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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历史古代 > 毒死猫他们赏我金碗,却不知我要偷的是那片天_精选章节

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00:58

尚书府给我磕头那日,我刚偷糕毒死了他们的猫。

他们说,福童替主挡灾,该赏。

我捧着金碗,看他们把亲手伪造的官凭塞进我怀里。

他们想让我替满门抵命。

可他们不知道,我偷过银钱,偷过官印,这回要偷的,是他们头顶那片天。

【第一章】

韩家的猫死在我膝头。

嘴角有血,爪子还扣着我的袖口。

韩绍庭踢翻我面前的食盘,一脚踩住我的手。

“偷东西偷到我母亲嘴边了?”

他碾了两下。

指骨挤着青砖,咯吱作响。

“阿拾,叼起来。”

那块甜糕滚在猫的尸首旁,沾了毛,也沾了血。

我弯下腰。

韩绍庭笑出了声。

“瞧见没有?什么福童,给口吃的,还不是条狗。”

堂上坐着他的母亲许氏。

她手里转着佛珠,没有看我,只问身边的老账房:“周先生,这糕原是赏你的,怎么到了他嘴里?”

周先生喉头动了动。

“老奴牙口不好,便赏给了阿拾。”

“是我偷的。”

我抢在他后面开口。

许氏的佛珠停了。

我捡起糕,捏开断口,将里头的半粒红豆翻出来。

“夫人院里的豆糕,我八年没吃过。今日见着,没忍住。”

韩绍庭抬手又要打。

我把糕举到他嘴边。

“少爷尝尝?这半块还干净。”

他往后一退,袖口撞翻了茶。

瓷片在我耳边炸开。

满堂都没了声音。

我抬起头:“怎么,少爷知道这里头不能吃?”

“放肆!”

许氏扯断了佛珠。

珠子打在地上,滚进桌脚。

“把这贱东西拖下去,打死!”

两个家丁按住我的肩。

我没挣,反倒把手里那半块糕攥得更紧。

“夫人,后日御仓开验。您昨儿才领着满城贵眷说,我是府里的福童,能替尚书大人挡灾。”

“今天糕有毒,猫替我死了。”

“您却要杀我。”

我看向门外。

送香烛的婆子、来回话的管事、给韩家写祥瑞文章的穷秀才,全挤在廊下。

“这灾,究竟是我挡着了,还是我撞见了?”

家丁按在我肩上的手松了一分。

许氏站起身。

她嘴唇动了两回,没吐出一个字。

韩宗岳便在这时跨过门槛。

他穿着户部尚书的官服,袖口绣着云纹。

廊下的人齐刷刷跪下。

我也想跪,膝盖刚弯,韩绍庭又扯住我的头发。

“父亲,这奴才拿死猫污蔑母亲!”

韩宗岳没有看猫。

他先看那半块糕,再看周先生。

“府中进了不干净的东西。”

他拨开儿子的手,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掌心压在我后颈,拇指正抵着骨头。

“阿拾有福,替我挡了。”

我闻见他袖中的沉香。

八年前,我爹被人从家里拖走时,那人袖里也是这个味道。

“赏。”

管事端来一只金碗。

韩宗岳亲手放进我怀里。

“猫厚葬。糕撤下。今日的事,谁敢往外嚼舌头,便是诅咒韩家。”

他替我拍掉肩上的灰。

“福童的手,不能再伤。”

韩绍庭盯着我的手,脸颊绷紧。

我垂着眼:“谢大人。”

他们以为我偷糕,是嘴馋。

其实我先看见送糕的婢女在厨房换了盘,又看见她将盛糕的纸丢进火里。

周先生昨日替御仓誊过旧账,今天就有人催他去死。

我不懂那本账里有什么。

可我懂一个道理。

韩家要杀的人,我得留下。

散席后,周先生扶着门框喘气。

我端着金碗,从他身边经过。

他抓住我的手,指甲在我掌心划了一横,又划了两笔。

北。

我抬眼。

他满嘴都是血,方才一直咬着舌边,才没在堂上叫出来。

“阿拾。”

他贴近我耳朵。

“他们不是供你。”

脚步声从长廊那头响起来。

周先生立刻松手,捂住嘴咳嗽。

韩绍庭站在廊口,手中抖着一张红纸。

“父亲叫你去试衣。”

“什么衣?”

“后日开仓,你要站头一个。”

他把红纸拍在我的胸前。

纸上是我的名字。

不是阿拾。

是八年没人叫过的三个字。

陆持衡。

【第二章】

“这名字,少爷从哪里找来的?”

我把红纸折好,塞进衣襟。

韩绍庭伸手拍我的脸。

“从你的卖身契上。”

“进了韩家的门,连你祖宗埋在哪里,都由韩家说了算。”

他领我进偏院。

桌上摆着青色袍服,旁边是一双新靴。

我脚上的旧鞋开了口,脚趾冻得发紫。

韩绍庭用靴尖拨了拨那双新鞋。

“穿上。”

我伸手去拿。

他一脚踩住。

“用嘴。”

院里几个小厮笑起来。

我看了他们一圈,蹲下身,将鞋从他脚底抽出来。

鞋底夹着硬纸。

捏上去,不是一层。

“少爷,新鞋里藏银票了?”

韩绍庭的笑停了一瞬。

“鞋匠垫的纸。你也配穿藏银票的鞋?”

我把鞋抱进怀里。

“奴才没见识。”

他朝我下巴一抬。

“洗干净。后日若丢了韩家的脸,我扒你的皮。”

我回到住处,阿禾已经端着水等着。

她看见我的手,水盆磕在门槛上。

“又是大少爷?”

“今天轻些,只踩了两脚。”

她把布巾拧干,按在我手背上。

水里有盐。

我指头一抽,她便松开了一点。

“周先生被带去北院了。”

“谁带的?”

“夫人的人。说他见了血,要静养。”

我看向屋角那只木箱。

八年来,我偷过许氏的珠子,韩绍庭的银票,管事藏在梁上的私钱。

每回被抓,他们都打,却从没把我赶出去。

有一回韩绍庭要砍我的手,韩宗岳亲自拦下。

他说,福童手上沾财,是旺家。

我当时以为,他信了钱道人的鬼话。

今天才知道,他舍不得的不是我。

是我这双还能按手印的手。

我拆开新鞋。

夹层里有三张旧纸。

每张都印着我的指纹,边缘沾着鞋浆。

阿禾凑过来:“这是什么?”

“有人拿我试印。”

我将纸举到窗边。

其中一张,露出半个仓字。

阿禾把门关上了。

“你别查。”

“为什么?”

“我弟弟就是因为多看了一张仓票,才被送去庄子。”

我看着她。

她想伸手抢纸,又把手收了回去。

“管事每月给我看他的信。他说他活着,叫我别惹事。”

“他识字?”

阿禾的指头蜷起来。

“他说,有人替他写。”

我没有再问。

院外有人叫她去添炭。

她端起水盆,走到门口又停住。

“书房今天换了锁。钥匙在大少爷腰上,不在老地方。”

说完,她推门出去了。

我把那三张纸压进床板缝里。

入夜,韩宗岳在前厅见转运司的人。

韩绍庭陪着饮酒。

我端了一壶热水进去,脚下一绊,整壶水泼在他衣摆上。

他抬手抽我。

我顺势撞上他的腰,又被他一脚踢开。

钥匙已经落进我袖中。

“滚去领二十棍!”

“是。”

我弓着背退出去。

从前厅到刑房,要经过书房。

我只有一刻钟。

锁开了。

书房里摆着官印匣,墙边挂着御仓图。

我没碰图,先去翻当日待批的公文。

一张押送条摆在最上面。

北院病囚,移往城外义庄。

明日卯时发车。

押送人是府里的马管事。

押送缘由写着两个字。

避疫。

我把纸按在灯下,后背一寸寸绷紧。

“病囚”下面还有一行被划掉的小字。

原拟押往御仓听验,后改义庄。

能去御仓听验的人,不能死在义庄。

我取出袖中预备的薄纸,照着格式另写了一张。

我爹教过我写字。

十二岁以前,我每天替他抄仓里报来的粮数。

十二岁以后,我在韩家替管事写过赌债,也替许氏抄过经。

我的字,他们用惯了。

新押送条上,我改了去处。

不去义庄,去东城验粮所。

那里明日有大理寺少卿顾廷玉坐堂,核查仓役名册。

这一条消息,是今日前厅的客人亲口说的。

我取官印的手才伸到一半,门外忽然响起咳嗽声。

灯影下,多了一双靴。

韩宗岳回来了。

【第三章】

我捏住灯芯。

火灭了,烫焦的皮肉贴在指腹上。

韩宗岳推门时,我已经缩进案底。

他没叫人点灯。

另一个人跟着进来,压低声音:“大人,北院那个已经不能留了。”

是马管事。

“他若死了,旧账谁来认?”韩宗岳问。

“周账房不是还在?”

“周怀义认得账,认不得当年的押运官。”

马管事停了停。

“可那小子今天救了周怀义。”

“馋嘴罢了。他要真知道什么,不会还捧着一只金碗谢恩。”

韩宗岳坐在案前。

他的靴尖离我鼻子不到一拳。

“后日开仓,先叫陆持衡认下仓簿。等缺粮的数报上来,再搜他的住处。”

“金碗、银票、府里的首饰,哪一样不是赃?”

马管事笑了。

“养贼八年,总算养熟了。”

我把烧伤的指头塞进嘴里。

血腥气压着喉咙。

他们准我偷,是在替我攒罪。

他们把被偷的东西留在我手里,是怕我将来死得不够明白。

马管事又问:“大少爷那边?”

“陆持衡担了亏空,他便接任仓务。上头催得紧,不能再等。”

“若那小子不认?”

韩宗岳伸手,指节敲了敲桌面。

“让他见一见北院的人。”

我牙齿磕到了指甲。

韩宗岳忽然停手。

“什么声音?”

窗外传来阿禾的声音。

“奴婢添炭,碰了铜盆。”

“滚远些。”

脚步声散了。

韩宗岳又坐了片刻,才带着马管事出门。

我从案底爬出来,后背的衣服全贴在皮上。

官印还在。

我盖好押送条,又把原条上的去处涂花,让墨浸进纸里。

随后将两张纸一并夹回待批公文。

那张假的不能直接用。

用它押人出门,韩家一句印信失窃,就能把所有罪扣回我头上。

我要他们自己再写一张真的。

我锁好门,绕到廊下。

阿禾正跪着捡炭。

她手背上添了两道鞭印。

我蹲下,替她捡起一块。

“谁打的?”

“马管事。”

“疼不疼?”

“你活着出来了,就少问废话。”

我把钥匙递给她。

“放进大少爷脱下的外袍。再告诉他,书房的押送条洇了墨,老爷等着明早用。”

阿禾抬头。

“你要做什么?”

“让他亲手把人送出去。”

“人是谁?”

“不知道。”

我把那句实话咽得很慢。

“可我要见他。”

北院外有两条狗。

我偷过厨房的骨头,喂了它们三年。

今夜没有骨头。

我把手伸过去,它们闻了闻血,舔了一下,没有叫。

院墙下的排水沟,我十二岁时能爬,二十岁已经过不去。

我卸了半块松动的石板,侧着肩挤进去。

砖棱刮开腰侧。

我没有停。

地窖口挂着锁。

这把锁,我没见过,也开不了。

我贴着木板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铁链拖动的声响。

“周先生?”

没人答。

“我是阿拾。今日喂猫的阿拾。”

里面的人吸了一口气。

很长,吸到一半又断了。

“你多大了?”

“二十。”

“左脚……是不是少半片指甲?”

我的手从锁上滑下来。

地窖里又传出声音。

“十二岁那年,抱着米斗跌下台阶,砸掉的。”

我趴在门缝上。

黑里看不见脸。

只看见一只伸上来的手。

食指弯着,中指短了一截,虎口有一道旧刀口。

那道口子,是我八岁抢着切年糕时划的。

我张着嘴,嗓子里没出声。

里面的人摸到我手背,一下捏紧。

“持衡。”

我把额头抵住木板。

“爹?”

铁链猛响。

“谁让你来的!回去!”

我不松手。

“他们说你死了。”

“他们说你贪了赈粮,押去北边,死在路上。”

父亲的指甲抠进我的肉里。

“他们给你试官服了,是不是?”

我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陆持衡,听清楚。”

他每说一个字,铁链就绷一下。

“他们给你的,不是福童衣。”

“是仓官服。”

“你在他们的账上,已经做了三年官。”

【第四章】

我把那张红纸从衣襟里扯出来,塞进门缝。

父亲摸到纸,手指开始抖。

“都到这一步了。”

“什么一步?”

“八年前,我不肯在空仓簿上签字,他们杀了押粮的伙计,把我藏在这里。”

他嗓音发哑。

“旧仓亏空,年年要结。他们让我做账,让各地报来的数对上。每年给我看一次你的东西。”

“去年是你的一颗牙。”

我舌尖抵住左边的空处。

那颗牙,是韩绍庭拿铜尺敲掉的。

他说我偷了他一枚玉扣。

“前年,是你沾血的裤腿。”

我抓住门板,指头往裂缝里扣。

父亲还在说。

“我写一页,他们就让你多活一天。我留了错数,在每笔旧账里都留了。”

“可原簿锁在韩宗岳手里,我拿不到。”

“所以他们养着我,让我偷,让全城都知道我是贼。”

“再把仓里的亏空算在我头上。”

父亲没说话。

我终于明白,韩家为什么供一个贼。

贼不需要清白。

死人也不需要清白。

“爹,明早有人来押你。无论问什么,你都说病糊涂了,去验粮所才能认账。”

“你动了印?”

我顿了一下。

父亲猛拍门板。

“假文书救不了命!他们正等你犯这个错!”

“所以,我只让它给真的腾个地方。”

院外狗叫了一声。

我松开手。

“等我。”

我退到墙边时,马管事已经举着灯进来。

我趴进沟里,泥水灌进嘴。

他在石板上站了很久。

“谁碰过这里?”

身边的小厮举灯照了一遍。

“狗刨的吧。”

马管事抬脚,把那块石板踩实。

石头压住我的肩。

我咬住袖子,听见自己骨头挤出一声轻响。

直到脚步远去,我才把气吐出来。

天刚透亮,韩绍庭便在前厅骂人。

“谁把公文弄脏了?”

阿禾跪在下头。

“奴婢添茶时手滑。老爷说,这件差事让少爷办,办妥了,也好给验粮所的大人留个印象。”

“父亲真这么说?”

“奴婢不敢骗。”

他抽出我换进去的押送条,看了两眼。

“病囚去东城?”

我站在门外,端着洗脸水。

“少爷,昨天老爷说了,要叫我后日头一个开仓。您是不是还得听我号令?”

韩绍庭一把抓起镇纸。

我缩了缩脖子。

“奴才不识官场规矩,只听说谁站前头,谁的官大。”

镇纸砸在我脚边。

韩绍庭抓过笔,另起一张押送文书,签了自己的名字,又叫人取印。

“睁大你的狗眼。谁押人,谁主事。”

我低头看他的手。

新文书上,去处、囚犯、押送时辰,一样不少。

他又写了自己的仓务协理头衔。

那是韩宗岳为他进御仓铺的第一层台阶。

我把洗脸水放下。

“少爷的字,真好。”

囚车出北院时,许氏拦住了路。

她身后两个婆子,架着周先生。

老人嘴上塞了布,额头还在淌血。

“这人犯了癔症,也送义庄。”

我走到车前。

“夫人,少爷写的是验粮所。”

许氏看向儿子。

韩绍庭拿着文书,眉头皱起。

“不是父亲吩咐的?”

她一把夺过纸。

看清最后的签名,脸色变了。

“把车拉回去!”

我抬手攥住车辕。

“盖了户部印,签了协理官的名,出门前又要改。夫人是要违公令,还是少爷伪造公文?”

许氏扬手打在我脸上。

“轮得到你问?”

我吐掉嘴里的血,扯开囚车帘子。

父亲蜷在里头,手脚都有铁。

他抬眼看见我,嘴唇颤了一下。

许氏向家丁使眼色。

“他偷了大少爷的印信,先捆起来!”

两根木棍架住我的脖子。

我被压得弯下腰,却没有松开车辕。

“好啊。”

“把我也送去。”

“我偷印,大少爷亲笔替我写文书。夫人,这个案子,是你们自家审,还是请大理寺审?”

门外忽然有人喝了一声。

“哪一位是韩协理?”

一名穿皂衣的差役举着回执进来。

他身后,是验粮所接人的车。

阿禾站在角门边,手还攥着门闩。

韩绍庭自己写下的押送时辰,已经由她递到了验粮所。

差役看了看架在我脖子上的棍。

“顾大人接了府上送来的移交单,命我接人。”

许氏嘴角抽了一下。

“不过是家事。”

差役展开文书。

“夫人,户部印盖在上头,已经不是家事了。”

我直起身,把木棍从肩头推开。

韩绍庭伸手要抢回那张纸。

我先一步握住他的腕子。

“少爷。”

“你的字,真好。”

【第五章】

顾廷玉没有替我出气。

他坐在验粮所里,先叫人锁了我的手。

“韩府说,你偷印,改文,挟持病囚。”

“印是我偷的。”

堂下的书吏抬起头。

顾廷玉盯着我:“你倒认得快。”

“假的押送条也是我写的。但送到大人案前的这张,是韩绍庭亲笔重写,印是他吩咐人盖的。”

“你用假文书诱他落笔,便不是罪?”

“是。”

我跪下。

“先押我,再请医官。车里那个人,活不到明天。”

顾廷玉把笔搁下。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管?”

“他叫陆正廉。八年前平津仓亏粮案的主簿。”

父亲被抬进堂时,顾廷玉站了起来。

不是为我。

是因为一个卷宗上写着病死的人,活着出现在他面前。

父亲抬起腕子。

铁环磨开了皮,血结成黑边。

“八年前的押解文书……死在途中的是我,领尸的是韩家的人。”

顾廷玉转头叫书吏。

“调旧卷。封验粮所。今日进出的人,全记名。”

我伸手想碰父亲,被差役拦住。

父亲却冲我摇了摇头。

“照规矩来。”

顾廷玉看着他。

“你在韩府八年,都做过什么?”

“替他们平仓账。”

“可有凭据?”

“原簿在韩宗岳手里,外账在转运司。每年结余里,多出的四十七石,是我留下的错。”

“八年都一样?”

“不一样就会被查出。我把它记成脚耗,混在各仓的零数里。拿单本看不出,八年的底簿合在一起,能对出一条路。”

顾廷玉重新坐下。

“这只能说明账不对,不能说明粮归了谁。”

“我知道。”父亲闭了一下眼,“所以我活着等。”

外面有人通传。

韩宗岳到了。

他进门先看我,再看父亲,最后看顾廷玉。

“下官家中出了恶奴,让顾大人见笑。”

顾廷玉没有起身迎他。

“陆正廉为何在贵府?”

“逃犯来投,藏在旧仆住处。今日才发现。”

父亲抬起铁链。

“我自己戴的?”

韩宗岳的下颌绷了一下。

“府中管事是否私下用刑,自有府里查问。顾大人眼下最要紧的,是后日开仓,不是听一个贪粮犯胡言。”

他将一封文书放上桌。

是催验的上谕抄件。

后日午前,开御仓,验粮数,拨三州春赈。

迟一天,三州就有一天无粮下锅。

顾廷玉看完,手指压着纸角。

“韩大人要带人走?”

“家中奴仆,该带回训诫。”

我抬起锁链。

“我是奴仆?”

韩宗岳看过来。

“你不是?”

“那仓役名册里,怎么有我?”

我把那三张鞋底纸交给差役。

纸很薄,鞋浆干在边上,卷得厉害。

顾廷玉看了一眼,叫人取来待核的仓役名册。

陆持衡。

入职三年,掌收发,兼验粮。

韩宗岳站着没动。

我看着他的眼睛。

“大人,是我这个奴仆私自做了官,还是你这个尚书,私自把官做成了奴仆?”

韩宗岳将手藏进袖里。

过了片刻,他说:“此事交由大理寺查清。”

他转身出去。

经过我身边时,脚步停了停。

“阿拾,离了韩家,你连一口饭都讨不到。”

我举起锁着的双手。

“那你先看我这口饭,吃不吃得到明日。”

门合上后,顾廷玉只给了我一句话。

“我能按程序留人,也能调底簿。但只有证言和鞋底废纸,还动不了户部尚书。”

“我去找。”

“你去哪里找?”

“转运司。”

“你是待审的犯人。”

我把额头磕在地上。

“派人锁着我去。找不到,我回来领罪。”

顾廷玉看了我许久。

“明日辰时,我亲自提审。你若借机逃走,你父亲的供词也会被疑作串供。”

“我不逃。”

差役押我下去时,阿禾被挡在门外。

她怀里抱着我的旧衣,嘴唇白得没了血色。

我问她:“有人找过你?”

她点头。

“马管事说,我弟弟回府了。”

“叫我今夜把你交给他的东西偷出去,换我弟弟。”

【第六章】

我没有问她答没答应。

我让差役带她去见周先生。

老人刚灌下药,嘴边还挂着褐色水迹。

阿禾站在床边,声音很轻。

“周先生,我弟弟在哪个庄子?”

周先生看向我。

我说:“今天不告诉她,她今夜就得拿命换一封信。”

老人撑着床沿坐起来。

“前年冬月,夫人让我支过一笔银。”

阿禾两手捏着衣裳。

“多少?”

“六两。”

“做什么?”

周先生嘴唇动了动。

阿禾往前一步。

“您说。”

“烧尸,运灰,给看守封口。”

衣裳掉在地上。

阿禾没有弯腰捡。

她从袖里掏出一叠信,放在床边。

“他说他学会写名字了。”

“他说庄子上有梨树,开春给我捎花。”

周先生低下头。

“是我写的。”

阿禾抬手,巴掌到了老人脸边,又停住。

她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拉近。

“最后一封呢?”

“也是我。”

“他死的时候,叫没叫我?”

周先生的眼泪砸在被子上。

“我没在跟前。”

阿禾松手。

她一封一封拆开信,摊平了,放在桌上。

“顾大人在哪里?”

我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转过头看我。

“我给夫人收拾过私账。她每月烧一次草稿,留一册总账。那册账,不在账房。”

“在哪里?”

“佛堂。她给菩萨垫着。”

我把差役叫进来。

阿禾当着他的面说了位置,又把自己拿过府里钥匙、给我通风报信的事全认了。

差役问:“你知道这也要记供?”

“记。”

她指着桌上的信。

“这些,也记。”

去转运司的路上,我腕上的锁磨开了伤口。

押我的差役叫石勇。

他不肯给我松锁,却拿一块旧布垫在铁下。

“别死在我手里。”

“还早。”

转运司的门关着。

守门人看了顾廷玉的调阅文书,仍不肯开。

“掌印官不在,库房不能动。”

石勇亮出腰牌。

“奉大理寺文书核阅,不是搬库。”

守门人拦住门槛。

“没有掌印官签字,谁也别想进去。”

我抬头看了看西边。

天已经发黑。

库房窗缝里,却透着火光。

“你们夜里也点灯理账?”

守门人的眼珠往旁边一偏。

我扑过去,肩膀撞上门板。

石勇一把拽住我。

“你想加罪?”

我鼻子里全是焦纸味。

“里头在烧账!”

守门人转身就跑。

石勇喝住他,另一名差役已经踹开侧门。

火从案后窜出来,熏得眼睛发疼。

一名库吏抱着木箱,正往炭盆里倒。

石勇将他按翻在地。

我扑到箱边,用锁链拨开烧着的纸。

热气贴着脸,睫毛卷起来。

箱里不是底簿。

是废旧邸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库吏咧开嘴。

“犯人强闯官库,意图焚卷。差爷,你们都看见了。”

门外脚步声涌来。

韩家的马管事带着转运司掌印官到了。

掌印官一进门就指住我。

“拿下!”

石勇将腰刀横在身前。

“人是我押来的。火起时他在门外,库吏在门内。”

“你一个差役,也敢替贼作证?”

“我奉谁的文书,便向谁回话。”

我蹲在地上,盯着那只木箱。

箱底落着一片蓝布。

御仓账册一年一换封皮,三年前改用蓝布,父亲刚才特意说过。

我抬头。

库房西墙有一排空架。

架脚的灰被拖出几道新痕,旁边小门上,铜锁还在晃。

我没有往那边跑。

我冲掌印官伸出双手。

“拿我可以,先封库。”

“轮得到你提条件?”

“你说我烧账,便得清点烧了多少。现在谁把东西带出去,谁替我担这把火。”

掌印官张了张嘴。

石勇已经叫另一名差役站到小门前。

马管事低声说:“朱大人,不必跟一个奴才费口舌。”

我看向他。

“你又是什么身份?转运司失火,韩家的管事来得比水桶还快。”

掌印官侧过脸,避开了马管事的目光。

门外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

石勇把文书贴在门上。

“封存现场,等顾大人亲验。要闯,先报姓名。”

没人报。

小门后却响起一声木头碰撞。

一个搬箱子的役夫被堵在里面,额头上全是汗。

他跪下去。

“差爷,是朱大人叫小的搬的,小的不识字!”

马管事转身要走。

我抬起锁链,拦住他。

“别急。”

“你来都来了,替朱大人认认账。”

【第七章】

第二日辰时,韩宗岳带着三名官员进了验粮所。

他没有看被扣下的马管事。

只对顾廷玉说:“顾大人查贪粮,下官自然配合。可若因小失大,误了春赈,这责任谁担?”

顾廷玉抬手,叫人将八年的底簿搬上来。

“先看账。”

父亲坐在椅子上,腿上盖着旧毯。

他一页页翻过去,报出仓名、年份、脚耗。

书吏按他说的数,在旁边列算。

四十七。

又一个四十七。

八本账合到最后,所有零数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城南永丰行。

韩宗岳看完,反倒坐稳了。

“官粮损耗,历来有例。这些粮由永丰行代存,有何不妥?”

顾廷玉问:“代存契呢?”

“年久遗失,可以补取。”

父亲按住账页。

“不是代存,是卖。”

“凭什么?”

“永丰行给你结银,不收仓租。”

韩宗岳笑了一声。

“一个做假账的贪官,说旁人账假。陆正廉,你这八年倒练出一张嘴。”

父亲撑着椅子要起来,膝盖一软,又跌了回去。

我扶住他。

韩宗岳身边的官员敲了敲桌面。

“陆持衡盗印在先,陆正廉潜逃在后。父子串供,也未可知。”

“那就不听我们说。”

我退开一步。

阿禾抱着一册账走进来。

她身后是顾廷玉派去韩府的差役。

昨夜她指认位置,差役持搜查文书入府,佛堂里的私账还没来得及移走。

许氏也被传了来。

她看见账,伸手便抢。

差役将她挡住。

“那是我的陪嫁账!”

“陪嫁账上,为什么记着平津粮款?”我问。

许氏咬住嘴唇。

“祖产收息,不许同名?”

阿禾翻到一页。

“前年冬月,六两,阿成。”

许氏看向她。

“一个奴才的赏钱,你也拿来攀扯?”

阿禾从怀中拿出信。

“赏钱之后,他死了。夫人却每月送我一封信,叫我好好伺候。”

“你弟弟犯事,被庄头罚了,与我何干?”

“他犯了什么事?”

许氏不答。

阿禾往前走了一步。

“偷钱?打人?逃跑?”

“他偷看粮票!”许氏抬高声音,“下人窥探主家,死了也是……”

她猛地停住。

顾廷玉的笔落在纸上。

“死了,也是什么?”

韩宗岳看向妻子。

许氏两手绞住帕子。

“我不懂这些。府里都是管事在办。”

马管事被押上来时,膝盖先碰了地。

“夫人,银是您亲手给的。”

“你胡说!”

“您说他看见永丰行的收粮票,留不得。票背上有少爷的私印,不能落到外头。”

韩绍庭一直站在门边。

听见私印两个字,他冲过来踹马管事。

“狗奴才!敢攀咬我!”

差役拦住他。

我走到他面前。

“少爷,怎么又打人?”

“滚开!”

“昨天签文书时,不是还说谁押人,谁主事?”

他的手伸到一半,被石勇扭住。

马管事抬起头,额上淌着血。

“大人,永丰行的粮票,我留过一张。”

韩宗岳站了起来。

“私仆侵吞官粮,嫁祸主家,顾大人不可偏听。”

马管事望着他。

“大人要把我推出去?”

“你做的事,自有律法。”

马管事嘴角动了几下,忽然把额头磕在地上。

“粮票在我老家祖坟旁的石匣里。不是我卖粮,是少爷签的票,夫人收的银!”

许氏扑向丈夫。

“老爷,你说句话!”

韩宗岳甩开她。

她撞在桌角上,坐倒在地,簪子滚了出去。

我捡起那支簪子,放到她面前。

“夫人,还记得它吗?”

她抬头看我。

“前年你说我偷了它,叫人扒了我的裤子,吊在院里打。”

“你让人把血裤送进北院,逼我爹替你平账。”

许氏伸手抓我的衣摆。

“不是我的主意,是管事……”

我把衣摆抽出来。

“你们家管事,官做得比尚书还大?”

堂上没人接话。

韩宗岳却没有跪。

他整理袖口,向顾廷玉拱手。

“家眷涉案,尽可羁押。下官仍有一句话。”

“明日午前,三州要粮。”

“永丰行背后有十三家粮商,账一封,船就停。没有下官的仓务印,各行不认调拨。”

“顾大人要办案,还是要饿死三州百姓?”

顾廷玉握笔的手停了。

韩宗岳转过头,看着我。

“阿拾,你拿一把小刀,就想拆了整座房子。”

“房子塌下来,先砸死谁,你想过没有?”

【第八章】

那天下午,验粮所外停了十二辆马车。

粮行掌柜们进门,先看韩宗岳空着的座位,再看顾廷玉。

没有一个肯先坐。

“朝廷查案,草民不敢多嘴。”

永丰行的掌柜姓鲍,一只手始终按着胸前的银袋。

“只是粮在各仓,契在各家。贸然调出,东家问起来,我们交不了差。”

顾廷玉将代存旧账推过去。

“这些粮原属官仓,既有线索,应当先核存量。”

鲍掌柜没碰。

“账是账,粮是粮。八年里买进卖出,哪里还能分清哪粒是官家的?”

我站在旁边,问:“所以,你认这里头有官粮?”

他看我一眼。

“一个戴锁的贼,也配同我说话?”

我抬起手腕。

“锁还在,我说过的错话跑不了。”

“你们说的话,也别想跑。”

鲍掌柜转向顾廷玉。

“大人若用这种人问案,我们便只好等户部来人。”

十二个人起了八个。

我没拦。

我把一叠粮票放在桌上。

不是新偷的。

是转运司昨夜封下的附册里,夹着的寄存副联。

“走之前,认认自己的押记。”

一个穿褐衣的掌柜低头瞥了一眼,脚停住了。

“这张不是去年已经兑过?”

另一个凑过来。

“我这张也兑过。”

我按住纸。

“你们给了粮,拿回了正票。可韩家在官簿上,又拿这些旧票抵了新一年的仓数。”

鲍掌柜伸手来抓。

石勇按住他的肩。

我把剩下的票一张张铺开。

“明日开仓,少多少,便要追多少。”

“韩尚书有个现成的贼,可以替他认。”

“你们呢?谁替你们认?”

褐衣掌柜一屁股坐回椅子。

“我只做过三回买卖,银货两清。”

鲍掌柜喝道:“郑掌柜!”

“你闭嘴!”

姓郑的把帽子摘下来,扔在桌上。

“当初说的是官仓陈粮折卖,有户部批文。我若知道是赈粮,砍头的买卖也不敢碰!”

我看向顾廷玉。

他没有替任何人免罪。

他只叫书吏另开一册。

“各自申报存粮、购粮凭契。主动交代与拒不交代,依法分别核办。尚未查明的合法存粮,朝廷按价征购,不白取。”

郑掌柜第一个拿出钥匙。

“我西仓有新米八千石。请大人派人验。”

剩下的几个人开始翻袖袋。

鲍掌柜额头冒了汗。

他想往门口退,被石勇拦住。

“别人都交了,你也别藏。”

验粮所一下挤满了人。

报粮的,核契的,领封条的。

父亲坐在案后,手指夹不住笔,便报数,让周先生写。

我端水过去时,他正盯着永丰行的一页支出。

“持衡,南堤不是粮仓。”

“账上写的租仓。”

“那里地低,年年进水,存不了粮。”

“那是什么?”

父亲点住旁边一行。

“车马脚费多,仓租少。粮只从那里经过,没有落仓。”

我把御仓图铺开。

南堤往北,是韩家的祭田庄。

往东,直通御仓后门。

韩宗岳不是没粮。

他把粮藏着,等顾廷玉低头。

这时,门外有人送来一只布包。

里面是我床板缝里的木头小秤。

父亲在我九岁时做的。

包里还夹着一张字条。

今夜亥时,南堤。带陆正廉手中的错数原稿来,换韩府所有奴籍。

阿禾认出了字。

“大少爷写的。”

她手指按住布包下面的一角。

那里还有半张名册。

第一页就是她的名字。

后面跟着厨房的老赵、洗衣的秦婆婆、养马的小武。

字条背后又添了一行。

若敢带官差,尽作同谋,先杀再报。

我将纸递给顾廷玉。

他看完,直接说:“不能去。”

“我要去。”

“这是诱你离开验粮所。他们拿不到账,也能杀人灭口。”

“我知道。”

我看了一眼腕上的锁。

“所以,我求大人一件事。”

“什么?”

“不是给我解锁。”

我把韩绍庭亲笔写的那张押送文书放在桌上。

“查韩家庄子,按规矩来。”

“我去拖住他,给你开门。”

【第九章】

亥时,南堤没有风。

我进庄门时,先闻见了潮米味。

院里堆着油布,底下全是粮袋。

韩绍庭站在廊下,手里握着刀。

十几个仆役跪在他脚边,嘴里塞着布。

阿禾没有来。

她留在验粮所,认名册,替每一个人补全姓名、年纪、来处。

他们不能再只是一群没名字的奴才。

“东西呢?”韩绍庭问。

我拍了拍怀里。

“先放人。”

他踹倒脚边的老赵。

“你还敢跟我谈条件?”

老赵的头磕在石阶上。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被两名护院按住。

韩绍庭上来搜身。

搜出那本原稿,他终于把刀放低了一点。

“跪下。”

我没动。

他用刀背拍我的脸。

“前天在府里,不是跪得挺熟?”

我看着他。

“少爷,你爹呢?”

“你也配问?”

“他让你拿账,却没告诉你,拿到以后怎么办?”

韩绍庭翻开原稿。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他看了两页,抬头看我。

“真的?”

“我爹写的。”

“还有副本?”

“你认不出他的字,可以叫你爹来认。”

韩绍庭抬刀抵住我的喉咙。

“少给我耍花样!”

我抬起锁链,让他看手背上的旧伤。

“我人在这里,手也锁着。你怕什么?”

里屋的门开了。

韩宗岳走出来,脱了官服,只穿着家常袍。

他接过账,翻到父亲留下错数的那几页。

“陆正廉还是老脾气。”

“做事,非得给自己留条根。”

我看见他的手不再抖。

他终于摸到了自己以为的退路。

“人可以放。”他说,“你留下。”

韩绍庭转头:“父亲!”

“他们只是奴仆,知道多少?”

韩宗岳看着我。

“阿拾,顾廷玉护不了你一辈子。”

“明日你认下仓数,承认这些年私卖官粮,供出马管事。你父亲,我让他活。”

我笑了一声。

韩绍庭扬手便打。

我偏过脸,巴掌擦着耳根过去,耳朵里嗡嗡响。

“为什么笑?”韩宗岳问。

“你关了我爹八年,还觉得我会信。”

“那你今日为何来?”

“来认粮。”

韩宗岳的目光落向院中油布。

“你认得完?”

“认不完。可你刚才亲口说,这里的人只是奴仆,不知内情。”

我望着他。

“他们能活了。”

远处忽然响起撞门声。

不是庄子的正门。

是后头装粮车出入的仓门。

韩绍庭猛地转身。

“谁!”

庄内管事奔过来,帽子都跑掉了。

“老爷,官差!拿着搜验文书,还有转运司的人!”

韩宗岳一把抓住我的衣襟。

“你带官差?”

“我没这个本事。”

我抬起锁着的手。

“是大少爷的文书有本事。”

韩绍庭写下的押送条,已经证明韩家长期私押朝廷旧案人犯。

许氏私账、马管事供词、转运司藏下的底簿,又把赃粮指向韩家庄子。

顾廷玉从未只靠我这一张嘴。

他要的是查验依据。

我给够了。

韩绍庭抓住一个小厮,将刀架到他脖子上。

“退后!谁进来,我杀谁!”

小厮腿一软,跪了下去。

刀口压进皮肉。

我扑过去,用锁链缠住刀背。

护院从后面踹我,膝盖撞在石阶上,半条腿都麻了。

我没有松手。

韩绍庭两手下压。

铁链勒进掌心,血顺着刀锋滴下来。

我闻见自己的血,也闻见旁边粮袋里的米味。

小厮从刀下爬了出去。

“你这条狗!”

韩绍庭抬脚踩我手腕。

我将头撞向他的鼻梁。

他惨叫一声,刀脱手落地。

石勇冲进院里,将他按翻。

我趴在石阶上喘气,嘴里全是铁锈味。

韩宗岳站在粮袋旁,没有再跑。

顾廷玉走到他面前。

“韩大人,解释一下。”

油布被扯开。

粮袋上烙着御仓的旧记,封口又添了永丰行的私签。

一袋袋,堆满了半座庄子。

韩宗岳看了一圈。

护院跪了。

管事跪了。

韩绍庭捂着鼻子,在地上找自己的刀。

没人再看他的脸色。

他伸手扶住粮袋。

“顾大人,借一步说话。”

顾廷玉没动。

“就在这里说。”

“户部多年积弊,不是下官一人所能……”

“这庄子是谁的?”

韩宗岳闭了嘴。

石勇从内室取出地契、收粮簿、调运印信,一件件放在石阶上。

顾廷玉指着粮袋。

“你说没有你,三州就没饭吃。”

“粮在这里。”

“没了你,照样能开仓。”

韩宗岳膝盖一折,终于跪下。

不是朝顾廷玉。

是朝我。

他爬过来,抓住我的袖口。

“持衡。”

我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叫我。

“你父亲欠下的罪,我能替他洗。你想要官,我也能给。绍庭的差事,你拿去。”

我掰开他的指头。

“你给的官,谁敢做?”

他嘴唇发灰。

“你还年轻,你不懂。这案子往上查,你也未必能……”

我把沾血的手按在他的官印匣上。

“大人。”

“你不是说,我离了韩家,连饭都讨不到?”

院门外,搬粮的车已经排了起来。

车夫扬起鞭,第一辆满载的粮车压过门槛。

韩宗岳跟着那阵车轮声转头。

我拿起印匣,交给顾廷玉。

“看清楚。”

“我不讨了。”

翌日开仓,韩家的祥瑞台还没拆。

红绸挂在上头,正中是我的名字。

满城来看热闹的人挤在仓门前。

韩宗岳父子、许氏、马管事,被押在台下。

有人还在问:“不是福童开仓吗?怎么尚书大人戴了枷?”

顾廷玉请来监验的御史,当众宣读核验所得。

仓数、粮票、私账、活着的陆正廉。

一件件抬上台。

韩绍庭忽然挣起来。

“仓簿有他的名字!他也是仓官,他也得死!”

我走到台前,穿着那件青色袍服。

他盯着我,眼睛发直。

“你们看,他自己都穿上了!”

我把袍子脱下来,翻出内衬。

裁衣铺的记号、量身的日期,全留在里头。

“做了三年官,前天才量衣。”

“不是凭证!”韩绍庭吼道,“官服可以重做!”

“是,所以还请了人。”

给韩家写过祥瑞文章的秀才走上台,抖着手拿出旧稿。

第一年五月,韩家在城西寺里祈福,我被绑着红绳,给韩宗岳捧香。

同一天的仓簿,说我在百里外验粮。

第二年腊月,韩家设福宴,满城贵眷都见我跪在堂前。

同一天的收粮文书,说我在南渡押船。

第三年秋,我被韩绍庭打断腿,卧床两月。

医馆有药账,府里有支出,仓簿却记着我骑马巡了七座仓。

秀才一张张念。

韩绍庭一步步往后缩,枷撞在旁边人的肩上。

我走下台阶。

“你们供我供得太用心。”

“哪天磕头,哪天烧香,哪天拿我招摇,都替我记着。”

韩宗岳瘫坐在地,嘴里反复念着:“不该留文章,不该留……”

许氏抱住他的腿,哭得说不成句。

“老爷,你救救绍庭。咱们把银子都拿出来,都拿出来。”

韩绍庭忽然朝我跪下。

他拖着枷,额头磕在石阶上。

“阿拾,我错了。”

“你偷我的银子,我不是也没要回来?”

“你记着一点好,记着一点……”

我蹲到他面前。

他眼睛里才有了一点光,我便把那只金碗放在地上。

碗里装着一块甜糕。

没毒。

是今早路边买的。

我按住碗沿。

“用嘴。”

韩绍庭僵住。

周围的人不再说话。

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站着的差役,脖子一点点弯下去。

嘴唇刚碰到碗边,我把碗拿开了。

“别吃。”

“这是粮食。”

我站起身。

“你不配糟蹋。”

【第十章】

韩家的门被贴上封条那日,我又挨了一顿打。

二十杖。

偷用官印,伪作文书,罪不能因告发韩家就抹掉。

顾廷玉问我认不认。

我说认。

父亲扶着拐杖站在堂外,一步没走。

第一杖下来,我咬住了牙。

第七杖,额头上的汗滴进嘴角。

第十三杖,父亲撑不住,想往前走,又被周先生扶住。

我抬头冲他摇了一下。

这回打我的人不姓韩。

我认下的罪,也不是他们硬塞的。

二十杖打完,石勇把我背到椅子上。

“不是挺能说?再说两句。”

“轻点。”

他笑了一声,动作却放缓了。

父亲走到我面前,手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来。

我握住他的手。

“爹,够了。”

他把我掌心的旧伤翻过来,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我该早点死。”

我抓紧了。

“你死了,谁来教我认那八本账?”

他弯下腰,肩膀一阵阵发颤。

我没有劝他别哭。

八年地窖,八年铁链,总得让他喘一口气。

韩案开审,我趴在软垫上旁听。

三司会审,不只审一桩仓粮亏空。

八年前押粮伙计被杀,假报陆正廉病死;八年间侵吞赈粮、构陷仓役、私囚人犯;韩府下人被灭口的案子,也一并提了上来。

马管事递了粮票,保住了即刻处决,却没保住徒流和追赃。

他听到判拟,跪在地上说愿意再招。

顾廷玉叫书吏另拿纸。

“一个个说。谁死了,谁还活着,别再拿奴才两个字混过去。”

阿禾坐在旁边记名字。

写到阿成时,笔尖折了。

她换一支,接着写。

许氏被问到收粮银时,先推给丈夫,再推给儿子,最后抓住自己的头发。

“我是替这个家打算!绍庭要出头,处处都要银子!”

韩绍庭隔着栏杆喊:“我没让你杀人!”

许氏猛地转头。

“你拿刀架着阿成,叫他把看见的东西忘干净,是谁让的?”

“是你说留不得!”

母子两人隔着半丈远,争得喉咙发劈。

韩宗岳一直没说话。

直到主审官念出,韩家隐匿的赃银、田庄、粮行份额,全部封存追缴,他才抬起头。

“祖宅也封?”

“赃款所扩,依法追核。”

“我父亲的牌位……”

我坐在旁边,撑着椅子起身。

“我娘的牌位呢?”

韩宗岳看向我。

“八年前你抄我家,打碎了我娘的牌位,说罪眷不配供在正堂。”

“那时候,你怎么不问祖宗住哪里?”

他张着嘴,嘴唇抖了半天,忽然伏在地上哭起来。

乌纱没了,官服没了,他头发里露出大片灰白。

我没有再看。

父亲也被审。

被迫替韩家做过的账,他逐页认了。

哪一笔是受胁,哪一笔曾想蒙混,哪一年他因怕我挨打,替韩家补过一个缺口,他都说。

主审官问:“你为何不全推作逼迫?”

父亲拄着拐杖,站了很久。

“因为那些粮,确实没到百姓碗里。”

“我有苦,不等于他们没饿。”

堂里静下来。

顾廷玉把当年旧案的底卷合上。

“原贪粮罪已查明系诬构,当予昭雪。后续受胁造账,分事实、情节另议,不混为一谈。”

父亲慢慢跪下去。

“陆正廉领审。”

那天出堂,他没有问自己会不会再坐牢。

他问我:“那三州的粮,发出去多少了?”

我把拨粮回执递到他面前。

他一张张数,数到手指抖,便让我接着念。

念完最后一张,他把背靠在墙上,闭着眼,嘴角终于松了。

韩府发还奴籍那天,阿禾来找我。

她换了一身布衣,袖口缝着新线。

“我要去接阿成。”

我递给她一个钱袋。

她没接。

“顾大人准了,把夫人名下查实属于我们的工钱发还。我有钱。”

她说完,又把钱袋推回我掌心。

“你别再偷了。”

我点头。

“好。”

她看着我,忽然问:“你那天真想让韩家满门都死?”

我没立刻答。

门外,秦婆婆牵着一个小姑娘走过。

小姑娘是韩家旁支寄养的孩子,才六岁,案里查过,与仓粮和命案都无干。

秦婆婆停下向我行礼。

我侧开身,叫她快走。

等脚步远了,我才开口。

“想过。”

阿禾望着我。

“我从北院爬出来,肩膀被石头压着,嘴里全是泥。那时候,谁姓韩,我都想让他死。”

“现在呢?”

“现在让他们按自己做的事死。”

我把钱袋收起来。

“不能再有人替他们垫命。”

阿禾低头,替我扯平了卷起的衣角。

“这回穿得还算个人。”

我身上是新裁的灰布袍。

不值钱,也没有夹着指印的鞋底。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回过头。

“陆持衡。”

我抬眼。

她晃了晃手里的路引。

“我也有名字了。”

韩家父子的死罪核准时,顾廷玉把我叫去。

桌上摆着两样东西。

一张裁定文书。

一张录用文书。

他先把前一张推来。

“韩宗岳、韩绍庭,所犯数罪并论,奉旨处决。许氏买凶灭口、私匿赃银,另依所犯罪行执行。余人各论其罪,不作一纸连坐。”

我看完,手指从韩宗岳的名字上移开。

顾廷玉又推来后一张。

“御仓清查后,需重整账册。你父亲举荐你,周怀义也举荐了。”

“让我做什么?”

“校仓书吏。无品,试用一年。复核账目,有错便记,有赃便报,无权私提人犯,更无权私动印信。”

他看着我。

“盗印之罪已经依法论处,功劳也已具奏。录用经核准,不是我私给你的恩赏。”

我拿起那张纸。

名字写的是陆持衡。

年二十。

父陆正廉。

不是阿拾。

不是祥瑞。

也不是谁家的奴才。

顾廷玉问:“嫌官小?”

“不是官。”

“那还做?”

“做。”

我把文书叠好,放进怀里。

“从这里起,总比从韩家的地窖起高。”

他把一支笔递给我。

“那就写名字。你自己的名字。”

我提笔时,手背上的伤牵着疼。

第一笔落歪了。

我没换纸,接着写完。

行刑那日,我去了。

韩绍庭看见我,拼命往前挪。

绳索勒住他的肩,他便拿膝盖磨着地。

“阿拾!”

没人应他。

他又叫:“陆持衡!”

我停在栅栏外。

“你替我求一句!你都做官了,替我求一句!”

“我没做官。”

我扶着栅栏,站直了些。

“我就是个书吏。”

他怔了一下,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那你来干什么?”

“看你死。”

韩宗岳跪在他旁边,听到这三个字,头垂了下去。

他没再叫我的名字。

监斩官验过身份,落下令签。

我看完,才转身离开。

街边卖糕的摊子刚开。

我买了两块豆糕,又买了一碗粥。

父亲租下的小院在东城,门槛缺了一角。

我推门时,他正拿木片比着那道缺口。

手指使不上力,木片掉了两次。

我蹲下帮他捡。

“急什么,明天叫木匠来。”

“你小时候总在门槛上摔。”

他接过木片,往缺口里按。

“这回垫平。”

我把糕放在石桌上。

粥碗挨着他的药碗,热气往上冒。

他看了看我的腰。

那里挂着验粮所发下的木牌。

陆持衡。

三个字,刻得端端正正。

父亲伸手摸了一下。

“差事办得完吗?”

“办不完。”

“那还回来这么早?”

我掰开豆糕,把没沾我手上药味的那半块递给他。

“回家吃饭。”

他接过去,咬了一口。

我低头喝粥。

院门没关。

风吹进来,桌上那张录用文书翘起一角。

我伸手按住它。

这一次,我没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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