嫌面涨了两毛,族长儿子砸了我的店。
我当天关门回城。
村里买包盐要走三十六里,他被骂得堵住我的车。
我指着村口的奔驰越野车:“店是我买来体验生活的,现在不想玩了。”
他腿软了。
但他不知道,真正要命的,是他爹刚签的那份合同。
【第一章】
赵大壮把半碗面扣在我的收款码上。
汤汁顺着玻璃往下淌,葱花粘住了我写的价格。
三块二。
他拿筷子敲了敲那行字。
“两毛?”
“林峥,你穷疯了?”
我关掉灶火,把旁边正在吃面的孩子往里让了让。
“鸡蛋进价涨了,桥也封了,送货得绕路。价格贴了三天,你点之前,我说过。”
“我听见了吗?”
赵大壮把筷子折成两截,丢进锅里。
“在我们赵家村挣钱,涨价问过我爹没有?”
门口有人笑。
“林老板这回撞枪口了。”
“便宜他两毛不就完了,外地人,犟什么。”
我抽了两张纸,擦掉手上的汤。
“赵大壮,上个月你拿的四条烟、两箱酒,账还没结。”
他的脚从凳子上落下来。
“当着这么多人,你催我的账?”
“你说我挣黑心钱,我把账说清楚。”
我翻开柜台里的本子,推到他面前。
“一千四百六十八。今天的面算上,三块二。”
赵大壮盯着本子,腮帮鼓了一下。
他伸手来抢。
我先把本子收回抽屉。
“欠款可以转账,别碰我的东西。”
他抓住凳子腿。
坐在门边的许桂枝猛地站起来。
“大壮,吃碗面,至于吗!”
凳子已经砸了下来。
玻璃炸开。
碎片擦着我的手背飞过去,热汤溅到鞋面,脚背一阵灼烧。
那个孩子哭出了声。
我把孩子推到后厨,抄起锅盖,挡住第二下。
赵大壮踹翻货架。
盐袋、挂面、洗衣粉铺了一地。
他踩住一袋盐,用鞋底碾了两下。
“老子就碰了,怎么着?”
门外伸进来好几部手机。
没人拉他。
有人还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腾地方。
我看了一眼墙上的摄像头。
红灯亮着。
我拿出手机,先报警,再拨给唐越。
“带车来,把店撤了。”
电话那头停了一拍。
“全部撤?”
“全部。”
赵大壮扛着凳子笑。
“装什么?村里就你这一家店,你舍得走?”
我挂断电话,把卷帘门的钥匙从腰上取下来。
“舍得。”
他的笑停在嘴边。
我走到门口,撕下赊账通知。
“从现在起,不营业了。寄存在店里的东西,登记后领走。没结的账,我会逐笔通知。”
隔壁孙婶挤过来。
“那我家今晚没盐了,你先拿一包。”
“地上的货不能卖,玻璃进去了。”
“柜子里不是还有?”
“现场要等民警看。”
她朝赵大壮瞪了一眼,又转向我。
“你跟他置气,别让我们吃不上饭啊。”
我把流血的手背伸到水龙头下。
水冲下去,伤口一跳一跳。
“砸店的人在这儿。”
“你劝错人了。”
赵大壮把凳子往地上一扔。
“有种别开!”
我点头。
“记住这句话。”
他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门外,声音压低了一截。
“爸,他真要关。”
隔着碎掉的玻璃,我听见电话里传来一句:
“让他关。正好,省得咱们费事。”
【第二章】
民警到场时,赵大壮正坐在路边抽烟。
他把烟头摁灭,先指我。
“消费纠纷。他乱涨价,我气不过碰了两下。”
民警看了一眼塌下来的货架。
“两下?”
我递上手机。
从他进门,到第一只凳子砸下来,视频一秒没断。
声音也清楚。
赵大壮伸手想碰屏幕,被民警挡住。
“站那儿。”
他把手缩回去,舔了舔嘴唇。
“多少东西,我赔不就完了?”
“先核损,做笔录。”
我把购货单、收款记录和店内全景照片分别备份。
民警提醒我保留损坏物品,我便在后屋清出一块地方,用绳子拦住。
没被砸到的货,才开始往箱子里装。
赵大壮的父亲赵有德,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穿着扣到脖子的夹克,手里捏着两颗核桃。
村里人叫他族长。
但村委会的门,他没资格坐进去。
他站在店门口,先看了一眼摄像头。
“大壮,给人家赔个不是。”
赵大壮梗着脖子。
赵有德一脚踢在他小腿上。
“我说话你听不见?”
“对不住。”
三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有德转向我。
“孩子脾气冲。你也有不对,挣乡亲的钱,别把账算那么细。”
我用胶带封住一箱酱油。
“你儿子三十四了。”
核桃停在他掌心。
“林峥,我是来给你台阶的。”
“台阶留给他赔钱时用。”
门口的议论声断了。
赵有德往前一步。
“你那辆送货车,每回停村口,谁没给你让路?你在这里做生意,乡亲们照顾你——”
“给钱买货,叫买卖。欠账砸店,不叫照顾。”
我把一沓欠款单拿出来。
“你家也有。上个月办寿席,从这里拿走的酒,一共两千七。”
赵有德脸上的肉往下沉。
旁边有人低头看鞋。
他伸手想接单子,又把手背到身后。
“今天不谈这个。”
“可以。律师会找你谈。”
他盯住我手背上的纱布,忽然笑了一声。
“开个小卖部,还请律师。好,你折腾。”
唐越带了两辆厢式货车过来。
车刚停稳,赵大壮就把摩托车横在路口。
“谁让你们进的?”
唐越下车,看见门边的碎玻璃,脚步停住。
“林总,您的手——”
“先装货。”
赵大壮吹了声口哨。
“林总?演得挺全。”
唐越没有看他,转身去给司机开后厢。
赵有德拦住我。
“货能走,店不能说关就关。村里老的老、小的小,去镇上三十六里,你得等有人接手。”
“这店是我接的生意,房子租到年底。合同没写我必须开门。”
“做人不能只认合同。”
“那你先让你儿子做人。”
赵有德抬起手。
门口两个跟来的男人立刻站到了车前。
司机熄了火。
我没有让人硬闯,直接给还没走远的民警打电话。
赵有德抓核桃的手绷紧了。
“你非得把事做绝?”
“路不是你家的。”
半小时后,摩托车挪开。
装车时,许桂枝把一张旧围裙递给我。
“你漏了这个。”
围裙角上有个针线补过的洞。
我接过来,单独放进包里。
她看着空了一半的货架,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
“手记得换药。”
我应了一声。
卷帘门落到一半,赵有德忽然抬手抵住。
“后天有人来考察。你这门上,别贴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看着他的手。
“什么考察?”
他没有回答。
只把一张纸塞到我脚边。
“想回来,就签这个。”
【第三章】
纸上写着经营移交确认。
我拿起来,往下看了两行。
赵有德伸手压住纸角。
“你不干了,货源留给村里,算你积德。”
“货源?”
“进货价、送货车、你以前接的那些代购。别绕弯,乡亲们用惯了。”
我翻到第二页。
里面还有一条。
本人自愿退出赵家村便民经营,并确认前期补贴、经营权益及相关资料全部交接完成。
我用手指点住补贴两个字。
“什么补贴?”
赵有德抽走了纸。
“你都要走了,问那么多干什么。”
唐越站到我身边。
“车装好了。”
我把卷帘门拉到底。
锁舌扣上的那一声,赵大壮还在笑。
“走了就别哭着回来。”
第二天下午,我在县城仓库核货,村里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先是孙婶。
“小林,你那店什么时候开?大壮说他能送,结果一包盐要两块跑腿费。”
“我不开了。”
“你别说气话。今天早上,有人骑车去镇里,半路车胎扎了,推回来天都黑了。”
“让赵大壮处理。他昨天说过,不缺我这一家。”
孙婶沉默片刻。
“他现在不开门见人。”
接着是收鸡蛋的刘叔。
“以前你的车顺便拉蛋,我补点油钱就行。大壮说他有车,一筐收我十五。”
“刘叔,我以前是进货顺路。现在店关了,车也没有这趟货了。”
“我知道,我不是怨你。”
电话里传来敲门声。
刘叔把声音抬高。
“赵大壮!你给我出来!你说关了小店,咱们买东西只会更便宜!”
我放下手机。
唐越把损失表放到桌上。
“玻璃柜、冰柜、货架,加上报损货物,初步一万八千多。还要等正式核实。”
“按实际来,一分钱别虚报。”
“还有件事。”
他把另一部手机递过来。
视频里,赵大壮站在村口,胸前挂着一张配送牌。
他对着镜头喊:“原来的奸商滚了,我们自己的便民站马上开!盐、面、油,都按进货价!”
镜头晃过他身后的横幅。
岸达城乡供应合作示范点。
我把视频退回去,再看一遍。
“谁批的?”
唐越摇头。
“公司没有这处已落地的示范点。试点申请还在审核。”
我拿起车钥匙。
“去村里。”
车开到村口,前面堵了十几个人。
赵大壮被孙婶扯住袖子,脸上挂着两道抓痕。
“你把店砸了,你负责买!”
“一辆三轮车一天跑一趟,够谁用?”
“我交了五十块会员费,凭什么送盐还要钱?”
赵大壮把胳膊往外挣。
“都说了等开业!你们催什么!”
他看见我,立刻拨开人群。
“林峥,你来得正好。”
他跑到车前,刚要拍引擎盖,唐越按下车窗。
“手拿开。”
赵大壮的手悬在半空。
他看了看车标,又低头看我从驾驶位下来。
“这车……租的?”
我锁了车。
车灯闪了两下。
“找我什么事?”
他喉结滚动。
“你先把店开了,面还按三块二,我不说了。”
“不开。”
“林峥,给个面子。乡亲们都等着呢。”
我指了一下身后的奔驰越野车。
“这店是我买来体验生活的,现在不想玩了。”
赵大壮往车里看。
后排放着我的外套,副驾上是写着名字的通行证。
唐越抽走通行证,夹进公文包。
那上面的岸达两个字,赵大壮看见了。
他的膝盖往前弯了一下,手撑住了旁边的石墩。
“你跟岸达……什么关系?”
“你挂人家的牌子,不查查负责人是谁?”
他的嘴张了半天。
身后,赵有德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文件袋。
他没看车,先把文件递给唐越。
“您就是公司来考察的?这是我们已经签好的合作书。”
唐越拆开第一页,脸色就变了。
他把纸递到我手里。
签字栏里,是我的名字。
日期,是我被砸店的前一天。
而我根本没有签过。
【第四章】
我捏住纸页。
“赵有德,这是谁给你的?”
赵有德终于看向我。
他先看我的手,再看唐越,最后看向停在路边的车。
核桃从掌心滑下去一颗。
他没有捡。
“你不是……卖面的?”
“我问你,谁给你的。”
他把文件袋往怀里一收。
“跟你有什么关系?”
唐越拿出名片。
“岸达运营中心,唐越。这位是公司创始人林峥。”
围着赵大壮的人往两侧让开。
孙婶手里还攥着那张会员收据,嘴唇合了又张。
赵有德盯着名片。
“不可能。”
“这么大一家公司,老板跑这儿煮面?”
我把合作书翻到金额那页。
六十万元。
包括站点改造、冷柜、首批周转货款。
受款单位是壮丰商贸。
法定代表人,赵大壮。
我指着附件里的一句话。
“原有便民店经营者已领取前期扶持款,自愿完成经营退出。”
“我什么时候领的钱?”
赵大壮一把抓住他爹的袖口。
“爸,先回去说!”
我挡住文件袋。
“拍照留存。原件你们自己拿着,别说我抢。”
赵有德把袋口攥皱了。
“只是意向书,又没给钱,你嚷什么?”
“刚才你说,已经签好了。”
“我年纪大,说岔了。”
唐越拨通公司法务的视频。
对方核对合同编号,直接给出答复。
“编号对应的是另一县的仓配合作,签约对象不是壮丰。林总签名图像也没有这次使用授权。”
赵大壮往后退。
身后的孙婶没让。
“等会儿,你昨天收钱,说公司都批下来了。”
赵大壮拨她的手。
“你听岔了!”
孙婶把收据展开。
上面印着岸达会员预缴款。
她指头戳得纸直响。
“我不认你说的公司,我认这几个字!我儿子替我看的!”
围过来的人开始掏口袋。
五十的,一百的,还有交了两千订冷柜的。
赵有德抬高嗓门。
“都别吵!钱又不会少你们的!”
我让唐越逐张拍照。
“大家保留好原件。钱不是岸达收的,我们会配合核实,也会报案。”
赵有德猛地伸手。
“不能报!”
我看着他。
他把手放下,挤出一句:
“村里的事,闹出去不好听。”
“砸店时,你怎么不嫌难听?”
他的眼角抽了一下。
唐越已经拨通了电话。
赵大壮突然转头往院里跑。
刘叔追了两步,拽住他的后领。
“我的三千块呢?”
赵大壮被拽得踉跄,回手去推。
“货款交给供应商了!”
我把拍下的合作书发回公司。
“查这份材料经过谁的手。申请里的附件,一份不许删。”
电话那头应了声。
赵有德听见,原本绷着的肩膀往下落了一点。
他低头发了条消息。
发完之后,他又把核桃捡起来。
“林老板,话别说太满。”
“你公司的事,你未必都知道。”
不到十分钟,我的手机开始连续震动。
唐越看了一眼,拦住我准备点开的手。
“有人把砸店视频剪了。”
屏幕上,我关店的那句话,被接在了一个哭泣的老人后面。
配文只有一行。
有钱老板嫌山村穷,断了全村买药路。
【第五章】
视频里哭的人,是许桂枝。
她站在我店门口,手里抱着一只白色袋子。
剪辑的人把前后的声音都去掉了,只留下她抹眼睛的画面。
接着,就是我那句不开了。
赵大壮的凳子、满地的玻璃,一帧都没有。
唐越的电话先响。
是仓库负责人。
“两个合作方来问,我们是不是把村里的药品配送停了。”
我接过电话。
“没有药品配送合同。公司运的是日用品和农产品,不替药店配送处方药。”
“那视频……”
“保留,法务处理。”
我去找许桂枝。
她家院门没锁,桌上摆着那只白袋子。
里面是几包药,还有一个血压计。
她看见我,先往围裙上擦手。
“给你添事了。”
“谁拍的?”
“我侄子发给大壮的。他说想拍点乡亲舍不得你的东西,劝你回来。”
她把手机递过来。
原视频里,她抱着药袋,朝镜头说:
“小林把我代买的药送回来了,没收跑腿钱,还把剩下的八十六块退了。人家店被砸了,你们别再逼人家开门。”
说到最后,她眼睛湿了。
“老周要是还在,哪受得了这事。”
我把视频拷走。
许桂枝伸手按住桌上的药袋。
“需要我说什么,我当着他们面说。”
“先不用。你正常吃药,别为这事停。”
她盯着我的手背。
“你跟你周叔一个毛病,总怕别人吃亏。”
我把药袋口扎好。
“现在改了。”
回到店门口,赵大壮正带人拆我的停业告示。
他踮着脚,刚撕下一个角,我按住了卷帘门。
“手放下。”
他回过头,脸上重新有了笑。
“林老板,网上都在骂你。开个店能花你几个钱?赶紧开,大家还能帮你说句话。”
“视频是你发的?”
“群众自己发声,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打开原视频。
许桂枝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赵大壮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
“老太太后来改口了吧?”
“原文件有时间,拍摄者也在。”
“那又怎样?你砸钱压下去呗。反正你有钱。”
他把撕下来的纸角弹到地上。
“我没钱,也不怕丢人。”
我没有接话。
我俯身捡起纸角,装进袋子。
唐越带来的律师沈知站在台阶下,把手机收好。
“刚才的行为已经录下来了。停业告示、原始视频、传播账号,我们会一并固定。”
赵大壮瞥了她一眼。
“吓唬谁呢。”
他转身进了对面的院子。
没到傍晚,岸达账号发出了完整监控和许桂枝的原视频。
没有骂人,没有卖惨。
只有时间、价格告示、损坏现场和报案回执。
我把手上的伤口照片交给沈知。
“涉及老人信息的地方遮掉。”
她点头。
“还有,你关店不影响其他正常签约线路。这个要讲清楚。”
“照实说。”
唐越刷到新评论,递给我看。
有人把三块二的面放大了。
一只整蛋,两片肉,一把青菜。
评论区里有人问:这价格还砸店?
又有人扒出赵大壮收会员费的视频。
刚才给他叫好的账号,开始删留言。
赵大壮的电话打进来。
“你让人别骂我媳妇!她还怀着孩子!”
“我没有公布她的信息,也不支持骚扰无关家属。你可以举报。”
“你发个声明,就说是误会!”
“不是误会。”
我挂断电话。
唐越正要说话,公司审计的电话插了进来。
“林总,查到申请提交人了。”
“谁?”
“区域招商主管,马成。他用自己的权限补齐了站点材料。”
唐越把车门按住。
我停下脚步。
审计又说:
“其中一份附件,是你那家店的进货流水。”
“还有一张,你拿着身份证站在柜台前的照片。”
【第六章】
马成到县城办公室时,手里提着两盒茶。
他看见我,茶盒差点撞到门框。
“林总,您回来了。”
“坐。”
我把进货流水推过去。
“解释。”
他没有坐。
“下面合作商填报不规范,我正准备退回去。”
唐越点开审核记录。
“你亲自上传的,昨天下午还催财务预留预算。”
马成捏住茶盒提绳。
塑料绳勒进了手指。
“赵有德说,那家店是他侄子开的,已经同意转让。我没想到……”
“没想到是我的店?”
他低下头。
我把第二份文件摆上去。
身份证照片,是三个月前更新商户资料时拍的。
拍摄人,就是马成。
他来店里时,我系着围裙,正在给人装米。
现在他盯着那张照片,额头往外冒汗。
“林总,您当时没说身份。”
“所以商户的资料,你就可以拿去帮别人申请?”
马成喉咙里挤出半声。
“我只是想把项目做成。”
我拿起申请表。
“十七户经营家庭,日均稳定需求,现成配送车辆,已完成旧店整合。”
每念一句,他肩膀就往下压一点。
“实际呢?一辆没手续的旧三轮,没营业的空院子,逼我签退出书。”
马成抬头。
“退出书是他们的事,我不知道砸店!”
“我们正在问你知道的部分。”
沈知打开电脑,提示他谈话正在记录。
“你可以自行陈述,也可以提供相关材料。涉嫌违法的线索,公司会移交,不会私下替任何人处理。”
马成把茶盒放到墙边。
“我跟赵有德认识。他答应站点落地后,帮我介绍另外三个村。”
“只介绍?”
他嘴唇抿住。
审计人员推过一张关联企业查询表。
壮丰商贸的设备供应商,股东里有马成的妻弟。
冷柜报价,比正常采购高了三成。
他想拿起水杯,又把手收了回去。
“设备是对方选的。”
“选到你家里去了?”
他猛地站起来。
“林总,我跑了两年山区,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个试点而已,您至于把人逼死吗?”
我抬起缠着纱布的手。
“你看清楚。被砸的是我的店,被冒签的是我的名字,被拿去收钱的是公司的牌子。”
“你让他们以为,不砸掉旧店,就拿不到新项目。”
“现在跟我谈苦劳?”
马成撑着桌角,嘴里喘着气。
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三次。
他没接。
第四次响的时候,我看见屏幕上是赵叔。
“接不接,你自己决定。”
他盯着手机,最后按了接听。
赵有德的声音冲出来。
“小马,那个人的身份你怎么不早说?大壮已经撑不住了!你赶紧把公司的事摆平!”
马成闭了闭眼。
“赵叔,你当时说商户同意退出。”
“他同不同意,不就一张纸?我让大壮去谈,谁知道他这么轴!”
我坐直了。
马成抓紧手机。
“我没让你们砸店。”
电话里停了一下。
赵有德的声音低了。
“你在哪?”
马成没有回答。
对面挂了。
办公室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过了片刻,马成把手机放到桌上。
“有个群。”
“合同、报价,都在里面。”
沈知没有碰他的手机。
“你自行提交,保留原始记录。涉及个人隐私的部分,会按程序处理。”
马成点开聊天记录。
第一条截图放大后,唐越骂了声。
赵有德发的是我店门口的照片。
后面跟着一句:
他卖得太便宜,新的配送价做不起来。先把这个口子堵上。
【第七章】
我带着律师回村那天,赵大壮换了身衣服。
领口洗得发白,裤腿上沾着灰。
他蹲在我店门口,见车停下,立刻起身。
“林哥。”
我没应。
他拿出一个牛皮纸袋。
“这里面五千。柜台我找人修,货我帮你摆。你把门打开吧。”
“正式损失清单还没核完。”
“差多少,我慢慢补。”
沈知接过话。
“赔偿可以协商,但不等于林先生必须重新经营。”
赵大壮看了她一眼,又来拉我。
我退开半步。
他的手落空。
“我真知道错了。你听听,现在村里怎么骂我的。”
不远处,孙婶拎着一袋盐往家走。
听见这句,她把袋子举起来。
“骂你冤了?我天不亮坐人家的车去镇上,来回车钱十块!”
刘叔跟在后面,筐里有几只磕裂的鸡蛋。
“你收我的运费,车呢?”
赵大壮低着头。
“明天就有。”
“你昨天也说明天!”
我走到卷帘门前,拿钥匙开锁。
赵大壮眼睛亮了。
“我帮你!”
他刚伸手,唐越拦住他。
“取个人物品,不开业。”
赵大壮的胳膊僵在半空。
门拉上去,屋里还留着报损的货。
酸掉的汤味从后厨窜出来。
玻璃被装在透明箱里,箱底有暗下去的血印。
我从墙上取下老周的营业照片。
照片里,他举着一袋刚送到的米,嘴咧到耳根。
赵大壮跟进来。
“林哥,老周以前也说,店不能关。你不是最听他的话?”
我回头。
“这句话,你砸店时怎么不说?”
他看了看照片。
“我那时候上头了。”
“你砸的是他的旧柜台。”
他把纸袋攥出一道折痕。
“一个柜台,我赔你新的。”
许桂枝站在门口,抬手拦住了他。
“你知道这柜台怎么来的?”
赵大壮抬起头。
“桂枝婶,我赔钱还不行?”
“林峥十九岁的时候,送货车翻在村外坡底,是老周找人把他抬出来。你爹当时就在路边,嫌沾血,连车都没借。”
赵大壮回头找他爹。
赵有德站在人群外,脸上的肉绷着。
许桂枝指着柜台背后的一道刻痕。
“人抬进来,他抓着这里,疼得牙都在响。老周把店里的现金全拿去给他垫了住院费。”
我把照片收进袋子。
“许姨,不用说了。”
她没停。
“老周走了,店没人接。人家接下来,学着煮面,给老人带东西,你们真当他缺这点钱?”
赵大壮嘴角抽动。
“那他……他自己说体验生活。”
“那句话,是说给你听的。”
我把装照片的袋子交给唐越。
“我来还一个人的情,不是来给你赵家还债。”
赵有德终于走进来。
“旧事别扯了。我今天做主,大壮给你赔一万,再摆两桌,事情就过去。”
沈知把清单递过去。
“实际核损、欠款、停止侵害,分别处理。不能把没有发生的费用加进来,也不能拿摆酒冲抵。”
赵有德没接。
“姑娘,乡下不这么办事。”
“那你们可以依法办。”
他盯了她几秒,忽然把手里的纸袋抓过来,摔到柜台上。
纸袋没封口。
钞票滑出来一截。
“姓林的,你非要逼我给你跪下?”
我把纸袋推回去。
“我不收表演费。”
赵大壮猛地踹向旁边的空箱子。
“钱也给了,脸也赔了,你到底想怎样!”
箱子撞上墙。
屋里的人往后退。
我没有动。
“刚才还说知道错了。”
“现在告诉你,错在哪。”
“不是砸了一个比你有钱的人。”
“是你以为,比你穷的人,砸了就能算了。”
他喘着气,额角的筋鼓起来。
赵有德一把按住他肩膀。
“走!”
他们刚出门,赵大壮的手机就响了。
他听了几句,转身冲他爹喊:
“供应商不给发货!说明天中午前不到账,订金也不退!”
赵有德捂住了他的嘴。
可站在门口的刘叔已经听见了。
“订金?”
“你不是说,我们的钱都买成货了吗?”
【第八章】
壮丰商贸的院门,第二天被堵住了。
我到时,赵大壮正搬一箱洗衣粉。
他故意把箱子抬得高,冲着人群喊:
“看见没有?有货!别听外人挑拨!”
孙婶走过去,掀开箱盖。
上面两袋洗衣粉,下面塞着纸板。
她把纸板抽出来,甩到地上。
“你拿这个糊弄我?”
赵大壮伸手去抢。
“这是展示样品!”
刘叔把三千块的收据拍到院门上。
“我不看样品,我要退款。”
“现在退不了!”
“你收的时候可没说退不了!”
院里搭着临时货架。
两只冷柜没通电,保护膜也没撕。
供应商的人坐在车上,一只脚踩着踏板。
赵有德过去递烟。
对方没接。
“赵老板,按合同,货款结清才能卸车。昨天给你延到今天,不能再拖。”
“岸达的款一到——”
“岸达已经向我们核实过,没有这笔采购授权。你拿你公司的名义订的货,就找你结。”
赵有德抬手去挡他的声音。
“你小点声。”
“钱的事,小声也少不了。”
我站在人群外,没有过去。
唐越低头看信息。
“马成那边停职调查,系统权限已经收回。他承认赵有德给过好处费,材料交了。”
“村里收的钱查清没有?”
“现在登记的有十二万六千多。数额还在核。”
我看向院门边的收据。
五十、一百、三千。
钱一张张收的时候,赵大壮喊的是大家一起过好日子。
现在要退,他躲在货架后面。
他媳妇郑兰从屋里出来,把一个文件夹放到桌上。
“大壮,退吧。”
赵大壮转过头。
“你回屋。”
“我把账对了。还有的钱,先还人家。”
“你懂什么!”
他抓起文件夹,想往屋里塞。
郑兰没有松手。
两个人各攥着一边。
纸页从夹缝里滑下来。
一张汽车定金收据落到地上。
孙婶弯腰捡起来。
“六万?”
赵大壮扑过去。
刘叔挡在前面。
“你买车?”
“配送车!不给村里买车,怎么送货!”
孙婶指着车型那栏。
“七座乘用车,顶配。你用皮座椅装化肥?”
郑兰的手慢慢松开。
她看着赵大壮。
“你跟我说,车是公司奖励的。”
赵大壮不看她。
“先进去,别添乱。”
她把剩下的账本放到桌上。
“我没经手的钱,我不替你认。”
赵有德上前一步。
“家里话,关门说。”
郑兰把院门往外推到底。
“你们拿我的账户收钱,说是为了以后孩子有份产业。现在让我关门?”
门轴发出一声刺响。
赵有德伸出去的手停住。
我让沈知提醒她保留流水,并去派出所说明情况。
她没有来求我,只点了点头,抱着文件回屋收拾。
赵大壮终于看见了我。
他挤出人群,拦在车前。
“你满意了?”
“车的定金是我让你交的?”
“不是你撤掉项目,我至于这样?”
唐越打开平板,把审核状态给他看。
“从来没有通过。你们提交虚假材料,没有通过核验。不存在撤掉一个已经批准的项目。”
赵大壮盯着待核验三个字。
他转头找赵有德。
“爸,你不是说,已经定了吗?”
赵有德正在给供应商打电话,背对着他。
赵大壮走过去,一把夺下手机。
“我问你!”
赵有德甩了他一巴掌。
院子里静了。
赵大壮捂着脸,半边嘴唇在抖。
“是你说,只要把林峥弄走,六十万就是咱家的。”
赵有德伸手还想打。
刘叔攥住了他的手腕。
“别忙着打。”
“当着大家的面,你把这句话说清楚。”
赵有德挣了两下,没挣开。
他转向我。
“明天,就在老祠堂,我们把所有账摊开。你敢不敢来?”
我看了一眼他握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
屏幕还亮着。
他刚发出去一条消息。
把担保那页带来。
【第九章】
祠堂门口摆了三张桌子。
村委会的人把扩音器放到中间,先说了一句:
“今天只核对收款和经营纠纷,不搞私下审人。涉及违法的,交给办案人员。”
赵有德坐在最前面。
面前压着一本族谱。
他没翻,只把手掌放在封皮上。
“都是一个祖宗传下来的,有话别往绝处说。”
孙婶把小板凳往前挪。
“我姓孙。”
旁边有人笑了半声,又闭上嘴。
刘叔接了一句。
“我姓刘。钱倒是一张没少给你。”
赵有德的手指收紧。
我和沈知坐到另一张桌边。
唐越把便携打印机摆好,供登记退款的人复印材料。
赵有德看着机器,开口道:
“林老板有本事,我们认。可你不能自己做试点,把乡亲们引进来,现在一撒手,全让我们担着。”
我看着他。
“你继续。”
他把一页纸举起来。
“这是小店经营资料里的承诺页。林峥自愿为赵家村便民服务提供持续支持。”
有人凑过去看。
纸上确实有我的签字。
赵有德把纸往桌上一拍。
“你承诺在先,现在大家的钱亏进去,你没有责任?”
我没有伸手。
“原件呢?”
“这就是。”
沈知戴上手套,把纸平铺在透明文件袋里。
她看了两眼,抬头问:
“这份原件,为什么是彩色打印出来的签名?”
赵有德咳了一声。
“扫描备份,正常的。”
“原始文件在哪?”
“你别抓这种细枝末节!”
我把手机接上显示屏。
那张纸的完整版本出现在屏幕上。
是半年前我向公司提交的偏远地区经营观察申请。
原文写得清楚。
本人自愿为赵家村便民服务试点提供经营观察支持,期限六个月。观察不构成项目承诺,不得以公司名义对外收款。
赵有德举的那页,前半句被保留,后半句被裁掉。
他的手从族谱上滑下来。
我点开文件流转记录。
“这份材料,只有公司项目组和现场核验人员能看到。马成已经说明,他把文件发给了你。”
“至于这张纸是谁拼的,交给专业人员查。”
赵大壮坐在他旁边,嘴唇失了颜色。
他盯着期限六个月。
“你本来……就可能走?”
“试经营结束,我会根据情况决定是否续租。”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把目光落到他脸上。
“我离不离开,需要先向砸店的人报备?”
他撑着椅子站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要知道你会走,我何必……”
话断在一半。
前排有人站了起来。
“何必砸店?”
赵大壮张了张嘴。
赵有德猛地拍桌。
“他嘴笨!别往孩子身上套话!”
我把完整聊天记录投到屏幕上。
不是一句孤零零的截图。
前后时间、报价、申请文件,全连在一起。
赵有德先问马成,项目能不能以他们公司的名义申请。
马成提醒他,村里已有便民店,需要核实是否重复投入。
赵有德回复:现有经营者会退出。
再往下,是那张我店门口的照片。
他卖得太便宜,新的配送价做不起来。先把这个口子堵上。
祠堂里有人吸了一口气。
孙婶伸着脖子看。
看清之后,她把收据攥成了一团。
“所以不是面贵。”
“是人家卖便宜了,挡着你挣钱!”
赵有德起身去拔线。
唐越挡住了设备。
“别碰。”
“这是假的!马成为了脱身,什么都往我头上推!”
沈知把手机转向办案人员。
“原始载体和提取手续会配合提交。今天展示的内容,已征得提交人的同意。”
赵有德转头去找赵大壮。
“大壮,说话!”
赵大壮坐着没动。
他的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指甲扣住裤缝。
赵有德一把扯他袖子。
“你说清楚,砸店是不是你自己犯浑!”
袖口被扯开一颗扣子。
赵大壮猛地抬头。
“你现在让我一个人认?”
赵有德压低声音。
“闭嘴!”
“是你说,林峥外地来的,店是借钱开的,砸一次就服了!”
赵有德抬手去捂他的嘴。
赵大壮推开他。
椅子往后一滑,刮出一声长响。
“你还说,真闹起来,你认识人,最多赔几个碗!”
“现在合同是假的,项目没批,钱让我赔,罪也让我认?”
赵有德的脸绷住。
他伸出的手一点点垂下去。
旁边的办案人员上前,示意两人分别配合询问,不要继续串话。
赵大壮忽然绕过桌子,朝我走来。
走到一半,膝盖撞上板凳。
他没扶稳,跪在地上。
我站起身,退开。
他抓住桌腿。
“林哥,我赔!砸的东西我全赔,欠账我也还!”
“按程序赔。”
“你让他们别带我走。我媳妇要生了,我不能进去!”
“这个不是我决定的。”
他额头抵在桌沿上。
喉咙里先是一阵抽气,接着哭出了声。
“就两毛钱……怎么就成这样了……”
我看着他。
“不是两毛钱。”
“是你拿着凳子,觉得没人敢让你放下。”
赵有德扶着椅背,慢慢蹲了下去。
他想把儿子拉起来,手伸到一半,又转向我。
“林老板,我们家还有房,有地里的收入,能还。你帮着说句话。”
“你的资产和债务,依法核实。”
“我给你赔礼。”
他膝盖往地上落。
我把椅子推开,没有受。
“你该赔的,不是一句礼。”
孙婶站在旁边,把收据重新摊平。
她没再骂。
只是指着金额。
“先把我的五十还了。”
刘叔跟着把三千块的单子放上去。
后面的人一张接一张。
赵有德看着那些纸,嘴里反复念:
“能还,能还……”
可他的腿已经撑不住,整个人靠着桌脚滑了下去。
办案人员带两人离开时,赵大壮还往回看。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收据,落到我身上。
“林峥,店还能开吗?”
我没有回答他。
我接过唐越递来的钥匙,走出了祠堂。
【第十章】
一个多月后,我再次打开小店的门。
卷帘门卡了一下。
唐越想上来帮忙,我抬手拦住。
“我自己来。”
铁皮往上卷,屋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
许桂枝站在身后,抱着一只搪瓷盆。
“真不做了?”
“不做了。”
她把盆放在柜台空出来的位置。
“那给你洗个抹布。最后擦一遍。”
我接过她递来的布。
玻璃柜已经换新。
赵大壮砸坏的冰柜、货架和报损货物,按核定金额赔付;欠我的烟酒钱,也单独结清。
沈知把签过的凭证带过来,让我逐项核对。
“损害赔偿这部分已经履行。冒用资料、虚假签章、收款用途这些,仍在依法调查。不会因为赔了你的柜台就一笔勾销。”
我翻到最后一页,签下名字。
“那些老人呢?”
“现有退款资金已经按登记核实的情况陆续退还。剩下的,有人申请了保全,后面继续追。”
许桂枝擦着桌角,接了一句。
“孙婶拿回五十块,走的时候把那张会员卡剪了。”
唐越把文件收起来。
“马成也在配合调查。公司另两个区域的申请重新复核,有问题的先停,没有问题的照常推进。”
“别让正常做事的人等他收拾烂账。”
“安排了。”
我把老周的照片从包里拿出来。
原来的钉子还在墙上。
我抬起手,准备挂回去,又停住。
许桂枝看着我。
“带走吧。”
我转过头。
她把抹布拧干。
“你周叔帮你那回,也没说要你替他看一辈子店。”
我把照片抱在胸前,点了点头。
门口有人叫我。
是孙婶。
她提着两袋鸡蛋,站在台阶下,没往里走。
“小林,前头那天,我说错话了。”
我放下照片。
她把袋子换到另一只手上。
“大壮砸你的店,我不敢拦。他爹在旁边,我也不敢说。我就想着,你平时好说话,劝你别闹,日子还能照旧过。”
她低头搓了一下袋绳。
“我挑软和的人欺负。”
许桂枝没有替她圆话。
孙婶站了片刻,把鸡蛋放到门边。
“不是求你再开。就是这句对不住,我得当面说。”
我提起鸡蛋,递回给她。
“话我听到了,东西带回去。”
她想把袋子留下,又缩回手。
“往后谁再砸店,我先报警。”
我点了一下头。
刘叔从外面进来,手里拿着一张配送表。
“新的流动售货车,星期二、星期五进村。镇上的供销门店来做,运费写在这儿。大家想问,能不能借你门口停半小时?”
我看了一遍表。
日用品、农具、散装粮油,价格和费用分开列着。
经营人、联系电话、售后地址,都有。
“房东同意就行。我的租约月底结束,不替他做主。”
刘叔点头。
“这回不听谁拍胸脯了,先看手续,再交钱。”
他把表折起来,出门时又回头。
“还有,你以前替大家捎东西,我们把该补的跑腿钱算了。”
“过去已经说好不收的,不用补。以后找人办事,事先谈清楚。”
他应了声,把帽子拿下来,又戴上。
门外停了一辆小货车。
车上没有岸达的牌子。
是镇上经营者自己的车。
唐越问我:“公司还做这里吗?”
“按正常条件评估。能挣钱、能持续,就做。达不到条件,不拿假数据硬凑。”
“公益那部分呢?”
“公益单列,钱用在哪儿,谁签字,谁核验,写清楚。别再让一张人情脸,顶掉一整套手续。”
他说了声好,把本子合上。
午后,我从村口经过,碰见了郑兰。
她坐在亲戚的车边,脚下放着行李。
见我停步,她撑着车门站起来。
“我把账户流水都交了,也把他们让我收钱的聊天记录交了。”
“配合处理就行。”
她点头,没有再说别的。
赵有德家的院门半掩着。
门口那块便民站的牌子已经摘下,靠在墙角。
太阳照在牌面上,原先贴岸达标识的位置,留着一层没揭干净的胶。
院里传来赵有德的声音。
“林老板。”
他拄着门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办案期间,他被依法采取了相应措施。沈知已经提醒过我,有关案件的沟通都由律师对接。
我停在院外。
他把纸往前递。
“这是大壮让家里转交的道歉信。你看一眼,就一眼。”
我没接。
“交给律师。”
他的手悬在那里。
院门后,有人喊他拿钱去办理退款。
他没回头,只看着我。
“你以前在村里,谁家有事都肯帮。怎么到我们家,就一句软话也没有?”
我看着那只捏纸的手。
他指节上,还留着常年盘核桃磨出的茧。
“因为你把别人肯帮忙,当成了你能动手的底气。”
他嘴唇颤了两下。
“真不能过去了?”
我拉开车门。
“账没还完,就没过去。”
车里,老周的照片被唐越用外套包好,放在后排。
我刚坐进去,许桂枝从小路那头追过来。
她手里端着那只搪瓷盆。
盆里是两碗面,鸡蛋压在面条上,葱花切得细。
“吃了再走。你今天忙到现在,饭都没吃。”
唐越先接过一碗。
我站在车边,把另一碗端起来。
碗沿烫手。
面汤的热气扑到鼻尖,筷子夹起鸡蛋,下面还藏着两片肉。
许桂枝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过的纸,塞进我空着的手里。
是老周以前写的价目表。
牛肉面,三块。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欠着也行,记得还。
我盯着那行字,把纸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远处,新的售货车按了两声喇叭。
有人排队,有人问价。
一包盐递出去,一枚硬币落进铁盒。
没人再说,少两毛又怎么了。
我吃完面,把碗洗净,还给许桂枝。
她接过碗,问我:“还回来吗?”
“回来看你。”
“店呢?”
我把钥匙放进房东的掌心。
“不替谁守了。”
卷帘门落下。
这一次,没有人伸手来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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