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抑郁症,你别跟我们一起坐私人飞机,免得刺激她。”
哥哥给我买了张经济舱,我笑着答应。
他们不知道,我根本没办出国留学申请。
三天后,全家在国外找不到我急疯了。
而我,正坐在京北大学的实验室里,接受院士的亲自指导。
对不起,沈家的好运,随我一起消失了。
【第一章】
沈家的客厅,地暖烧得足足的,暖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脸上,一团和气。
除了我。
我坐在餐桌最角落的位置,面前的碗筷是旧的那套——碗沿有个缺口,筷子比别人短一截。
沈家四口人围坐在主桌,中间摆着一盘帝王蟹,蟹黄金灿灿的,鲜香直往鼻子里钻。
沈知意坐在C位,左手边是妈,右手边是爸,哥哥沈修远坐在对面。
她夹起一块蟹肉,放进妈的碗里:“妈,你多吃点,这是哥哥专门让人从阿拉斯加空运的。”
妈笑得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了:“还是知意贴心。”
爸也点头:“比亲生的还孝顺。”
我筷子顿了一下。
比亲生的还孝顺。
我是沈家亲生的。
沈知意是五岁那年被抱回来的养女。
但在这个家里,她才是掌上明珠,我是多余的那个。
“小鱼。”
沈修远忽然开口叫我。
沈鱼。我的名字。沈家上下,只有他偶尔还记得叫我一声。
我抬起头。
“后天全家去瑞士,知意的心理状态你也知道,”他顿了一下,“她最近抑郁症又犯了,医生说要少受刺激。你跟我们坐不到一块儿,我给你订了张经济舱。”
客厅里一瞬间安静了。
但没有任何一个人觉得这句话有问题。
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头都没抬。
爸翻着手机上的高尔夫预约信息,无动于衷。
沈知意低下头,睫毛扇了扇,鼻尖泛红,声音又轻又软:“哥,其实小鱼姐姐跟我们一起也没关系的……我可以忍一忍……”
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立刻换来妈的一句呵斥:“忍什么忍!你身体要紧!”
然后目光扫向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沈鱼,你哥给你买了票就不错了,经济舱怎么了?你坐得了。”
我看着桌上那只帝王蟹。
蟹壳被拆开,蟹黄分了四份,一份都没往我这边推。
我笑了一下。
“好。”
沈修远看了我一眼。
他大概以为我会闹,或者哭。
但我什么都没做。
我只是安安静静把碗里那半块冷掉的红烧肉吃完,用那双短了一截的筷子。
起身回房间的时候,经过沈知意身边,她抬起脸,冲我露出一个温温柔柔的笑。
嘴唇微动,说了句只有我能听到的话。
“姐姐,别怪我。谁让你命不好呢。”
房间的门关上。
我没开灯。
黑暗里,我打开手机,翻到一个置顶的联系人。
备注:宋老。
是京北大学材料科学院院士,宋则远。
三个月前的全国大学生材料学竞赛,我用“沈鱼”以外的名字投了论文。
那篇关于石墨烯复合材料的论文,在487份参赛作品中排名第一。
宋则远亲自打电话给我,说了一句:你是我见过最有天赋的年轻人,来京北,我亲自带你。
沈家没人知道。
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在学校读的是材料学,他们只关心沈知意的心理医生预约了没有、沈知意的新包包什么色号、沈知意想去瑞士滑雪还是法国看秀。
我的留学申请表,一直搁在书桌抽屉里,空白的。
我从来就没打算出国。
手机亮了。
宋则远发来消息:「小顾,实验室你的工位已经布置好了。后天报到,我等你。」
我回了两个字:收到。
然后翻出航班信息。
经济舱,后天上午十点,直飞苏黎世。
我把机票截图保存,发了条朋友圈——仅沈修远可见。
文案是:谢谢哥,期待瑞士之行。
配图是机票截图。
发完,我退出朋友圈。
我不会登上那架飞机。
但我需要他们以为我会。
关了手机,我开始收拾行李。
不是去机场的行李。
是去京北大学的。
【第二章】
出发那天,沈家门口停了两辆车。
一辆迈巴赫,一辆保姆车。
迈巴赫是沈知意的,保姆车装行李。
我站在门口台阶下,拎着一只旧的行李箱。
箱子是大学入学时学校发的,轮子有一个是坏的,推起来吱嘎响。
沈知意从楼上下来,踩着一双新的Roger Vivier方扣鞋,脚踝细得像要折断。
她经过我身边,停了一步。
“姐姐,你的箱子好像坏了。要不要用我淘汰的那个Rimowa?就放在储物间。”
妈从车里探出头来:“沈鱼,快点,司机还要送你去机场赶经济舱,别耽误知意的登机时间。”
我把行李箱往车边一拖。
吱嘎——
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刺耳。
沈知意皱了皱眉,抬手捂住耳朵,小声说:“好吵。”
妈立刻心疼地把她搂进车里:“宝贝别听,等上了飞机就安静了。”
哥哥沈修远从副驾驶探出半个身子,看着我。
“到了苏黎世之后,你自己打车去酒店。”他的语气不算差,但透着一股理所当然,“知意住湖景套房,你住标间。”
“距离远一点也好,”妈补了一句,“省得又刺激到知意。”
我拎着行李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家子有条不紊地把我排斥在外。
连排斥都排斥得很熟练。
连嫌弃都嫌弃得很自然。
好像我天生就该低人一等。
好像亲生的就是不如抱回来的。
我忽然笑了。
沈修远看我笑,愣了一下:“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说,“路上注意安全。”
他收回目光,车窗升上去。
迈巴赫先走了,保姆车跟着。
另一辆商务车留在原地,司机探头:“沈小姐,去机场吗?”
“去,”我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一个地址,“京北大学,西门。”
司机愣了一下:“不是机场吗?”
“改主意了。”
车子发动。
我从后视镜里看着沈家别墅的大门越来越远。
门口的两棵银杏树黄了半边,叶子往下掉,铺了一地金。
我在这栋房子里住了二十二年。
二十二年,够了。
手机震了一下。
沈知意发来一条微信,配了个拥抱的表情包:「姐姐,到了瑞士给我发照片哦,虽然不能一起坐飞机,但我们可以一起拍雪山呀~」
她总是这样。
表面上温温柔柔,姐姐长姐姐短。
背地里,每一句话都是一根刺。
“一起拍雪山”——提醒我她坐头等舱我坐经济舱。
“虽然不能一起”——提醒我我是被排挤的那个。
我没回。
直接删了对话。
车过三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宋则远的电话。
“小顾,到哪了?”老爷子的声音带着笑意,中气十足。
“快了,宋老,二十分钟到。”
“好,好!我让人把门禁卡给你准备好了,209实验室,你的名字已经贴上去了。”
我“嗯”了一声,忽然鼻子有点酸。
一个素未谋面的老院士,给我贴了名字。
而我在沈家住了二十二年,饭桌上连一副完整的碗筷都没有。
“宋老,”我说,“谢谢。”
“谢什么?你那篇论文写得好。是你的本事。”
挂了电话,我打开微信,把沈家所有人的对话全部置底。
然后打开备忘录,输入一行字:
“沈鱼,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沈家的人。”
——
京北大学西门。
车停在路边,我拖着那只吱嘎响的行李箱下了车。
抬起头,“京北大学”四个字刻在石碑上,旁边站着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一杯豆浆、一个煎饼果子。
“你是顾……哦不,沈鱼同学?”他推了推眼镜。
“我叫顾泠。”我说。
这是我的本名。
准确地说,是我亲生母亲给我留下的名字。
沈家收养我的时候改了户口,但我的学术论文、竞赛作品,用的全是“顾泠”。
中年男人把煎饼果子塞到我手里:“宋老让我来接你,我是他的助手,周明。吃了没?先吃,实验室在三号楼。”
我接过煎饼,咬了一口。
热的。
面皮脆,鸡蛋香,辣酱呛了一下鼻子。
周明领着我进了校门。
梧桐树遮天蔽日,阳光碎成一地光斑,打在脸上一阵一阵的暖。
三号楼,四楼,209。
门上贴着一张A4纸:
“欢迎顾泠。”
宋则远站在门口,满头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笑起来整张脸都是皱纹。
“来了?”
“来了。”
“那进来吧。”他侧身让了让,“你的工位在窗边,我特意让人搬的,光好,做实验看数据不伤眼睛。”
我走进去。
窗边的工位上,电脑、显微镜、笔记本全是新的。
旁边还放了一盆绿萝。
宋则远在身后说:“你的论文里有三个点我想跟你当面讨论,今天要是不累的话——”
“不累。”我把行李箱推到角落,“现在就可以。”
他笑了。
那种笑,是一个老学者看到好苗子时,毫不掩饰的欣赏。
我在沈家二十二年,从来没见过任何一个人用这种眼神看我。
——
与此同时。
苏黎世国际机场。
沈修远走出头等舱通道,外头阿尔卑斯山的冷风灌了一脖子。
沈知意裹着一件白色羊绒大衣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妈的胳膊,撒娇说冷。
妈一把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嘴里念叨着“怎么不多穿一件”。
沈修远打了个电话。
“小鱼到了没?”他问负责送我去机场的司机。
电话那头,司机犹豫了一下:“沈少,沈小姐没去机场。”
“什么意思?”
“她让我送她去京北大学了。”
沈修远愣住了。
旁边沈知意侧耳听到了,眼神闪了闪。
“哥?怎么了?”
沈修远没理她,皱起眉又拨了我的号码。
通了。
响了三声。
“你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不是已关机。
是我把他拉黑了。
我把沈家所有人都拉黑了。
沈修远拿着手机站在苏黎世机场的寒风里,脸色头一次出现了茫然。
【第三章】
沈家人在苏黎世的第三天,才真正意识到不对劲。
不是因为联系不上我。
他们前两天甚至没联系。
头等舱落地之后,沈知意嚷着要去采尔马特滑雪,妈全程陪护,爸在酒店打高尔夫球。沈修远处理了半天工作,到晚上才想起来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到酒店了吗?”
灰色的,发不出去。
他又打电话,还是关机。
第一天,他以为我手机没电。
第二天,他以为我在倒时差。
第三天,酒店前台告诉他——“沈鱼女士没有办理入住。”
他的脸色沉下来了。
打给司机确认了第二遍,然后打给国内的管家:去京北大学找人。
管家两个小时后回了电话,声音有点古怪。
“沈少,京北大学的学生处说……没有‘沈鱼’这个名字的学生。”
“不可能。司机亲眼看她在西门下车。”
“学生处查了三遍,本科、硕士、博士在读名单里,确实没有。”
沈修远挂了电话,站在苏黎世湖边,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冰碴子一样扎脸。
他开始一个一个打——我的大学同学、室友、辅导员。
辅导员说:“沈鱼同学已经办了退宿手续,行李也搬走了。”
室友说:“她上周就走了,说要去参加一个项目,没说去哪。”
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在哪。
沈修远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这时候沈知意从滑雪场回来了,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看到哥哥站在落地窗前一动不动,走过来拉他袖子。
“哥?你在想什么?”
“沈鱼不见了。”
沈知意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松开,语气里恰到好处的担忧:“不见了?她不是坐经济舱过来的吗?”
“她没上飞机。”
“啊?”沈知意捂住嘴,一脸惊讶,“会不会是……出什么事了?”
她的眼睛转了转,补了一句:“要不要报警?”
妈从房间里走出来,听了个大概,第一反应不是担心,是烦躁。
“沈鱼这孩子,从小就爱闹脾气。是不是嫌经济舱委屈了她,故意不来?”
爸放下手机,难得开口:“算了,她爱去哪去哪,一个大人了,丢不了。”
沈修远没说话。
他调出航班记录——经济舱那个位置,全程无人入座。
又去查了边检系统——沈鱼的护照,在过去72小时内没有任何出境记录。
她压根就没打算出国。
从头到尾。
“她骗了我们。”沈修远说。
客厅安静了三秒。
沈知意低下头,用手绞着大衣的袖口,声音小小的:“姐姐会不会是……因为我才不想来的?”
她的眼眶红了一圈。
妈立刻抱住她:“跟你有什么关系?是她自己心理不正常!”
沈修远深吸一口气,拿起外套。
“我改签回去。”
“你疯了?”妈拦住他,“假期才刚开始,知意好不容易出来玩——”
“我回去找沈鱼。”他的声音很平,但不容反驳。
妈张了张嘴,到底没拦住。
沈知意站在原地,目送沈修远出了门。
她的嘴角垂着,一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样子。
但在所有人看不到的角度——
她垂下的眼睛里,没有半滴泪。
——
沈修远坐了十一个小时的飞机回到京北。
落地的时候是凌晨四点。
他没回家。
直接让司机开到京北大学西门。
门卫拦住了他。
“同志,非校内人员,没有预约不能进。”
沈修远掏出手机,翻到我的照片:“这个人,你见过吗?”
门卫看了一眼,摇头。
沈修远往校园里看了一眼。
深冬的凌晨,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三号楼四楼有一盏灯亮着。
——
那是我实验室的灯。
那天晚上我没睡觉。
宋则远给了我一组关于石墨烯导热薄膜的实验数据,之前那批样品在高温测试中出了异常——导热系数在800度以上突然衰减了17%。
整个课题组卡在这个节点上两个月了。
我盯着显微镜下的样品截面,晶格排列在边界处出现了不规律的错位。
旁边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公式。
周明在隔壁桌上趴着睡了,键盘上搁着半杯凉透的咖啡。
我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结构图。
如果把CVD生长的温度梯度从线性改成阶梯式——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我没接。
又响。
我还是没接。
第三次,短信进来了。
“沈鱼,我是沈修远。你到底在哪?你不接电话也不回消息,全家都在找你。给我一个回复。”
他换了个号码打过来。
我看着那条短信,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然后继续在白板上画图。
阶梯式温度梯度,第一阶段600度保持20分钟,第二阶段匀速升至900度——这样晶格边界处的碳原子应该能获得更充分的迁移时间——
“咚咚。”
有人敲门。
凌晨四点半,京北大学三号楼四楼,谁会在这个时候敲门?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拉开门。
是周明。
他揉着眼睛,打着哈欠,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宋老让食堂阿姨给你热了包子,他说你肯定又忘了吃晚饭。”
我接过纸袋,里面两个猪肉大葱包子,还是烫的。
面皮软乎乎的,捏着有点烫手。
“宋老自己呢?”
“他回去了,但走之前特意交代的。”
我咬了一口包子,肉汁烫了舌头。
周明已经晃悠回去继续睡了。
实验室又安静下来。
只剩白板上的公式、显微镜里的晶格,还有手里这个包子。
我吃完包子,把手擦干净,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组参数。
然后给宋则远发了一条消息:
“宋老,我可能找到CVD阶梯升温的修正方案了,明早给您看数据。”
三十秒后回复来了。
凌晨四点四十五,一个七十多岁的院士,秒回。
“好!我六点到办公室,等你。”
我放下手机。
窗外天还没亮,但远处的地平线上已经有一条灰蓝色的光带。
天快亮了。
我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咔咔响。
累。但心里头踏实。
这种踏实,不是沈家那种豪宅、暖气、帝王蟹能给的。
是一种“我正在做正确的事”的踏实。
——
与此同时。
沈家别墅。
沈修远从京北大学无功而返。
他坐在客厅里,面前摆着我的房间钥匙——管家帮他打开了我房间的门。
房间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
书桌上空了。
衣柜里空了。
连那只旧行李箱也不在了。
唯独书桌抽屉里留了一样东西——
一张空白的出国留学申请表。
申请人那一栏,一个字没填。
沈修远拿着那张空白表格坐在我房间里,一动不动坐了很久。
客厅里管家小声说了一句:“沈少,沈小姐在的时候,每个月的生活费是3000块,是家里最低的。知意小姐是30000。”
沈修远没吭声。
管家又说:“沈小姐在家,用的碗筷都是旧的那套,缺了口的那个碗,是她从初中用到现在的。”
沈修远把那张空白申请表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手机响了。
妈的电话。
“找到了没有?”
“没有。”
“那别找了,回来陪知意。她今天情绪又不好了,说觉得是自己害得沈鱼不来,一直哭。”
沈修远握着手机,咬了一下后槽牙。
“妈,沈鱼的留学申请表是空的。她从来就没打算出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那是她自己不去,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沈修远闭上眼,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他点开朋友圈,翻到我出发前发的那条——仅他可见的那条。
机票截图,经济舱。
文案:谢谢哥,期待瑞士之行。
他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半天。
她当时就已经决定不去了。
发这条朋友圈,不是在告别。
是在告诉他:你给的每一份施舍,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修远攥着手机的手,微微在抖。
【第四章】
沈家的“好运”,是从沈知意五岁那年进门开始的。
至少沈家所有人都这么觉得。
沈知意被抱回来的那一年,爸的公司拿到了一笔意外的政府扶持基金,从一家濒临倒闭的小建材厂,一路做成了京北排名前十的建筑材料供应商。
妈逢人就说:“知意是我们家的福星。”
这话说了十七年,说到沈家上下每一个佣人、每一个亲戚都信了。
但没有人注意到一件事。
那笔扶持基金的审批,是在沈鱼——也就是我——出生之后第三天下来的。
不是沈知意进门之后。
是我出生之后。
只不过基金到账的时间,恰好和沈知意进门的日期重合了。
巧合而已。
但巧合在利益面前,没有人在乎。
沈知意比我小一岁,五岁被抱来的时候,白白净净,嘴甜得不行,张口就叫“爸爸妈妈哥哥”。
我六岁,沉默寡言,不爱笑,不爱撒娇,成绩倒是好,但在这个家里,成绩好不值钱。
值钱的是讨人喜欢。
沈知意天生就会讨人喜欢。
从小到大,她的生日party是五星级酒店的包场,我的生日是管家买回来的一块蛋糕、搁在厨房桌上、没有蜡烛。
她的衣柜是应季的新款,我穿的是她淘汰的。
她的房间在二楼朝南,有落地窗和阳台;我的房间在一楼朝北,冬天暖气管子不够热,半夜缩在被窝里脚是冰的。
这些事,小时候我不懂,以为所有家庭都这样。
后来懂了。
懂了也没用。
因为这个家里的规则很简单——
沈知意第一,其他人第二。
没有第三。
我连排名的资格都没有。
——
我之所以要讲这些,是因为后来发生的事,得从根上说起。
到京北大学的第五天。
宋则远看完了我那组阶梯式CVD升温的修正数据,摘下老花镜,盯着我看了足足十秒钟。
“顾泠,你这个方案如果能跑通,石墨烯导热薄膜在高温区的衰减问题,十年内没人解决的难点,就被你破了。”
我站在白板前,手指上还沾着红色记号笔的墨。
“还没跑完验证实验,数据只是理论推演。”
“我知道,”他站起来,把老花镜搁在桌上,走到窗边,“但我做了四十年材料学,一个年轻人有没有那个直觉,我看得出来。”
他回过头看我,眼睛里的光很亮。
“你的直觉是对的。信我。”
当天下午,宋则远把课题组全体成员叫到了209。
十二个人,包括三个博士后、四个博士、五个硕士。
我是里面年龄最小的,也是唯一一个本科生。
所有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好奇,甚至有一点不服。
宋则远站在白板前,把我那组修正方案完整讲了一遍。
讲完,实验室安静了。
一个博士后叫赵闻,戴着黑框眼镜,第一个开口:“宋老,这个方案的第三步温度梯度切换点……理论上可行,但实际操作中热惯性的影响——”
“所以我让你们跑验证实验。”宋则远打断他,“从今天开始,顾泠负责主导这组实验。你们配合她。”
赵闻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来。
我跟他对视了一下。
他没说话,但表情写得很清楚——一个本科生,凭什么?
我也没解释。
解释没有用。
数据有用。
——
验证实验连续跑了七十二个小时。
第一轮,失败。
温度梯度切换点的热惯性果然造成了晶格错位,和赵闻预判的一样。
他把数据报告递给我的时候,嘴角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我接过报告,看了五分钟。
然后在切换点加了一个10秒的恒温台阶。
“再跑一次。”
赵闻皱眉:“加恒温台阶?这会拉长整个工艺周期——”
“拉长12分钟。换来的是边界碳原子有足够时间完成sp2杂化重排。值不值,数据说了算。”
他沉默了一下,去设参数了。
第二轮。
跑了36个小时。
我在实验室里守了整整一夜半。周明给我搬了一把折叠床,我没用,靠在椅子上打了两个小时的盹。
结果出来的时候,是凌晨两点。
赵闻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半天没说话。
导热系数在800度以上——没有衰减。
不仅没有衰减。
在900度的节点上,数值还上升了3.2%。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又看了一遍。
然后扭头看我。
“你怎么知道加10秒恒温台阶就够?”
“猜的。”
他嘴角抽了一下。
我补了一句:“基于sp2杂化键能的理论计算,10秒是下限,15秒是上限。我取了下限。”
赵闻把眼镜推上去,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宋则远看到数据的时候,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盖弹起来。
“好!”
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国家重点实验室的负责人。
“老周,那个石墨烯高温导热衰减的难题,我这边有突破了。对,我学生做的。本科生。对,你没听错。”
挂了电话,他看我:“接下来这篇论文,你第一作者,我通讯作者。没意见吧?”
我摇头。
他又说了一句:“顾泠,你知不知道这组数据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我们的方案可以进入中试阶段。”
“不,”他摇头,“意味着你二十二岁,就做出了别人四十岁才敢想的东西。”
我站在实验室里,窗外阳光打进来,照在白板上那一排排公式和数据上。
没有帝王蟹,没有迈巴赫,没有湖景套房。
但那一刻我站在了该站的地方。
——
而就在同一天。
瑞士,采尔马特。
沈家的好运开始碎了。
【第五章】
第一个碎的,是沈父的生意。
采尔马特第四天,沈父接到了公司财务总监的电话。
那笔政府扶持基金——维持了沈家建材帝国十七年的核心输血管——年审没过。
不是出了问题。是政策调整,基金停止续期了。
沈父站在酒店阳台上,手机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什么时候的通知?”
“上周。但您出国了,签字确认的截止日期……是昨天。”
他噎住了。
这笔基金占公司现金流的四成。断了,就等于心脏少了一条动脉。
更要命的是接下来的事。
第五天,合作了八年的核心供应商——青远矿业,突然发函通知终止合作。
理由写得很客气:“因业务战略调整,暂停一切未签约供应合同。”
但沈父在行业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听得懂——青远矿业换了供货对象。
他打电话去问,对方的采购总监吞吞吐吐说了一句:“沈总,上面的意思……我们没法做主。”
“上面是谁?”
对方沉默了三秒钟。
“您自己查吧。”
沈父挂了电话,打给了他的老关系、行业协会的副会长。
老关系的回答让他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下去。
“老沈,青远不跟你玩了,是因为京北那边新出了一批高端建筑用石墨烯导热材料,成本低一大截,性能还更好。青远的客户都在转向那边。”
“什么石墨烯导热材料?谁做的?”
“京北大学宋则远院士的课题组,最近出了一组新数据,听说突破了高温衰减的瓶颈。消息在行业里传疯了。具体谁做的不知道,但国家重点实验室已经介入了。”
沈父坐下来。
石墨烯导热材料。
京北大学。
宋则远。
他不认识这些名字。
他不知道这些名字跟他的亲生女儿有任何关系。
他只知道,家里的钱开始不够花了。
——
第二个碎的,是沈知意的“福星”人设。
采尔马特第六天,沈知意在滑雪场出了事。
倒不是摔伤。
是她在酒店大堂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她的心理医生,孙毅。
孙毅正好在瑞士度假,一照面,撞了个正着。
妈热情地打招呼:“孙医生,知意的抑郁症多亏了您!最近状态好多了。”
孙毅愣了一下。
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沈修远刚好从外面回来——他从京北飞回来没找到我,又折回了瑞士——看到了那个不自然的表情。
晚上,他私下找到孙毅。
“孙医生,我妹妹的病情到底什么程度?”
孙毅沉默了一会儿。
“沈先生,我不方便透露病人隐私。但我可以告诉你,沈知意小姐是两年前来找我的,做过三次评估。”
“结果呢?”
“三次评估结果……都不支持‘抑郁症’的诊断。”
沈修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的量表评分在正常范围内,情绪波动属于一般性的适应障碍,不构成临床抑郁。我当时如实告知了她本人。”
”……那她为什么一直说自己有抑郁症?“
孙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说了一句:“沈先生,我能说的只有这些。”
沈修远站在酒店走廊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嗒“一声,断了。
沈知意没有抑郁症。
她从头到尾,都没有。
那么——
”有抑郁症,你别跟我们一起坐私人飞机,免得刺激她。“
这句话的前提,根本就不存在。
他是拿一个假的病,把亲妹妹赶到了经济舱。
不对,不是他赶的。
是沈知意让他以为必须赶。
他靠在墙上,后脑勺磕在冰凉的墙面上,闷响了一声。
——
沈修远没有立刻去质问沈知意。
他先打了一个电话。
打给沈家的管家。
”帮我查一件事。沈鱼从小到大的所有成绩单、获奖记录,全部找出来。还有沈知意的。“
管家第二天把扫描件发了过来。
沈修远坐在酒店房间里,一页一页翻。
沈鱼的成绩单:全年级第一,从初一到高三,一次没落过。
高中阶段获奖记录: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全国化学竞赛二等奖、全国数学联赛省级一等奖。
大学阶段:国家奖学金连续四年、全国大学生材料学竞赛特等奖。
沈修远翻到大学竞赛那一页,看到了获奖名单上的名字。
不是”沈鱼”。
是“顾泠”。
他愣住了。
他从来不知道沈鱼还有另一个名字。
他打开手机浏览器,搜索“顾泠 石墨烯”。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第一条——
“京北大学22岁本科生顾泠,在宋则远院士指导下,首次实现石墨烯导热薄膜高温区零衰减突破,相关论文已被Nature Materials接收。”
配图是209实验室门口的合影。
照片里,站在宋则远身边的那个女生——马尾辫,白大褂,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光。
是沈鱼。
不——
是顾泠。
沈修远盯着那张照片,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
那个被他买了经济舱机票的妹妹。
那个被全家当空气的妹妹。
那个他以为“没什么大出息”的妹妹。
发了一篇Nature Materials。
22岁。
他把手机放下来。
然后拿起来。
又放下去。
最后把手机扣在桌上,用手掌压着,十指交叉,用力到指尖发白。
他做了二十多年的哥哥。
连自己亲妹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第六章】
沈修远回国了。
这一次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一个人坐商务舱,红眼航班,十一个小时落地京北。
凌晨三点从机场出来,他没回家,让司机直接开去京北大学。
车停在西门外。
凌晨的大学校门锁着,门卫室的灯亮着,老头在里面看报纸。
沈修远站在门外,看着三号楼四楼那盏亮着的灯。
又亮着。
他在寒风里站了二十分钟。
最后掏出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到我的手机号——那个已经把他拉黑了的号。
短信没有被拦截。
他发的是:“沈鱼,我知道你在京北大学。我在西门外面。出不出来,你决定。我等到天亮。”
——
我那天晚上在实验室改论文。
Nature Materials的审稿意见回来了,两个reviewer,一个给了minor revision,一个要求补一组800度以上的稳态测试数据。
不算难,但得仔细。
手机震了一下。
短信。
我扫了一眼,是沈修远的号码。
内容看完,我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三秒。
然后继续改论文。
我没有出去。
——
天亮了。
六点半,我关掉电脑,把实验数据备份到U盘,套上外套下楼去食堂吃早饭。
走到西门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
门口没有人。
只有一杯便利店的热豆浆放在门卫台上,旁边压了一张纸条:
“给三号楼四楼的同学。”
门卫大爷看到我,指了指那杯豆浆:“哎,那个,刚才有个年轻人放的,站了一宿,天亮走了。”
我看着那杯豆浆。
杯壁上还有一层水珠,温的。
我没拿。
转身去了食堂。
——
沈修远回到沈家别墅的时候,瑞士那边也回来了。
准确地说,是被迫回来的。
沈父的公司炸了。
基金断了、供应商跑了之后,连锁反应比他预想的还快——三家下游客户同时暂停了订单,理由是“市场上有更具竞争力的新型导热材料方案,需要重新评估供应商”。
沈父在书房里打了一晚上电话,嗓子哑了。
妈在客厅里坐着,脸色铁青,指甲掐着沙发扶手。
沈知意蜷在沙发角落里,抱着靠枕一言不发。
沈修远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同时看向他。
妈第一个开口:“你去哪了?知意在瑞士都急哭了!”
沈修远没理她。
他走到沈知意面前,站定。
沈知意抬起头,一双杏眼里蓄着泪,嘴唇微微发抖。
“哥……”
“你没有抑郁症。”
客厅安静了。
沈知意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迅速被更浓烈的委屈覆盖,声音发颤:“哥,你在说什么……”
“我见了孙毅。三次评估,量表正常,不构成临床抑郁。”他的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用一个不存在的病,让我把沈鱼赶到经济舱。”
“我没有!”沈知意猛地站起来,眼泪掉了下来,“我真的有时候很难受,很焦虑,你不信我——”
“我信了你十七年。”沈修远打断她,“十七年里,沈鱼的碗是缺口的,房间是最冷的,生活费是最低的。你呢?”
沈知意咬住了下唇。
妈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拔高:“沈修远!你什么意思?知意是你妹妹——”
“沈鱼也是。”他说,“沈鱼是我亲妹妹。”
客厅里,沈父放下手机,抬起头。
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开口:“修远,你到底想说什么?”
沈修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屏幕转过来,对着沈家所有人。
屏幕上是那篇新闻——
“京北大学22岁本科生顾泠,首次实现石墨烯导热薄膜高温区零衰减突破,论文被Nature Materials接收。”
配图上,我站在宋则远身边。
白大褂,马尾辫。
“沈鱼,”沈修远说,“本名顾泠。全国材料学竞赛特等奖,宋则远院士的亲传学生,论文发到了Nature Materials。”
“你们知道Nature Materials什么级别吗?全球材料学顶刊,影响因子41.2。全中国一年能发上去的论文,不超过五十篇。”
“她22岁。第一作者。”
客厅的空气凝成了一块冰。
妈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沈父的脸色从焦虑变成了空白。
沈知意站在原地,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手——攥着靠枕的那只手——指节在发白。
沈修远把手机收回去,声音很轻。
“那个被你们嫌弃了二十二年的人,做出了这个家里任何人都做不到的事。”
“而你们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上了楼。
客厅里没有人说话。
暖气在嗡嗡地响,像是这栋别墅在发出一种低沉的呻吟。
沈知意缓缓坐回沙发上。
她的眼泪已经不流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
那天夜里,沈知意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不是微信——微信我删了她。
是邮件。
邮件标题:姐姐,我想你了。
正文只有三行:
“姐姐,听说你发了很厉害的论文,恭喜你。全家都很想你。尤其是我。你什么时候回来?家里没有你,好冷清。”
我在实验室里看到这封邮件。
读了一遍。
然后点了删除。
不是因为恨她。
是因为她每一个字都是假的,而我已经不想再花力气去分辨了。
【第七章】
沈家的好运不是一天碎完的。
是一块一块掉,像墙皮脱落,先是一小片,然后一大片,然后整面墙垮下来。
基金断了,是第一块。
供应商跑了,是第二块。
第三块,比前两块加起来还重。
沈父接到了一个电话。
打电话的人叫周长明,是京北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的站长。
“老沈,你们公司上个月交付的那批导热管材,检测结果出来了。”
沈父的手握紧了。
“达标了吗?”
“没达标。高温导热系数衰减19%,超出行业标准上限。”
沈父闭了一下眼。
他知道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
整批管材要召回。合同违约金要赔。更要命的是——用了这批管材的三个在建工程项目要全部停工返检。
违约金加误工赔偿加信誉损失,初步估算,不低于两个亿。
两个亿。
沈家的全部流动资金加一块儿,也就三个亿出头。
这一刀下去,不死也残。
——
更讽刺的是什么?
讽刺的是,沈家这批管材的导热衰减问题,恰恰就是我在京北大学实验室里解决的那个技术难点。
如果沈家早一步知道我在做什么,早一步用上我的阶梯式CVD升温方案——
这批管材根本不会有问题。
但他们不知道。
他们把我赶上经济舱的时候,不知道。
他们在瑞士喝热巧克力的时候,不知道。
他们把沈知意当福星的时候,不知道。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
消息是周明告诉我的。
他刷到了行业论坛上的帖子:“沈氏建材导热管材全批次不合格,三大项目停工。”
“顾泠,”周明端着咖啡走过来,指着屏幕,“这个沈氏建材,跟你——”
“没关系。”我说。
周明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我继续改论文。
审稿人要求的那组800度稳态测试数据跑完了,曲线干净漂亮,零衰减稳定保持了超过72小时。
我把数据贴进论文的supplementary information里,调了一下图的配色。
手指在键盘上敲着,节奏很稳。
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
不是装的。
是真的什么都没有。
沈家的死活,跟我没关系了。
我是顾泠。
不是沈鱼。
——
但沈家不这么想。
管材事件爆出来的第二天,沈父召开了紧急会议。
公司上下三十多号人坐在会议室里,气压低到地板上快要渗出水来。
技术总监汇报完情况,最后一句话是:“目前业内唯一公开的高温导热零衰减解决方案,来自京北大学宋则远院士课题组。论文第一作者——顾泠。”
会议室里嗡地一声。
有人小声嘀咕:“顾泠?那不是沈家那个——”
沈父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成一种说不清楚的灰。
他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沈修远。
沈修远面无表情。
“爸,”他说,“我说过了,她叫顾泠。”
——
当天晚上。
沈父给我打了电话。
不是打给“沈鱼”。
他从管家那里辗转拿到了“顾泠”在京北大学的办公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接了。
是周明接的。
“你好,这里是京北大学材料科学院209实验室。”
“你好,我找……顾泠。”沈父的声音很干涩,“我是她父亲。”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周明捂住话筒,扭头看我:“有个人说是你父亲。”
我正在校准显微镜的物镜,手没停。
“我没有父亲。”
周明愣了一下,然后对着电话说:“抱歉,顾泠老师不方便接电话。”
“等等——”
嘟嘟嘟。
挂了。
沈父拿着手机站在书房里,听着忙音,脸上的肌肉一点一点绷紧。
门被推开了。
沈知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
“爸,你喝点东西吧,别太累了。”
沈父看了她一眼。
以前看到沈知意端茶送水,他心里总是暖的。
今天看到,心里忽然一阵说不上来的烦躁。
他接过牛奶,没喝,搁在桌角。
“知意,你跟沈鱼……以前相处,到底什么情况?”
沈知意的眼睛闪了一下,然后迅速挂上那副标准的柔弱表情:“爸,什么情况?我跟姐姐一直很好的呀。是她不太爱说话,我经常找她聊天,她都不理我……”
“那经济舱的事呢?”
“那是哥哥的主意,跟我没关系……”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还说过让姐姐跟我们一起的……”
沈父盯着她看了几秒。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
沈知意的每一句话,都是在撇清自己。
每一句。
没有例外。
他拿起桌角的牛奶,喝了一口。
凉的。
放了有一会儿了。
他以前从来不在意这些细节。
现在开始在意了。
但晚了。
——
三天后。
沈氏建材的三家下游客户正式发出律师函,索赔总额2.3亿。
同一天,行业协会发出公告:暂停沈氏建材的会员资格,理由是“产品质量重大缺陷,待整改完成后另行评估”。
沈父一夜白了半边头发。
他坐在书房的旋转椅上,桌上摊着一摞律师函和法院传票,像一堆白纸做的刀子。
沈修远站在书房门口。
“爸,有一个方案。”
“什么方案?”
“跟京北大学合作。用顾泠的阶梯式CVD方案改良管材生产工艺,重新送检,拿到合格报告后跟下游客户协商减免违约金。”
沈父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会答应。”
“所以得我去。”
沈修远说完,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沈知意站在二楼楼梯拐角处,看着他出去。
她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手心里,月牙形的白印嵌在皮肤上。
全家人都在找沈鱼。
全家人都开始觉得沈鱼重要了。
那她呢?
她的福星光环,她十七年精心维护的地位,就这么碎了?
沈知意咬住了嘴唇内侧,尝到了一丝血腥气。
不行。
不能让沈鱼回来。
绝对不能。
她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我。帮我做一件事。”
【第八章】
沈修远第二次来到京北大学西门的时候,没有选凌晨。
上午十点。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什么都没拿。
这次他做了预约。
不是跟我,是跟周明。
他打到实验室电话,报了名字,说想来参观课题组的最新成果。
周明征询了宋则远的意见。
宋则远说:“沈氏建材?哦,那个管材出事的?让他来吧,做产学研合作也是好事。”
宋则远不知道沈修远跟我的关系。
我没跟任何人说过。
——
沈修远走进209实验室的时候,我正背对着门,在通风橱前处理一组样品。
手套、护目镜、口罩,全副武装。
他看到了我的后脑勺——马尾辫,实验服领子竖着。
我没转身。
宋则远从办公室走出来,笑呵呵地跟他握手:“沈总,欢迎。”
“宋老客气,叫我修远就行。”沈修远的视线越过宋则远的肩膀,落在我身上。
宋则远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是我的学生,顾泠。正忙着呢,稍后给你介绍。”
“不用了,”沈修远说,“我认识她。”
宋则远愣了一下。
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秒,然后继续。
样品处理完,我摘下手套,扔进废物桶,转过身。
沈修远站在实验室中间,三米远。
他瘦了。
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颧骨比上次见面时凸了一点,领口的扣子系得很紧。
我跟他对视了一下。
“顾泠,”他叫了我的本名,声音有一瞬间的哑,“能借一步说话吗?”
“实验室不方便。”我说。
“走廊也行。”
我看了一眼宋则远。
宋则远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沈修远,没说话,但微微点了点头。
我走出实验室,沈修远跟在后面。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阳光打在磨砂玻璃上,白茫茫的。
我停下来,背靠窗台。
“说吧。”
沈修远站在我面前,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我的亲哥哥。
小时候他抱过我。
五岁那年,我发高烧,是他半夜背着我去医院,跑了三条街,鞋带开了都没停。
后来沈知意来了。
他的目光就慢慢从我身上移开了。
不是一下子移开的。是一年一年,一点一点,像潮水退去。
到最后,他看我的时候,眼睛里只剩下“责任”——一个当哥哥应尽的义务,仅此而已。
不是心疼,不是在意,只是惯性。
惯性让他还记得叫我一声“小鱼”。
惯性也让他理所当然地把我塞进经济舱。
“我来不是代表沈家。”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道歉?”我说,“为什么?”
“经济舱。”他看着我的眼睛,“缺口的碗。旧的衣服。三千块的生活费。这些年所有的事。”
“你把它们列出来了?”
“管家帮我整理的。我看了一晚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展开。
是那张空白的出国留学申请表。
“你从来就没打算出国。”他说,“你早就知道要来京北大学。”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看着那张表,没说话。
为什么不告诉你?
因为你不会听。
因为在那个家里,沈知意说一句“我不舒服”,全家立刻停下来围着她转。我说一万句“我在做研究”,没有人会抬一下头。
我不是没试过。
高一那年,我拿到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把奖状带回家,放在餐桌上。
妈扫了一眼,说了句“嗯,不错”,然后继续给沈知意切水果。
爸翻都没翻。
沈修远当时在打电话,说的是帮沈知意约什么画展。
奖状在餐桌上搁了三天,最后是保洁阿姨收走的——“沈小姐,这个纸要扔吗?”
我说扔吧。
从那以后我就不说了。
说了也没用。
不如把力气花在有用的地方。
“因为没有必要。”我最后回答。
沈修远拿着那张空白表格的手微微在颤。
“沈鱼——”
“顾泠。”我纠正他。
他闭了一下眼:“顾泠。公司出了事。管材不合格,面临巨额赔偿。你的方案能解决这个技术问题。”
“嗯,我知道。”
“你能帮忙吗?”
我看着他。
走廊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里热水流动的声音。
“你是来道歉的,还是来求助的?”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如果是道歉,”我说,“我收到了。”
“如果是求助——”
我顿了一下。
“我的技术成果归京北大学和宋老的课题组。合作可以谈,但不是跟我谈,是跟学校的技术转化办公室谈。按正规流程走,签合同,付费用。”
“这不是私事,沈修远。这是商业行为。”
他站在那里,听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内部抽走了什么东西。
肩膀微微塌了一点。
“好,”他说,“我走正规流程。”
他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停下来,没回头。
“小时候你发烧那次,我背你去医院,你趴在我背上,说了一句话。”
我没出声。
“你说:‘哥哥,你好暖和。’”
他的声音微微发涩。
“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都要保护你。”
他的手扶着走廊的栏杆,指关节攥得死紧。
“后来,我把这件事忘了。”
他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被楼梯间的门隔断了。
我站在窗台边,阳光照在脸上。
暖的。
但暖不到心里。
我回到实验室,关上门,走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来。
周明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问。
我打开电脑,论文修改稿跳出来。
光标闪了几下。
我把手放在键盘上。
手指没有动。
过了大概三十秒。
我拉开抽屉,从最里面摸出一样东西。
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五岁的我,趴在一个男孩的背上。
男孩跑得满头大汗,鞋带散了。
我的脸烧得通红,但嘴角是笑的。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我小时候写的:
“哥哥好暖和。”
我把照片看了三秒钟,放回抽屉,关上。
然后继续改论文。
——
我不知道的是,在我跟沈修远谈话的那一个小时里,发生了另一件事。
沈知意动手了。
她找到了一个叫陈哲的人。
陈哲是沈知意的大学同学,计算机系的,毕业后在一家数据公司做工程师。
准确地说,是沈知意追过的一个人——陈哲在大学时暗恋过我。
这件事沈知意一直知道。
电话里,沈知意的声音又软又小:“哲哥,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我姐姐最近发了一篇论文,我想了解一下她那个课题的技术细节。你能帮我查一下她实验室的数据系统吗?”
陈哲犹豫了一下。
“查数据系统?这个不太好吧,涉及到——”
“就看一下,不拿什么。”沈知意的声音带了一丝鼻音,像是要哭,“我也是担心姐姐,怕她压力太大。你知道她脾气倔,不肯跟家里说……”
陈哲想了一会儿,答应了。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意要的不是“了解一下”。
她要的是实验数据。
她要把数据泄露给沈氏建材的竞争对手——如果沈家拿不到这项技术,那别的公司也别想光明正大地拿。
她要的是:让所有人都拿不到。
让沈鱼——不,顾泠——的成果变成一场纠纷。
让她不得不回到沈家来收拾烂摊子。
让一切回到原来的轨道上。
——
陈哲的入侵发生在那天深夜。
凌晨两点,他用一个老旧的VPN漏洞绕进了京北大学的内网。
他的技术不算顶尖,但足够对付一个实验室的数据库。
他摸到了209课题组的共享文件夹。
手指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
然后开始下载。
——
他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京北大学的信息安全中心去年刚做过一轮升级。
所有实验室的数据系统都加了异常访问监测。
他下载的那一刻,系统弹出了一条红色预警。
五分钟后,信息安全中心的值班员拨通了保卫处的电话。
十分钟后,保卫处联系了课题组的负责人——宋则远。
宋则远半夜被电话吵醒。
听完之后,他沉默了三秒,说了四个字。
“报警,追查。”
【第九章】
警方介入得很快。
快到沈知意还没来得及拿到数据,陈哲的VPN连接就被信息安全中心切断了。
他下载到的只是一个加密压缩包的三分之一——打不开、解不了、用不上。
但入侵记录完整地留在了服务器日志里。
IP地址、访问路径、操作时间、下载内容,每一个字节都清清楚楚。
陈哲被请到了派出所。
面对警察的时候,他的脸白得像一张打印纸。
“我……我就是帮朋友看看,没拿到什么……”
“非法入侵计算机信息系统,窃取国家重点实验室的科研数据,”办案民警翻开笔录本,“陈哲先生,你知道这是什么罪名吗?”
陈哲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是谁让你做的?”
他撑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后,他说出了沈知意的名字。
——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是第二天上午。
沈修远正在跟律师开会,讨论管材违约金的减免方案。
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人,接了。
听了不到一分钟,手里的笔“啪”一声掉在桌上。
“什么?”
律师看着他的脸色,识趣地收起了文件。
沈修远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脊背僵直,像被人在腰椎上打了一根钉。
沈知意。
用陈哲的手,去偷顾泠的实验数据。
他闭上眼,用手掌按住了眼眶。
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
他下楼的时候,沈知意正在客厅里喝下午茶。
一杯伯爵茶,一碟曲奇,面前摊着一本时尚杂志,翻到了珠宝页。
她抬头看到沈修远,笑了笑:“哥,你脸色好差,是不是又没睡好?”
沈修远走到她面前,把手机屏幕亮在她面前。
屏幕上是陈哲的口供截图——公安局的朋友发给他的。
口供第三行:
“沈知意让我入侵京北大学材料科学院209实验室数据系统,获取石墨烯导热薄膜相关实验数据……”
沈知意的笑凝固了。
茶杯端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哥……”她的声音细下来,“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沈知意放下茶杯,拿过手机,滑了两下。
她的脸色一层一层褪去血色。
但只持续了三秒。
然后她的眼眶红了,声音开始发抖:“哥,我没有!陈哲他……他一直追我,他是为了讨好我才自己去做的!我只是随口说了一句想了解姐姐的项目,他就——”
“口供里写得很清楚,”沈修远的声音没有温度,“是你提供了目标信息,是你要求他下载数据,是你指定了接收人。”
“不是!他一个人说的不算!他是为了推卸责任才——”
“还有微信聊天记录。”
沈知意的声音断了。
她张着嘴,嘴唇在抖,但没有声音发出来。
微信聊天记录。
她忘了删。
——
沈父和妈也从楼上下来了。
妈一看到沈知意红着眼眶、浑身发抖的样子,本能地冲上来搂住她:“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沈修远把手机递过去。
妈看了,脸色变了。
沈父看了,脸色也变了。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沈知意蜷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我……我只是害怕……”她的声音碎成了片,“我害怕你们不要我了……你们现在只想着姐姐,觉得姐姐厉害,觉得我是多余的……我做了十七年的女儿,你们说不要就不要了吗?”
她哭得全身都在抖,手指掐着自己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红印。
妈心疼得不行,伸手去拉她。
“知意——”
“别碰。”沈修远的声音不大,但妈的手停住了。
他蹲下来,平视沈知意的眼睛。
“知意,你听我说。”
沈知意抬起头,泪眼模糊。
“偷窃国家重点实验室数据,涉嫌侵犯商业秘密和计算机犯罪。如果京北大学追究,你和陈哲一样,要承担刑事责任。”
沈知意的哭声戛然而止。
“而且,”沈修远站起来,“这件事如果被曝出来,沈氏建材彻底完了。不是赔钱的问题——是信誉崩盘、行业封杀的问题。”
“你为了不让沈鱼回来,要把整个沈家拖下水?”
沈知意的嘴唇剧烈地抖着,她摇头,疯狂地摇头。
“我没有想那么多……我只是不想失去这个家……”
“这个家?”沈修远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度,“你口中的这个家,沈鱼连一副完整的碗筷都没有。”
客厅里空气像凝固了。
妈张了张嘴:“修远,知意她还小——”
“她25岁了,妈。”沈修远转向母亲,声音平了下来,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25岁,不是5岁。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沈父一直没开口。
他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撑着额头,整个人佝偻着,像老了十岁。
“先把损失控制住。”他哑着嗓子说了第一句话,“联系京北大学那边,看看能不能私了。”
沈修远摇头:“不可能私了。宋则远老爷子的性格我了解了,他对学生的成果比什么都看重。这件事一旦走司法程序,沈家是原告方的对立面。”
“那怎么办?”妈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恐惧。
沈修远看了沈知意一眼。
她缩在沙发上,哭得妆全花了,眼线晕成两团灰色的阴影。
他收回视线。
“去求顾泠。只有她能让宋则远不追究。”
——
全家第一次意见统一。
去求顾泠。
但谁去?
沈父说他去。
沈修远拦住了:“你去没用。她在那个实验室电话里说过,她没有父亲。”
妈说她去。
沈修远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二十二年你怎么对她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最后,沈修远说:“我去。但不是求她帮忙。是去告诉她真相,让她自己决定。”
——
当天傍晚。
沈修远第三次来到京北大学。
这一次,他没有走西门。
他在学校附近的一家便利店里,买了两个饭团和一瓶矿泉水,等在了三号楼的出口。
六点半,我从楼里出来。
天已经黑了。
校园里路灯亮着,梧桐树的枝桠光秃秃的,像伸向天空的手指。
我一出门就看到了他。
他靠在路灯杆上,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
“吃了吗?”他问。
“吃了。”
“骗人。周明说你中午就喝了一杯咖啡。”
我看了他一眼。
他把袋子递过来。
我没接。
“顾泠,”他说,“沈知意的事,你知道了吗?”
“嗯。宋老告诉我了。”
“她做了很蠢的事。”
“嗯。”
“如果京北大学追究,她要坐牢。”
“嗯。”
“你能——”
“不能。”我打断他。
沈修远的话噎在了嗓子里。
我站在路灯下,看着他。
“沈修远,我说过,我的技术成果归课题组和京北大学。这件事怎么处理,是宋老和学校的决定。不是我的。”
“我知道。但你的态度会影响宋老的判断。”
“你让我替一个偷我数据的人求情?”
他沉默了。
我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委屈,什么情绪都没有。
“沈知意偷的不是普通数据。是我在209实验室里,从凌晨到凌晨,一组一组跑出来的实验结果。每一个数字背后是我的时间、我的精力、我的全部投入。”
“她想毁掉这些东西——不是因为她恨我,是因为她觉得我不配拥有。”
“她觉得这个家里只能有一个人被看见。”
“十七年了,那个人一直是她。”
“现在换了一个人,她受不了。”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他脚边。
“沈修远,我不恨她。恨一个人太累了,不值得。但我也不会帮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欠她。也不欠沈家。”
他拎着那个便利店袋子,站在原地,像一棵在寒风里站了太久的树。
我从他身边走过去。
走了几步,停下来。
“饭团放门卫那吧。大爷值夜班饿了可以吃。”
我没有回头。
走了。
——
沈修远在路灯下又站了很久。
袋子里的饭团凉了。
他最后走到门卫那里,把袋子放下了。
门卫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认出来了。
“又是你啊,年轻人。上次的豆浆那姑娘没拿。这次的她怕是也不会拿了。”
沈修远没说话。
大爷叹了口气:“你家那姑娘是个厉害人物。整栋楼数她灯灭得最晚,来得最早。宋老说她是四十年来见过最好的苗子。”
“我知道。”沈修远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知道就好。”大爷低头继续看报纸,“知道了就别再来烦她了。有本事的人,最怕的不是没人疼。是有人来了,又让她伤心。”
沈修远站在门卫室的灯光里,影子投在水泥地上,抖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
【第十章】
最后的事情,是在一个月之后发生的。
论文正式上线了。
Nature Materials,2024年第一期。
顾泠,第一作者。宋则远,通讯作者。
“石墨烯导热薄膜阶梯式CVD制备工艺:高温区零衰减的实现与机理”。
上线当天,学术圈炸了。
材料学领域的顶级公众号转发了摘要,标题是——“22岁本科生破解十年难题,宋则远院士: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学生。”
评论区里全是惊叹号。
“本科生?Nature Materials?确定不是博后?”
“看了原文,数据太干净了,这阶梯升温的idea简直是天才级的直觉。”
“宋则远亲自做通讯作者,这个学生是要上天。”
——
消息传到沈家的时候,全家围坐在客厅里,没人说话。
电视上,一个行业新闻频道正在报道这件事。
“……京北大学材料科学院宣布,青年研究者顾泠主导的石墨烯导热薄膜新工艺已进入中试阶段,预计在半年内实现产业化。这项技术突破将从根本上改变现有建筑导热材料的行业格局……”
画面上出现了我。
在209实验室里,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记号笔,正在跟课题组讨论数据。
白大褂,马尾辫。
没化妆,没什么表情。
但眼睛亮得像装了两颗星星。
妈盯着电视屏幕,手里的茶杯已经放下了。
她看了很久。
然后说了一句话。
“她长得……跟我年轻时候一样。”
全客厅没人接话。
沈父坐在角落里,佝偻着背,老了不止十岁。
公司的违约金谈判还在拖,行业协会的会员资格还没恢复,每天睁开眼就是几百万的利息在跑。
而他的亲生女儿,正在电视上大放异彩。
一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
一个他连碗都没给换过的人。
他忽然站起来。
“我去一趟京北大学。”
妈看了他一眼:“去了有什么用?她说了不帮忙。”
“我不是去求帮忙。”
“那你去干什么?”
他没回答,拿了车钥匙就出了门。
——
沈父从来没来过京北大学。
他站在西门口,看着“京北大学”四个字,站了好一会儿。
进不去。没有预约。
他打了管家那里存的实验室电话。
这次接电话的是我。
“你好,209实验室。”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
“……小鱼。”
我握着话筒的手停住了。
我爸。
他的声音老了。我记忆里那个声音是中年男人的低沉浑厚,现在变得干涩、嘶哑,像砂纸磨过粗糙的木板。
“我在西门外面。”他说,“你能出来吗?”
“不能。”
“十分钟就好。”
“不能。”
”……五分钟。“
电话里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了一种声音。
很轻,很碎,像老旧的机器发出的运转声。
是他在哭。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大学校门口,对着手机哭。
我靠在实验台边,听着那个声音。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心软。
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二十二年的重量压在一根电话线上,两头都在喘。
”沈父,“我没叫”爸”,“你要说什么就在电话里说。”
他好像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哽着嗓子,断断续续地说。
“我做了二十二年的父亲……我不知道你拿了全国竞赛一等奖……不知道你一个人申请了京北大学……不知道你发了全球顶刊……”
“我连你的本名都不知道。”
“我对不起你。”
“我知道你不想听这些。你听了二十二年的空话、敷衍、忽视,你已经不信了。我不怪你。”
“我没有资格怪你。”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在咬牙忍住什么。
“但是我想让你知道——你出生那天,我给你取的名字不叫沈鱼。”
我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妈妈——你亲生妈妈——难产走的,走之前给你取了‘顾泠’这个名字。顾,是她的姓。泠,清冷的泠。她说,希望你一辈子清清白白,冷冷静静,谁都伤不了你。”
“我把你上了沈家的户口,改了名字,但我答应过你妈妈,‘顾泠’这个名字永远保留。”
“后来我忘了。”
“什么都忘了。”
电话那头,寒风的声音灌进来。
“顾泠,”他叫了我本名,“你在京北大学好好的,比在沈家好。我不该来打扰你。”
“公司的事,我自己扛。赔偿,我卖了别墅也赔。沈知意的事,你不用管,我会处理。”
“你不用回来。你不用原谅我们。你不欠我们任何东西。”
“但我得告诉你这些。你妈妈给你取的名字——我记得了,这次记住了。”
他挂了。
——
我拿着手机站在实验室里,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校园里学生们三三两两走着,说笑声隐隐约约传进来。
周明从外面回来,手里端着两杯食堂的玉米粥。
他看到我站在原地,走过来:“怎么了?”
“没事。”
他把粥放在我桌上,没多问。
我坐下来,捧着粥喝了一口。
烫的。
甜的。
玉米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我喝了一大口。
——
后来的事。
沈知意的案子,京北大学最终决定追究。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宋则远。
他说了一句话:“科研数据被窃取,如果不追究,以后谁还敢在中国做原创性研究?”
陈哲被判了非法获取计算机信息系统数据罪,一年六个月。
沈知意是教唆犯,取保候审,等待开庭。
她的“福星”光环,彻底碎了。
沈氏建材的管材违约金,最终赔了1.8亿。
沈父卖了别墅,卖了两辆车,把妈的珠宝和收藏全变现了。
凑够了。
公司保住了,但规模缩水了三分之二,从京北前十掉到了行业中游偏下。
沈父白了一头发。
沈修远接手了公司日常运营,每天睡不到五个小时。
他没有再来京北大学找我。
一次都没有。
——
一年后。
我的论文被引用了376次。
宋则远推荐我直博,免试,跳过硕士阶段。
全国材料学年会上,我做了二十分钟的报告。台下坐了二百多人,包括六个院士。
报告结束,掌声持续了很久。
宋则远坐在第一排,笑得满脸皱纹。
散会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顾泠,你妈妈要是在,会很骄傲。”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
回实验室的路上,我路过了三号楼的公告栏。
上面贴着一张新的海报——京北大学材料科学院年度人物评选。
我的名字在上面,旁边是我的照片。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
“顾泠,22岁。Nature Materials第一作者,石墨烯导热零衰减技术开创者。”
我看着那行字。
阳光照在公告栏的玻璃罩上,反光有点刺眼。
我眯了眯眼。
然后走进了三号楼。
电梯到四楼,走廊尽头,209。
门还是开着的。
我的工位在窗边。
电脑亮着,绿萝比去年大了一圈。
旁边放着周明给我带的早饭——一个煎饼果子,一杯豆浆。
跟第一天来的时候一样。
我坐下来,打开电脑。
新的课题方案跳出来——下一个目标是1200度的超高温区。
手指落在键盘上,开始打字。
窗外,京北的秋天,梧桐叶又黄了半边。
阳光很好。
我不叫沈鱼。
我叫顾泠。
清清白白,冷冷静静。
谁都伤不了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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