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团建,三只烤全羊,四十八个人,只有我被留在厂里。
第二天,老板拍桌骂我不识抬举。
我点开群聊,把主管那条消息递过去。
他看完,手里的杯子磕出了裂口。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昨夜被我拦下的,不只是一辆货车。
【第一章】
赵启成的茶杯砸在桌上时,我刚把半个冷包子塞进嘴里。
茶水溅上工牌。
他指着我的鼻子,声音压过了会议室的空调声。
顾行舟,全公司四十八个人,四十七个到场,就请不动你。怎么,你比我这个老板还忙?
我咽下包子,喉咙刮得发疼。
邵骏坐在他右手边,转着车钥匙。
赵总,人家是技术骨干,咱们这群吃烤羊的,哪配跟人家坐一桌。
有人笑了半声,看见我的脸,又把头埋了下去。
财务孙姐把一张工资确认单推过来。
顾工,先签一下。这个月团建餐费扣三百八,缺席集体活动再扣五百。
我看着实发那一栏。
四千三百二。
约定的一万二,已经连续半年只按五千二发放。剩下的,赵启成每次都说等项目回款。
现在,连这五千二也要剜走一块。
我把单子推回去。
谁通知我去的?
邵骏停下转钥匙的手。
群里早就通知了,你自己不看,怪谁?
我掏出手机。
那就一起看。
屏幕上,昨夜六点十七分,邵骏发了一句话。
顾行舟留厂值班,团建费用照扣,没出事故不许联系老板。
下面还有我的回复。
收到。值班安排请按考勤记录。
赵启成盯着屏幕,脸上的肉绷住了。
邵骏伸手来拿。
你给我看看,别是截了半句。
我扣住手机。
原群,原消息。你自己的手机也能看。
孙姐把工资单往回抽了一寸。
梁海坐在门边,椅子腿擦出一声尖响。
邵主管,昨天你不是说顾工嫌地方差,不肯去吗?
邵骏的钥匙掉在桌上。
安排值班就不能出来吃个饭了?厂里又不是离不了人。
我抬头。
那你写没出事故不许联系老板,是什么意思?
他张了张嘴。
赵启成抢先拍桌。
够了!一个安排上的误会,非要当着这么多人掰扯?你早上私下找我,不就解决了?
我把那张工资单按在桌面上。
你刚才也是当着这么多人骂的。
会议室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
邵骏站起来,椅背撞上墙。
顾行舟,你别给脸不要脸。赵总请客,你还惦记几百块钱,技术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看着赵启成。
餐费退回。罚款撤销。值班按制度计薪。还有,你刚才说我架子大,现在能不能把话收回去?
赵启成抿紧嘴,手指在杯沿上敲了两下。
他没看我,转向孙姐。
扣款先别做。
我没动。
他终于挤出一句。
行,昨天是安排没传达到位。
不是没传到。
我点了点手机。
是有人把我留下,再跑去告诉你,我不肯去。
邵骏上前一步。
我就算说了,你能怎么样?
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
仓管老郑探进半个身子。
赵总,承运商又打电话了。昨夜那批货还压在门口,到底什么时候能走?
赵启成转向我。
什么货?
邵骏先变了脸。
顾行舟,你拦的?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一百二十台控制柜,验收前禁止发运。合同附件第七条,你签收过。
赵启成撑住桌沿。
昨天不是都测完了?
我看向邵骏。
谁测的?
他喉结滚了一下。
我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便把另一张照片调出来。
昨夜的装车单上,技术放行栏写着我的名字。
顾行舟。
三个字,笔画连我自己看着都眼熟。
可我根本没签过。
我把照片放到赵启成面前。
饭钱,现在可以往后排了。
你们先告诉我。
是谁替我放行了这批货?
【第二章】
赵启成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我往后撤了一步。
他抓了个空,脸皮抽动。
一张照片能说明什么?公司内部流程,用得着搞得人人都紧张?
邵骏接过话。
签字是我让小唐代的。你电话打不通,车又到了,总不能让司机白等。平时这种事又不是没有。
我翻出通话记录。
昨夜八点四十,你给我打过电话。
你说厂里没事就睡觉,别乱碰仓库的东西。
邵骏下颌绷紧。
我让你休息,你还不领情?
我没再接他的话,拿起桌上的值班记录。
昨夜九点二十,装车工来找仓库钥匙。我问送什么,他说恒川项目首批控制柜。
邵骏抬手打断。
你少在这儿编故事。
那你让老郑进来。
门边的老郑没走,听见自己的名字,帽檐压低了些。
赵启成朝他招手。
老郑磨蹭到桌边。
顾工问我有没有放行单,我拿给他看,他说不是他签的,让我先别出库。
邵骏瞪着他。
你拿谁工资?
老郑抓住帽子。
我就按单子出货。单子有问题,我不敢放。
赵启成吸了一口气。
好,签字的事回头查。先把货送了,客户那边等着投产,每耽误一天都要算钱。
我摇头。
没完成验收,不能送。
你凭什么说没完成?
我把一张测试页放下。
这是我昨夜在出厂检测台上做的抽检。过热保护动作不符合约定,控制器批次也跟确认表不同。
邵骏伸手拍住纸。
你私自开箱,破坏封条,再说设备有问题。谁知道是不是你动的手脚?
我抬眼看他。
开箱前,我叫了老郑和保安。检测台全程录像。样机已经封回去,两个人签了封存记录。
老郑点头。
我签了。
邵骏转身就往门外走。
赵启成叫住他。
你干什么去?
查监控啊!不能由着他张嘴就来。
我拿出手机,给老郑拨电话。
老郑站在我面前,口袋响起来。他看了看屏幕,又看我。
我开了免提。
郑师傅,检测台和封存样机都属于争议材料,请你按昨夜的流程保管。任何人要移动,留下书面交接。
邵骏回头盯住我。
你防谁呢?
谁急着碰,我防谁。
他冲过来,手刚抬到我胸口,梁海站到了我们中间。
会议室有监控。
邵骏的手停在半空,转而指向门口。
保安!把他带出去。技术部从今天开始不归他管。
赵启成没阻止。
我看了他两秒。
你确定?
先停职检查。赵启成扯了扯领口,电脑、钥匙、门禁卡都交出来。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把钥匙放下。
交接可以。你出书面通知,写明收取设备的时间、经手人和设备状态。
少给我讲这些!
那我就在这里等。
他的手掌攥成拳,最后还是让孙姐打印通知。
我签的是收到,不是认可。
交电脑前,我当着孙姐的面退出私人账号,把电脑编号、封条位置拍了下来。工作资料全部留在机器里,一份没删。
邵骏靠着门框,终于又有了笑。
你不是能吗?现在连厂门都进不去,拿什么卡我发货?
我挂上背包。
你以为那批货为什么停了一夜?
他没接话。
昨夜十点,我按项目异常流程,把抽检结果发到了客户指定的质量邮箱。
赵启成猛地站起来。
你越过我联系客户?
合同要求,发现关键性能偏差,项目技术负责人必须报送。
我看着他的脸。
这条,也是你让我逐字确认的。
他的手机就在这时响了。
屏幕亮起,来电人是恒川设备部负责人周衡。
赵启成接起来,还没来得及喊周总,对面的话已经传了出来。
赵总,车别动。我们的人正在路上。
【第三章】
赵启成捂住手机,朝我使眼色。
你先别走。
我站在门边。
他对着电话连声应下,又说内部有点沟通偏差,绝对不会影响交付。
电话挂断,他换了把椅子,拉到自己身边。
行舟,坐。
邵骏看着那把椅子,嘴角的笑没了。
我没坐。
不是让我停职吗?
都是气话。你跟我干了六年,还不知道我这个脾气?
他拿起我的门禁卡,往我手里塞。
先把客户接待好。工资、奖金,你想怎么谈,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谈。
我把手收回来。
门禁卡谁收的,谁按交接手续还。
赵启成的胳膊悬了几秒。
邵骏忍不住开口。
差不多得了。真当自己是个人物,给你张椅子还端上了?
赵启成转身,一巴掌拍在桌上。
你闭嘴!
邵骏往后退了半步。
赵启成盯住他。
昨天到底换了什么料?
没换,正常采购调整。供应商说性能一致,成本还能下来。顾工做技术不看账,当然什么都想用贵的。
我把停职通知折好。
同等替换需要验证。你们做了吗?
样品不是给你看过?
你拿给我的是带独立保护模块的那款。装车的这批,没有。
邵骏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看错了。
那就等客户来拆。
赵启成伸手拦在我面前。
设备能不能修?
能。但先查清楚实际配置,做整改方案,重新验证。不能今天换两个零件,下午就当没事发走。
他看着墙上的日历。
恒川只给了我们七天补齐预验收资料。
那就别再浪费时间问我能不能闭嘴。
他指节敲了敲桌子,突然压低声音。
公司倒了,你那百分之十八也一文不值。
邵骏抬起头。
什么百分之十八?
赵启成没理他。
我把工牌翻过来,背面压着一张磨白的旧照片。
两个人,一间租来的厂房,一台二手检测仪。
照片里的赵启成,手搭在我肩上。
你还记得我是股东?我问。
邵骏的嘴张着,半天才挤出一句。
他不是你以前招来的维修工?
赵启成眼底的血丝冒了出来。
让你闭嘴,听不懂?
我把工牌放到桌上。
我拿技术和现金入股,你负责经营。六年下来,你在客户面前叫我顾总,回公司就让我顾全大局。
去年说要保交付,工资往后放。
今年说要压成本,采购不许我过问。
现在一百二十台柜子装了什么,我这个技术负责人要靠夜里拦车才知道。
赵启成伸手去碰那张照片。
以前的事,今天先不翻。
我按住工牌。
今天就说今天。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唐抱着文件夹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血色。
他是我带进公司的,毕业才两年,调试工位还是我手把手教的。
邵骏朝他伸手。
文件给我。
小唐看了我一眼。
我问他,你签过我的名字?
他抱紧文件夹。
顾工,我……
邵骏扯住文件夹,小唐下意识往后缩,纸从夹层里散下来。
有一页滑到我脚边。
我弯腰捡起。
不是装车单。
是现场联合验证记录。
地点写着城西试验仓。
时间是昨夜七点到十点。
技术负责人顾行舟,全程在场,确认变更后的设备符合交付要求。
下面还有一份个人责任承诺。
因技术判断造成的交付损失,由顾行舟承担。
我抬头看向邵骏。
昨夜我在厂里值班。
你却让我在二十公里外,替这批货签了验收。
小唐的手开始抖。
赵启成一把抓走那张纸。
谁让你拿过来的!
他问的不是谁做的。
是,谁让你拿过来的。
我盯着他攥皱的纸角,拿出了手机。
昨天那条留厂消息,发得真好。
【第四章】
周衡进厂时,赵启成已经让人把会议室重新收拾了一遍。
工资单被拿走,桌上的茶渍被擦掉。
只有杯沿那道裂口还在。
跟周衡来的还有两名质量工程师,以及负责该项目合同的许宁。
赵启成上前握手。
周总,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内部一点小矛盾,让你亲自跑一趟。
周衡没有坐。
设备在哪儿?
仓库。赵启成侧身挡住门,先喝口水,我跟你解释一下。
不用解释人际关系。我们看设备。
邵骏从旁边递出一份装订好的记录。
出厂资料都齐了,顾工之前也确认过。今天主要是对奖金分配有意见,才闹出这个事。
周衡翻到最后一页,看向我。
你的签字?
不是。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昨夜的值班通知。
这份记录说我七点到十点在城西试验仓。实际上,我从六点接班到今天八点,一直在本厂。
许宁往前俯了俯身。
原始记录能调吗?
考勤、门卫登记、车间监控都在公司。昨夜的值班通话,我这里有。
邵骏扯了一下嘴角。
人在厂里就不能远程确认?现在什么年代了,非得站旁边?
周衡翻回记录首页。
这里写的是现场。
他用指尖点着其中一行。
亲自核验,逐项测试,全程见证。
你告诉我,哪一个词表示远程?
邵骏不说话了。
赵启成把手压在文件上。
可能是模板没改。先看产品,别让一份表格影响合作。
许宁把文件抽了出来。
我们留一份。
到了仓库,老郑先核对昨夜的封条。
纸条还在,签名没有破损。
周衡要求从其余设备里随机抽两台。
邵骏立刻指向靠门的一排。
这边方便,刚好都能通电。
周衡看了他一眼,走到最里面,拍了拍两只木箱。
就这两台。
开箱刀划开胶带,木板被撬起。
第一台拆开侧板时,梁海就蹲了下去。
他没说话,伸手摸了摸那块本该安装保护模块的位置。
空的。
只有两处螺丝孔。
周衡问,这里原设计是什么?
独立温度保护。主控制器失效时,它负责切断。
邵骏插话。
新控制器自带保护,重复配置浪费钱。
质量工程师把一份参数确认表摊开。
这次变更经过谁批准?验证报告在哪儿?
赵启成看向我。
行舟,你最懂,你解释。
我没接他的眼神。
这个变更,我书面退回过。
邮箱里有退回时间和原因。你们可以核对。
邵骏抬高声音。
你退回的是送样那批,不是现在这批!
那更应该有现在这批的验证报告。
质量工程师戴好手套,把样机接上受控测试台。
测试前,他让所有人退到安全线外,又检查了备用断电装置。
风机转起来,金属板发出细密的颤声。
数值一点点升上去。
我盯着控制器,掌心贴在裤缝上,布料已经潮了。
到约定阈值时,指示灯没有改变。
又过了几秒,工程师按下独立停机按钮。
风机停了。
空气里有一股受热后的胶皮味。
邵骏立刻开口。
肯定是测试方法有问题,这种极端工况平时根本不会出现。
周衡摘下耳罩。
采购协议写的就是异常工况下的保护能力。你现在跟我说,正常使用没问题?
赵启成抹了把额头。
我们整改。今天就安排,费用我们出。
先暂停发运。周衡把测试记录递给他,未验收的进度款暂停支付。按合同启动偏差调查,你们提供完整的采购、变更、生产和验证资料。
赵启成没接笔。
周总,这笔钱不到,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那是你们需要解决的问题。
周衡又看向我。
顾工,后续需要你配合核实原始设计和退回意见。
邵骏咬着牙。
他已经停职了。
许宁抬起头。
停职不影响他陈述亲历事实。
我接过测试记录,在见证人一栏签名。
签完,我把笔放到邵骏面前。
这次,你看清楚我的字。
别再替我写了。
赵启成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把我往仓库角落拉。
他手指冰凉,力气却没松。
行舟,借一步。
我抽回手。
就在这儿说。
他盯了我几秒,声音压得只够我们两个人听见。
你非要把公司拖死?
我指向拆开的控制柜。
把东西换成这样的,不是我。
【第五章】
当天中午,我被移出了项目群。
下午,公司的供应商群里多了一份盖章通知。
顾行舟因个人利益纠纷,擅自阻碍发货,相关技术意见不代表公司。
梁海把截图发给我,紧跟着打来电话。
他不光在群里发,还跟几个老客户打电话,说你想拿走订单自己干。
我坐在厂门外的台阶上,手里那瓶水已经晒热了。
保安隔着玻璃看我,不敢出来。
我问梁海,仓库动了吗?
封条没动。客户贴了自己的封存标签,赵总现在不敢碰。
那就先做你的工,不要跟他们吵。
你就这么让他泼脏水?
我看着那份盖章通知。
不会。
电话挂断,我拨通了以前帮公司审合同的律师电话。
韩律师听完,先问我手里有什么。
停职通知、劳动合同、工资流水、股东登记、项目合同,还有我正常履职期间的邮件和消息记录。
有没有私自带走公司资料?
没有。工作电脑已经封存交接,我保留的是本人收发记录和争议现场照片。
那先把原始载体留好。不要在网上和他们拼截图,不要碰与你无关的后台。
他顿了顿。
你现在是三件事。劳动争议,股东权益,还有可能涉及伪造签字的事实核查。别混成一团。
我问,多少钱?
他报了一个数。
我打开银行卡,余额六千七百四十一。
六年。
百分之十八的股权。
一个每年几千万元流水的公司。
我的卡里,连一笔完整的代理费都不够。
韩律师没催。
我想说先算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能不能先办证据固定和书面通知,其他费用分阶段?
可以。我把清单发你。
我付完第一笔费用,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银行客户经理。
顾先生,恒川项目是不是出了问题?赵总来咨询过展期,您作为这笔贷款的连带保证人,需要关注到期安排。
我扶住台阶边缘。
剩多少?
本金八十万元,下个月到期。
那笔贷款,是公司去年赶订单时办的。
赵启成当时把合同摊在这间厂房的水泥地上,指着一车等着领料的工人,说不能让大家断粮。
我没有拿这些钱。
但签名是真的。
跟昨夜那份承诺书不同,这笔账,我躲不开。
我问客户经理,赵启成也是保证人?
是,你们两位都在。
好。贷款合同和余额明细请发我,我需要核实。
挂断电话,赵启成的消息就进来了。
银行找你了吧?
紧接着,他发来一段语音。
行舟,我不想跟你走到这一步。你有股份,也有担保。公司出事,你能干净出去?
我点开录音保存,再回拨过去。
你要我做什么?
他语气缓下来。
把那份变更确认补签了。客户那边,就说你之前口头同意,内部没留好记录。设备我们修,钱也会给你。
昨夜那份现场验证呢?
流程问题,没必要上纲上线。
我问他。
我补签以后,如果再出事,你会拿哪张纸给人看?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你非得把人想这么坏?
我看着手机里的伪造签字。
你已经写给我看了。
他的呼吸加重。
你别以为周衡站你那边。他要的是设备,不是你。真耽误交付,第一个追责的就是你这个技术负责人!
我按住发酸的后颈。
我会配合调查,也会承担我该承担的部分。
但你们换的料,你们签。
你们省的钱,你们吐。
赵启成骂了一句,挂断电话。
我站起身,腿麻得差点没撑住。
就在这时,小唐发来一条消息。
顾工,别信他们说我只代签了装车单。
后面是一张照片。
邵骏给他的内部处理单上写着:擅自篡改验证记录,拟解除劳动合同,保留追究全部损失的权利。
他们已经开始找第二个人背账了。
【第六章】
小唐约我在厂区后门见面。
我没过去。
我给他回了一个地址,是韩律师的办公室。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攥着两张纸,指甲把纸边抠出了毛。
见到韩律师,他脚步停住。
顾工,你要告我?
我指了指椅子。
坐。把你做过的事说清楚。
他没坐,先把纸放到桌上。
邵主管说签个字不算什么,顾工你平时也让我们填表。我不知道还有那张个人承诺。
我看着他。
我让你填过测试数据,什么时候让你代我签名?
他低下头。
没有。
你写现场验证的时候,知不知道我在厂里?
知道。
那就别说不知道事情有问题。
他嘴唇动了几下,眼泪掉在纸面上。
我爸住院,邵主管答应给我转正加薪。他说赵总都同意了,我只要照着做,不会有事。
韩律师推过去一盒纸巾。
家庭情况可以说明原因,不能代替事实。你先说清楚,谁给你模板,谁让你签,签完交给谁。
小唐坐下,拿出手机。
邵骏发来的文件、语音、修改意见,一条条排在屏幕上。
其中一条语音只有十几秒。
顾行舟的字练熟点,别三张纸三个样。赵总签完我要拿去扫描,明早就得交。
我握住椅子扶手。
指尖压进包皮,发出一声短响。
小唐抬头看我,又把视线挪开。
我没想到你会拦车。
所以没拦车,就当没发生?
他不说话了。
韩律师问,原文件还在?
在。手机没换过。
愿不愿意提供原始记录,配合后续核实?
小唐用纸巾按住眼睛。
他们要让我赔一百二十万。我赔不起。
我把他面前的纸扶正。
你现在说实话,不是跟我交换免责。我不会替你保证后果。
他抬起脸。
那你还能帮我什么?
不把你没做过的事扣到你头上。
他看了我很久,拿起笔。
我先写经过。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
还有件事。
邵主管让我把几张测试照片的日期改了。我说不会,他就把照片发给了外面的店。
哪家?韩律师问。
我不知道名字。但打印件是跑腿送来的,前台签收过。
韩律师记下时间,没有让我去找人堵门。
第三方材料通过正式途径核实。你们都不要联系对方串话。
小唐点头,又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退回申请。
这是你当时拒绝替换的单子。邵主管让我撕掉,我没敢,塞进了自己的培训册。
我展开纸。
上面有我的签名和日期。
拒绝原因写了三条。
温度保护能力未经验证。
失效模式不满足原设计要求。
不同意取消独立保护模块。
下面,邵骏用红笔写着:成本目标优先,按赵总审批执行。
我盯着最后那行字。
赵启成的审批单在哪儿?
小唐摇头。
我只看到过。邵主管拿着去让采购下单,不让我留。
正说着,我的手机响了。
周衡在电话里说,赵启成愿意开放这批项目的采购和生产资料,要求我们尽快给整改意见。
我问,什么条件?
他希望保住合同,继续申请那笔进度款。我们要求第三方核对设备成本、实际配置和相关支付。
我把退回申请摊在桌上。
周工,我这里多了一份原始材料。
你们核对的时候,别只查控制器。
还要查那笔三百六十万元的技术服务费。
周衡问,什么服务?
我说,我负责这个项目六年。
合同里的关键调试工作,都是我们自己做的。
可邵骏交来的成本汇总里,有一家我从没见过的公司,拿走了三百六十万。
【第七章】
赵启成第二次请我回公司,派了司机。
我没上车。
我跟韩律师一起过去,进门先登记,写明参加项目核查。
前台抬头看见我,声音压低。
顾工,邵主管让人把你的工位清了。
我往技术办公室看了一眼。
桌子空了。
我用了六年的杯子、工具册和那盆早就不怎么长叶的绿植,被塞在纸箱里,放在消防门边。
梁海抱起箱子要递给我。
邵骏从会议室出来。
个人物品先别拿。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公司的东西。
我站住。
那就当场清点。
他伸手翻了两下,拿出一本笔记。
这不能带。
我翻开第一页。
女儿的疫苗接种日期、家里的水电缴费记录,还有我爸修房顶时画的尺寸。
邵骏把本子扔回去。
反正你现在嫌疑没洗清。
韩律师拿出手机,拍下纸箱位置和物品状态。
请明确你们指控的事实。无依据地扣留私人物品,后面一并处理。
赵启成从里面出来,脸上挂着笑。
都自己人,何必弄成这样。邵骏,把东西还人家。
我弯腰抱起纸箱。
杯子磕在工具册上,发出闷响。
我没再看那张工位。
会议室里,周衡、许宁和第三方核查人员已经到齐。
赵启成先把一份整改计划摆出来。
费用我们承担,人员加班加点,保证把损失降下来。
周衡没翻。
先核事实。事实不清,整改方案没有基础。
核查人员打开投影。
第一项,原设计与实际装配不一致。
第二项,内部存在明确的不同意替换记录,但生产仍按变更后的配置执行。
第三项,现场验证资料与人员实际位置、设备流转记录不符。
邵骏立刻看向小唐。
你把什么东西交出去了?
小唐坐在墙边,膝盖并得很紧。
原始聊天记录。
你知道泄露公司资料是什么后果吗?
许宁把笔扣上。
这是经公司同意开展的项目核查。请不要在现场威胁提供材料的人。
赵启成抬手。
邵骏,说问题,不要说人。
邵骏咬着后槽牙坐下。
核查人员翻到下一页。
关于三百六十万元技术服务费,现有材料无法支持合同约定的工作已经实际完成。请提供服务成果、人员记录和验收依据。
赵启成把文件夹递过去。
这是外包服务,商业上很常见。我们有合同,有发票,也有付款流水。
核查人员看完,抽出其中一页。
验收人是顾行舟。
又是我的名字。
我把那张纸转过来。
这回,他们连笔迹都没仿好。
我抬眼。
我连这家公司的人都没见过。
赵启成的笑停住了。
你不记得不代表没发生。当时忙,可能让你签了一堆文件。
韩律师递出一份书面异议。
当事人否认签名真实性,请保留原件,后续按程序核验。
邵骏突然站起来。
技术服务是我对接的,顾行舟不参与当然不知道。他现在一句没见过,就想把正常业务说成有问题?
核查人员点头。
那请你说明具体工作内容。
调试、咨询、系统优化。
哪几台设备,哪一天,哪位人员?
邵骏拿起水杯,没喝。
时间太久,我得查。
核查人员把供应商登记资料放上屏幕。
这家公司的负责人,是你姐姐?
杯底撞在桌上。
亲属开公司就不能做生意了?
可以。核查人员翻开下一份资料,所以我们问的是服务是否实际发生,价格依据是什么,关联关系是否披露。
赵启成往椅背上靠,手指却扣住了桌沿。
我看向他。
这笔付款,你审批的。
赵启成嗓子发紧。
我管经营,不可能每件事都亲自核。
核查人员接过采购交来的审批单。
这笔服务费与降配采购在同一轮预算调整里。批示写着,按调整后方案执行,无需再报技术负责人。
签名人,赵启成。
会议室没人翻纸了。
邵骏先看赵启成,又看我。
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你们设局查我?
我把自己的退回申请摆到他面前。
我六个月前就写了不同意。
是你把它压下去了。
赵启成忽然把文件一合。
今天到这里。内部管理有瑕疵,我们认。没必要把公司往死里逼。
周衡站起来。
下一步,我们会根据合同和核查结果决定是否继续合作。
赵启成跟着站起来。
周总,你给我个机会。
周衡看了看那份伪造的验收单。
机会不是我一个人能给的。
你得先把这些字,向真正签字的人解释清楚。
【第八章】
那天傍晚,赵启成在停车场拦住我。
邵骏不在。
他手里夹着烟,点了两次都没点着,最后把打火机塞回口袋。
行舟,邵骏我可以开掉。
我拉开车门。
那是你的用人决定。
你到底要什么?
我的工资,我的名誉,还有事实。
他说,我给你三十万。
我停了一下。
赵启成立刻往前走。
现金,今天到账。你手里那些材料别再补了,跟周衡说我们内部沟通失误。你可以不回公司,股份我也买。
多少钱买?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协议。
我接过来,翻到股权转让价。
一元。
他指着后面的条款。
不是让你白给。公司所有风险我兜底,包括那八十万贷款,你不用再管。给你三十万,就当这六年的交情。
韩律师从车另一侧绕过来,接过协议看了几页。
银行书面同意解除保证了吗?
赵启成皱眉。
我都说了我负责,还要怎样?
你们内部约定不能直接约束银行。律师把协议递回去,你让他转掉股份,再拿一份不能解除对外担保的承诺,叫替他兜底?
赵启成的手垂了下去。
大家做生意,哪有每一条都抠得这么死。
我看着那份协议。
有。
昨夜你替我写个人赔偿责任时,每一条都抠得很死。
他把烟折成两截。
顾行舟,你别以为自己赢了。股份转不转,股东会我都能撤你的职。公司不是你说了算。
我点头。
你的表决权够,你可以按程序做决定。
但表决权不能把假签名变成真的。
他堵在车门前。
三十万你都不要,你想拿多少?
我伸手把车门关上,免得他一直压着。
别把每句话都换算成价钱。
你欠工人的工资,拿工资表算。
你欠客户的交付,拿合同算。
你欠我的,拿法院认定算。
赵启成脸上的肌肉跳了几下。
你会后悔。
我往旁边走开。
那就各自承担。
第二天,公司的正式解聘通知到了。
岗位被撤,工资停发,理由仍旧是严重违纪。
通知还附了一张损失清单,要求我赔偿延误交付造成的一百二十万元损失。
韩律师让我把信封和签收时间一起留存。
劳动仲裁先提。对方索赔让他举证,你不要被一个数字吓得乱签东西。
我把资料递过去时,孙姐给我打来了电话。
顾工,你方便听吗?
方便。
赵总让我们补一张说明,说那笔技术服务费你口头批准过。我没签,他就让我今天交接。
她吸了下鼻子。
我不想掺和你们的事,可我签了,以后是不是就成我说的了?
是。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揉动的声音。
那我不签。
你保留通知和交接记录。涉及项目核查的材料,走正式渠道,别私自带走账册。
孙姐嗯了一声。
还有,赵总在谈卖公司设备。他找了个接盘的,说只要恒川不解约,连订单一起卖。
我握住手机。
卖给谁?
盛达的人。明天下午过来,银行也来。赵总说,这次过不了关,公司就真没钱了。
挂断电话后,我给周衡发了一条信息。
公司正在谈资产交易,请你们关注项目专用物料和已封存设备的状态。
周衡回得很快。
我们知道。明天要开最终处置会议,你也来。
我看着手机,过了几秒才回复。
以什么身份?
相关事实陈述人。技术问题,请你到场说明。
晚上,梁海把那只纸箱送到我家。
他坐在小凳子上,盯着我的女儿趴在桌边写字,声音压了下去。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先把这件事做完。
之后呢?
我看着箱子里的工具册。
找个地方,重新干。
梁海掏出一张折了四道的纸。
厂区东边有个小车间,原租户搬了。水电能用,房东要两押一付。
他把纸推过来。
我没替你答应。你自己看。
我按住那张纸。
重新干,可能前几个月挣不到钱。
梁海把袖口卷起来,露出腕上的旧划痕。
现在就挣到了?
【第九章】
最终处置会议开在恒川。
赵启成比所有人都早到。
我进去时,他正在给盛达的负责人倒茶。
邵骏站在旁边,领口扣得很紧,眼下青了一片。
看到我,他立刻移开视线。
赵启成倒是笑着招手。
行舟,来,坐这边。
他指的,是自己身旁的位置。
我坐到了韩律师旁边。
盛达负责人姓贺,进门后一直在看尽调清单。
人到齐,他把本子合上。
赵总,先说前提。我们谈的是设备资产和现有业务的合规承接,不是接你们未披露的债务,也不是替谁处理责任。
赵启成点头。
明白,所有情况我都说清楚了。就是技术上有点分歧,整改完不影响用。
周衡把最终核查意见放到桌面。
那就从技术分歧开始。
他打开第一张照片。
封存设备的装配状态。
第二张,是原设计确认表。
第三张,是我签过的退回申请。
再往后,是采购执行记录。
每一份都有日期。
没有哪一张需要我拔高声音。
赵启成看了几页,伸手去拿茶杯。
我们承认变更流程没走完整。
不是没走完整。周衡点着退回意见,是技术负责人明确拒绝后,你们绕过他执行。
邵骏忽然开口。
顾行舟也不是一点责任没有。他要真那么重视,怎么不天天盯着生产?他拿着技术负责人的钱,出了问题就说自己不知道?
我把一份通知放到桌上。
采购和仓储权限调整通知。
签发人是赵启成,经办人是邵骏。
从三个月前起,非生产主管批准,技术人员不得进入批量装配区,不得直接向供应商询价或索要批次资料。
邵骏盯住那张纸。
那是为了规范管理!
我点头。
你们拿这张纸,把我挡在外面。
现在又问我为什么没进去。
贺总低头,在本子上写了一行。
邵骏额头上沁出汗。
赵启成朝他摆手。
别争了。该承担的责任,公司承担。
许宁翻开下一组文件。
那接着看验证记录和服务验收记录。
她没有先播放小唐的语音,而是拿出了设备出入库记录、门卫登记和已调取留存的监控索引。
昨夜所谓的城西现场验证,没有对应设备进出。
被填写为参加验证的两名人员,一人在团建饭店,一人在本厂值班。
打印服务商确认收到的文件版本,也与公司提交的记录存在修改对应关系。
许宁看向赵启成。
你们昨天提交的补充说明,还坚持现场验证真实发生过。现在是否更正?
赵启成握着杯子,没说话。
邵骏抢着回答。
记录是小唐做的,他刚毕业,很多流程不懂,我们也是被他骗了。
小唐坐在后排,椅子突然响了一声。
他站起来,拿出手机。
你说赵总签完就要扫描,让我练顾工的字。
邵骏猛地回头。
你胡说什么!
小唐按下播放。
邵骏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
顾行舟的字练熟点,别三张纸三个样。赵总签完我要拿去扫描,明早就得交。
播放结束,小唐的手还在抖。
我做了,我认。
但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
邵骏扑过去要拿手机,被会议工作人员拦住。
他扭头看赵启成。
赵总,你说句话!
赵启成把杯子放下,杯底磕了两次才放稳。
我签的是整套资料封面。具体内容,我不可能一张张看。
我看着他。
那为什么小唐把那张纸掉在我脚边时,你问的是谁让他拿过来的?
赵启成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继续说。
你不是没看。
你是没想到,我会看见。
贺总把尽调清单翻到最后,合上笔。
未完成真实性核验的项目合同,我们不作为交易价值计算。设备资产要另行核查权属和负担,今天谈不了你报的价格。
赵启成转过身。
贺总,设备都在,订单也在,没必要因为几个员工闹矛盾就全推翻。
贺总看了他一眼。
你到现在还说是员工矛盾?
银行客户经理也合上资料。
展期申请我们会按实际风险重新审查。在此之前,原合同义务不变。
赵启成背挺了一下。
他想拿手机,手指却滑了两次。
许宁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恒川决定解除本批次供货合同,并就预付款返还、已经发生的合理损失主张权利。具体金额依据合同和实际凭证核算。
赵启成猛地抬头。
不能解!你们前面还说可以整改!
整改可行性评估,不等于承诺继续履行。许宁指着合同条款,伪造关键验收资料,属于约定的解除情形。
赵启成把纸推回去。
公司赔不起。
许宁翻到最后一页。
这份预付款履约担保,是你本人签署的。
赵启成的手停住了。
那页纸边缘被他按出了折痕。
我记得这份担保。
当时他为了抢订单,嫌我谈交付节点太慢,直接给了客户额外承诺。
今天,没有人替他写名字。
也没有人逼他在上面签字。
他转向我,眼睛里终于没了那股压人的劲。
行舟,你跟周总说句话。
我没出声。
他把椅子往我这边挪,椅脚划过地面。
公司是咱们一起做起来的。六年了,你忍心看它就这么没了?
我把那张旧照片放到桌上。
照片的四个角都磨白了。
我问他。
你让人清我工位的时候,看见这张照片了吗?
他盯着照片,喉咙动了动。
邵骏干的,我不知道。
那降配审批呢?
他不答。
伪造签字呢?
他攥紧裤缝。
一元收走我的股份,再让我继续背银行担保呢?
他伸手来抓照片。
我按住了。
赵启成,你不是今天才知道六年。
你是今天才发现,这六年还能拿来跟我讨价。
他的手缩回去,肩膀垮了下来。
邵骏突然指着他,嗓子劈了。
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拿的!服务公司那笔款,后面怎么走的,你不清楚?
赵启成猛地转头。
你闭嘴!
会议室里几个人同时抬眼。
邵骏的脸抖起来,话却收不住。
你让我省成本,你让我别再让顾行舟卡流程。现在全推给我?那笔钱……
赵启成站起来,膝盖撞上桌沿。
茶杯翻倒,水顺着文件往下淌。
邵骏往后退,撞在椅子上,整个人坐了下去。
他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我就是想挣点钱。我没想弄成这样。
没人接这句话。
许宁让工作人员保存现场记录,提醒相关资金问题交由有权机关依法核查。
赵启成扶着桌子,看向我。
他嘴唇发白,重复了一遍。
行舟,帮我一次。
我收起照片。
我昨夜拦车,就是最后一次帮这家公司。
不是帮你们把东西送出去。
是替所有还被蒙在鼓里的人,把它留下。
【第十章】
赵启成在走廊追上我时,走得不稳。
他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抓住我的包带。
我给你道歉。团建的事,是我不对。工资我想办法,你别把事情做绝。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松开。
他没松。
你要我当着全公司说也行,你要什么体面,我都给你。
我掰开他的手指。
你还在说那顿饭。
他的胳膊落下去。
我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最初的工资单,展开,递给他看。
三百八十元餐费。
五百元罚款。
六个月拖欠的工资。
你以为我较真的是钱少。
我把纸折回去。
我较真的是,我替你值班,你说我不识抬举。
我替你拦住有问题的货,你说我吃里扒外。
我不同意换料,你就找人替我签字。
他靠在墙上,眼睛盯着地面。
我已经认错了。
认错不抵账。
我转身走了。
楼下,梁海把电动车停在路边,脚撑一直没放。
他见我出来,先看我的脸。
完了?
没完,后面还有仲裁、核查和债务。
那先吃饭。
他把头盔递过来。
吃饱了接着办。
我接过头盔,扣了两次才扣上。
手腕使不上劲,掌心留着几道指甲印。
梁海没催,拧开一瓶水递给我。
先喝口。
水顺着喉咙下去,我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没喝过一口。
后来第一次开庭,赵启成还是不肯承认违法解除。
他递上公司的违纪制度,说我阻碍发货,造成损失。
仲裁员问他,涉案设备是否存在不符合合同约定的情形?
赵启成说,整改就能解决。
仲裁员又问,顾行舟是否按项目约定履行了异常报告职责?
赵启成低头翻材料。
韩律师把合同条款、抽检记录和客户核查意见依次摆开。
那天,赵启成翻了很久,也没找到能把停职通知里的理由撑起来的材料。
裁决下来,我拿回了拖欠工资和相应赔偿的依据。
但纸不是钱。
执行人员问我,知不知道公司的财产线索?
我把设备清单和已知账户信息交过去。
知道多少,说多少。没有的,我不编。
银行那笔担保,我也没能靠一句被人坑了就甩掉。
韩律师陪我核对合同,跟银行协商处置顺序和清偿安排。公司机器设备依法变价,相关债务一笔笔核算。
我在每一张需要自己签名的纸上停下来,看完再签。
有一次,银行客户经理提醒我。
顾先生,这一页只是确认收到通知,不是新增保证。
我点头。
我知道。我再看一遍。
他把水杯往我这边推了推,没再催。
涉及虚假服务费和伪造资料的线索进入调查后,我又去做了几次笔录。
办案人员问我,能否确认每份签名。
我把真的指出来,再把假的标出来。
这张是我的。
这张不是。
这份我参加过。
这一份,我从来没见过。
我没有把赵启成做过的每一件事都说成坏事,也没因为邵骏哭过,就替他少说一句。
最后一次出来,小唐等在门口。
他把一份补充说明攥在手里,见到我,站了起来。
顾工,我来补材料。
我点头。
按你记得的说。
他跟了两步。
我以后还能做这一行吗?
我停住,看着他。
这不是我给你发一张通行证就能解决的事。
先把该担的担完。以后每一次签字,想清楚再落笔。
他攥着那几页纸,没再跟上来。
小车间租下来时,只有两张桌子、一台电脑和几套旧工具。
梁海蹲在门口换锁,我在里面算账。
租金、检测费用、材料款,写一项,划掉一项。
拿回来的那笔工资,放进去没几天,就剩了四位数。
梁海抬头问我。
还干吗?
我把计算器归零。
干。但不欠工资干。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钥匙抛过来。
那就先两个人。
周衡知道我重新开了公司,没给我什么特殊承诺。
他发来一份供应商准入清单。
该审的审,该测的测。顾工,我信你做事,但采购不能只靠信。
我回他。
正合适。
第一份样机报告被退回来两处。
梁海举着报告,皱眉。
这也退?你以前跟他们合作那么久。
我把报告接过来,翻到问题页。
退得对。重新做。
检测室租用费按小时算。
那天我们一直做到工作人员来敲门,梁海坐在折叠凳上,手里捏着冷掉的饭团。
我看见他手腕在抖,停下测试。
先吃。
他摆手。
剩最后一组,做完就不多算一小时了。
我切断测试电源,把记录保存。
少挣这一小时的钱,饿不死人。
再这么撑下去,数据错了,前面全白干。
他看着我,咬了一口饭团。
这才是顾工。
第一张正式订单下来的时候,金额不大。
按约定收到预付款后,我先把两个人的工资预算单独留了出来,再订材料。
孙姐后来来帮我们做兼职账,第一句话就是问。
工资日定哪天?
十号。
遇到节假日?
提前,不顺延。
她在本子上记下,抬头看了我一眼。
这句我写进制度里。
写。
那天收工,车间里多了三个新来的同事。
梁海提议出去吃顿饭,顺手刷到一家烤全羊的团购,手指停在屏幕上。
要不,换一家?
我把手机拿过来看了看。
就这家。五个人,半只够了,别浪费。
新来的调试员抬起头。
顾总,我今天得去接孩子,能不能不去?
他问完,手还搭在工具箱上,没敢合。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我把车钥匙放进口袋。
能。
他又问。
那费用……
我看着他。
公司请客,公司付钱。
不去也不用解释。
他这才把工具箱扣上,笑着说了句明天见,快步往门口走。
门要关上的时候,我叫住他。
等一下。
他的脚步顿住,肩膀又绷起来。
我从桌上拿起他忘带的保温杯,递到门外。
水杯。
接孩子别迟了。
他接过去,手指松开又握紧,连着说了两声谢谢。
我回到桌边,打开新建的公司群。
晚餐自愿参加,不扣钱,不算考勤。需要值班的,另行安排调休或按制度计薪。
发完,我把手机放下。
梁海已经卷起图纸,站在门口等我。
走吧,羊快烤好了。
我关掉车间最后一排灯,把钥匙插进锁孔。
这一次,没人被留在黑着灯的厂里,替别人守一桌自己吃不到的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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