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没劝我离婚,只让我赶紧卖房。
三天后,小舅子在饭桌上通知我:学区房明天过户给他。
我放下筷子:卖了,钱还房贷了。
妻子的碗掉在地上。
她怕的不是侄子没学上。
是有人已经拿着那套房,借走了九十六万。
【第一章】
我妈打来电话时,我正在核对一份工程结算单。
她先问我吃没吃饭,又问嘉宁在不在旁边。
我把笔放下。
妈,有事你就说。
她那边停了几秒。
防着你小舅子。他儿子今年该上小学了。
我笑了一声:上学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丈母娘昨天问我,你爸没了,我又搬回县里,那套房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给她孙子。
我握着手机,没接话。
她还说,都是一家人,房本上换个名字,你不能有意见。
那套学区房,是我婚前买的。
当年父亲治病,医院就在附近。我把工作几年的积蓄拿出来,又加上父母给我的钱,买了那套六十多平方米的老房子。
父亲走后,母亲回了县城。
房子空了下来。
两个月前,我已经委托中介挂牌,想卖掉之后还清现在这套婚房的贷款。
嘉宁知道。
她当时说市场不好,让我再等等。
妈,你怎么回她的?
我说,房子是我儿子的,轮不到我送。
母亲咳了一声。
小屿,你别嫌妈多嘴。借钱能说还,房子过了户,往哪儿要?
我把结算单扣在桌上。
知道了。
挂断电话,我翻出中介的聊天记录。
上周有位王阿姨报了价。
全款,价格比我的底价少六万,想赶在月底前办完手续。
我一直没答应。
这次,我直接拨了过去。
买家还要吗?
中介在电话里拍了下桌子。
要!她昨天还问!
按她的价,今天签合同。
中介问:跟家里商量好了?
婚前房产,产权清楚,没有贷款。需要什么资料,你一次列给我。
下午,我请了半天假。
核验产权,签约,办资金监管。
王阿姨的女儿陪她来的,看完资料,又问了我一次有没有产权纠纷。
我把婚前购房合同推过去。
没有。房子是我的,出售也是我的决定。
手续提前就备过,买家又是全款。周四,我们完成了转移登记。
款项到账后,我按银行之前确认过的流程,结清了婚房剩余贷款。
还贷回执跳出来时,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
我每个月不用再往里填一万多了。
周五,丈母娘叫我们回去吃饭。
嘉宁坐在副驾,一路都在回消息。
她弟又缺钱了?我问。
她手指停住。
你能不能别一提我弟就是钱?
去年开店周转八万,今年装修六万,上个月说员工工资不够,又借了三万。我记错了?
那都是以前的事。
借条呢?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一家人,非要弄那么难看?
我没再接。
到她家时,桌上已经摆满了菜。
小舅子许家骏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串车钥匙。他儿子在客厅看动画片,声音开得很大。
我刚坐下,他就拿筷子敲了敲杯沿。
姐夫,跟你说个事。
你那学区房,明天过户到我名下吧。
他说完,夹走了盘子里最后一块排骨。
乐乐快申请入学了,别耽误孩子。
我看着他。
你是在跟我商量?
他咬着排骨,笑出了声。
这还商量什么?你又没孩子。
丈母娘邱桂芬立刻接话。
就是。房子放着也是放着,你弟用得上,你做姐夫的该帮一把。
岳父许守义把酒杯往我面前推。
一家人,不要分那么清楚。等你以后有孩子,让家骏再帮你。
我没碰酒杯。
帮我什么?
桌边静了一瞬。
嘉宁碰了碰我的膝盖。
先吃饭,有什么回去说。
家骏却把筷子放下了。
姐夫,你不至于连这点面子都不给吧?
我放下碗。
房子卖了。
他嘴里的东西没咽下去。
什么?
卖了。钱拿去还房贷了。
嘉宁手里的碗磕在桌沿,掉到地上。
瓷片散开,汤汁溅上她的裤脚。
没人去捡。
丈母娘先站起来。
谁让你卖的!
我抬头看她。
我的房子,需要谁批准?
家骏猛地推开椅子,椅脚刮过地砖。
你卖给谁了?赶紧打电话,退回来!
我看了眼他绷住的下巴,又看向嘉宁。
孩子上学,用不着你们这个反应吧?
嘉宁弯腰去捡瓷片。
她伸手伸到一半,家骏先抓住了她的胳膊。
姐,你不是说房子肯定能拿到手吗?
【第二章】
嘉宁甩开他的手。
你胡说什么!
家骏盯着她,嘴唇动了两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丈母娘绕过桌子,直接伸手要我的手机。
中介电话给我,我跟他说。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
房子已经过户了。
过户也能退!多赔点钱不就行了?
谁赔?
她脸上的肉绷住。
你卖的,当然你赔。
我点了点头。
房子免费给你儿子,毁约的钱再由我出。妈,您这账算得挺齐。
岳父一掌拍在桌上。
程屿,长辈跟你说话,你什么态度!
那您教教我,别人要拿走我二百多万的房子,我应该怎么答?
不是拿走!
家骏把车钥匙扔到桌上。
就是放我名下一阵子,孩子上完学再转给你。
几年?
六年……看情况。
转给你以后,你抵押、出售,欠了债被执行,谁负责?
他眼皮跳了一下。
你就盼着我出事?
我只问后果。
嘉宁拿纸巾擦着手,终于开口。
你已经卖了,吵也没用。剩下的钱呢?
还贷了。
不可能全还完吧?
我看着她。
你不是一直知道剩多少贷款?
她避开我的眼睛。
家骏店里最近有个项目,要压点款。你手头如果还有,先借给他。
多少?
她没说。
家骏伸出一只手。
先拿五十万。
我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
不是上学吗?怎么又变成项目了?
他抓起桌上的酒,一口灌了下去。
跟你这种上班的人说不明白。钱进去,过几个月就出来了。
以前借出去的十七万呢?
你能不能别翻旧账!
没还的账,不叫旧账。
丈母娘把盘子往桌上一摔。
我女儿嫁给你,连累你帮一把弟弟都不行?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家高攀了你?
嘉宁站在她旁边,没有拦。
我看着她,问最后一遍。
这件事,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她咬了下嘴唇。
我妈前几天提过。
你答应了?
先给孩子把学上了,有什么不行?你卖房才该跟我商量。
两个月前挂牌,我有没有告诉你?
那时候跟现在能一样吗?
我拿起外套。
能。两个月前是我的婚前财产,现在也是。
家骏堵住门。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再走。
我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
从你问我卖给谁开始,我就在录音。你现在让开,或者咱们请人来把话说清楚。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
姐,你就让他这么对咱家?
嘉宁抓住我的袖子。
你先回去,我跟他们说。
我低头,看见她指尖还沾着汤里的油。
明天上午,把咱们共同存款的流水拿给我。
她手指骤然收紧。
你查我?
对。
我抽回袖子。
从今天开始,每一笔都查。
我走到楼下时,手机响了。
是中介。
程先生,刚才有人找王阿姨,说房子卖错了,让她马上退房。
我停在车边。
谁联系的?
对方说是你妻子,还说这房子原本答应给她弟弟了。
楼道口,嘉宁追了出来。
她看见我举着手机,脚步顿住。
我挂断电话。
你说跟他们谈,就是替他们逼买家退房?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
家骏现在真的不能出事。
我打开车门。
那就说清楚,他到底会出什么事。
她站在车灯前,想开口,又把话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你先把钱准备好,行不行?
【第三章】
我没带嘉宁回去。
当夜,我把购房合同、售房材料、还贷回执和婚前账户流水分别整理好,存了备份。
凌晨一点,她发来一条消息。
我在我妈家住几天,你也冷静一下。
我回复:共同存款明早给我流水。
她没有再回。
第二天九点,我在银行查到了自己能查的转账记录。
过去一年,我每个月往她保管的家庭账户里转钱。
装修结余、奖金和日常积蓄加起来,按照我们以前对过的数,应该还剩二十八万。
我给她发消息。
账户里还剩多少?
她隔了半小时才回。
都在,别疑神疑鬼。
我正准备去找律师,中介又打来了电话。
王阿姨那边出事了。
我赶到房子楼下时,家骏正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工具包。
丈母娘坐在旁边的台阶上,拍着大腿喊。
我孙子上学的房子,让人骗走了!
王阿姨的女儿挡在门前,脸色发白。
买卖手续都在,你们凭什么砸门?
家骏把工具包往肩上一甩。
谁砸了?我检查我家的门锁!
我走过去,站到他面前。
这房子登记在谁名下?
他下巴往前一抬。
你少跟我摆这些。房子本来就该给我。
王阿姨看见我,眼圈都急了。
小程,我买房是来住的,不是来跟人吵架的。
我把她扶到旁边。
您放心,买卖没有问题。今天的事,我配合您处理。
家骏伸手来拽我。
我退开一步,拨了电话报警。
他扑上来想抢手机,王阿姨女儿举起了自己的手机。
拍着呢。你动一下试试。
他的手停在半空。
民警到场后,先看了产权材料,又问工具包是做什么的。
家骏改口了。
误会,家里人闹矛盾。
民警看着他。
产权人不是你家里人。再纠缠、损坏财物,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丈母娘还想哭,民警让她先把占着的门口让出来。
她爬起来,经过我身边时咬着牙说。
程屿,你就为了套房子,把一家人往死里逼?
我看着王阿姨手背上被钥匙划出的红印。
是谁在逼谁?
离开前,我把中介叫到一旁。
你们为什么把买家的信息给我妻子?
中介连忙摇头。
没给。她说以前来过,直接找来的。
我这才想起,签约那天,我还给嘉宁发过消息,告诉她具体成交价和交接时间。
她回了一个字。
哦。
她不是不知道房子正在卖。
她是不信我真会卖掉。
下午,我见到了邵律师。
他翻着材料,让我先别急着给这件事定性。
婚前房产原则上归个人所有,但你们还有共同还贷、共同存款的问题,分开算。别被他们一句话激得把自己的账也弄乱。
我点头,把录音放给他听。
听到那句先拿五十万,邵律师抬起头。
这不像临时起意。你最好确认,有没有人用你的名义对外作过承诺。
我从律所出来,接到物业电话。
程先生,有位贺先生找您,说有一笔钱要核实。他没上楼,在门岗等。
我赶回小区。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站在物业办公室里,手边放着文件袋。
他先核对了我的名字,才把文件推到我面前。
我是贺立新。许家骏借了我九十六万,约好这周办房屋抵押。现在他不接电话,你妻子让我再等两天。
我没去碰那份文件。
你找错人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这是你的担保签名。
纸上有程屿两个字。
笔画很熟悉。
但不是我写的。
我刚要开口,贺立新又翻了一页。
你妻子也是共同借款人。她当时说,你们夫妻已经商量好了。
那一页上,是许嘉宁的亲笔签名。
旁边还有她按下的指印。
贺立新指着附件。
她还提供了房本复印件,说这是你答应给小舅子的资产。
我盯着那张复印件。
原来饭桌上那句明天过户,不是在要房。
是在补一个已经撒出去的谎。
【第四章】
我把文件推了回去。
签名不是我的,借款我不知情,也没授权任何人替我担保。
贺立新皱起眉。
九十六万不是小钱。你们别一家人串好了,把我往外推。
我掏出手机,给嘉宁打电话。
开免提。
电话接通,她先问我是不是去找了律师。
我没回答。
贺立新在我这里。
电话那头没了声音。
九十六万,怎么回事?
她的呼吸贴着听筒。
你让他等一下,我马上过来。
四十分钟后,她和家骏一起到了。
家骏一进门就冲贺立新笑。
贺哥,不是说好了再宽限几天吗?你怎么还找到我姐夫这儿来了?
贺立新按住文件袋。
你说房子是你的,我查了不是。你说这周过户,现在房子卖给别人了。你让我等什么?
家骏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钱又不是不还。
那就还。
家骏转头看我。
姐夫,事情已经这样了,你总不能看着我姐出事。
我指着那份担保材料。
这个字,谁签的?
没人回答。
物业工作人员站起来,给我们倒了几杯水,又把办公室的门敞开。
家骏看了一眼门口,声音压下来。
你先别追这些,先解决问题。
这就是问题。
嘉宁伸手想拿文件,被贺立新按住了。
她的手指僵在桌沿。
程屿,你听我说。家骏接了个店面改造的项目,要先垫材料款。借钱的时候,对方要有保障,我才……
才把我写成担保人?
我以为房子反正要给家骏,后面手续补上就行。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给?
她眼眶开始发潮。
我跟你提过,乐乐上学需要帮忙。
帮忙等于送房?
你当时没反对。
我当时说的是,可以帮他查入学政策。
家骏往前一步。
你咬文嚼字有意思吗?我姐嫁给你,连这点主都做不了?
我把椅子往后一拉。
九十六万是你借的,她愿意签,是她的事。我的名字谁签的,今天说清楚。
家骏看向嘉宁。
嘉宁先低了头。
不是我签的。
办公室里只剩饮水机的响声。
贺立新盯住家骏。
你当时拿过来,说是你姐夫亲笔签的。
家骏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平时不管这些,都是我姐做主。
我拿起手机,把邵律师拉进通话。
律师听完情况,先让我不要在任何补充文件上签字,又让贺立新保管原件、保留付款记录。
贺先生,债权真实与否、由谁承担,需要分别核实。涉及程先生的签名,他明确否认,不能用夫妻关系直接替代授权。
家骏突然拔高声音。
用得着找律师?自己家里的事!
贺立新一掌按在桌上。
我的九十六万,也是你家里的事?
家骏被堵得往后退了一步。
我看向嘉宁。
家里二十八万,还在不在?
她的眼泪掉下来。
程屿,你别在外人面前问这个。
在不在?
她攥住包带,指节发白。
先给家骏周转了。
我昨天问你,你说都在。
他答应今天还。
家骏没看她。
我把结婚戒指摘下来,放进口袋。
嘉宁,回去把你自己的东西收好。离婚的事,让律师联系。
她抬头,椅子被膝盖撞得一响。
就为了钱?
我指了指那两份签名。
你借钱的时候没问我。送房的时候没问我。替别人把债压到我头上,还是没问我。
现在要我负责,你想起来我是你丈夫了。
家骏抄起桌上的纸杯,往地上一砸。
程屿,你装什么清高!没有我姐,你这辈子找得到老婆?
我退开溅出的水。
先把你借的钱还了。再讨论我的婚姻。
那天下午,我去做了报案登记,提交了涉嫌冒用签名的材料。
是否涉及刑事问题,要由办案人员核查。我没有拿一张回执去吓唬谁,也没再私下跟家骏争。
从派出所出来,贺立新给我发来一句话。
我会按材料追借款人,担保的事另查。
我还没回复,家族群里跳出一条视频。
丈母娘坐在镜头前,哭得喘不上气。
我女婿为了不让外甥上学,把房子偷偷卖了,还要赶我女儿出门。
视频最后,是我在饭桌上说的那一句。
我的房子,需要谁批准?
前后,全被剪掉了。
【第五章】
第二天上班,前台把我叫住。
程工,有人找你。
丈母娘坐在接待区,手里攥着纸巾。
岳父站在她旁边,见到我就把一张打印纸举起来。
你们领导呢?我找领导评理!
纸上是我和嘉宁的结婚照。
下面写着我卖房、弃妻、不顾孩子上学。
同事停在走廊口。
我没有去抢那张纸,先让前台通知行政。
随后,我在丈母娘对面坐下。
你们今天想要什么?
她把纸巾摔在桌上。
把网上的视频删了也行,先给家骏把窟窿堵上。
我拿出手机,打开录音。
刚才这句话,再说一遍。
岳父伸手挡我的手机。
录什么录!我们这么大年纪,还能讹你?
那就当着大家的面说,窟窿是多少。
他嘴唇抿紧。
项目负责人从会议室出来,看了一眼围着的人。
都先工作。
他没有替我训斥谁,只把我们请进接待室,叫行政一起坐下。
家属有意见,可以走正常途径。这里是公司,不能影响办公。
丈母娘立刻换了语气。
领导,我女儿为了他操持这个家,现在他有钱了,就不要我女儿了。
我把一份材料放到桌上。
这是借款复印件,九十六万。签名有没有问题正在核查。还有家庭存款二十八万,未经我同意转给了她弟弟。
行政看了一眼金额,没接话。
岳父伸手把材料往回推。
家丑不可外扬,你非要把嘉宁毁了?
我看着他手里的结婚照。
你们把照片贴到我公司,是来替她遮家丑的?
他手指一松,纸角垂了下去。
项目负责人问:所以你们今天是要求员工替亲属还债?
丈母娘张了张嘴。
是帮忙。
他摇头。
员工私人财产,公司无权处理。请不要再来干扰办公。
行政记录了来访情况,让保安送他们下楼。
走之前,丈母娘回头瞪着我。
你等着,你妈还在县里住呢。别人问起来,看她怎么做人!
我站起来。
您这句话,已经录进去了。
她脚下一顿。
我立刻给母亲打电话。
她接得很快,背景里有人说话。
妈,谁在你旁边?
邻居。
我没信。
你开视频。
画面接通,母亲站在自家门口。
门外有两个亲戚,都是邱桂芬那边的人。一个举着手机,另一个正说,你儿子这么做人,往后谁还敢跟他来往。
母亲肩膀缩着,手压在门边。
我对着屏幕开口。
你们要说什么,来找我。再堵我妈家门,我直接报警。
举手机的人把镜头转开。
我们是劝和,你这孩子怎么不识好歹?
劝和需要拍我妈?
母亲想把门关上,又被旁边的人伸脚挡住。
她的手指夹在门沿,猛地抽了回去。
我站直了。
把脚挪开。
那人看见母亲捂着手,终于退了。
邻居过来把门关好。
我当着母亲的面,买了最近一班回县城的车票。
项目负责人问我下午还能不能参加会议。
我把资料递给同组同事。
我妈被堵门了,我得回去。
他点头,让我按流程请假。
没有谁替我解决这一切。
我照样要交接工作,要补请假手续,要保留证据,要一笔一笔算损失。
车开出站时,嘉宁给我打来电话。
我妈说你又拿报警吓唬她。
我发过去母亲手指肿起的照片。
她那边静了几秒。
应该是不小心碰的。亲戚也是着急,你别把事闹大。
我盯着车窗上的倒影。
你妈来公司,我没骂她。你弟拿我的名字担保,我让人依法核查。
现在我妈的手肿了,你第一句话,是让我别闹大。
嘉宁开始哭。
你非要我在你和家里人中间选吗?
不用选了。
我挂断电话,把她的来电设成静音。
车票在我掌心被捏出一道折痕。
这次,我不是回去接母亲来劝架。
我是去把她从这摊事里接出来。
【第六章】
母亲的手没有伤到骨头。
医生给她做了处理,叮嘱这几天别碰重物。
她坐在医院走廊里,另一只手还攥着给我买的包子。
你中午没吃吧?
我接过袋子,包子已经凉了。
妈,他们再来,你别开门。
她点头,又问我工作有没有耽误。
能安排。
母亲看着我,嘴唇动了动。
我昨天还想劝你,夫妻过日子,总有磕碰。
我没接话。
她把受伤的手放到膝上。
可今天他们站在门口,说你挣的钱,就该拿去帮许家。还说,我一个老太婆,不能挡人家孩子的前程。
走廊里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压过地砖缝。
母亲把声音压低。
我才知道,他们不是来商量的。
我蹲下来,把药袋放进她的包。
您知道就行。剩下的我来。
我带她去补做了情况记录,邻居把门口的视频也交了出来。
随后,我接她进城,在我家附近租了一套短住房。
我不想让她跟嘉宁碰上,也不想让她收拾我的烂摊子。
她进门第一件事,是擦厨房台面。
我把抹布拿走。
今天别干活。
她看了眼空着的冰箱。
那你给妈买把青菜,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我答应了。
从楼下超市出来,家骏发来一段语音。
程屿,我最后问你一次,钱出不出?你不出,我姐也得跟着还。我看你离了婚,良心过不过得去。
我转给律师,没回复。
紧接着,赵芸联系了我。
她是家骏的妻子。
姐夫,你不能只听他们说。家骏确实是想把生意做起来,谁知道甲方一直拖款。
我问她:九十六万都用在项目上了?
她停住。
反正钱没乱花。
那二十八万呢?
也是周转。
学校让你们把舅舅的房子直接过户,还是你们自己想要?
她隔了很久才回。
没房确实麻烦。
麻烦可以按政策解决。拿别人的房子解决,不叫办法。
她发来一张孩子写作业的照片。
你就当心疼乐乐。
我把手机放下,没有点开照片。
晚上,嘉宁回家了。
她带着电脑和银行卡,把一叠流水放在餐桌上。
你不是要查吗?都给你。
我让她坐下。
二十八万分四笔,全部转到了家骏账户。
最后一笔是七万元,发生在卖房前一天。
我指着日期。
这天你跟我说,要把到期的存款换个地方存。
嘉宁低头。
他那边急。
我的钱,就不需要问我?
是咱们的钱。
所以你一个人就能全转走?
她抓住杯子,指甲刮着杯壁。
我知道这事做得不对。但你现在把房贷还清了,每个月轻松那么多,拿一点出来先把眼前过了,行不行?
我把流水按顺序摆好。
你回来不是交账,是继续替他要钱。
她突然把杯子推开。
那你让我怎么办?贺立新已经催到我单位了!我签了字,他说要告我!
谁让你签的?
我妈说,都是亲弟弟,不可能坑我。
她说完,眼泪砸在桌上。
我给她递了纸巾。
嘉宁,我只问你一次。你愿不愿意把事实说清楚,停止替他们向我和我妈要钱?
她抬起头。
说清楚以后呢?你帮我还?
不会。我可以配合厘清每个人的责任,但不会替你们补债。
她看着纸巾,没有接。
那你让我说,有什么用?
我收回手。
有用。至少能让我知道,你还分得清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她坐了几分钟,拿起包。
我再去跟家骏谈谈。
门关上,我把那包纸巾放回原处。
半小时后,她误发给我一条消息。
妈,他手里还有卖房剩下的钱,但不肯拿。你们先别再去公司,我再想办法。
消息很快撤回。
我已经截图了。
【第七章】
邱桂芬在群里提出,让两边亲戚坐下来评理。
她选了周日,在家骏店里。
还特意说,谁不来,就是心虚。
我答应了。
但先发了三句话。
不带孩子。
全程可以录音。
只谈事实,不接受任何替我处分财产的决定。
群里安静了十几分钟。
岳父回了一个好。
周日,我带着材料过去,邵律师作为我的委托代理人一起到场。
家骏店门口的招牌已经拆了一半。
屋里没有工人,几张椅子围着一张拼起来的长桌。
丈母娘坐在中间,见到律师,嘴角往下一压。
一家人谈事,还带外人?
我拉开椅子。
九十六万的借条上,也有外人。
最先开口的是嘉宁的大姨。
小屿,我们知道你有委屈。但婚都结了,总得顾着夫妻情分。家骏借钱,也是为了这个家往上走。
我把第一张纸推过去。
这是他前后三次向我借的十七万元。用途、日期、聊天记录都在。
大姨看了两眼。
年轻人做生意,哪有一直顺的。
我又推过去共同存款的流水。
这是嘉宁未经我同意转给他的二十八万。
她不说话了。
第三份,是九十六万元借款材料。
家骏伸手来拿。
你没完了是吧?
邵律师按住文件边缘。
复印件可以看,不要损毁。
我打开手机,把家庭聚餐那晚的录音放出来。
先是家骏那句,明天过户到我名下吧。
接着是丈母娘说,你卖的,当然你赔。
然后是嘉宁问,剩下的钱呢。
录音放完,桌边没人接大姨的话了。
家骏用力踢了一下桌腿。
录自己家里人,你算个什么东西!
我看着他。
你剪视频发网上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我是家里人?
邱桂芬撑着桌子站起来。
那是你先卖房!你要是把房子给家骏,哪来这些事!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转向桌边的亲戚。
大家听清了。她认为,没把我的房子送给她儿子,是我的错。
岳父拽了一下邱桂芬的袖子。
少说两句。
她甩开他。
我说错了吗?他一个人两套房,我儿子连套像样的都没有!凭什么!
椅子上有人挪了挪身子。
我把手机屏幕转过去。
这是我妈的检查记录。这是你们找去的人堵门的视频。
画面里,母亲的手被门沿夹住,包子袋掉在地上。
大姨看了两秒,把视线移开。
邱桂芬伸手盖住屏幕。
不小心碰的!你少拿这个说事!
我没有动。
那么,去我单位要钱,也是路过?
她的手慢慢缩了回去。
家骏突然笑了一声。
你说这么多,不就是要逼我姐离婚,好把财产都吞了?
邵律师把计算表放到桌上。
婚前财产与婚后共同财产,我们会依法区分。共同还贷及相应增值补偿,也会核算。程先生没有主张吞掉许女士应得的部分。
家骏盯着表格。
这房子现在没贷款了,还不是婚内还的?
我把售房资金到账和还贷记录接着摆上去。
个人房产的售房款,流向清楚。你可以不信,交给法院认定。
嘉宁一直没说话。
家骏把那份借款材料推到她面前。
姐,你跟他们说。房子的事,你是不是早跟姐夫谈好了?
嘉宁捏住纸角。
你先别问我。
什么叫别问?贺哥的钱是不是你让我借的?你是不是说,你能管住姐夫?
她抬头,嘴唇开始抖。
我说的是先问问他。
你现在不认了?
家骏站起来,指着她。
我是不是你亲弟弟?当着这么多人,你要把我往外推?
嘉宁把那张纸抽回来,啪地按在桌上。
我是共同借款人,我认。
但程屿不知道。他没答应送房,也没答应担保。
邱桂芬冲过去,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肩。
你糊涂了!说这些干什么!
嘉宁被拍得往前一晃。
她没有回头,只盯着家骏。
他的字,不是他签的。
家骏扑过来要抢桌上的录音手机。
我先一步拿起手机,往后退。
他撞翻了椅子,膝盖磕在桌脚上。
满屋子人看着他扶住桌面,嘴里骂了两句,又突然停住。
店门口站着贺立新。
他身后还有一位拿着送货单的材料商。
家骏,你既然说今天有个说法,那就一起说。
材料商把送货单往桌上一放。
你欠我的三十四万,也说说什么时候结。
【第八章】
家骏看见送货单,第一反应是去关门。
贺立新抬手挡住。
别误会,我们不堵店,也不动你的东西。材料带齐了,谈不成就走程序。
材料商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你给我发消息,说姐夫卖房的钱到了,周日能结。你姐夫本人就在这里,你当面问他要。
家骏的脖子一点点涨起来。
资金安排临时变了。
我看向他。
我哪天答应过替你结货款?
他不接话。
赵芸从里面冲出来,先拉住材料商。
哥,你先别说,家里正在商量。
人家没答应给钱,你跟我说商量什么?
她的手停在对方袖口,最后松开了。
桌上的亲戚陆续起身。
大姨拿起包,临走前问嘉宁。
你真签了九十六万?
嘉宁点头。
大姨又问邱桂芬。
你不是说,就让小屿借个地址给孩子上学?
邱桂芬嘴唇颤着。
事情赶到一起了。
大姨把包往肩上一甩。
你这是让我们来替你们要房、要钱。
她走后,屋里只剩几个人。
贺立新拿出自己的核对记录。
借款进的是家骏的账户。你说用来垫项目,可那几笔钱,有一部分还了以前的债。
家骏撑着桌子。
生意周转,不都这么用?
贺立新没跟他争。
钱怎么用,后面说。现在借款到期,谁签了借款,就找谁。
他转向嘉宁。
你是成年人,签字时没有人强迫你。你说丈夫知情,也该拿出依据。
嘉宁的手指从纸边滑下来。
没有依据。
邱桂芬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嘉宁猛地转头。
妈,你还想让我怎么说?
你先别急,程屿不至于真不管你。
嘉宁看向我。
我把材料收进文件袋。
别再替我答应任何事。
那天的谈话,我只处理了和自己有关的部分。
网上剪辑的视频,要撤下。
虚构的卖房骗妻、恶意阻止孩子入学等内容,要更正。
以后不许再去我单位、不许再堵我母亲的门。
至于借款和货款,债权人各自处理。
家骏不肯签更正声明。
他把笔往桌上一推。
我没钱,你们爱怎么样怎么样。姐,你要真跟他离了,别回头怪我没提醒你。
嘉宁看着他。
你不是说,最多一个月就能还我二十八万?
他扭开脸。
现在催有什么用?
那我签的九十六万呢?
你是我姐。
嘉宁嘴唇张着,半天没说出话。
我起身离开。
她追到门外,抓住我的外套。
程屿,你等一下。
我停住,但没转身。
她的手往下滑,最后攥住袖口。
我真没想害你。我想着房子先给他,等项目回款,再买一套也行。
你拿什么买?
她没答。
我挣的钱,还是我妈养老的钱?
她的眼泪落到手背上。
我不知道会成这样。
你知道我没答应,还是拿了房本复印件。
你知道钱不在了,还是告诉我都在。
我抽回袖子。
不是不知道后果,是你觉得后果可以让我承担。
她站在原地,追了一步,又停下。
回去之后,邵律师分别整理了离婚、债务核查和名誉侵权相关材料。
他提醒我,这些不是一件案子,不会在同一天全出结果。
能协商的协商,谈不拢的依法处理。中间他们可能还会反复,你把底线守住。
我问他:他们会不会拿嘉宁的签字,直接来执行我的房子?
他摇头。
不能只凭一句夫妻就认定共同债务。有没有共同意思表示、资金是否用于家庭生活或共同经营,都要看证据。我们把材料备齐,不预设结果。
我回到家,把工作电脑打开。
积压的结算报告还差最后两页。
凌晨,手机又亮了。
家骏发来一张车辆过户手续的照片,下面只有一句。
我名下什么都没了,你们慢慢告。
我把照片原样转给贺立新和律师。
贺立新很快回复。
收到。是不是能躲掉,让法院说。
【第九章】
接下来的日子,我在项目现场、律师办公室和法院之间来回跑。
没有一个电话能把所有事解决。
我补交了银行流水,配合核验签名,也把售房前后的完整聊天记录交了出去。
贺立新一开始还把我列进了起诉对象。
收到材料时,我坐在餐桌边,拆信封的手停了几秒。
邵律师在电话里说,被列为被告,不等于要承担责任。按通知应诉,把每个争点说清楚。
我把材料一页页摊开。
嘉宁发消息问我,是不是很害怕。
我回她:怕,所以更不能替没做过的事签字。
她没有再回。
核验过程中,那份担保签名无法认定为我本人所签。其他提交的聊天记录里,也没有我的授权或追认。
借款没有进入我的账户,资金用途与我们的家庭生活无关。
贺立新在律师建议下,撤回了针对我的相关诉请,继续向实际借款人主张权利。
他来找我补核材料时,站在门外说了句抱歉。
我那时候也急,差点把你当成串通好的。
我没有请他进来喝酒,也没有说大家都是受害者就算了。
我只递给他最后一份盖章流水。
以后这么大一笔钱,别光听别人说。
他接过去,点了点头。
家骏的车过户给了岳父,款项却没有正常支付凭证。
贺立新依法提出相应主张后,岳父被要求说明交易过程。
他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不再是长辈。
小屿,这事你能不能跟贺先生说说?车只是暂时放我名下。
为什么要暂时放?
他没回答。
我也没有替他回答。
嘉宁第一次主动约我,是在法院调解室。
她把一份账单摆在面前。
家骏的店已经撑不下去了。设备在谈转让,车也要处理。货款还完一部分,剩下的借款,他让我一起扛。
我看了眼账单,没有接。
调解员问我们有没有继续共同生活的可能。
嘉宁低着头。
我想再试试。
我说:没有。
她抬头看我。
我已经不替他说话了。
这几个月,你有没有把剪辑视频的事更正?
她嘴唇动了动。
我妈说删掉就行了,再说会让家骏没脸。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妈被堵门的视频,你敢不敢承认是你们家找的人?
调解室里静下来。
嘉宁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开。
我点头。
你不是不替他说话。你只是暂时没钱再替他办事。
她用手盖住眼睛,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调解员给她递了纸巾,又问财产能不能谈。
我把核算表交过去。
婚房婚前购买,产权归属依法确认。婚后共同还贷及对应增值,我们结合材料协商,嘉宁应得的补偿是十七万六千元。
这笔钱,我没有少算她一分。
那二十八万家庭存款,也不能因为被转走就当不存在。
经过数次核对,嘉宁同意在离婚分割中承担该笔款项对我的补偿责任。我们把对家骏的相应返还请求权归属一并写清,避免重复追偿。
对我应补偿的十四万元,与她应得的十七万六千元抵扣。
差额三万六千元。
嘉宁盯着最后一行。
就剩这么多?
我把她转账的流水翻出来。
本来不止。
她的指甲划过那四笔数字,停在最后一笔七万元上。
签字前,她给家骏打了电话。
开着免提。
我那二十八万,你什么时候还?
家骏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
我现在饭都快吃不上了,你还催我?你不是还有离婚的钱?先把贺哥那边顶一下。
嘉宁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差额只有三万六。
电话那头骂了一声。
程屿把你坑成这样,你还签?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嘉宁握住手机的手在抖。
钱是给了你。
那你别跟我吼,有本事找他要去!
电话被挂断。
嘉宁坐了很久,终于拿起笔。
笔尖落下时,纸上被划出了一小道凹痕。
涉及她个人债务的案件另有处理。我支付离婚差额时,恰逢相关款项被依法冻结,便按法院通知完成支付,保留凭证。
邱桂芬得知这件事,带着家骏堵在调解室外。
她先看嘉宁,又看我手里的材料。
真签了?
嘉宁没有说话。
家骏一把抢过她手中的副本。
三万六?你们拿三万六就把事情了了?
邵律师站在我旁边。
这是婚姻财产分割,不是替你清偿债务的协议。
家骏把纸揉成一团。
那九十六万怎么办!
我看着他。
你借的,你还。
他先是瞪着我,随后去拽嘉宁。
姐,你跟他说啊!你哭,你求他!他以前不是最吃这一套吗!
嘉宁甩开他的手。
你还想让我求什么?
家骏往后退了半步。
邱桂芬扶住墙,嘴里反复念着,怎么就成这样了。
家骏突然朝我走来,膝盖弯了一下。
我往旁边避开。
姐夫,以前算我嘴欠。房子我不要了,你先帮我把眼前这一关过了。以后我给你打工。
他弯下去的膝盖没有撑住,人坐到了走廊椅子旁。
眼泪从眼角滚下来,鼻音堵住了后半句话。
我真的还不上了。
我把那张被揉皱的协议从他手边捡起来,递还给嘉宁。
房子本来就不是你的。
不再抢我的东西,不叫还人情。
家骏伸手抓我的裤脚。
我退开一步,叫来了工作人员。
他还在说都是一家人。
邱桂芬站在后面,想跟过来,又扶着墙滑坐到椅子上。
我没回头。
这一次,他们终于没有人再命令我明天去办什么手续。
【第十章】
离婚手续处理完,我还剩最后一件事。
那段视频。
视频虽然删了,转发留下的截屏却还在。我公司的同事收过,我妈的邻居也收过。
删掉,不等于没发生。
邵律师把相关证据固定后,按程序主张停止侵害、澄清事实及承担相应责任。
家骏最初还说,网上谁当真。
直到对方提交材料、要求他对内容逐项解释,他才打电话问我能不能私下解决。
可以。更正,赔偿实际损失,不再骚扰。
他磨了很久。
能不能不提借款?
那就如实写,你们要求我无偿过户婚前房产,我拒绝后,你截取片段发布了不完整的信息。你认为哪一句不属实,拿证据。
他没再争。
最后,我们就相关侵权争议达成了书面调解安排。
更正范围覆盖原来传播的主要群聊和账号,内容经过确认,不带我的家庭账户、住址等私人信息。
那天,嘉宁也来了。
她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从婚房收走的最后几样东西。
邱桂芬坐在桌对面,手里攥着写好的说明,念到要求无偿过户时停了下来。
调解人员提醒她按约定内容处理。
她看向我。
非得说这么难听?
我没动。
您当时说出来的时候,不觉得难听。
她把纸往上抬了抬,继续念。
家骏坐在旁边,脸朝着窗户。
轮到他确认时,他低声说了句,是我剪的。
声音太低,工作人员请他重复。
他抹了一把脸。
视频是我剪的。程屿没有答应把房子给我,也没有故意阻止我儿子上学。
我把母亲的医疗票据和来回交通费用清单推过去。
按约定结清。
邱桂芬嘴唇哆嗦了两下。
连这点钱也算?
我看着她。
我妈不是来替你们受气的。
她低头,在转账页面上按了几次。
到账提示响起,我把收款记录存好。
没有谁因为一句道歉,就重新成了家人。
也没有谁因为哭得站不起来,就能把签过的字、借过的钱都抹掉。
走出调解室,嘉宁叫住我。
她从纸袋里拿出一把钥匙。
家里的。
我接过来。
她手指还保持着递钥匙的姿势,过了几秒才放下。
我把我妈和家骏从银行卡的亲属代付里删了,也不再给他们转钱了。
我点了一下头。
那是你以后要过的日子。
她抬眼看我。
我们真的没有一点可能了吗?
走廊尽头有人抱着孩子经过。
孩子睡着了,鞋尖轻轻碰在大人的外套上。
嘉宁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以前你说,等还完房贷,我们也要个孩子。
我握住钥匙,金属边缘压着掌心。
我也说过,家里的钱用在哪里,要一起商量。
她嘴唇动了动。
我说过,我妈身体不好,别让她跟着受累。
她垂下头。
我还问过你,愿不愿意把事实说清楚。你问我,说清楚以后,我帮不帮你还钱。
嘉宁的眼泪掉下来。
我没再等她回答。
下楼时,王阿姨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老房子的墙重新刷过,窗台上摆了两盆绿植。
她问,厨房那只旧柜子要不要留给我,师傅准备拆了。
我点开照片看了看。
柜门内侧还贴着父亲以前记药量的纸条。
我回她:柜子不要了,里面那张纸,麻烦您替我留一下。
她答应得很快。
下午我过去取。
王阿姨开门时,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纸条和墙上找到的一张旧照片,都装在里面。
照片上,我爸坐在那张折叠桌边,我妈端着一碗面,正嫌他不肯抬头。
我伸手接过,指腹在袋子边缘按了两下。
麻烦您了。
她摆摆手。
前阵子的事都过去了。我们住着挺好,你也好好过。
我点头,替她带上门。
那套房子,终于不再是谁用来压我的筹码。
回到母亲暂住的地方,她已经把菜洗好,整整齐齐地放在盆里。
手怎么样?我问。
早好了。你看。
她张开手掌,又握了握。
我把文件袋递过去。
她看见照片,坐在椅子上看了好一会儿。
你爸那时候就是不爱拍照。
我进厨房开火。
油下锅,葱花响了一声。
母亲在外面问我,婚房那边是不是还缺一把椅子。
缺。
那我把县里那把给你拿来,你爸自己修过,结实。
不用来回搬,等您回县里,我陪您挑把新的。
母亲走到厨房门口。
你不用总惦记我。我在县里有老邻居,有自己的日子。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
我把火调小,回头看她。
知道。
手机在餐桌上亮起。
是一个新的好友申请。
备注写着,姐夫,我是家骏,再帮最后一次。
母亲瞥见屏幕,嘴唇动了动。
我先拿起手机,拒绝,关闭陌生人申请提醒。
随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妈,拿碗。
她应了一声,转身去开橱柜。
我盛好两碗面,把肉多的那碗推到她面前。
她又想往我碗里夹。
我拿筷子挡了一下。
您先吃,我锅里还有。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
母亲低头吹了吹汤,吃下第一口。
我把那串旧钥匙放进抽屉,合上。
这顿饭,没人提房子,没人提借钱。
我也不用再向任何人解释,我挣下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白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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