,钱还你。”
三千块,当面转账。
我确认收款。
他把手机塞进口袋。
“我后来都说了,打印的事、罗总教我的话,都说了。”
“那是你该说的。”
“我能不能跟你一起干?”
我看着他。
“不能。”
他的肩膀垂下来。
“我真没想到会到这个地步。”
“你知道那张纸会害我。至于害到哪一步,不该是你开脱的理由。”
他低头盯着鞋面。
我没拍他的肩,也没说以后还是兄弟。
他还了钱,我们之间能结清的,到这里就结清了。
唐莉的道歉,后来发到了她传播过指控的几个群里。
公开内容由双方依法确认,她承认未核实事实便发布指控,并传播了不应公开的个人信息。
她还承担了相应的赔偿和合理维权费用。
发之前,她通过代理人问,能否删掉自己的名字。
何谨把意思转给我。
我说不能。
她发我身份证时,没有给我留这个选择。
赵秀兰在我参加一次证据核实后,托律师转来一封信。
信里没有求我谅解。
她写自己退了不该拿的钱,也向儿子解释了那笔首付款的来源。
最后一行字写得很挤。
江正,那天你问我有没有走出财务室,我一直记着。
我把信折好,没有回。
她是否能从宽,依据她自己的行为和法律规定。
不是我一句赵姐算了,别人承担的损失就能消掉。
周广胜的案子开庭时,我去了。
法庭上,他不再穿那套总要我送洗的西装。
公诉人举示证据,说明相关资金如何被取得、转移,所谓已交付项目为何没有真实履行基础。
他曾拿来堵住我嘴的那些表格,被逐项放在了能核对的位置。
合同对合同。
流水对流水。
签名对原件。
辩护人提出公司经营遇到困难,周广胜有挽回损失的意愿。
周广胜抬起头,朝旁听席看。
看见我,他的眼睛停住了。
我坐着,没躲。
审判长让他面向法庭。
他收回视线。
宣判那天,父亲跟我一起去。
周广胜因合同诈骗等经审理查明的犯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并处罚金。
相关单位和其他责任人员,依各自查明的行为承担责任。
税务处理另有依法作出的决定,不是我一份举报换来的一句全算他头上。
判决内容念到那份返利确认书时,我父亲的手压在膝盖上,指节收紧。
用于诬指我的材料,其形成过程和资金实际去向,已经查清。
八十六万,不是我的。
那几笔所谓由我指定的收款,也没有证据证明受我控制。
周广胜当庭陈述时,声音哑得几次停下来喝水。
“我不该把员工推出来。”
父亲没有看他。
他侧过头,问我:“都记清楚了?”
“记清楚了。”
“行。”
走出法院,父亲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他扶着栏杆,慢慢往下走。
我伸手,他抓住我的胳膊。
“爸,你听见了吧。”
“听见了。”
“我没拿。”
“我早知道。”
他握得更紧了些。
“现在,他们也知道了。”
欠薪分配到账那天,我正在一间租来的办公室里量桌子。
屋里只有四张工位。
墙没刷,空调是房东留下的。
我做回自己擅长的事,替小企业整理采购台账、核对项目报价和交付资料,不碰需要资质却没有资质承接的业务。
第一单客户,是核验会上的海迅设备。
负责人来找我时,说得很直白。
“我不缺会把数做漂亮的人。我缺能告诉我数对不上的人。”
我把服务范围和报价列给他。
“丑话说前面。不按你的意思改事实。”
他看完,签了字。
工资款到账时,我把卷尺放下,盯着手机看了两遍。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是我熬夜做资料、跑项目、替人改过几十版汇报后,本来就该拿到的钱。
没有附加承诺书。
没有放弃权利。
也没有谁要求我先说一句谢谢周总。
父亲提着电饭锅进门。
“庆祝,煮点饭。”
我接过来,发现锅盖上还贴着价签。
“不是让你别买新的?”
“你发工资了,我还不能换个不漏气的锅?”
我笑了一下,蹲下找插座。
郑苗站在门口敲门,怀里抱着一盆绿萝。
她来替新单位送资料,顺便把花搁在窗台。
“江哥,你这里什么时候招人?”
“有活、发得起工资的时候。”
“加班呢?”
“按规定来。没必要的,不加。”
父亲把米袋放上桌。
“听见没有,先学会让人按时吃饭。”
我应了一声。
下午五点五十八分,新来的项目助理抱着电脑走过来。
“江哥,客户说,能不能今晚把汇报再改一版?”
我接过需求看了一眼。
是换配色,改页眉,再把预计回款挪到已经回款那栏。
我拨通客户电话。
“配色明天改。回款没到,不能写已到。”
对方笑着说只是为了好看。
我把那份表格合上。
“我们做不了这个。真实数据可以继续核,对不上就标出来。”
电话那边停了片刻。
“行,那按实际写。”
挂断电话,助理还站在旁边。
“今晚不用留下?”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六点整。
“不用。”
他背起包,走到门口又回头。
“那我真走了。”
“走。”
门合上,父亲掀开锅盖。
蒸汽往上涌。
我洗了手,把两只碗放到桌上。
手机又亮了一下。
我按灭屏幕,拿起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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