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应舅舅从基层干起,主管却让我垫钱买四十人早餐,转头给戴名表的新人端茶。
董事长视察那天,我拍了拍他的肩。
“舅,这主管我不伺候了。”
主管当场跪了。
可我递过去的,不是辞职信,是他的账。
【第一章】
豆浆顺着办公桌往下滴。
赵启明捏着袋口,把剩下半杯倒进我刚买的早餐里。
“说了不要糖,你耳朵长着干什么?”
我把湿透的纸袋提起来。
“你在群里写的是少糖。”
“还敢顶嘴?”
他拽过桌边的考勤单,在我名字后面画了一道。
“迟到十二分钟,试用期扣分。”
我看了眼墙上的钟。
九点零七。
八点整,他让我去城南买早餐。四十个人,六家店,最后一家九点才开始卖生煎。
我八点五十五分回到公司。
站在他桌边等了十二分钟。
这十二分钟,他在给另一个新人泡茶。
新人叫魏承宇,和我同一天入职。
我胸前挂着临时工牌,他腕上戴着一块表。昨天午休,有人报过价,够买我老家一套房。
赵启明把茶杯往他手边推了推。
“小魏,水温正好。你先歇着,跑腿的事有人干。”
魏承宇没接茶。
他用两根手指拎起我买的咖啡,晃了晃。
“冰都化了。”
“听见没有?”赵启明转向我,“重买。”
我把付款页面放到他面前。
“四十份早餐,六百二十八。昨天五百九十六,前天六百一十二。先把钱结了。”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停了一片。
赵启明把手机推回来。
“谁吃你东西了?”
我看着他桌上咬了一半的包子。
他把包子往垃圾桶里一扔。
“你自愿请同事吃早餐,现在又要钱。林峥,做人别这么小家子气。”
靠窗的许禾放下笔。
“赵主管,你在群里说的是部门统一安排。”
“我问你了?”
赵启明用笔敲她桌子。
“这个月绩效还没定,你先把自己的活干明白。”
许禾嘴唇抿住,手指压着那张报销单,纸角折了进去。
我把手机拿回来,打开部门群。
“各位,连续三天的早餐,共计一千八百三十六元。主管未提供部门预算,今天起不再垫付。各自份额明细已发,付过的不用重复付。”
消息发出去,赵启明的手机响了一声。
紧接着,整个办公室接连响起提示音。
他的椅子刮过地板。
“谁准你发的?”
“我花的钱,我问。”
“撤回!”
“钱到账,我补一句已结清。”
魏承宇把茶杯往桌上一放。
“就一千多块钱,至于吗?”
我转向他。
“你的三杯咖啡,一百零八。既然不至于,先付。”
有人低下头,肩膀抖了一下。
魏承宇盯着我,过了几秒,扫码转账。
手机报出收款金额。
赵启明的脸绷紧了。
“林峥,你是不是不想转正?”
我把湿纸袋丢进垃圾桶。
“采购岗位的转正标准里,有替主管养全办公室这一项?”
他抓起考勤单,甩在我胸前。
“标准我定。”
纸张擦过下巴,落在脚边。
我没弯腰。
“那就写下来。”
赵启明盯了我半天,突然笑了。
“行。有骨气。”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仓库清点单。
“今天下班前,把南库三百多项物料全部核完。少一项,试用不合格。”
南库离公司二十多公里。
我接过单子,先拍下了派工时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
舅舅发来一张食堂照片,问我第一周干得怎么样。
我回了四个字。
“挺长见识。”
他叫沈怀山。
这家公司楼下,整面荣誉墙上都是他的照片。
入职前,他问我要不要跟着总经理做助理。
我说先去采购。
大学学了四年机械,毕业后又在设备厂跟过半年项目,总得知道一颗螺丝从询价到入库,到底经过几个人的手。
他说行。
“从基层干起,可以。不许拿亲戚身份压人。”
我也答应了。
但他没说,基层员工还得负责喂狗。
【第二章】
南库的门锁着。
我给赵启明打电话,他没接。
给仓管孙立打过去,对方喘着气。
“主管让我去东库送货了,钥匙在他抽屉。”
“他刚让我来盘点。”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得罪他了?”
库区没有空调。
铁门晒得烫手,我站在屋檐下,汗顺着后背往腰里流。
赵启明终于回了消息。
“这么点事都协调不好,还干什么采购?”
我把门锁、派工单、通话记录一起发进工作群。
“已到南库。仓管受指派外出,现场无钥匙,盘点暂无法开始。请确认交接人。”
三分钟后,他打来电话。
“谁让你什么都往群里发?”
“不是你说,工作要留痕?”
“你等着。”
我等了一个小时。
孙立骑着电动车回来,衬衣贴在背上,车筐里塞着两盒没拆的盒饭。
“先吃。”
他递给我一盒。
“别跟赵启明拧。他哥在一家供应商当经理,周副总也护着他。”
我掀开盒盖,饭已经结块。
“他怎么进来的?”
“跟着周副总从旧厂过来的。谁敢动?”
孙立开门时,手背露出一块没褪完的淤青。
我看了一眼。
他把袖子拉下去。
“前阵子搬货碰的。”
南库堆着伺服控制器和电机配件。
单子上有三百一十七项,货架标签却少了一半。
我刚拿起扫码枪,赵启明的视频电话就打了进来。
屏幕里,他正站在会议室。
魏承宇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果盘。
“让大家看看,新员工工作多积极。”
赵启明把镜头对准投影幕。
我满头汗的脸出现在屏幕上。
有人转开视线。
魏承宇拿起一颗葡萄。
“林峥,搬完记得把库房扫扫。年轻人,别挑活。”
我把镜头转向没贴标签的货架。
“仓储编码缺失,账实核对需要仓管协助。今天无法独立完成全部盘点,我会按实际数量交报告。”
“谁让你找理由?”
赵启明的声音提高。
“同一天入职,小魏已经能参与项目谈判,你连扫地都不肯。废物还嫌活多。”
孙立站在旁边,饭盒盖被他捏出一道裂口。
我看着屏幕。
“让他把谈判纪要发过来,我学。”
魏承宇手里的葡萄停了。
赵启明直接挂断。
下午四点,我盘到北侧货架。
同一批控制器,外箱型号和采购单一致,机身后面的铭牌却少了一个字母。
孙立伸手拦了一下。
“先别拆。”
“这批什么时候入库的?”
“上周。”
“验收单呢?”
他拿出文件夹,翻到一半,又合上。
“主管收走了。”
我拍下货箱编号,把差异写进盘点表,没有继续动货。
回公司时,天已经黑了。
会议室门没关严。
赵启明端着一个茶叶盒,递给魏承宇。
“沈董这周回来吧?您帮我带句话,采购经理那个缺,我也不是不能顶。”
魏承宇靠在椅背上。
“我舅这次主要看海川项目。你把交付弄漂亮,位置好说。”
我停在门外。
赵启明往前凑了凑。
“您母亲最近身体还好?”
“老毛病。沈惠女士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手里的盘点表折了一道。
沈惠。
我妈。
里面还在说。
“董事长对妹妹最上心,您又是独苗。以后公司还不是……”
“话别乱讲。”魏承宇打断他,杯底轻碰桌面,“我来基层,是不想让舅舅难做。”
我推开门。
两个人一起看过来。
赵启明收起茶叶盒。
“谁让你进来的?”
我把盘点表放下。
“交作业。”
魏承宇扫了一眼我的鞋,鞋帮上全是库房灰。
“做事得认命。不是谁都能坐办公室。”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
他朝赵启明抬了抬下巴。
“让他明天把验收手续补了,别耽误项目。”
我拿起笔,划掉盘点表上的验收栏。
“我只核数量,不签质量验收。”
魏承宇终于坐直了。
【第三章】
第二天,我的工位被挪到了打印机旁边。
原来的桌上摆着魏承宇的茶杯。
赵启明把一沓单据扔过来。
“补签,十点前给我。”
我翻开第一页。
昨天发现的那批控制器,三百二十台,货值二十八万六千元。
供应商叫承达机电。
验收结论已经打印好了。
全部合格。
“检测报告呢?”
“老供应商,免检。”
“项目技术要求上没写免检。”
赵启明伸手按住单子。
“你一个新人,教我做事?”
我把手抽回来。
“机身型号与采购型号不一致。先解释这个。”
他朝办公室看了一圈,把声音压低。
“型号后缀只是包装批次,厂家换版了。你签你的,出了事我负责。”
“那你签。”
他按着单子的手,指节一点点泛白。
魏承宇从后面走过来,弯腰拿起我的工牌。
“林峥,你知道这批货是给谁的吗?”
“海川项目。”
“知道还卡?客户下午来催进度,一旦延误,你赔得起?”
我把工牌从他手里抽出来。
“你比我多入职半个小时。采购权限比我高多少?”
他嘴角绷住。
赵启明把我连人带椅往会议室一指。
“进去。”
里面坐着人事专员和许禾。
许禾面前放着一份员工陈述。
上面写着,我多次向同事索取早餐费用,影响团队团结。
人事专员把笔递给她。
“你只需要证明群里有这件事。”
许禾想接,又把手收回去。
“有,但不是这么回事。”
赵启明把她的绩效表翻出来。
“你去年有两次客户资料迟交,我一直替你压着。做人要有数。”
我拉开椅子,坐在许禾旁边。
“这份陈述给我一份。”
人事专员说不方便。
“那就把我原话记进去。早餐由主管在工作群统一派单,他要求我个人垫付,至今没结清。”
赵启明拍桌。
“今天谈的是工作态度!”
“你拿我的钱谈态度,我当然要谈钱。”
许禾突然把陈述推回去。
“我不签。”
赵启明转过头。
她抓紧自己的工牌,声音发紧,却没改口。
“昨天我亲耳听见,是你让林峥重买。不是他自愿请客。”
人事专员把笔盖扣上了。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赵启明拿起验收单,转身出去。
“等着。”
他走后,许禾才松开手。
工牌的挂绳在她掌心勒出一道印。
“你别签那批货。”
她声音压得很低。
“承达是魏承宇他爸的公司。”
我看向门口。
“你确定?”
“供应商档案我整理的,法定代表人魏国梁。上个月我见过他们一起来送合同。”
我打开公开的企业登记页面。
名字、地址、电话,全对得上。
魏承宇不是我妈的儿子。
是供货商的儿子。
他腕上那块表,忽然有了另一种价钱。
十点刚过,项目群跳出一条通知。
承达控制器验收通过,请财务按合同安排尾款。
附件是一张验收单。
我的名字,端端正正写在验收人一栏。
日期却是上周三。
那天我还没入职。
我把图片放大。
签名里,峥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和我入职登记表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许禾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褪了。
“不是让你补签。”
她抓住桌沿。
“是他们已经拿你签过了。”
【第四章】
我没有去找赵启明吵。
先下载了项目群原始附件,再给财务、项目负责人和集团合规邮箱发了一封邮件。
标题只有一件事。
本人未实施该批物料验收,申请暂停相关付款并保全审批记录。
发送成功后,我把入职日期证明一并补了过去。
五分钟,赵启明冲到打印机旁。
“你把邮件撤回!”
纸张刚吐出一半,他一把抓住,机器发出卡纸声。
我站起来。
“为什么要撤?”
“流程出了点小问题,你往集团捅什么?”
“把入职前的货签给我,叫小问题?”
他盯着我,突然换了口气。
“小林,年轻人别太冲。签字可能是文员套模板弄错了,你先补个情况说明,我给你申请提前转正。”
“谁套的?”
“我会处理。”
“名字。”
他伸手来拿我手机。
我退了一步。
“赵启明,你再碰一下试试。”
办公区的人全看了过来。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回。
“行,你非要把事情闹大。”
他转身进了副总办公室。
不到十分钟,周秉文叫我进去。
办公室里,魏承宇坐在沙发上。
周秉文把一杯水推给我。
“林峥,流程确实有瑕疵。集团已经知道了,财务也暂缓了尾款。你的诉求达到了。”
我没碰那杯水。
“我的诉求是查清谁用了我的签名。”
“公司内部调查需要时间。”
“可以。把原始审批链保留下来。”
周秉文把杯盖扣回去。
“你这是怀疑我?”
我看了一眼魏承宇。
“我在说签字,你在说你自己。”
魏承宇坐直,手掌压在膝盖上。
周秉文没接这句话,转而拿出一张岗位调整表。
“为了避免冲突,你先去资料室。采购系统权限暂停,等查清楚再恢复。”
“劳动关系不变?”
“当然。”
“工资不变?”
“你放心。”
我拿手机拍下调整表。
“麻烦两项都写上。”
周秉文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还是写了。
走到门口,魏承宇叫住我。
“你知道周总是谁的人吗?”
我扶着门把手。
“公司的。”
“你最好一直这么硬。”
我回到工位,采购系统已经登不进去了。
但集团合规回了邮件。
已受理。要求信息部门对相关流程、文件版本及操作日志进行留存。请勿自行改动现有资料。
许禾站在旁边,轻轻吐出一口气。
“至少钱没出去。”
“只是尾款没出去。”
我翻开昨天的盘点记录。
“三百二十台控制器,首付款已经付了七成。真有问题,换货不是一句话的事。”
许禾把一张报销单放到我桌上。
“还有这个。”
单据上的日期,正好是我买早餐的三天。
项目名称,基层员工关怀早餐。
报销金额,四千八百元。
经办人赵启明。
附件里,是我发在部门群里的早餐照片。
我捏着那张纸,看了几秒。
“这份从哪来的?”
“他让我做费用归档,原件在财务。我拿的是归档副本。”
她指着金额。
“你花了一千八百多,他报四千八。部门每个月还有专门的餐费预算。”
我拿出手机,补发第二封邮件。
这回,抄送了内部审计。
赵启明隔着玻璃看见我的动作,猛地推开门。
“你还发?”
我点击发送。
“刚才是我的名字。”
“现在是我的钱。”
【第五章】
下午三点,整个部门都知道我举报了主管。
也知道海川项目的奖金,可能要被我弄没了。
消息是赵启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的。
“尾款一停,供应商不配合,交付出了问题,谁都别想拿季度奖。”
他把名单贴到白板上。
每个人名字后面,都写着一笔钱。
少的三千,多的八千。
“林峥不在乎。他刚来,没份。你们呢?”
坐在前排的老员工罗进转过头。
“小林,差不多得了。签名错了让他们改,你非卡项目干什么?”
我把验收附件投到屏幕上。
“先回答我,这批东西谁验的?”
“这和奖金有什么关系?”
“客户生产线停一次,损失从哪出?到时候,是扣三千,还是让你签责任书?”
罗进张了张嘴。
赵启明一把拔掉投影线。
“你少危言耸听!”
我把线头放回桌上。
“恢复投影,让大家看完。”
“散会!”
魏承宇走过我身边时,用肩膀撞了一下。
“挺会煽动。”
我侧身让开,他的茶杯磕在桌角,水洒了半袖。
他抬手就要抓我领子,会议室门开了。
人事经理站在外面。
“周总叫你。”
魏承宇收回手,嘴唇动了动。
“你走不出试用期。”
当天傍晚,我收到一份试用期考核不合格通知。
理由包括不服从合理工作安排、破坏团队协作、专业能力不足。
人事经理没有让我立刻签收。
她看着我说:“这只是部门提交意见,还要复核。”
我把手机里的派工记录、早餐指令、锁库照片依次翻出来。
“这些算合理安排?”
她翻完,指尖停在那张验收单上。
“我会一并放进去。”
“请把我的书面异议也附上。”
她点了一下头。
走出人事办公室,孙立的电话打过来。
“你那张盘点表,还有吗?”
“有。”
“留好。他们让我今晚把北区的货挪走。”
我脚步停住。
“挪去哪?”
“说退厂换包装,不走退货流程,先装车。赵启明要我把台账数量改成零。”
电话里传来卷帘门响。
孙立把声音压低。
“我没答应,他就让我交钥匙。”
“别跟他们动手。把指令留着,你人先离开装卸区。”
我挂断电话,没有再去找周秉文。
电梯到一楼,我拨通了舅舅的号码。
他刚接起来,我先开口。
“舅,我不是找你帮我转正。”
“你说。”
“公司有人冒用我的签名验收,相关货物今晚可能被转走。我已经走了合规流程,现在需要你确保调查不经过周秉文。”
电话那头,椅子挪动了一下。
“人有没有事?”
“没有。”
“发资料。只发你合法拿到的,不要再一个人去库房。”
我把邮件和盘点记录发过去。
他看了几分钟。
“为什么前面不说?”
“我想先看看,普通员工照程序办事,能不能办成。”
他没有接话。
过了片刻,电话里响起他叫助理的声音。
“联系审计负责人,直接向我汇报。通知仓储中心,涉事批次封存,谁都不准私下出库。”
我扶着楼外的栏杆,金属还留着白天的热。
“还有件事。”
“说。”
“你是不是多了个外甥?”
他那边静了。
我把魏承宇的名字和承达机电一起报过去。
“他连我妈叫什么都知道。”
舅舅只问了一句。
“谁在替他认亲?”
“赵启明,可能还有周秉文。”
电话那头,纸张被放到桌面上。
“我明天下午回来。”
“视察照常?”
“照常。”
他顿了一下。
“你照常上班。该走的流程继续走,你是不是我外甥,都不影响这件事的结论。”
【第六章】
第二天一早,赵启明堵在资料室门口。
“是不是你打的电话?”
我刷开门禁。
“哪个电话?”
“少装。南库出货权限半夜被冻结,审计今天到场。你一个试用工,能惊动集团?”
我把包放下。
“你不是已经认了一个董事长外甥?问他。”
赵启明往后看了一眼。
魏承宇站在走廊尽头,正在打电话。
他一只手按着耳朵,腕上那块表露在袖口外面。
“爸,你别急,我再问问周叔。”
赵启明收回视线。
“跟我去仓库。当面把事情说清楚。”
“谁要求的?”
他把一份通知拍过来。
审计现场核验,盘点人员、仓管、采购经办人到场。
我看完,给通知上的审计联系人回了电话,确认集合地点。
赵启明咬住后槽牙。
“你防贼呢?”
“防签名自己长腿。”
车是公司统一安排的。
许禾坐在我旁边,抱着费用归档文件。
赵启明坐副驾,一路打了六个电话。
没有一个开免提。
到南库时,一辆货车还停在门口。
车厢已经装了半车控制器。
仓储中心的人贴好封条,司机蹲在路边抽烟。
孙立站在铁门旁,工装袖口开了一道线。
“他们昨晚抢钥匙?”我问。
他往赵启明那边看了一眼。
“钥匙没抢走,门禁权限被改了。”
审计负责人陈砚从里面出来。
“谁是林峥?”
我抬手。
“盘点表带了吗?”
“原始记录和照片都在,文件没有改过。”
她接过去,没有问我的家庭关系。
“按货位走一遍,其他人不要替他回答。”
赵启明要跟进来,被她拦在货架外。
“稍后单独问你。”
北区的货少了六十箱,都在门口车上。
我蹲下来,对照箱体批号。
赵启明隔着警戒带喊:“就是厂家包装印错了,换个盒子,多大点事!”
陈砚抬头。
“那为什么要改库存数量?”
“退回去当然归零。”
“退货审批呢?”
赵启明没回答。
孙立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他发的语音在这里。”
赵启明猛地向前一步。
“孙立,你想清楚再放!”
仓储中心的人挡住他。
孙立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想按,又停住。
赵启明盯着他。
“你去年那次丢货,我还没跟你算。”
孙立把手机攥紧。
我站到他旁边。
“你交的是原始记录,不是替谁站队。他要追究别的事,让他拿证据。”
陈砚把工作证递过去。
“举报材料单独登记。涉及报复,另行调查。”
孙立低头,按下播放。
赵启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先把货弄出去。系统数量改零,台账就说录错了。审计下来你少开口,别忘了你儿子的实习名额是谁给的。”
库房只剩换气扇的声音。
赵启明嘴唇抖了两下。
“我那是怕他乱说,意思被断章取义了。”
孙立往下滑。
“后面还有。”
赵启明突然扑过去。
他抓住孙立的袖子,布料发出一声裂响。
我扣住他的手腕,把人隔开。
保安冲上来,分别拦住我们。
赵启明的胸口起伏,额头上全是汗。
陈砚把记录本合上。
“现场监控同步留存。赵主管,你先出去。”
“我也是为了项目!”
没人接他的话。
这时,许禾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传真复印件。
“陈经理,这个是昨天归档时夹在送货单里的,厂家出过说明。”
陈砚接过,眉头压下。
那张纸上写着,涉事型号不适用于海川项目要求的连续高负载工况。
落款日期,早于采购合同签订日期。
他们不是买错了。
是知道不能用,还买。
【第七章】
赵启明不肯认那份说明。
“复印件,谁知道从哪来的!”
陈砚没有和他争。
她让技术部门联系厂家公开服务电话,按机身序列号核对产品型号,再请海川项目工程师到场。
核验花了两个小时。
这两个小时里,魏承宇也到了。
跟着他的,还有一个提公文包的男人。
魏国梁。
他进门先递烟。
“都是误会,我们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会砸自己招牌。”
陈砚没接。
“承达提供的合格证明,是否能覆盖实际交付型号?”
“产品有替代关系。”
“谁批准的替代?”
魏国梁看向赵启明。
赵启明立刻低头看手机。
魏承宇走到我面前,声音挤在牙缝里。
“出来谈。”
我没动。
“在这里谈。”
“给你五万。这事你撤回来,转正我也替你办。”
他说得很轻。
我往旁边迈了一步,让开挡在我们之间的货架立柱。
“陈经理,供应商家属想给我五万元,要求我撤回异议。”
魏承宇伸手推我。
“你胡说什么!”
我抬起双手,没有碰他。
“这里有监控,也有现场人员。你可以再说一遍,你刚才要谈什么。”
魏国梁一把拉住他。
“闭嘴。”
父子两人站在一起,眉眼再清楚不过。
赵启明的脸终于有了变化。
他先看魏国梁,又看魏承宇。
“你们……”
魏国梁没理他,转向陈砚。
“员工理解有偏差。五万是我们愿意承担的协调费用,不针对个人。”
“请写入书面说明。”
陈砚把一张空白表递过去。
魏国梁没有接。
技术部门的电话这时接通。
厂家工程师在线确认,涉事实物属于另一系列,不能直接代替合同型号。随货材料引用的是合同型号参数,不是实物参数。
海川项目工程师把两份参数表摊开。
“持续输出能力差一档。装上去短时运行未必出事,生产线满负荷连续开机就没法保证。”
他抬眼看赵启明。
“上周你说技术已经确认可以替代,谁确认的?”
赵启明喉结滚了一下。
“供应商说……”
“供应商卖给你东西,他说能用,你就敢验?”
魏国梁把公文包捏住。
“可以换,我们全部换。”
陈砚问:“合同单价按哪个型号收的?”
他不说话了。
孙立拿起一只控制器,手背那块淤青又露了出来。
“上次试装跳闸,技术让退回来。我搬这批货,箱子砸了手。赵主管说只是接线有问题,不许记质量异常。”
海川工程师立刻转头。
“退回来的试装件在哪里?”
孙立指向角落。
“我没混回去,单独放着。”
赵启明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指着魏承宇。
“是他说有董事长的意思!不然我敢放行?”
魏承宇脸皮绷紧。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说海川项目必须用承达!你说你舅……”
“你听错了!”
父子两人一起看向赵启明。
赵启明的手指还举着,指尖已经开始抖。
陈砚把他们分开,要求各自提交说明。
我站在库门边,给许禾拧开一瓶水。
她喝了一口,手还在抖。
“他真不是董事长外甥?”
“不是。”
“你怎么这么确定?”
我看着那辆被封住的货车。
“因为董事长的妹妹,没生过他。”
许禾张了张嘴。
仓库外,一辆黑色轿车停下。
周秉文从车里出来,第一句话不是问货。
“谁允许你们联系客户的?”
【第八章】
周秉文把项目工程师请进了旁边的值班室。
门没关。
他的声音传得出来。
“这件事公司会负责,但不宜扩大。我们换货、补交付,客户那边还得请你协调。”
工程师没坐。
“我负责设备,不负责替你改验收结论。”
周秉文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陈砚走到门口。
“周总,董事长要求涉事人员保留全部通讯与工作记录,调查期间不得干预证人。”
“陈经理,你这话严重了。”
“我只转达要求。”
周秉文放下杯子。
他的视线绕过陈砚,落在我身上。
“林峥,单独谈两句。”
我站在门外。
“涉及调查,就在这里说。”
“你以为你替公司立了功?”
他把声音压下来。
“供应商一倒,项目延期,几十个人的奖金受影响。你以后还怎么待?”
“东西不合格,是我买的?”
“做事不能只讲对错。”
“那讲什么?谁和你熟?”
他看了我几秒,转身离开。
回公司之前,审计完成了现场封存。技术部门另行送样复检,海川项目暂停涉事设备安装,采购中心联系备选货源。
我坐在车上,收到罗进的消息。
“真不能用?”
我回他一句。
“技术在群里发结论,你看原文。”
他没再回复。
到了公司,白板上的奖金名单还在。
名单旁边,多了一张内部风险提示。
有人将公司内部资料传至外部,造成商誉风险。
没有写名字。
每个人都知道指谁。
许禾抬手要撕,我拦住她。
“先拍照,交审计。”
赵启明从办公室走出来。
他换了衬衣,袖口扣得整齐。
“林峥,别以为来了几个审计,你就能翻天。”
魏承宇没回来,他又找到了说话的底气。
“供应商愿意换货,集团不会为了你这点事,拆了整个团队。”
我把白板上的风险提示拍全。
“这张纸谁让贴的?”
“公司决定。”
“哪个部门,谁签字?”
他伸手去揭,胶带粘住纸角,扯出一道口子。
“内部提醒而已,你没完了?”
我收起手机。
“你造我签名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没完?”
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下午四点,行政通知全体员工准备迎接董事长视察。
赵启明在办公室门口站了足足半分钟。
随后,他拨通了周秉文的电话。
“不是改视频了吗?”
不知道那边说了什么,他走进办公室,把门关上。
许禾坐回工位,小声说:“这下真要见董事长了。”
我从包里拿出整理好的材料。
按时间排列,只有七页目录。
早餐垫付与报销。
盘点派工与物料异常。
冒用签名与付款申请。
试用考核与调岗通知。
移库指令与台账修改要求。
冒称亲属与供应商利益关系。
举报之后的威胁与干预。
每一项后面,都标着原始记录存放在哪个部门。
我不需要把全公司的文件装进口袋。
只要让那些文件,别再只听赵启明一个人的话。
舅舅发来消息。
“十分钟到。”
我回了个好。
赵启明恰好从身后经过,扫到手机屏幕。
“还找人呢?”
我把屏幕按灭。
“找到了。”
他扯了一下嘴角。
“董事长今天在,别给自己找难看。你这种新人,我见得多了。”
说完,他把一盘一次性纸杯塞进我怀里。
“接待室倒水去。”
我没有接稳,最上面的杯子掉在地上。
他抬脚碾住。
“捡起来。”
电梯就在这时响了。
【第九章】
赵启明的脚还踩着杯子。
周秉文已经迎到电梯口。
“沈董,路上辛苦。项目上的小问题,我们正在处理。”
舅舅身后跟着审计、法务和集团人事负责人。
他没有接周秉文递来的手。
视线先落在地上的纸杯,又落到我怀里的托盘上。
“谁安排的?”
赵启明把脚挪开,弯腰捡起杯子。
“沈董,新人不懂事,接待工作毛手毛脚,我正在教。”
他把杯子攥扁,塞进自己的口袋。
“您这边请。”
我把托盘放在旁边的桌上,走过去,拍了拍舅舅的肩。
“舅,这主管我不伺候了。”
办公室里没人出声。
赵启明还保持着引路的姿势。
他的手悬在前面,过了两秒才落下。
“你……你叫谁?”
舅舅看着他。
“他叫我。”
赵启明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花盆。
花盆晃了两下。
周秉文的脸一点点绷住。
许禾坐在工位上,笔从手里掉到桌面。
罗进猛地站了起来,椅子撞在后面的柜子上。
赵启明张着嘴,先看我,再看舅舅。
“不是,沈董,小魏不是……”
舅舅问他:“哪个小魏?”
这句话说完,魏承宇和魏国梁正好被行政带出接待室。
魏承宇脚步停住。
他看见我站的位置,脸上最后那点血色也没了。
舅舅朝他看过去。
“听说,你管我叫舅舅。”
魏承宇嘴唇动了几下。
“沈董,有误会。”
“沈惠是你母亲?”
“我没……”
“你不知道她只有一个儿子?”
魏国梁伸手按住儿子的肩,自己先弯下腰。
“孩子不懂事,说话没分寸。”
我把材料放到桌上。
“他说我妈有老毛病,说你为难,所以他来基层。赵主管为了讨好他,让我跑腿、搬货、补签他家的验收单。”
赵启明的膝盖弯了一下。
他扶住桌子,没站稳,直接跪在地上。
桌上的玻璃杯被碰翻,水沿着桌沿落到他肩上。
“沈董,我真不知道!”
他转向我,声音一下子拔高。
“小林,林少,我要是早知道你……”
“知道我是他外甥,你就不敢了?”
我看着他。
“那我不是呢?”
他喉咙里卡了一声。
我把那张验收单翻到最上面。
“你让我签,我没签。你就把入职登记表上的签名贴过去。今天跪下,是因为签名造假,还是因为造错了人?”
他低头看那张纸,额角的汗滴在地上。
“是文员做的……”
陈砚打断他。
“信息部门已保全文件版本。该附件由你的账号上传,原始编辑文件存于你配发的电脑。签名图片从入职资料扫描件中裁取。具体操作人员还会核对,不会只凭账号下结论。”
赵启明转头就去找人事专员。
“资料是你发我的!”
人事专员攥着手机。
“你说做新人档案核对,邮件里写着。我已经提交了。”
他又指向魏承宇。
“是他逼我!他冒充您外甥,我也是被蒙在鼓里!”
魏承宇猛地往前一步。
“你拿我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被逼?”
话出口,魏国梁一把扯住他。
晚了。
赵启明的手僵在半空。
陈砚翻开记录本。
“供应商返利是本次审计事项之一。费用归档中已有异常往来线索,相关账户及私人资金往来,依法移交后核查。”
周秉文终于开口。
“沈董,现场人多,先去会议室。这件事我有管理责任,我认。”
舅舅转向他。
“只是管理责任?”
周秉文抬起头。
舅舅把一份打印件放下。
“承达进入供应商名单,是你特批。替代型号免检,是你批示。审计受理后,你还要求压住客户沟通。”
周秉文的嘴角往下压。
“项目催得紧,我只能先保交付。”
“保交付,还是保承达?”
“公司这些年,有多少项目是我带着做的?”
他声音突然提高。
“现在为了一个刚来的外甥,你就把旧人全部推出来?”
舅舅拿起桌上的不合格通知。
“你把他名字换成任何一个员工,这些事就能过?”
周秉文没接。
舅舅把通知放回原处。
“不是他来了,你才违规。是他来了,我才看见你们把人逼成什么样。”
赵启明跪着挪过来,伸手来抓我的裤脚。
我后退一步。
他的手抓空,撑在洒满水的地面上。
“我给你道歉,早餐钱我还,十倍还!你帮我说句话,我家里还有孩子……”
孙立站在人群后面,袖口的裂口还没缝。
我指了指他。
“你拿他儿子的实习名额堵嘴时,记得他也有孩子吗?”
赵启明嘴唇抖着。
“我错了,我真错了。”
“你不是缺这句。”
我把那张早餐报销单放到他面前。
“你缺的是一张能过审的账。”
舅舅示意人事负责人上前。
涉事人员立即停止相关工作,按程序接受调查。采购、财务、仓储交叉复核。涉嫌违法的材料由法务整理移交,不以退钱抵销责任。
魏国梁急着开口。
“货能换,钱也能退,我们坐下来谈赔偿……”
法务拦住他。
“赔偿可以谈,调查不会因此停止。”
魏承宇抬手抹了一下额头,腕上的表碰到门框。
咔的一声。
他低头看表,手指却怎么也按不稳表扣。
赵启明瘫坐在地上,开始哭。
先是喘不上气,再是整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就……我就想升个经理……”
我蹲下,把他面前那张考勤单捡起来。
纸上还有他给我画的扣分记号。
“为了升经理,你把别人都当什么?”
他抱着头,喃喃重复。
“我不知道是你,我不知道……”
我笑了一下。
“这就是你到现在,还没想明白的地方。”
【第十章】
赵启明被带进会议室做笔录时,还在回头找我。
没人再替他递茶。
他原来坐的位置空下来,垃圾桶里露着那只被他捏扁的纸杯。
舅舅把我叫进旁边的小会议室。
“还干不干?”
“干。”
“想去哪个部门?”
“采购。”
他看了我一会儿。
“还在基层?”
“合同没看完,供应商也没认全。换个地方,之前几天的罪白受了。”
他伸手把我衣领翻平。
“这不是该受的罪。”
我低头,才看见领口被库房货架蹭出一条灰印。
舅舅从桌上拿起那份试用期考核。
“人事会按原岗位标准重新评估,不能因为你是谁,就直接转正。”
“我知道。”
“也不能因为你举报,就让你不合格。”
他把纸递给人事负责人。
“复核结果给本人,依据列清楚。”
我点头。
他又问:“早餐钱追回来了没有?”
“还差一部分。”
他按下内线,让财务逐笔核对。
不是给我单独开一张支票。
是查部门餐费预算,查员工垫付,查重复报销。
许禾抱着文件进来时,已经不再用两只手死死压着文件夹。
“沈董,还有以前的。”
她把一沓单据放下。
“团建垫款、客户接待车费、临时搬运费。有些同事拿不回钱,后来就不报了。”
舅舅翻开第一页。
“为什么没往上反映?”
许禾站着没动。
我刚要接话,她先开口。
“反映过。”
舅舅抬头。
“部门负责人说我们计较。给人事发邮件,人事说费用找财务。财务说缺主管签字。”
她把最后一页抽出来。
“这就是那封邮件。”
屋里安静下来。
舅舅看完,把纸压在手下。
“这条路堵在哪里,一起查。”
许禾没有笑着说谢谢。
她只是把背挺直了一点。
“我希望查完以后,不用先证明自己认识谁。”
舅舅点头。
“你说得对。”
第二天,我照常打卡。
九点前,部门群里多了一份临时工作安排。
由集团采购中心派人接管,涉事批次封存不动,合格替代货源分批到位,项目技术团队重新验收。
海川项目的奖金没有被一刀切扣掉。
个人责任、项目成本和合同赔偿,各自核算。
罗进看了通知,端着水杯走到我桌前。
他站了半天。
“昨天那话,是我说过头了。”
我没替他找理由。
“下次别人说扣你钱,你先问他凭什么。”
他低头看杯子。
“记住了。”
孙立送来补齐标签的仓库照片。
他儿子的实习名额由人事重新核对条件,不再经过赵启明。
他给我打电话,嗓子还有些哑。
“我不是非得让孩子进来。符合就进,不符合就算。别再有人拿这件事压我。”
“你跟人事说的?”
“当面说了。”
我看着他发来的照片。
货架最下面,原来那块空白标签上,已经填好了编码。
下午,法务找我补了一次陈述。
报案材料已提交,相关线索受理核查。承达的未结款项依合同及争议情况处理,已付货款、换货损失与其他赔偿继续追索。
我逐页核对自己的证言,没有往里加一句没亲眼见过的事。
签完字,法务递来一张申请表。
“赵启明提出,希望当面向你致歉。见不见,由你决定。”
我把表推回去。
“不见。”
“他的家属也联系过公司。”
“需要我核对事实,我来。求我改口,不用找。”
法务收起表。
“明白。”
走出会议室,魏承宇正坐在走廊尽头。
他来交还公司设备,工牌摆在膝盖上。
那块表还戴着,袖口却一直盖着它。
看到我,他站起来。
“林峥。”
我停住。
“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什么?”
“说你是沈董外甥。你早说,哪会闹成这样?”
我看了他几秒。
“你现在还觉得,是我没提醒你?”
他把工牌攥紧。
“我爸生意也不容易,周总说只要打通这条线……”
“这些话,去跟调查的人说。”
我绕过他。
身后传来工牌落地的声音。
他没再叫我。
回到办公区,财务发来一份核对表。
三天早餐,我的实际垫付款,扣除同事已经转回的金额,剩余款项已按核实结果退回。
许禾的客户车费也到账了。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遍,随后把那张压在键盘下快半年的车票抽出来。
纸边已经卷了。
她把车票抚平,装进归档袋。
“终于不用带着它来上班了。”
我正要说话,手机响了。
我妈打来的。
一接通,她先问:“听说你在公司给我认了个儿子?”
我忍了两秒,还是笑出了声。
“不是我认的。”
“你舅说,那人还知道我身体不好。”
“他瞎说。”
“我今天刚爬完山,腿都没酸。下次再有人冒充,你让他先把我生日背出来。”
我靠着桌边,笑得肩膀发颤。
许禾在对面看我,嘴角也抬起来。
挂断电话,舅舅发来食堂菜单。
和我第一天入职时发的一样。
“明天早上一起吃?”
我回:“行,各刷各的卡。”
他发来一句:“你倒算得清。”
第二天,食堂刚开门,我端着餐盘坐下。
舅舅买了两只包子,一碗粥,找了我旁边的位置。
周围有人看过来,他朝他们点头,没让谁站起来。
许禾端着豆浆经过,脚步停了一下。
我把旁边的椅子拉开。
“坐,赶紧吃,待会儿还得开会。”
她看了舅舅一眼。
舅舅往里挪了挪餐盘。
“我不参加,你们该怎么开怎么开。”
孙立也来了,手背上的淤青淡了些,工装袖口缝着一排针脚。
他把餐盘放下,先掏出手机。
“昨天欠你的水钱。”
“三块,不用这么急。”
“该给就给。”
手机响起到账提示。
我没推回去。
低头咬开包子,热气扑到鼻尖。
舅舅问:“今天什么安排?”
我咽下嘴里的东西。
“上午核报价,下午去库房。”
“还买早餐吗?”
我拿起自己的豆浆。
“买。”
“几份?”
“一份。”
我把吸管插进去。
“谁吃,谁付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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