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在我断气前化成金龙,非要当着我的面生蛋。
我抄起鞋底:“你爹都要死了,你还让我给你带孩子?”
他把蛋壳掰开,哭得直打嗝。
“不是带孩子。”
“爹,你进去。这回换我把你养回来。”
【第一章】
棺材送到门口时,我正在给自己熬药。
灶里只剩半截柴。
药罐咕嘟一声,浮上来的全是清水。
我伸手去够碗,手指抖了三次,碗还是摔了。
门外的人笑出了声。
“沈师父,别费这个钱了。棺材都给你备好了,再喝也是糟蹋。”
陆平跨进门,靴底碾过碎瓷。
他从前给我磕过九个头,求我收他为徒。
如今,他腰间挂着归岳宗的执事牌,手里提着一包药。
我盯着那包药。
黄纸上印着回春堂的红章。
那是我儿子沈有余连着搬了七天河石,才换来的三服续脉散。
“药给我。”
陆平把药搁到桌上,却压着不松手。
“先签字。”
他展开一张纸。
断亲书。
我和沈有余的名字,早已写好。
“宗主看中了有余,愿收他入内门。你一个废了仙骨的人,还拖着他做什么?”
我咳出一口血,拿布盖住。
“他想去,让他自己来跟我说。”
“你把他养得只认你。他知道自己有多好的前程吗?”
陆平俯下身,用手指敲那张纸。
“你签了,药是你的,棺材也是你的。宗门还能替你办场体面的丧事。”
我拿起纸。
他嘴角抬起来。
下一刻,纸被我塞进灶膛。
火苗卷住了沈有余的名字。
陆平一脚踹翻药罐。
药水淌过我鞋面,烫得脚趾蜷起。
“给脸不要脸!”
他扯开药包,把药粉倒进污水。
“你当自己还是镇河炉的大匠?二十年前没死成,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我看着那点药粉。
有余昨夜回家,十根指头都包着布。
吃饭时,他把手藏在桌下,拿嘴叼着饼,说河上的饭太好了,撑得握不住筷子。
我扶着灶台站起来。
陆平往后退了半步,又笑。
“怎么,还想教训我?”
我伸出手。
他腰间的执事牌响了一声。
牌上嵌着一块赤铜。
赤铜是我烧的,聚气纹是我刻的。
当年他手笨,我怕他记不住,在最末一笔留了个回扣。
我用指甲划开掌心,血按在灶台旧砖上。
“跪下。”
陆平拔剑。
剑刚出鞘,执事牌骤然发烫。
他惨叫着去扯腰带,膝盖先砸在地上。
外头两名弟子冲进来,又被他身上窜出的火星逼回门口。
我拄着烧火棍,走到他面前。
“教你第一天,我说过什么?”
他咬着牙,不答。
我把棍头压在执事牌上。
皮肉焦味钻进鼻子。
“借炉取火,先敬炉主。”
我替他答了。
“穿着我做的东西,来踹我的门。陆平,你这二十年,半点长进都没有。”
他伸手够我的裤脚。
“师父,停下……”
我挑断他的腰带。
铜牌落地,烫穿一块木板。
“药钱,十七两。”
他抖着手解钱袋。
我没接。
“捡起来,放桌上。”
他照做了。
等他爬到门口,脸上那点血色又回来了。
“沈守安,你敢动宗门法器,明日执法堂就来拿你!”
我把门边的棺材盖踹倒。
“带回去。”
“给你师父留着。”
门外忽然没了声音。
我以为他们还要动手,握紧了棍子。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谁给我爹送棺材?”
沈有余站在院门外。
他的袖子撕了,右手提着鱼篓,左手攥着一包还冒热气的糖糕。
陆平转过身,张嘴便要说话。
我先开口。
“有余,进屋。”
这孩子听我的话,听了二十年。
这次却没动。
他看见了灶台上的血布。
又看见地上的药。
鱼篓掉了。
两尾鱼在泥里扑腾。
他的指甲一点点变长,颈侧翻出金色鳞片。
陆平退到棺材后头,嘴唇张了几次。
“你……你已经……”
我撑着棍子往外走。
“有余,看我。”
他抬起头。
眼睛里的瞳仁已经竖了起来。
院里那棵枣树被一条金色长尾拦腰扫断。
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在我面前,撑破了他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屋瓦往下掉。
一颗生着双角的龙头,从尘土里低下来。
他张开嘴。
声音震得我耳朵发疼。
“爹。”
“我是不是把衣裳弄坏了?”
【第二章】
我没见过龙。
但我揍过龙。
准确说,是拿鞋底抽过他屁股。
他七岁那年偷吃邻居晒的鱼干,我追了半条街,把他按在石磨上打了三下。
眼下,他一只爪子就能把那口石磨捏碎。
我看着他,喉咙里挤出半句话。
“先把脑袋挪开。”
龙头往后缩。
“压着我腌菜缸了。”
他又缩了一截。
缸没碎。
我松开棍子,眼前却猛地一黑。
倒下去前,我听见陆平喊:“快报宗主,金身已成!”
接着是棺材碎裂的声音。
我再睁眼,躺在自家床上。
沈有余跪在床边,已经变回人形,身上裹着我过冬的旧被子。
眼泪砸在被角。
我抬手摸他脑袋。
他赶紧低头。
“陆平呢?”
“跑了。”
“打死人没有?”
“没有。我记着,先救人,不拿本事欺负没本事的。”
我摸到他额头上两处硬包。
他想躲,又把脑袋往我掌心送了送。
“爹,你怕我吗?”
“怕。”
他的肩膀僵住。
“我怕那两条鱼跑了。花钱买的,还是赊的?”
他抹了把脸,声音堵在鼻子里。
“赊的。”
“败家玩意儿。”
我骂完,又咳起来。
血从指缝往外漏。
沈有余扑过来,拿袖子堵我的嘴。
“别咳了,爹,求你。”
我想告诉他,咳不咳,不归我管。
可肺里灌满了气,吐不出来,也吸不进去。
门被推开。
许照提着药箱跑进来,抓起我的手腕。
她是回春堂的坐堂大夫,才来这镇上两个月。
前几日给我诊脉时,她总盯着我脊背看。
这次,她摸完脉,直接剪开了我的衣裳。
脊背那道二十年的疤,裂了。
“续脉散呢?”
沈有余指向门外。
许照的手停住。
她拉开药箱,连取三根银针,扎进我胸口。
我总算喘上那口气。
她却没松手。
“沈先生,你听好。不是药不够,是你最后一段残脉断了。再添药,也接不住。”
沈有余抓住她的袖子。
“还剩多久?”
许照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发白。
“撑不到明日这个时辰。”
沈有余没再哭。
他跪直了,掀开被子,把手按在胸口。
“爹,我要生个蛋。”
我胸口那根针差点被气出来。
“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事?”
“现在不生,就来不及了。”
我伸手够床边的鞋。
他把鞋递过来,另一只手仍压着胸口。
一片金鳞从皮肤下浮出。
许照扑过去按他的胳膊。
“你要剥本命鳞?”
“传承里说,这个能救。”
“你化形才多久?剥了它,龙身就没了!”
“人身还在就行。我爹看惯了这个。”
我听出了不对。
“停下。”
沈有余第一次装作没听见。
金鳞离开胸口时,他一口血喷在床沿。
鳞片没有落地。
它悬在半空,吸走他身上不断浮起的金光,一点点合成椭圆的壳。
壳里面空着。
正好能躺一个人。
我抓住他的手腕。
“沈有余!”
他疼得牙齿打战,还冲我咧嘴。
“爹,不是让你带孩子。”
“这是换生卵。把你放进去,能先留住命。”
我看向许照。
她蹲下检查那层蛋壳,指尖碰过裂纹,才抬头。
“能留三日。第三日天亮前,要把你原来的仙骨送进卵里,接上命脉。”
“没有骨头呢?”
“壳碎,人亡。”
我又看沈有余。
他避开我的视线。
许照替他说了。
“这三日,他不能离开蛋太久,要用体温和心血养着。龙身已舍,法力也会随之退尽。”
“养成之后?”
“你活,他还能做人。养不成,你们都没有第二次机会。”
我伸手掐住沈有余的后颈。
小时候,他不听话,我就这样拎他。
这回拎不动了。
他已经比我高出一头。
“谁准你拿自己的命赌?”
他低着脑袋,眼泪又掉下来。
“你给我治病的时候,也没问过我。”
屋里静了。
许照垂下眼,继续替我止血。
沈有余从怀里掏出那包糖糕。
压扁了,纸也破了。
他掰下一小块,放到我嘴边。
“爹,你以前说,病好了才能吃甜的。”
“我先欠着。”
“你活过来,再骂我。”
我咬住那块糖糕。
凉了。
粘牙。
我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去把门关上。”
沈有余刚转身,许照忽然扣住他的肩。
她从药箱底层抽出一份折了四折的旧卷。
卷首,盖着归岳宗的宗主印。
“进蛋之前,还有件事,你们必须知道。”
【第三章】
旧卷摊开,第一页画着一个婴孩。
左脚脚心,有三枚并排的金点。
沈有余低头看自己的脚。
那三枚金点,他从出生就有。
我替他洗脚时,还说是菩萨怕他走丢,给他盖了三个章。
许照翻到最后一页。
上头写着交接日期。
二十年前,九月初七。
我捡到沈有余的那一天。
“你从哪儿得来的?”
“我师父替归岳宗养过灵兽。这份卷宗夹在他的医案里。两个月前,他临死前把药箱交给我,让我来找一个叫沈守安的人。”
她把卷宗推近。
“起初,我以为他让您替他报仇。”
“直到我给您诊脉,看见您背上的伤。”
我用指腹压住卷尾。
那儿有一行小字。
以失骨炉主之血养之,二十载成金身,吞养父残魂,续赤脊炉心。
沈有余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
他认得字。
是我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教的。
“吞……谁?”
许照没答。
他把卷宗抢过去,从头看到尾,又翻回那一行。
纸被捏得咯吱响。
“不是。”
他抬头看我。
“爹,我没有。”
我朝他伸手。
他往后退。
脚后跟撞翻凳子,人也跟着摔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我撑起身子,胸口的针一齐晃动。
许照来扶,被我挡开。
“有余,过来。”
他攥着卷宗,不肯动。
“我小时候生病,你给我喂过血。”
“是。”
“是不是从那时候起,我就在吃你的命?”
我抓起鞋,砸在他脚边。
“过来!”
他膝行到床边,不敢抬头。
我按住他的脑袋。
“听清楚。你三岁烧得说胡话,我拿血化药,那叫爹给儿子治病。”
“你五岁掉进冰窟窿,我跳下去捞,那叫爹接儿子回家。”
“什么叫吃命?”
我抓过卷宗,指着落款。
“写这个的人,才在吃命。”
祁衡。
归岳宗宗主。
也是我的师父。
二十年前,照川河决堤。
我打开宗门仓库,拿了三千块灵石,启动镇河炉,保住下游八百户人家。
祁衡说我私盗宗门财物,毁了灵脉。
祖师堂前,他给我两个选择。
赔三千灵石。
或者,剔下我天生的赤脊仙骨。
我选了后者。
剔骨那天,陆平端着接骨的盘子。
我疼得看不清人,只听见祁衡说,从此两清。
我以为两清了。
原来,他把另一把刀,裹进襁褓,送到了我的怀里。
沈有余把头抵在我膝上。
“我不吃你。”
他一遍遍说。
“爹,我不吃你。”
我拍了他一下。
“我知道。”
许照翻开医案另一页。
“换生卵和吞亲契正好相反。吞亲是子夺父命,换生是子渡父生。只要沈先生自愿入卵,旧契就断了。”
沈有余猛地抬头。
“那就进!”
他喊完,才发现自己吼了我,赶紧压低声音。
“爹,求你。”
我没急着回答。
我问许照:“这卷宗,你还给谁看过?”
“没人。我怕惊动宗门。”
“你师父还留了什么?”
“一枚运送灵兽的铜签,和二十年的药账。每隔三个月,归岳宗就有人来镇上,带走一份关于有余的记录。”
我看向灶台旁边那只破木匣。
里头装着陆平这些年送来的节礼。
一包盐。
一刀肉。
有时是两副说不出药名的草药。
他来得不勤,每次都问,有余最近长高没有,夜里做不做梦。
我当他还念一点师徒情分。
我笑了一声,血顺着嘴角流到下巴。
沈有余慌忙拿布来擦。
我按住他的手。
“不擦了,扶我过去。”
金色蛋壳就在床边。
我伸手碰了一下。
掌心发烫,壳里传来有余的心跳。
他还在掉眼泪。
我抬起另一只手,替他抹了一把。
“别哭了。”
“爹不死。”
我跨进蛋里,躺下之前,冲许照指了指灶台最底下那块砖。
“里头有张炉图,拿出来。”
“那是我花二十年改的。”
蛋壳从两侧合拢。
沈有余趴在外面,最后问了一句。
“爹,你要干什么?”
我把染血的手按在壳上。
“去归岳宗。”
“他们借了我二十年的东西,该还了。”
【第四章】
进蛋之后,我没睡过去。
我能听见声音,也能透过壳看见三丈内的人。
再远,就只剩灰影。
身子却动不了。
想说话,得先让气息碰到壳内那道金纹。
我试了三次,才喊出沈有余的名字。
他立刻把脸贴上来。
“爹!”
“别贴这么近,一脸鼻涕。”
他用袖子擦干净,又贴上来。
我没再骂。
这回他听我的,让许照用被子包住蛋,绑在他背上。
我那口断气似的呼吸,总算稳了。
许照挖出炉图时,手指碰到了底下的木盒。
盒里是三十六枚铁钉。
还有一只缺了叶片的小水轮。
沈有余拿起水轮。
“这个也带?”
“带。”
“不是做给我洗菜用的吗?”
“你爹没那么闲。”
他嘴唇动了动,终于没问下去。
我们还没出院子,门外就来了人。
十二名归岳宗弟子,把巷口堵得严严实实。
陆平站在后面,腰上缠着绷带。
他换了块木牌。
倒是学聪明了。
领头的是个灰袍长老,手里捧着一封金边令书。
“沈有余,宗主有令,迎你回山。”
有余把背带勒紧。
“我爹一起去。”
长老的视线落在被子上。
“你爹已经入卵了?”
没人答他。
他脸上的笑一点点收了。
“谁教你的换生术?”
许照往前站了一步。
长老看见她手里的药箱,袖口骤然绷紧。
“许大夫的徒弟?”
许照没退。
“我师父死前,腹中被你们塞了三寸锁言针。你要看他的验伤书吗?”
长老抬手。
两名弟子拔剑,朝她逼近。
我让有余解开被子。
蛋壳露出来,巷子里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隔壁卖豆腐的张婶扒住门框。
“这……守安呢?”
我试着把声音送出去。
“婶子,我在里头。”
张婶手里的盆掉了。
有余赶紧解释:“我爹病了,进去养几天。”
长老盯着蛋壳上的血掌印,伸手就来抓。
“此术逆伦,必须破卵!”
有余侧身避开。
长老一掌拍在他背上。
他踉跄着撞上墙,喉咙里涌出血,却把两条胳膊全护在蛋前。
长老怔了一下。
“你把龙元全舍了?”
陆平先笑了。
“他现在没有龙身!拿下!”
我盯着长老手中的令书。
金边。
赤印。
纸内穿着一道细细的铜丝。
那是归岳宗的血契令。
要收天生灵物,须由原先立契的人亲自落印。
祁衡怕来晚了,连原契都送来了。
“有余。”
“爹,我在。”
“抓住那张纸,按在壳上。”
长老闻声,立刻收手。
有余却没去抢。
他弯腰,抓起地上半扇棺材板,直拍长老膝弯。
长老挥掌打碎木板,右手刚抬起来,有余已经贴近,肩膀撞进他怀里。
这是我教他搬石头时卸劲的法子。
打不过,别硬顶。
先让对方站不稳。
令书被按上蛋壳。
我用那口续住的气,撞了一下金纹。
壳上浮出我的血掌印。
令书里的铜丝一寸寸烧红。
一行行字透过纸背,映在金壳上。
金身成日,取养父余魂,归镇河炉。
巷子里没人说话了。
张婶先骂了一声。
“你们要拿他爹烧炉?”
长老松手便要退。
我没让。
金纹扣住了令书。
祁衡的印与我的血,在壳上碰到一起。
那道藏了二十年的吞亲契,断了。
山的方向,传来一声钟响。
长老跪了下去。
他的掌心被令书烙出一道血印,手指蜷着,怎么都伸不开。
陆平转身就跑。
我叫住他。
“回去告诉祁衡。”
他不敢回头。
“蛋里不是他的炉心。”
“是来讨债的人。”
有余背着我走过门槛。
张婶追出来,把两个热饼塞进他怀里。
她想碰一下蛋壳,手抬起,又收了回去。
“守安,还回不回来?”
“回来。”
“你儿子赊我半个月豆腐钱。”
“回来让他还。”
有余低着头,眼泪砸在饼上。
我贴着壳,轻轻敲了一下。
“走稳点。”
“别把你爹摔成蛋花。”
【第五章】
我们到照川城时,城门已经关了。
墙上贴着新告示。
沈守安勾连妖物,盗取宗门灵宝,挟持医女,图谋镇河炉。
我的画像画得很年轻。
是二十年前的模样。
守城的人一眼认出许照,长枪齐刷刷压下来。
“放下妖卵!”
有余把肩带往上提。
“里面是我爹。”
一个穿绸衣的男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抬手便扔了块石头。
“你爹当年偷灵石,害得我家田地被淹,如今又带妖物回来!”
石头砸在有余眉骨上。
血顺着眼皮往下流。
他没躲第二块。
因为身后有人。
许照挡在前面,把卷宗展开。
“归岳宗用活人养炉,这才是证据!”
守将看了一眼,脸更沉。
“宗主早有传讯,妖物会伪造文书。”
我听见四周的脚步往后退。
有人抱走孩子。
有人拉下店门。
刚才扔石头的男人却越走越近,伸手去扯有余的背带。
“交出来,让仙师验一验!”
有余扣住他的手。
只扣着,没折。
男人扯开嗓子喊:“妖物伤人了!”
长枪立刻往前送。
枪尖擦过蛋壳,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把那口气送到金纹上。
“裴敬还在城里吗?”
守将的枪停住。
“你找巡河使做什么?”
“告诉他,镇河炉第三十六根分潮桩,根部有一条旧裂。祁衡这些年用赤髓补着,换水不换火。”
守将皱眉。
“我凭什么替你传话?”
“因为今夜子时,裂口会再张一分。你们城楼上的验潮盘,会先红左下角。”
他看向城楼。
片刻后,转身叫来一名兵卒。
我们在城门口等了半个时辰。
有余额上的血干了,又被汗浸开。
许照给他包扎,他不肯放下背上的蛋。
“放下来一会儿,不会坏。”
“我爹腰不好,地上硬。”
我想骂他两句,气息却不够。
每多说一句,壳里的亮光就暗一点。
许照察觉了,敲了敲壳。
“沈先生,少说话。您现在用的是他渡给您的命气。”
我闭了嘴。
又过一阵,城门开了一条缝。
裴敬穿着巡河司的青袍出来,手里拿着一枚旧铜牌。
他绕着蛋走了半圈。
“沈守安?”
“是我。”
“镇河炉是谁画的?”
“我。”
“第三道卸水槽,为什么比其余各道宽两寸?”
“那里接泥沙,不留两寸,秋汛必堵。”
裴敬把铜牌收回袖中。
“让他们进城。”
守将拦住他。
“归岳宗说……”
“归岳宗管山上的事,巡河司管河上的事。明日开炉验潮,若炉桩有伤,谁担?”
守将撤了枪。
进城后,裴敬没有把我们带到客栈。
他带我们进了巡河司的验炉房。
门关上,他先让人查卷宗上的纸、印、铜丝,再问许照的来历。
有余站得腿都在抖。
我让他坐。
他摇头。
“坐着会挤着你。”
裴敬看了他一眼,亲自搬来一张没有靠背的凳子。
“你们的东西,能证明归岳宗养过一条龙,也能证明那道契不干净。”
“但不能只凭这个,就拆一座护着三城百姓的镇河炉。”
我早知道他会这么说。
“我要进炉室,认骨。”
裴敬抬起眼。
“赤脊在祁宗主体内,不在炉室。”
蛋壳里的金纹,骤然烫了一下。
有余把手按上来。
“爹?”
裴敬继续道:“他以身承炉二十年,三城都记着他的功。你说那块骨头是你的,得拿出能当众验证的东西。”
我缓了一口气。
“骨头内侧,刻着三十六个字。是镇河炉的第一版运转口诀。”
“那不是宗门秘传?”
“不是。”
我贴近金纹。
“那是我怕自己死在炉边,没人接手,拿刀刻上去的。”
裴敬的手停在桌面。
外头有人急步敲门。
“使君,归岳宗送来一封请帖。”
“请谁?”
“请沈先生明日赴祖师堂,重入师门。”
有余把请帖接过来。
红纸翻开,里面夹着一条旧布带。
我的呼吸顿住。
那是我捡到有余时,绑在他襁褓外头的布带。
上面新写了六个字。
当年的孩子还在。
【第六章】
我让有余把请帖凑近。
布带上的字,墨迹没干透。
裴敬问:“什么孩子?”
“二十年前河灾里救出来的孩子。”
“他们不是都安置在归岳宗外庄?”
许照挽起左袖。
她手腕内侧,有一道烫出来的编号。
廿七。
“我就是其中一个。”
裴敬站起来。
许照把袖子往上又推了一截。
疤一直延伸到肘弯。
“外庄先教识字,再测灵脉。能修行的,送入宗门。不能修行的,送进炉坊。”
“炉坊缺人做工?”
“缺人试火。”
她从药箱里拿出一本薄册,摊在桌上。
“我师父当年从炉坊里把我买出来,说我认得药字,做药童正好。后来我才知道,他已经买了十一个。”
“最后一个没能买走。他带着钱去,人已经烧坏了肺。”
屋里只剩翻纸的声音。
裴敬看完名册,叫来两名属官。
“封存副本。去查外庄籍册,不许先往宗门递话。”
他转向我。
“请帖上没有地址。”
我认得那条布带。
布角用细线缝着三个小孔。
小时候,有余总抠那三个孔,问我为什么不是四个。
陆平见过。
他知道我认得。
“东城旧炉坊,第三道火门。”
裴敬皱眉。
“他们是在逼你离开巡河司。”
“我知道。”
“你还去?”
我看着许照腕上的疤。
“先去看里面还有没有活人。”
裴敬沉下脸。
“我能派人,但不能让你们私闯。今夜验潮盘若有异,才有查炉的由头。”
我等不了子时。
蛋壳已经开始发冷。
有余的掌心也在发冷。
许照替他摸脉时,指尖压了很久。
“再拖下去,他撑不到第三日。”
裴敬看着我们,最后取出一块巡检牌。
“只查,不毁。有活人,先带出来。”
他又指了两名属官。
“你们跟着。所见所闻,当场落笔。”
旧炉坊的门没锁。
陆平就在里面。
他身后站着八名持剑弟子,脚边放了一只木箱。
箱盖开着,全是银锭。
“师父,宗主说了。您回去认个错,过往都不追究。”
他指了指有余背上的蛋。
“那里面待着不舒服吧?宗主能救您。”
我没理他。
“人呢?”
陆平拍了拍手。
侧门打开,十几个人被赶出来。
年纪都在二十岁上下。
有人弯着腰,一路咳。
有人两只手缠满布,只剩小指还能动。
最前头的青年看见许照,嘴唇颤了颤。
“廿七?”
许照冲过去。
两把剑立刻架在她面前。
陆平笑道:“叙旧不急。先把蛋留下。”
有余把背带绕到胸前,系了个死结。
“你先放人。”
“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陆平用剑鞘抬起那青年的下巴。
“沈守安,当年你不是要救人吗?今天再选一次。”
我盯着他的手。
右手食指,戴着一枚赤铜戒。
那戒指也是我做的。
但我没有立刻动它。
他换了执事牌,却没换戒指,不是忘了。
他在等。
我把目光移到门槛。
门槛下埋了四根绝火钉。
我只要再用旧法召火,力量就会倒灌进蛋里。
陆平挑眉。
“师父,怎么不教训我了?”
我问他:“你第一次跟我学打铁,几岁?”
“提这个做什么?”
“十三。你娘病着,家里没粮,我给你两吊钱,让你先买药。”
他的脸绷了起来。
“够了。”
“第二年你烧坏炉膛,是我赔的。你成亲,屋梁是我给你立的。”
“我说够了!”
陆平一脚踢翻银箱。
银锭滚了一地。
“你给过我多少,我现在还你!”
他指着归岳宗的方向,脖子上绷出筋。
“你只肯让我一锤一锤练,祁宗主肯给我仙骨残髓!我凭什么跟着你熬一辈子?”
我没再说话。
两名属官已经把他这句话记了下来。
陆平瞥见他们的笔,伸手便夺。
许照把药箱砸到他手背。
箱子裂开,瓶罐碎了一地。
有余冲出去,肩膀顶开拦路弟子,把最前头的青年拽到身后。
剑刃擦过他的肩。
血落在地上。
陆平拔剑指向蛋壳。
“你再动,我就捅穿它!”
有余停了。
我看见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全白。
也看见炉壁上那根锈住的卸压杆。
我教陆平造炉时,他总嫌这些旧东西碍事。
他喜欢新火纹,喜欢堆灵石,唯独不爱留退路。
“有余。”
“爹。”
“左边,第三根铁杆,往下压。”
陆平猛地转头。
迟了。
有余一脚踩住杆尾。
地下旧水槽轰然打开。
积了半年的冷水冲进废炉,蒸汽从四面喷出来。
持剑的弟子纷纷捂住脸。
绝火钉没用。
这次,我没用半点灵力。
“带人走!”
许照领着那群青年冲出侧门。
两名属官拔刀断后。
陆平扑过来扯有余的肩带,被有余扣住手腕,按进卸压杆的卡口。
咔的一声。
陆平跪下去,嘴里发出断续的叫声。
有余没有再补一下。
他摘下那枚赤铜戒,丢进冷水里。
“我爹给你的。”
“你不配戴。”
出炉坊时,我看见许照扶着的青年转过头。
他想说话,又被咳嗽堵住。
直到上了车,他才从衣领里掏出一片薄铜。
“我们记的……每次试火,死了谁,送去哪根桩……”
铜片上密密麻麻刻满名字。
最底下,只有一句。
三十六桩,皆有人骨。
【第七章】
子时一到,验潮盘红了。
先红的,正是左下角。
裴敬站在盘前,手掌按着刀柄,半晌没动。
外头河水撞堤,响声一阵盖过一阵。
他转过身,接过那片铜。
“明日验炉,改成三司会验。”
属官抬头。
“归岳宗那边……”
“让他们来人。”
天刚亮,我们到了分潮台。
三城的河官、沿岸商户、归岳宗的外门弟子,全站在台下。
祁衡来得最晚。
他身穿白袍,鬓发整齐,手里还拿着一柄玉尺。
二十年前,他用这柄尺压住我的肩,让人动刀。
这次,他走到有余面前,先叹了口气。
“守安,你受苦了。”
我让有余把蛋放在验炉台上。
“客套省了,开桩。”
祁衡没有看我。
他看着有余,目光在眉眼上停了一会儿。
“孩子,入我门下,本可直上九天。为一个将死之人,舍尽龙元,何必?”
有余把我身上的被子掖好。
“他不是一个将死之人。”
“他是我爹。”
祁衡的手指在玉尺上敲了一下。
台下有人笑,也有人摇头。
裴敬展开会验文书。
“先验第三十六桩。”
祁衡抬手阻止。
“分潮桩关系堤防,不可轻动。沈守安曾犯盗取灵石之罪,他的话,诸位也信?”
我把第三十六桩的卸水口诀念了一遍。
裴敬命人照做。
河水分开,桩根露出。
一道裂口,从水面下直延伸到泥里。
修补过的赤髓还没干透。
台下议论声起了。
祁衡把尺收回袖中。
“小伤。宗门早已安排修补。”
“那就验你补进去的东西。”
裴敬取出试髓针。
针探进裂缝,抽出来时,颜色一半红,一半黑。
许照上前,倒下一滴药。
黑色里浮出细碎的白屑。
她用铜勺挑起一点,放进验骨盘。
盘面浮出一道残缺的名字。
周顺。
台下的一个青年忽然跪了。
是昨夜救出来的人。
他双手撑地,额头几乎碰到石板。
“我弟弟。”
“他说去试最后一次火,回来给我买鞋。”
归岳宗弟子里的说话声停了。
祁衡转头看向陆平。
陆平吊着胳膊,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尽。
“宗主,我……”
“炉坊由你管。为何有人命?”
陆平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看见他先望祁衡,再望四周的河官。
他把另一只手藏进袖子,指头在里头抖。
“是底下的人偷懒,用了来路不明的材料。”
许照把铜片放上台。
“那就一根根验。”
第二根桩,验出两个名字。
第三根,四个。
每报一个,台下就有人抬头。
有人起先不信,挤到前面看盘。
看完之后,弯腰吐了。
有个外门弟子把腰牌摘下来,拿在手里,翻过来又翻过去。
腰牌上,也嵌着赤髓。
祁衡终于沉了脸。
“验够了吗?”
裴敬盯着他。
“没有。”
“再开下去,河水倒灌,谁来负责?”
我听见炉底传来一声闷响。
祁衡袖口的玉尺,亮了一下。
水位骤然抬高。
刚刚露出的桩根,又被浑水吞了回去。
台下有人尖叫。
裴敬拔刀,指向祁衡。
“停炉!”
“炉心受扰,不是我能停的。”
祁衡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压过水声。
“是你们听信妖言,擅开分潮桩。现在,只有我能稳住它。”
他终于看向蛋里的我。
“守安,你当年开一次炉,欠宗门三千灵石。”
“今日再开一次,打算拿什么赔?”
我看着他胸口那道浮起的赤光。
我的骨头,在里面。
他用我的骨头撑起声望,再用我救下的人填补裂口。
我把气压进金纹。
“有余,木盒。”
有余打开盒子。
三十六枚铁钉,一枚不少。
“照图,钉进台边的旧孔。”
祁衡笑了。
“拿凡铁镇河?”
“不是镇河。”
我盯着他。
“先堵你的嘴。”
有余落下第一枚钉。
铁钉没有发光。
但分潮台下,一道封了二十年的石门,动了。
第二枚。
第三枚。
旧水槽一条条打开。
轰鸣声从脚下滚过去。
台边的水位开始下降。
祁衡猛地抓住玉尺。
“你改过炉图?”
“我画的炉。”
“我为什么不能改?”
最后一枚钉落下,水流涌向城外空置的旧河道。
台下有人喊出声。
有人爬到高处,望见河水退离堤顶,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有余回到我身边,肩上的伤又裂了。
他用干净那只手碰了碰壳。
“爹,稳了。”
我却看见祁衡抬起头。
他嘴角不再挂着笑。
“稳多久?”
玉尺在他手中碎成两截。
镇河炉最深处,响起一声铁链断裂的声音。
【第八章】
分潮台开始发烫。
有余一把抱起蛋,退到石阶上。
裴敬的刀已经架在祁衡颈侧。
祁衡没躲。
刀锋碰到皮肤,只留下一道白印。
他体内亮起三十六条赤线。
线的另一头,接着台上的炉纹。
“裴使君,你能斩我。”
“斩完,三城一起进水。”
裴敬手背的筋绷起来。
祁衡转向台下。
“诸位都看见了。不是归岳宗不肯救人,是有人非要动这座炉。”
有人往后退。
刚刚摘下腰牌的弟子,又把牌攥回手里。
祁衡看着那只手,抬起下巴。
“你们用的法器、丹火、护山阵,哪一样不出自镇河炉?”
“今日拆了它,谁给你们前程?”
我在蛋里听着。
当年他也是这样问我的。
不取我的骨头,拿什么赔宗门的损失?
不关仓门,拿什么保内门的修行?
每一句话,都先把人逼到墙角,再伸手讨那一块肉。
我开口:“把镇河炉和宗门供气切开。”
祁衡转向我。
“你说什么?”
“这炉原本只管河。不供你们炼丹,不养你们的剑,也不替你祁衡续修为。”
我让许照展开炉图。
图一铺开,裴敬就走了过去。
上头有两套线路。
一套三十六路,接分潮桩。
另一套九路,朝着归岳宗山门延伸。
新增的九路,朱笔所绘。
那是祁衡的笔迹。
他盯着图,眼皮跳了一下。
“旧稿而已,不能说明什么。”
“能。”
我念出第一道供气口的位置。
裴敬叫人撬开石板。
底下,一根赤铜管通向山门。
第二道。
第三道。
没有一处错。
我说:“他们死,不是因为这条河要吃人。”
“是山上有人要吃。”
台下那个外门弟子忽然把腰牌砸在地上。
赤髓裂开,流出一缕黑水。
他退了两步,抬脚又踩。
“我不要了。”
第二块腰牌落地。
接着,是第三块。
祁衡的呼吸粗了。
他抬手抓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弟子,手掌按在对方头顶。
“站住!”
裴敬的刀往前一送。
祁衡把那弟子挡在身前。
“你们以为退了牌,就不用还宗门养育之恩?”
弟子脸上冒出冷汗,两条腿直打颤。
“宗主,我没有……”
“没有就留下,陪宗门共渡这一劫。”
他掌心赤光涌动。
弟子腰间的残牌随之亮起。
许照冲上前,一针扎在弟子腕内。
“把牌扔掉!”
弟子用力一扯,腰带断了。
祁衡手里的赤光空了一瞬。
裴敬趁机把人夺回来。
祁衡没能留下人,抬手一掌拍碎验炉台。
骨盘、文书、铜片,全掉进裂开的石缝。
陆平趴在旁边,伸手去捞那片铜。
我以为他想替祁衡销证。
他却把铜片抱进怀里,朝裴敬爬过去。
“使君,我作证。”
“都是宗主让我做的,我只是听命!”
祁衡一脚踩住他的后背。
陆平的脸贴上石板,嘴里还在喊。
“师父,救我!我知道赤脊怎么取,我知道!”
我没有应。
有余低头看了蛋壳一眼。
我告诉他:“别过去。”
陆平抬起脸。
他的眼泪混着鼻血往下淌。
“我错了,我给您磕头。您以前说过,做错了能改……”
“我说的是打坏一把铁勺。”
“不是把人送进炉里。”
裴敬的人用长索套住陆平,把他拖到一旁。
祁衡没再拦。
他盯着蛋壳,忽然笑出声。
“守安,你真以为有张炉图,就能赢?”
“旧河道只能泄三日水,等上游秋潮一到,还是得靠炉心。”
“你要你的骨头,就自己来拿。”
他转身走进镇河炉的主门。
三十六条赤线随他移动。
沿路石板,烧出一串脚印。
裴敬想追,门内火浪迎面冲来。
两名属官被逼得连退数步。
炉门合到一半,祁衡的声音又传了出来。
“明日天亮,你儿子的那颗蛋就该碎了。”
“我等得起。”
有余低头看我。
我看见蛋壳边缘,多了一条白线。
不是纹路。
是裂缝。
【第九章】
许照给有余喂了半碗药。
他吞下去,又吐出来。
血混在药里,落了满襟。
我让他把蛋放下。
他摇头。
“有余,听话。”
“别的都听。”
他把背带一圈圈解开,将我抱在怀里。
蛋壳已经冷了。
我能看见他胸口那处剥鳞留下的伤,始终没合上。
三日前,这孩子站在院里,龙身撑破屋顶。
如今,连走到炉门前,都要停下来喘气。
裴敬拿着炉图走过来。
“九道供气口已经全部封住。宗门那边有人想开,被我扣下了。”
我问:“水轮呢?”
“照你的图放大做了三组。木料不够,拆了巡河司后院。”
“够用了。”
“只能带动旧水门,顶不住炉心失控。”
“所以还要收回赤脊。”
裴敬沉了片刻。
“你进去,就出不来了。”
有余替我答:“我带他出来。”
他说完,低头用额头碰了碰蛋。
“爹,我小时候进城走丢,你就是这样抱我回家的。”
我想起他六岁那回。
被卖糖人的摊子引走,找到时,他蹲在桥墩下,手里还攥着给我留的半块糖。
那会儿他问我,天黑了,爹是不是不要他了。
我告诉他,找不到路就等着。
爹来接。
现在,他抱着我,站在要吃人的炉门前。
我贴着金纹,喊他。
“沈有余。”
“在。”
“进去之后,照我说的做。不许自己添主意。”
他点头。
裴敬带人守住九道供气口。
许照去看水轮。
有余抱着我,迈进炉门。
热气从四面挤过来。
烧焦的布料味往鼻子里钻,地上的铜屑软了,粘在鞋底。
他刚走两步,外衣就冒了烟。
我让他贴着左侧走。
那里有一道旧检修槽。
当年留给匠人活命的地方,二十年过去,还在。
祁衡站在炉心前。
胸口衣裳已经烧尽。
一段赤红脊骨嵌在皮肉里,根根细线从骨节里穿出去,牵住整座炉。
我的骨头。
我看了二十年的伤疤,终于又看见被挖走的东西。
祁衡张开手。
“过来。”
有余停在离他三步的地方。
“先还骨。”
“先把卵给我。”
祁衡指了指地上的阵心。
“你自断父契,认我为主,我替他续命。”
有余没有说话。
祁衡把视线压到他脸上。
“人族几十年寿数,你有几千年。为了他,废成这样,不后悔?”
有余抬起手,擦掉鼻子下面的血。
“我爹第一次给我买鞋,买大了两寸。”
祁衡皱眉。
“说这个做什么?”
“他说,孩子长得快,省着点,下次就能多买半斤肉。”
有余往前走了一步。
“后来我才知道,他给我买完鞋,自己冬天还穿着破底的。”
祁衡扬起手。
有余没有退。
“你问我后不后悔。”
“你先学会当个人,再来问。”
那一掌落下来,砸在他左肩。
骨头发出一声闷响。
他跪了半边膝盖,右手却仍托着蛋。
祁衡伸手来抓蛋壳。
我等的就是这一刻。
“按上去!”
有余抱着蛋往前一撞。
壳上的血掌印,贴上祁衡胸口的赤脊。
那块骨头,停了一瞬。
祁衡脸上的笑没了。
“你……”
我把最后一口气压进金纹。
“借炉取火,先敬炉主。”
赤脊内侧,三十六个字依次亮起。
祁衡猛地扯开有余。
有余不松手。
他用断了的左臂,死死扣住祁衡腰间那条承炉铁索。
祁衡连打两掌。
血从有余嘴里喷出来,落在蛋壳上。
我看见了。
每一滴都看见了。
但我不能停。
此刻一停,他就白挨了。
“镇河炉,认主。”
我念出第一道炉令。
不是祁衡这些年改过的口诀。
是刻进我骨头里的那一版。
赤脊往外挪了一寸。
祁衡叫了起来。
他伸手去捂胸口,指尖刚碰到骨头,就被烫开。
“我是宗主!”
“这炉归岳宗养了二十年!”
我念出第二道。
三十六条赤线,逐条松开。
祁衡身后的炉心开始下沉。
外头传来裴敬的喝声。
“水轮起!”
木轴转动。
铁链绷紧。
被我藏在砖下二十年的小水轮,在这一刻,成了城外三组轮架。
水推轮。
轮开门。
不靠仙骨,不烧人命。
我只要把炉里的余火压住,就能让这条河重新走自己的路。
祁衡也听见了。
他扭头看向供气口。
九道口,全黑着。
他抬手召火,掌心只冒出一点红光。
“外门弟子何在!”
没人回答。
“执法堂!”
还是没人。
有余咬着牙,抱紧了蛋。
祁衡的手终于抖了。
“守安。”
他改了称呼。
“你把炉停下。我把骨还你。”
我念出第三道炉令。
赤脊从他胸口剥离。
他跪了下去。
脸贴着蛋壳,嘴唇不停碰那道血印。
“当年是我算错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宗主之位给你,山门给你。”
“我不要。”
“那你要什么!”
我看着他。
“还骨。”
最后两个字落下,赤脊撞进蛋壳。
金纹顺着骨节爬进我的脊背。
我已经不能喊。
牙齿咬得发麻,耳中只剩骨头归位的摩擦声。
蛋壳从中间裂开。
外头,有余的手还按在壳上。
他已经站不住了。
祁衡瘫坐在地,伸手去抓他的脚。
“把蛋给我……炉还要烧,不能停……”
有余挪开一步。
就这一步,膝盖再也撑不住。
他往下倒时,还试着把我举高。
我伸出手。
先接住他的后脑。
再托住他的背。
蛋壳砸在地上,碎成一圈金屑。
我跪在那些碎片里,把他抱进怀中。
他眼皮动了动。
“爹?”
“是我。”
他想抬手,又没抬起来。
“我没摔着你吧?”
我把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没有。”
他的指尖碰到心跳,嘴角才动了一下。
祁衡爬过来,抓住我的衣摆。
“守安,为师错了。”
他额头碰地,接连磕了三下。
“你救救我。赤脊离体,我的修为会散,炉里的反噬会回来。”
我看了一眼他抓着我的那只手。
二十年前,这只手按着我的肩。
他说,忍忍,很快就好。
我把衣摆从他指间抽出来。
“忍着。”
他抬头,嘴唇哆嗦。
我抱着有余站起身。
“不会很快。”
【第十章】
裴敬进炉室时,我正在封最后一道余火。
赤脊回来了。
修为没跟着全回来。
我得一手扶墙,一手按住炉纹,才能站稳。
有余躺在我的外衣上,呼吸一声重,一声轻。
许照冲进来,先探他的脉,再看我的背。
“别动。”
“还差一道。”
“我让你别动!”
她把药箱砸在地上,取针的手抖得夹不稳。
“你们父子能不能轮着来?一个舍命,一个拆骨,真当我药箱里装着长生丹?”
我没顶嘴。
让裴敬照着炉图,替我把最后那枚铁钉压下去。
炉里的火退了。
河水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
不再撞堤,也不再翻滚。
水轮还在转。
许照跪在有余身边,连扎七针。
他胸口那道伤,终于不再往外渗血。
我伸手去碰他脸。
许照拍开我的手。
“手洗干净。”
我去门边的水槽里洗了三遍。
回来时,裴敬已经把祁衡拖出了炉心。
没有赤脊,他连那条承炉铁索都挣不开。
铁索绕着手脚,把他锁在一根废柱上。
他抬头看见我,立刻往前挪。
锁链绷直,人又被扯回去。
“守安,师徒一场……”
裴敬展开一张旧契。
“先认这个。”
那是归岳宗立宗时的承炉契。
取镇河之利者,须偿镇河之债。
祁衡当年逼我签剔骨书,用的就是这条祖训。
如今,契上连着的,是他自己的手印。
还有二十年里,经他批过的每一笔炉坊支出。
陆平被押在旁边。
他的断手已经包扎,另一只手死死抓着栏杆。
“使君,我都说了。人是谁送的,钱落在谁手里,我全说了。”
裴敬把他的供词按在桌上。
“说清楚,能少漏一个受害的人。”
“不能把你手上的命说没。”
陆平的手松了。
他顺着栏杆滑下去,嘴里不断念着什么。
我只听清一句。
“早知道就不去了。”
他不是在说不该开炉坊。
也不是不该把那些孩子送进火里。
他在说,不该到我家,踢翻那罐药。
我抱起有余,没再看他。
炉门外挤满了人。
昨夜还拿石头砸我们的男人,站在石阶下面。
他看见我,往后缩了一步,又被身后的人挤出来。
嘴唇开合几次,才憋出一句。
“沈先生,我是听告示说……”
我停在他面前。
“哪只手扔的?”
他把右手藏到身后。
有余还没醒。
额角那道伤,就露在衣领外。
男人看见了,膝盖往下弯。
我抬脚挡住他。
“别跪我。”
“去巡河司,把你做的事写清楚。该赔药钱赔药钱,该领罚领罚。”
他站着没动。
裴敬身后的属官走下来。
这次,不用旁人催,他自己跟了上去。
石阶另一边,许照救出来的那些青年站成一排。
最前头的人,捧着那片刻满名字的铜。
他看见我,张嘴要叫,声音却没出来。
我先叫了他的名字。
“周丰。”
他点头。
“周顺的骨灰,巡河司会一根桩一根桩取出来。你别急着走,等他一起。”
周丰捂住嘴。
手指缝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哭腔。
他弯下腰,再也直不起来。
我抱着有余,站在他面前等了一会儿。
有些人该等。
不能再把他们留在河底了。
回到巡河司,许照把我和有余分开安置。
我坐在床边不肯走。
她把一面铜镜塞到我手里。
“先看看你自己。”
镜子里的人,还是四十八岁的沈守安。
眼角有纹,鬓边有白发。
没有重返少年,也没有凭空多出千年寿数。
只是背挺直了。
胸口不再漏气。
握着镜子的手,不抖了。
我放下镜子,去摸有余的额头。
不烫。
许照检查完药,关上门前又说了一句。
“他失了龙身,也失了那份长寿。往后会疼,会老,受了伤要养。”
“我知道。”
“你不替他可惜?”
我低头看有余。
他的手背上,搬河石磨出来的茧还在。
指缝里的伤,因为这几日没沾脏水,已经结痂。
“他能醒过来,自己说可不可惜。”
“我不替他说。”
许照点了点头,带上门。
我守到灶上第二锅药熬好,有余才醒。
他先动了动手指。
摸到床沿,又去摸胸口。
没摸到蛋,整个人猛地坐起来。
“爹!”
我按住他。
“在这儿。”
他盯着我的脸。
看了半天,又伸手摸我的脖子。
摸到热的,才把气吐出来。
“真出来了。”
“嗯。”
“也没缺胳膊少腿?”
“你少说两句,我还能再活些年。”
他咧嘴笑。
一笑,肩膀疼,嘴又咧歪了。
我端来药。
他看见碗,脸皱了起来。
“能不能不喝?”
“你把我塞蛋里的时候,怎么不问我能不能不进?”
他没话了。
接过碗,喝一口,停一下。
我拿出一包糖糕。
新买的。
还热着。
他盯着那包纸,眼睛一点点湿了。
“爹,你吃。”
“我吃过了。”
“你每回都这么说。”
我当着他的面掰下一块,放进嘴里。
他这才低头,把药喝完。
门外传来脚步声。
裴敬抱着一摞封存文书进来,放到桌上。
“归岳宗的库房封了。你当年的剔骨书,还有救灾的原始账册,都找到了。”
他抽出最上面那张。
“账上写得清楚,三千灵石全进了镇河炉。二十年前归到你名下的亏空,其实是祁衡取走的养骨丹。”
我看着那张纸。
当年我被押出山门,身后也有人拿石头砸。
他们喊我贼。
有余伸手,碰了碰我的袖口。
我把纸折起来。
“贴到城门口。”
“不能只贴一张。”
裴敬点头。
“当年在哪儿定的罪,就在哪儿撤。三城都会张贴。你的赔偿另列,不从受害者的抚恤里挪。”
他又问:“山上那座匠院,你愿不愿接?”
我把药碗放下。
“不接归岳宗的。”
“另立。”
“收不起学费的呢?”
“你定。”
“不要跪,不拜师门,只学手艺。”
裴敬看着我,笑了一下。
“名字呢?”
我低头,看见有余正捏着糖糕,一小口一小口往嘴里送。
怕掉渣,还把手掌接在下面。
“有余工坊。”
他呛了一下。
“爹,这是不是太随便了?”
“哪里随便?”
我拿布擦掉他嘴边的药渍。
“吃饭有余,过冬有余,救人的时候,手里也能有余。”
“我给你起这名字,想了整整一宿。”
他不说话了。
裴敬把名字记下,收起文书离开。
屋里只剩我们父子。
有余挪了挪,给我腾出半边床沿。
我坐过去,他就把脑袋靠在我胳膊上。
长这么大了,还是这毛病。
我问他:“以后不能变龙了,后不后悔?”
他咽下最后一口糖糕。
“有一点。”
我低头。
他伸手比了个圈。
“早知道,就先变一次,带你去天上看看。你总说修好炉子就带我出门,二十年了,最远才到照川城。”
我想了想。
“等你养好伤,买两头驴。”
“为什么不是马?”
“马贵。”
他把额头抵在我肩上,笑得伤口又疼。
“爹,你骨头都长回来了,怎么还这么抠?”
我伸手敲了他一下。
门外有人送来木牌。
是工匠赶着做的,字还没上漆。
有余伸长脖子看,忽然不笑了。
“爹,等开门那天,门口摆张桌子。”
“干什么?”
“煮粥。来学手艺的,先吃饭。”
我把木牌立在床边。
“行。”
他看着那四个字,手指慢慢松开我的袖口。
又困了。
睡过去之前,还含含糊糊地念叨了一句。
“这回可别再捡孩子了。”
我替他拉好被子。
“怎么,你不乐意?”
他闭着眼,把剩下半包糖糕往我这边推。
“不是。”
“我就一片本命鳞。”
我坐在床边,等他的呼吸重新匀下来。
窗外有人搬木料,轮轴转动,碗勺相碰。
我摸了摸他的头。
“知道了。”
“以后爹自己好好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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