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面试走错楼层,我帮一个老人修了三小时电脑,面试却黄了。
他让我明天来报到。
我问:“您管招聘?”
他指着墙上的合影。
总裁站在他身后。
可我没想到,那台电脑里,还藏着毁掉我爸半辈子的东西。
第一章
赵世杰把我的简历扔进纸篓时,我手上的机油还没擦干净。
“九点面试,你十二点过来。许砺,你当公司等着你开饭?”
我把手机上的通话记录翻给他看。
“八点五十六分,我打过招聘电话。你们发的通知写着十七楼,实际面试在七楼。楼上有位老人电脑坏了,我向他说明情况,他也帮我打过电话。”
“所以呢?”
赵世杰靠进椅背。
“走错楼层怪通知,迟到怪老人。我们招技术员,不招祖宗。”
他身边坐着个年轻人,脚上那双鞋,我在商场橱窗里见过。
标价比我银行卡余额多一个零。
年轻人把一张录用登记表推到赵世杰面前。
“表哥,我先签哪儿?”
赵世杰瞥他一眼。
他立刻改口:“赵经理。”
我看了看桌上的登记表,又看向墙上的招聘海报。
海报最上方写着恒川装备集团。
下面一行小字,是瑞诚技术服务有限公司招聘驻场人员。
我问:“通知上承诺,所有通过资格审查的人都有实操测试机会。我的机会呢?”
赵世杰抽出纸篓里的简历。
我伸手去接。
他却把纸翻到背面,垫在那年轻人的录用登记表下面。
“没了。”
“为什么?”
“因为我认为,你不适合。”
办公室里有人笑了一声。
我的指节抵在桌沿上,指甲边缘那点黑色机油被挤进肉里。
为了这场面试,我坐了五个小时的夜间大巴。
出门前,房东把房租欠条贴在门上。
我爸塞给我两百块钱,纸币卷得很紧。他那只不能完全伸直的右手,把钱往我口袋里推了三次。
他说:“买件领子挺点的衣服。技术岗,看手艺,也看精神。”
我没买。
那两百块钱,现在还在我的衬衣口袋里。
“许砺,你要真缺饭吃,我们仓库还缺搬运。”
赵世杰把笔扔在桌上。
“不过你爸那种出了事故还赖单位的毛病,别带过来。”
我抬起头。
“你认识我爸?”
“许正山嘛。以前二厂那个维修工。”
他敲了敲简历。
“紧急联系人填得挺全。”
我把压在登记表下的简历抽出来。
那年轻人按住一角。
“哎,我还写着字呢。”
我盯着他的手。
“松开。”
他先看赵世杰,见没人替他接话,才把手移开。
我拿出手机,拍下招聘通知、办公室门牌和桌上的面试签到表。
赵世杰坐直了。
“你拍什么?”
“留证据。通知错了楼层,你可以解释。你没组织测试就录用亲属,也可以解释。”
“你还想举报?”
“我先请你把刚才那句不适合,写成书面理由。”
他把椅子往后一推。
“出去。”
门口两个工作人员看过来。
我没吵。
我把简历折好,出了门,当着他的面拨通海报上的集团招聘监督电话。
电话接通时,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
接线员让我提供通知截图,说会核实承包商招聘宣传和招聘过程。
我一条条发过去。
发完,手机只剩百分之三的电。
十七楼那位老人,正在电梯旁等我。
他拎着一个饭盒,看见我的简历,脚步停了。
“没赶上?”
“赶上人了。没赶上规矩。”
他看了我几秒,把饭盒递过来。
“先吃。”
我想推回去,肚子却先响了。
老人没笑。
“电脑里的东西救出来了,饭总得让我管。”
那台电脑确实费了点工夫。
他原本只是问我,能不能帮忙看一下打不开的文件。
我告诉他自己要面试,只能先判断故障。
可一打开机器,我就听见硬盘有异响。
桌边还放着一张维修单,上面只有一句建议。
重新安装,原有资料不保留。
我问老人:“这些资料,有备份吗?”
他摇头。
“里面有些账,今天必须核。”
我没敢继续开机。
征得他同意后,我叫来了楼层值班人员,让对方找集团信息中心的人一起确认。
信息中心派来一个叫罗衡的工程师。
我们登记了机器编号,拆下硬盘,用备用设备做只读复制,再从副本里提取文档。
其中有几个损坏的表格,直到中午才修好。
老人一直坐在旁边,没有催。
只在招聘电话第二次被挂断时,问了我一句姓名。
现在,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纸笔,写下一个办公室号码。
“明天八点半,到这里找我。”
我捏着纸条。
“您是要我继续修电脑?”
“有点别的活。”
“我得先问清楚。再耽误一天,我回去的车钱就不够了。”
老人看了一眼我的鞋。
鞋侧开了胶,里面垫的纸露出一小截。
他把笔帽扣上。
“那就更得来。”
第二章
第二天,我提前四十分钟到了。
老人办公室的门开着。
他正蹲在地上,从纸箱里找一摞装订本。
我把箱子托起来,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吃早饭没有?”
“吃了。”
“吃的什么?”
我没接上。
他把桌上的豆浆往我这边推了推。
“先喝。桌角那个面包,也拿着。”
我伸手时,看见墙上那张合影。
照片正中坐着六个人。
老人坐在中间,身后站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微微俯身,双手扶着他的椅背。
那个男人,我昨天才在大厅宣传片里看过。
恒川装备集团总裁,周启明。
我嘴里的面包没咽下去。
老人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认得?”
“后面那个……周总?”
“嗯。”
“那您是?”
“贺承岳。退休前干过总工程师,现在回来帮着查几笔设备账。”
我放下豆浆。
恒川装备的技术介绍第一页,就有这个名字。
我读职校时,老师讲老式数控系统改造,用过他主导的项目案例。
老人抽出两张纸,放到桌上。
“昨天那份报修建议,你为什么没照着做?”
我坐直了。
“硬盘已经有物理故障。重装会增加写入,旧资料可能就找不回来了。”
“如果我要求你直接重装?”
“先说明风险,留书面记录。涉及集团资料,还得按信息管理流程确认。”
“如果我是你领导?”
“那也得说明。”
老人点了下头。
门外有人接话。
“贺老师,您这不是招人,是审人。”
我回头,周启明站在门口。
跟着他进来的女人抱着文件夹,胸牌上写着集团人力资源部,沈宜。
我站起来,手肘碰了一下豆浆杯。
杯底刮过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周启明伸手扶住。
“别忙。你就是许砺?”
我点头。
沈宜翻开文件夹。
“你的投诉已经受理。先说明,瑞诚是驻场服务商,昨天招聘的不是集团正式岗位。它在宣传中使用集团标识,我们正在核查。”
我攥紧了纸杯。
“我知道是外包。我只是想要一次测试。”
“会查清楚。”
她抽出另一张通知。
“集团技术档案核验项目有一个公开补招岗位,报名还没截止。你符合专业和工作年限要求。贺老师推荐你参加,但笔试、实操和背景核验,一项不能省。”
我看向老人。
他拿笔敲了敲桌子。
“我能把门打开,能不能进去,你自己走。”
周启明坐到旁边。
“今天先请你以外部技术协助人员身份,说明昨天的数据抢救过程。有临时协议,按工时付费。权限仅限指定设备,不许接触生产系统。”
他说完,把协议推给我。
我从头看到尾,指着其中一行问:“资料保密范围,包括设备台账和人员名单?”
“包括。”
“那我昨天的复制副本,应该由谁保管?”
门口有人抬手。
“我。”
昨天帮忙的罗衡走进来,手里拿着封存袋。
“原盘、副本、操作登记,都在这里。你走之前签过字,今天再核一次。”
我把封口编号和登记表对上,签了名字。
周启明看完,没说别的,只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尺,让出电脑正前方。
“请开始。”
我刚把修复后的表格打开,门被推开。
赵世杰进来了。
他手里拎着礼品袋,先朝老人弯腰。
“贺老,听说您电脑出故障,我们特意安排了……”
话说到一半,他看见我。
他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么在这儿?”
我没起身。
“报到。”
赵世杰看了眼周启明,嘴角扯了两次。
“周总,这个人昨天面试迟到,还在招聘现场拍摄内部资料。身份没核实,不能让他碰电脑。”
沈宜合上文件夹。
“他拍的是公开招聘通知和门牌。你所谓的内部资料,是签到表。具体有没有涉及他人隐私,我们会核实。”
“我也是为安全考虑。”
罗衡把操作登记翻到最后一页。
“昨天的操作,我全程在场。你们公司给出的方案是重装。这个方案谁签的?”
赵世杰没伸手。
纸上那个签名,就在我们面前。
赵世杰。
贺承岳把礼品袋推回去。
“东西拿走。人留下。”
第三章
赵世杰没坐。
“贺老,普通办公电脑,出现问题先重装,是常规处理。我又不知道里面放了什么。”
贺承岳问:“昨天上午,我有没有告诉你,台账没备份?”
“您是提过,但我们的人判断……”
“谁判断的?叫来。”
赵世杰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次,额头贴着几缕头发。
周启明抬手制止。
“会后提交工单和通话记录。现在先核资料。”
我把一个修复好的表格投到屏幕上。
那是近几年的设备更新台账。
旧电脑没连生产网,里面存的是贺承岳从档案室调来的扫描件、历史台账,以及这次审查时收集的采购附件。
“这张表有几个单元格损坏。我用同目录下的自动保存版本做了比对,没有补写原本不存在的数据。”
我逐项指给罗衡看。
“黄色标记是无法确认的,必须回原始档案核对。”
罗衡点头。
“这部分留着,不做推断。”
贺承岳让我打开另一份附件。
文件名里有二厂两个字。
我的手停了一下。
周启明看向我。
“有问题?”
“我爸以前在二厂工作。”
贺承岳翻纸的动作顿住。
“叫什么?”
“许正山。”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响。
赵世杰忽然把手机收起来。
“周总,那他更不适合参与。许正山当年就是事故责任人,家属接触资料,万一动手脚……”
我转过椅子。
“资料是昨天抢救的。你到现在才知道我是谁,还是昨天看简历时就知道?”
赵世杰咬住后半句话。
沈宜抽出笔,在纸上记了几行。
贺承岳看着我。
“你父亲右手受过伤?”
“中指和无名指伸不直。”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份纸质事故报告。
纸边卷着,封面盖着二厂设备管理处的章。
“我们查更新设备,往回核到这件事。你父亲的名字,在这里。”
我接过报告。
事故责任栏里,写着维修人员违规替换控制组件,导致保护功能失效。
下面有我爸的签名。
我盯着那个山字。
我爸写字,总把最后一竖拉得很长。
这份报告上的山字,却收得很短。
我没说签名是假的。
我把纸放平。
“这是原件吗?”
“档案复制件。原件正在调。”
“那先别凭签名判断。请核当天的值班记录和设备停机记录。”
赵世杰笑了一声。
“查了八年的老案子,还用你教?”
我把报告翻到第二页。
“事故时间,下午两点零五分。”
又把第一页往上推。
“可这份报告的传真回执,是下午一点二十分。”
罗衡站起来,凑到纸前。
纸张上方有一道浅灰色的传真抬头。
日期一致。
时间差了四十五分钟。
赵世杰伸手来拿。
“老机器时间不准,这也算证据?”
我按住纸边。
“所以要查,不是直接定罪。”
周启明看向贺承岳。
老人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面。
“我昨天让人调这份报告,就是因为回执时间对不上。原打算今天核发送登记。”
赵世杰的手收回去了。
我拿出手机,给我爸打电话。
第一遍没接。
第二遍接通,电话那头有金属刮擦声。
“阿砺,面试怎么样?”
“爸,你先把手里的活放下。我问你,当年的事故报告,你签过吗?”
那边静了。
我听见一件工具落在地上。
“谁给你看的?”
“你先回答。”
“没签。”
他喘了口气。
“他们让我签,我没签。后来拿了另一张,说是医药费领取表。我那时候打着针,只按了手印。”
我看向报告最后一页。
签名旁边,确实有个红色指印。
我爸在电话里问:“是不是他们又拿这个卡你?”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没出声。
他把声音压低。
“阿砺,工作别要了。回来,爸还能干。”
我攥着手机,掌心湿了一层。
贺承岳伸出手。
我把电话递过去。
“许正山,我是贺承岳。”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椅子摩擦地面的响动。
老人看着桌上的报告,一字一字地说:“这次,不让你回来认错。”
“请你过来,把当年的事再讲一遍。”
第四章
我爸是下午到的。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别着别针。
门口保安请他登记,他想拿笔,右手抬起来,又放下,换了左手。
我从里面接住登记板。
“我帮你填。”
他先看我的胸前。
那里挂着临时访客证。
“没给人添麻烦吧?”
我把证翻过来,让他看授权部门。
“没有。”
会议室里多了三个人。
集团审计负责人苏宁,档案管理员刘师傅,还有信息中心主任唐绍平。
唐绍平看到我爸,先站起来握手。
“老许,身体还好吧?”
我爸没抬右手。
唐绍平把手转向茶杯。
“先喝口水。以前有些工作,沟通可能不到位。”
我爸坐下,膝盖绷得很直。
“我只问一件事。那天我写的停机申请,还在不在?”
唐绍平低头翻文件。
“年代久了,不能保证。”
苏宁把录音设备放在桌上,征得所有人同意后开始记录。
“先明确,今天是事实核验,不是责任认定。许砺与当事人有亲属关系,从现在起不再参与历史事故材料的提取,只负责说明此前的数据修复过程。”
我点头,把电脑推给罗衡。
唐绍平看我一眼。
“这样才合规。”
苏宁接着说:“唐主任,当年你是设备供应商联络负责人,你也需要回避事故核验的组织工作。”
唐绍平脸上的笑停住了。
“我现在管信息安全。”
“所以当前资料保全,请你配合,不由你单独决定。”
贺承岳坐在长桌末端,没替谁接话。
我爸开始讲那一天。
“早班试机,保护灯亮了三次。我拆开检查,发现新换的控制组件,型号对,校准值不对。”
唐绍平抬头。
“校准值可能需要现场调整。”
我爸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让我把保护阈值放宽?”
“我说的是按规范调试。”
“规范里允许带故障交付?”
唐绍平拿起杯子,没喝。
我爸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旧笔记本。
“我自己记的,你们可以不信。但那天中午,我申请停机,车间主任说下午有客户验收,不能停。”
他翻到其中一页。
字写得挤,旁边画着控制线路。
“事故前,我被叫去另一个工位。回来时,他们已经恢复运行。设备卡住,我按急停,伸手去够手动泄压阀,联动机构没有断开。”
他的右手压在桌边,食指弯了两下。
“这两根手指,就留在那儿了。”
会议室里没人动。
我爸把笔记本推过去。
“我不是要你们信我这个本子。停机申请交给了谁,值班登记谁签的,领组件是谁领的,都能查。”
刘师傅翻着刚送来的档案目录。
“单独的申请单没查到。但当年设备科有装订的收文簿,每份申请都登记。”
唐绍平放下茶杯。
“收文簿只证明收过材料,不能证明内容。”
“对。”苏宁说,“所以继续找。”
赵世杰在门边接了个电话,回来时抬高声音。
“周总那边通知,明天下午三点,新产线终验按期进行。审计可以做,生产不能耽误。”
唐绍平顺势站起。
“贺老,旧事慢慢查。新产线四千八百万的项目,拖一天,供应商和客户都要损失。”
我看向桌上的采购附件。
那串组件出厂编号,我上午见过。
不是在新采购清单里。
是在八年前的报废台账里。
我举起手。
苏宁看过来。
“说。”
“我申请提供一条线索,不参与核验。”
我指着编号。
“这批验收为全新进口组件的设备,编号与历史报废台账重复。可能是录入错误,也可能不是。”
唐绍平脸色沉下去。
“你懂不懂设备编码?不同批次重复很正常。”
贺承岳伸出手。
“把厂家编码规则拿来。”
没人递。
老人站起来。
“那就去现场,看实物。”
第五章
去车间的路上,赵世杰把我拦在连廊里。
“你今天说得够多了。”
我向旁边让了半步。
他跟着挡过来。
“许砺,别以为老人随口留你吃顿饭,你就成了什么人物。项目查出问题,你爸当年的维修记录也得翻。”
我停住。
“翻。”
“他领过的钱,也可能要退。”
“该退的退。不是他的错,也得还。”
赵世杰盯着我,忽然放低声音。
“你来找工作,不就是图钱?”
他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转账页面。
“驻场主管,月薪一万五。你爸的旧账,我们找人重新谈。今天你就说自己看错了编号。”
我看了眼手机。
“你刚才不是说,我不适合吗?”
“人都会看走眼。”
“你不是看走眼。你是怕我看清楚。”
他的手指扣住手机边框。
我从他身侧走过去,推开车间门。
热气裹着切削液的味道扑过来。
机器声从另一条生产线传来,脚下地面有细小的震动。
待验收的新线已经停机,防护栏外贴着封条。
罗衡拿着授权单,与设备管理人员逐一核对开箱范围。
唐绍平站在控制柜前。
“只能看外部标识。拆装影响厂家质保。”
贺承岳问厂家代表:“合同附件里,验收方有没有开柜检查权?”
对方翻了几页纸。
“有。但需要我们技术人员在场。”
“你不是?”
厂家代表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我是销售。”
苏宁抬腕看表。
“通知技术人员来。等待期间保持现状。”
唐绍平接过话。
“他们从省外赶来,至少两天。明天验收怎么办?”
贺承岳看着他。
“你现在催的是验收,还是签字?”
车间主任把准备好的验收笔收进口袋。
我爸站在防护栏外,眼睛一直落在柜门下侧。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那儿有一个不规则凹口,漆补过,颜色比旁边深。
“爸?”
他没回答,往前走了一步,又被警戒线挡住。
“这台柜子,我见过。”
唐绍平立即说:“同型号设备,外观都差不多。”
我爸抬起左手,指着凹口。
“八年前运输时,吊装钩碰掉一块。我补过漆。旁边还有两道钻孔,是旧支架留下的。”
苏宁没让他继续靠近。
“记录线索。不能凭外观认定。”
她让人拍照,再通知档案室找当年的入厂照片。
赵世杰站到我身后。
“父子俩一唱一和,准备讹多少?”
我转头。
“你再说一次。”
“我说,有的人残了手,还想拿儿子来挣钱。”
我爸先拉住了我的胳膊。
他那只右手没有握紧,指尖却一直抖。
我没甩开。
我拿出手机,拨给沈宜。
“沈经理,请补充记录。招聘负责人赵世杰在工作现场以我父亲的伤情进行侮辱,并以录用岗位要求我撤回技术线索。”
赵世杰伸手就来抢。
我后退一步,手机收进掌心。
他扑了个空,鞋底踩到地上的线槽,踉跄着撞上护栏。
所有人都看过来。
苏宁把笔合上。
“赵先生,从现在起,你退出现场。”
赵世杰看向唐绍平。
唐绍平没看他。
“出去。别影响工作。”
保安走过来时,赵世杰还盯着我。
“你等着。”
当天下午,我的临时门禁失效了。
罗衡刚要带我去资料室,闸机发出刺耳的提示声。
前台接起电话,听了几句,抬头看我。
“信息中心通知,您涉嫌未经授权访问集团设备。请暂时交出工作期间使用的存储介质。”
我的后背贴住了冰凉的闸机。
罗衡把封存袋举起来。
“介质一直在我手里。谁下的通知?”
前台把电话递给他。
罗衡听完,脸色变了。
“唐主任,你说那台电脑,被人从外部登录过?”
第六章
我们被请进一间没有电脑的会议室。
保安守在门外,没有限制我离开,只要求我配合安全核查。
唐绍平把一张日志打印件放到桌上。
“昨天上午十点十七分,涉事电脑发生管理员账户访问。许砺当时正在操作,对不对?”
我没碰那张纸。
“日志来自哪台设备?”
“系统后台。”
“具体设备编号?”
唐绍平敲了一下纸面。
“现在是我们问你。”
罗衡把昨日登记表翻出来。
“九点二十四分,原机断电,故障盘拆除。十点十七分,我们在备用工作站上读取副本。原机连电源都没接。”
“备用工作站也是集团设备。”
“所以,请你说明打印件对应哪一台。”
门开了。
苏宁带着两名安全审查人员进来。
她先把打印件装进文件袋。
“谁提取,谁打印,谁交接,补签。”
唐绍平指了指我。
“外部人员越权,难道不该先查?”
“查。”
苏宁把另一张授权书放到桌上。
“由独立人员查。你管理的日志平台,也在范围内。”
唐绍平没再说话。
我坐在靠墙的位置,手心贴着裤缝。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衬衣后背湿透了。
要是昨天没叫罗衡在场,没登记设备编号,没把副本留在集团,我今天说破嘴,也得背着这个嫌疑走。
我爸递过来一杯水。
杯口有一点烫。
“慢点喝。”
我接过,喉咙仍旧发紧。
安全审查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工程师把两份设备清单并排放下。
“打印件对应的是同名的另一台工作站。设备名称相同,机器编号不同。不能用于指认许砺访问涉事电脑。”
苏宁问:“是谁把设备名称当成唯一标识提交的?”
唐绍平翻开手机。
“下面的人工作不细。我收到告警,按流程上报,没有针对谁。”
苏宁没接他的解释。
“原始记录保全,提取过程继续核查。”
唐绍平走后,罗衡把门关上。
“你的临时权限先不恢复,避免争议。明天那场公开测试,可以照常参加。”
我点头。
“我想要一份今日核查结论。”
“会给你。”
我站起来时,腿有点麻。
贺承岳在走廊尽头等着,手里捏着一张申请表。
“有件事,得先告诉你。”
我接过。
是历史事故复核申请。
申请人那一栏,空着。
“集团可以查内部采购问题。你父亲当年的责任处分、补偿协议,要正式重启复核,还需要他表达意愿,后续可能涉及鉴定、仲裁或诉讼。”
我爸把表拿过去。
“要多少钱?”
苏宁说:“内部复核不收钱。后面的程序,我们会明确告知,不能现在承诺结果。”
我爸读得很慢。
读到申请人应如实说明既往补偿及相关事项,他停住了。
“当时有八万块钱。医院结算剩下两万多,我拿回家了。”
我说:“写上。”
他抬头看我。
“那钱给你交了学费。”
“也写上。”
他握住笔,笔尖悬在纸上。
“要是最后还得赔……”
“爸。”
我把口袋里那两百块钱拿出来,压在桌角。
“你昨天让我买衣服的钱,我没花。”
他看着那卷钱。
我把纸展平。
“咱们的钱,数得清。该怎么来,怎么去,都写清楚。”
他用左手,一笔一画写下许正山。
最后那一竖,还是拉得很长。
贺承岳接过表,没立刻收起来。
“还有一件。八年前那批设备的选型方案,我签过技术审查意见。”
我看着他。
他把自己的名字指给我们看。
“如果查到我的责任,也在这张申请里面查。”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赵世杰给我发来一张截图。
是一个本地行业群。
里面有人说,一名求职者借修电脑接近退休领导,企图翻旧账敲诈企业。
我的简历照片,被放在最上面。
下面还有我爸在车间门口的照片。
赵世杰接着发来一句话。
现在撤回,还来得及。
我没回。
我把截图、群信息和消息时间整理好,交给沈宜,又按她的指引向平台投诉并报警备案。
沈宜在电话里问:“今天测试,你还来不来?”
“来。”
“先提醒,贺老师不参与评分。考官随机抽取,结果全程留档。”
“这样最好。”
我赶到考场时,那位穿贵价鞋的年轻人也在。
他坐在走廊里,看见我,先把腿放下来。
“你不是被查了吗?”
我把核查说明装回文件袋。
“查清了。”
他抿着嘴,没再说话。
进考场前,每个人都交了手机。
第一道实操题,是一台无法启动的控制工作站。
桌上放着工具、备用零件、系统安装介质和一份用户说明。
考官问:“四十分钟内恢复可用。开始吗?”
我没先拧螺丝。
我把用户说明翻到底,问:“机内是否有唯一数据?是否获准写入原盘?”
考官看了眼计时器。
“用户要求尽快恢复。”
“那不是数据处理授权。我先检查供电和外部连接,不做覆盖写入。”
旁边工位已经响起启动声。
有人拔下原盘,准备换上备用盘。
我拆开侧盖,先拍摄线缆位置,再逐项测量。
主板没有问题。
故障在供电接口和一根接触不良的数据线。
排除后,机器进了系统。
屏幕上跳出一个错误提示。
设备配置与实际端口不符。
我没直接改参数,先导出配置,再核对连接图。
计时器剩下四分钟时,测试程序跑完。
考官指着我留下的记录。
“你花了六分钟写这些。要是没修好呢?”
“写明已完成项和风险,交接给下一个人。不能让他从头猜,更不能让他替我承担不知道的操作。”
考官低头,在评分表上落笔。
中午,成绩公示。
我排第一。
第二名比我低七分。
那个年轻人站在公示栏前,一直用手指擦自己那一栏。
他的技术成绩不算最低。
可数据保护项是零分,直接触发不合格。
赵世杰赶到时,我正在领回手机。
他挤进人群,伸手去揭成绩单。
沈宜挡在前面。
“公示材料,不许擅动。”
“这题是贺老出的吧?昨天他刚修过电脑,今天就考这个!”
沈宜把试题封存登记递给他。
“题库上月封存。抽题录像可查。你对结果有异议,走申诉程序。”
“谁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
“赵世杰。”
周启明从走廊另一端走过来。
人群让开。
他身后跟着法务和两名审计人员。
“你的公司已经收到通知。集团暂停你在现场的服务权限,相关事项由你公司另派负责人对接。”
赵世杰张着嘴,过了两秒才出声。
“周总,我给集团干了六年。”
“所以更该懂,成绩单不能撕,求职者信息不能乱发。”
周启明没停,朝会议室走。
苏宁经过我身边时,停下脚步。
“许砺,下午请你和父亲到场。旧档案找到了。”
我刚要问是哪一份,她把手机上的照片递过来。
一页装订收文簿。
事故当天,中午十二点四十分。
申请人,许正山。
事项,控制组件校准异常,申请停止验收。
签收人,唐绍平。
第八章
我爸看见照片时,先拿袖口擦了擦眼镜。
然后又擦了一遍。
“是这个。”
他用左手食指点着那行字。
“我那天送进去,他还说我写得太多,影响观感。”
我们赶到会议室时,桌上已经摆了三排材料。
苏宁先说明新查到的情况。
“收文簿来自二厂移交档案,装订连续,前后登记完整。原始停机申请也找到了,被夹进同月份的普通检修卷宗。”
她把一张复印件推过来。
上面不是一句申请停机。
我爸写了组件编号,列了三次检测数值,还注明保护阈值不得放宽。
最后一行字被红笔划掉。
建议退回供货单位复检。
唐绍平坐在对面。
“签收不等于批准。我当时只是联络人,没有停机权限。”
苏宁点头。
“所以没有仅凭签收认定你有责任。请看下一份。”
那是一张领用单。
领用物资,是另一组控制组件。
领用时间在事故前一天。
领用人不是我爸。
唐绍平拿起纸,翻到背面。
“维修班组之间代领,很正常。”
我爸看着他。
“那你们为什么说是我选错型号、私自替换?”
唐绍平没看我爸。
“当年调查结论不是我一个人作出的。”
苏宁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相关人员已经分别联系。你只说明自己知道的部分。”
门外有人敲门。
罗衡带着独立检测机构的工程师进来。
厂家技术人员昨夜到了,双方在封存录像下打开新产线控制柜。
工程师把一块拆下的铭牌照片放大。
“外部贴牌编号与内部原厂刻码不一致。柜内组件存在长期使用痕迹。生产批次,不是采购合同约定的新批次。”
唐绍平把纸放下。
“供应商发错货,追究供应商。”
“还没说完。”
工程师翻到检测记录。
“送检校准报告上的设备号,属于另一台样机。现在这套设备的实测结果,达不到合同指标。”
周启明看向采购负责人。
“预验收谁签的?”
对方翻开附件。
唐绍平的名字,落在技术确认栏。
赵世杰的名字,落在驻场验证栏。
唐绍平往后靠了一下。
“我只审核文件齐全,现场检测由服务商做。赵世杰要是造假,我也被他骗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
赵世杰站在门口,脸上没了血色。
“姐夫,你说什么?”
会议室静了下来。
唐绍平猛地站起来。
“工作场合,你乱叫什么!”
赵世杰把手机摔在桌上。
“你现在说我骗你?报告不是你让我换的?样机不是你指定的?”
他去点手机,手指连续按错两次。
法务按住手机边缘。
“如果有相关材料,自愿提交,登记提取。不要在这里删除或修改。”
唐绍平看向周启明。
“周总,他已经失去理智。请让他出去。”
赵世杰抬手指着他。
“你答应我,验收一签,尾款下来,瑞诚的三年续约就定了。现在你要把我扔出去?”
周启明没有接他们的话。
他看向苏宁。
“利益关系此前申报过吗?”
“没有。”
唐绍平抹了一把嘴角。
“我妻子和他是表亲,不影响正常履职。”
苏宁翻开已经调取的供应商申报材料。
“那这家设备供货公司的实际收益安排,也不影响?”
唐绍平的手停在脸侧。
我看不见文件全部内容,只看见其中几页银行往来材料的调取手续。
苏宁没有当众展示个人账户信息。
她把文件合上。
“这部分不在普通技术会议上讨论,后续单独核查。”
赵世杰还站着,嘴唇不断抖。
唐绍平却坐回椅子里,抓起那份旧事故报告。
“八年前的事,你们别听许家父子一面之词。那份补偿协议有手印,是许正山自己同意结案的!”
我爸抬起右手。
两根弯曲的手指露在灯下。
“你终于想起来,我按过手印了。”
第九章
我爸把手放到桌面。
“我从来没说没拿过医药费。可你今天把当年的原件拿出来,让我看看,我到底按在了哪一页。”
苏宁示意法务打开最后一袋材料。
那份所谓的责任确认协议,只有复印件。
此前归档的原件袋里,装着的却是医疗费领取单。
领取单上的手印,位置、污点、边缘缺口,与责任确认书复印件上的一致。
法务说:“我们会委托鉴定,不在这里先作结论。但原件缺失、图像重合,足以继续调查。”
唐绍平撑着桌面。
“档案管理有问题,你们找档案室。”
苏宁翻开发送登记。
“事故报告传真时间的问题,也核到了。发送登记与回执一致,不是单台机器时钟错误。”
她把另一份底稿放出来。
“这份事故报告,在事故前已经形成了主要责任描述。标题原本是试运行异常处置意见,之后换了标题、补了事故经过,责任人没有改。”
我爸盯着那几页纸。
“也就是说,设备还没伤人,你们已经准备让我认错了?”
唐绍平指向底稿。
“预拟处置意见不等于预知事故。别把两个概念混在一起!”
“没人说你预知事故。”
我第一次在这场会议里开口。
“我们问的是,故障原因没查,检测结果没做,你们为什么先把责任写成我爸违规换件?”
唐绍平转向我。
“这里轮不到你问。”
周启明把话筒推到我面前。
“作为当事人家属,他可以提出问题。”
我看着唐绍平。
“回答。”
他拿起茶杯。
杯盖撞在杯口,响了两次。
“供应商当时提供的情况,就是这样。”
“哪份材料?”
“我记不清了。”
“谁提供的?”
“八年前的事情!”
他把杯子拍到桌上,水溅上袖口。
“许砺,你别得寸进尺。你一个工作都没有的人,在这里追着所有人问,谁给你的资格?”
我没提高声音。
“那你给我写张录用通知,我就不能问了?”
赵世杰低下了头。
唐绍平看见他的动作,脸颊绷住。
苏宁把一份补充记录翻过来。
“关于以岗位换取撤回线索的情况,我们已经分别询问。”
赵世杰猛地抬头。
“我只是想协调。我没有别的意思。”
“你给我爸发的消息,也只是协调?”
我把手机递给法务。
昨天夜里,我爸收到过一条消息。
继续闹,先把当年的八万块钱连本带利拿出来。
我爸没告诉我。
是今天来之前,他问我,银行卡里的钱能不能先取出来。
法务核对发送号码时,赵世杰往后退了一步。
椅子抵住他的膝弯。
他一下坐了进去。
“许砺,我们单独谈。你要工作,我可以安排。我公司还有项目……”
我把他昨天压过简历的那张录用表照片放大。
“你的名额,不是已经有人了吗?”
他盯着照片,嘴角动了动。
“那是误会。”
“你让我爸别把赖单位的毛病带给我,也是误会?”
他的肩膀塌下去。
“我嘴欠。我认。你给个机会。”
我把手机收回来。
“机会给过了。昨天,我只要一次测试。”
墙上的钟跳到下午两点四十七分。
距原定终验,还有十三分钟。
采购负责人接到电话,捂着话筒看向周启明。
“供应商说,今天不签,交付延期责任他们不承担。”
唐绍平立刻抓住桌沿。
“周总,审计归审计。新线试产计划已经排好,客户那边等不了。先附条件验收,后面再扣款追责,损失最小。”
贺承岳一直没说话。
这时,他把那份自己签过的旧选型意见拿出来,放在桌子正中。
“八年前,我审的是符合指标的设备,不是他们后来交来的东西。但我签过字,后续抽查没有追到底,该查到我哪一步,就查哪一步。”
他又把今天的验收单推回去。
“今天,不能再拿别人的手,替一张不合格的单子签字。”
周启明拿过验收单,划去待签栏,写下暂缓验收,启动违约处置。
随后签名,注明时间。
“备用产线按应急计划排产。客户延期由我去谈。检测不合格,不能上线。”
唐绍平的手从桌沿滑下去。
他又转向贺承岳。
“老师,您带过我。我这些年也不是没干过事。”
老人没接那声老师。
“许正山送停机申请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他也在干事?”
唐绍平低着头,忽然开始反复整理那几页纸。
纸角对不齐,他便再拍一次。
拍了四五次,指尖仍在抖。
门外有人敲门。
两名工作人员出示证件,说明要请相关人员配合进一步调查。
赵世杰先站起来,腿一软,又坐了回去。
他抓住唐绍平的袖子。
“你说过不会有事的。你说只是换一份报告……”
唐绍平把袖子往外扯。
没扯出来。
赵世杰眼泪落到桌上,嘴里还在重复那句话。
唐绍平的嘴唇动了几下,只挤出一句:“不是我一个人。”
苏宁把装好的材料袋交出去。
“所以,会一个个查。”
他们离开后,我爸还坐在原处。
我伸手去扶他。
他没起来,先把那份停机申请拉到自己面前。
看了好一会儿,他用袖口压住眼睛。
“阿砺。”
“我在。”
“那天,我真写了。”
我蹲下来,扶住他不能握紧的右手。
“看见了。”
他肩膀抖了两下,又把申请单往我面前推。
“不是我没写。”
我点头。
“都看见了。”
第十章
会议结束,我没拿到什么可以用一辈子的饭碗。
我拿到的,是一张体检通知和一份背景核验告知书。
沈宜把文件递过来时,特意把话说在前面。
“考试通过,不等于立即入职。学历、工作经历、体检,按流程走。你父亲的事,不能给你的成绩加分,也不能扣分。”
我把通知折好。
“我明白。”
她看着我那双鞋。
“临时协助的劳务费今天结算,财务需要你确认账户。”
我愣了一下。
这两天盯着那些材料,我把这事忘了。
贺承岳从办公室出来,递给我一张工时核对单。
“该拿的,别漏。”
我核完,签字。
走到电梯前,我爸忽然拉住我。
“那三小时,是不是得谢谢人家?”
我回头看老人。
他摆了摆手。
“谢什么。他替我保住资料,我给他结工钱。两清。”
我爸嘴唇动了动。
老人又说:“你那笔账,还没清。等正式结论。”
接下来,我每天照常跑程序。
去体检,交材料,补工作证明。
原来做维修的小公司已经注销,我找到当年的负责人,请他出具证明,再用工资流水和项目记录补充核验。
有一天,沈宜问我:“你履历里有三个月空档,做什么了?”
“照顾我爸。手部二次手术。”
“能提供相关时间证明吗?”
“能。”
我把医院记录交上去。
没有一句贺老推荐,就把这些环节省掉。
签合同那天,赵世杰给我打过电话。
号码换了一个。
我接起来,他先叫了声许工。
“我在接受调查。有些事情,我能说明。你能不能帮我给集团说一句,我愿意退钱,也愿意赔礼……”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影子。
“知道的,向调查人员说。该退的,按程序退。别再找我。”
“我当时真不知道,你能认识贺老。”
我握着手机,停了几秒。
“你到现在,怕的还是这个。”
他没出声。
我挂了电话,把号码拉进黑名单。
瑞诚公司随后被要求更换驻场队伍,涉事采购合同进入追责程序。
这些事,我没再靠群里的消息打听。
苏宁给我和父亲留了正式联系渠道,每到需要当事人确认的环节,便通知我们到场。
我爸先等到的,不是赔偿金额。
是责任处分复核决定。
那天下午,二厂开了一场专门的说明会。
到场的有当年的维修工、车间管理人员,还有几个已经退休的师傅。
会议室没摆花。
桌上只有录音设备和文件。
负责人念到撤销原责任处分、纠正相关人事记录时,我爸的背一点点挺起来。
旁边一个老工人摘下眼镜,手掌在膝盖上搓了两遍。
“老许,当年我听了他们的话,见着你都绕着走。”
我爸看着他,没说没关系。
老工人把头低下去。
“是我对不住你。”
我爸拿起复核决定,摸了摸落款的章。
“以后有人出事,先问问人家。”
对方连着点了几次头。
随后,法务逐项解释后续处理。
医疗待遇重新核算,原补偿中的争议部分重新审查,涉及伪造材料、采购利益输送等问题,已经移交相应程序。
有几项金额还没定。
我爸听完,在确认收到材料那一栏签字。
这一次,工作人员把每一页都翻给他看。
没有催。
也没有拿一张领款单,遮住下面的东西。
我爸写完,抬头问:“这份,我能带走?”
“当然。原本就是给您的。”
他把纸装进新买的文件袋,又套进那个用了多年的布包。
走到厂门口,他停在门禁旁。
有个年轻保安认出他,站起来叫许师傅。
我爸应了一声。
声音不大,但没有把头低下去。
我的试用期从下个月一号开始。
岗位是技术档案与设备核验工程师,工资比招聘海报上的外包岗位高,也有明确的考核要求。
报到那天,贺承岳让我把合同带过去。
他逐项看完,指着试用期考核条款。
“还觉得这是铁饭碗?”
我把工牌翻过来。
背面是岗位职责。
“能干活,能担责任,才有饭吃。”
他把合同还给我。
“记住今天这句话。以后有人拿签字催你,先看机器,再看资料,最后看自己的手。”
我低头看了眼掌心。
修电脑留下的小伤口已经结痂。
“记住了。”
老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申请单。
是添置备份设备的申请。
我没忍住,笑了。
“您终于舍得花这笔钱了?”
“不是舍不舍得。”
他把笔塞进我手里。
“流程你写,方案你做。别让我下次再堵电梯口抓人。”
我坐到电脑前,打开空白文档。
右下角弹出一条新消息。
我爸发来的照片。
家里那面斑驳的墙上,多了一个相框。
里面没放奖状。
放的是那份撤销处分、纠正记录的决定。
下面有一行字。
今天装好了。螺丝拧得很牢。
我盯着屏幕,手指停了一会儿,回他一句。
下班回家吃饭。
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张照片。
案板上,两条收拾干净的鱼。
旁边放着那只不能完全张开的右手。
拇指竖着。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写方案。
门外传来敲门声。
一个年轻人抱着简历站在门口,额角全是汗。
“您好,请问技术岗面试是在这里吗?通知上的楼层,我好像看错了。”
我放下笔,站起来。
“别急。通知给我看一下。”
他攥着纸,手指松开了一点。
我核对时间,拨通人力资源部电话。
“有位应聘者找错了楼层,还没到面试时间。我现在带他下去。”
挂掉电话,我拿起桌上的工牌。
走到门口,年轻人看着我胸前的名字,小声问:“许工,会不会因为这个,直接不要我?”
我按下电梯键。
“先去考试。”
电梯门开了。
我伸手挡住门,让他先进。
“这儿,得看你会不会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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