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友把彩礼从十八万八涨到八十八万八,要我卖掉母亲的养老房,给她弟弟填窟窿。
我当场退婚,后来娶了她弟弟的前女友。
婚礼上,她指着新娘骂:“她收过我弟的钱!”
新娘接过话筒:“正好,今天把账算清。”
【第一章】
方倩把一张房屋估价单推到我妈面前。
纸角压住了我妈的药盒。
“阿姨,你那套老房子,中介说能卖九十多万。正初娶媳妇,你总不能一点力都不出吧?”
我放下筷子。
“彩礼十八万八,订婚时给了六万八,剩下的十二万,领证前给。什么时候又扯上卖房了?”
她弟方耀靠在椅背上,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拍。
“哥,行情变了。”
“你结婚按行情走?”
“我姐跟你四年,涨七十万怎么了?你们做生意的,机器还年年涨价呢。”
我妈想把药盒拿回来,又被方倩母亲按住手腕。
周桂芬把那张估价单往前推了推。
“话不能这么说。姑娘嫁过去,要伺候男人、生孩子。我们养这么多年,白养了?”
“那七十万给谁?”我问。
方倩皱起眉。
“给我弟结婚。他女朋友家要求高,房子、车子、彩礼,哪样不要钱?”
“他结婚,为什么我出钱?”
包间里静了两秒。
方耀把筷子扔进碗里。
“你什么意思?还没进门,就不认我这个弟弟?”
“我问的是钱。”
“钱钱钱,你就知道钱!”方倩站起来,“许正初,我爸走得早,我妈把我们拉扯大。我就一个弟弟,我不管他谁管他?”
我看着她。
“你可以管。用你的钱。”
她嘴唇抿住了。
去年她弟开商贸公司,她借走我十二万。说三个月归还,到现在,一笔没还。
我把手机里的借条打开,推过去。
“这十二万也一起说说,什么时候还?”
方耀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我先一步扣住桌面。
“别碰。”
他手停在半空,随即笑了一声。
“我姐人都是你的,还分什么你的我的?”
我妈把拐杖往身边挪。
她腿上的钢板还没取,坐久了,膝盖发僵。
“倩倩,正初公司刚买设备,手上没有那么多现钱。我这房子,是能卖,可卖了以后……”
“租房啊。”方倩接得很快,“一个人住那么大房子干什么?我们婚房楼下就有单间,走几步就到了,以后带孩子也方便。”
我妈的手停在药盒上。
我把药盒拿出来,放进她的包。
“妈,吃药的点到了,咱们走。”
方倩一把拽住我的袖子。
“今天把话说清楚再走。八十八万八,一分都不能少。”
“说清楚了。不结了。”
她盯着我,手指还抓着那块布。
“你再说一遍。”
我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
“退婚。”
方耀猛地起身,椅子擦过地板,发出一声尖响。
“许正初,你拿退婚吓唬谁?我姐的请帖都发了,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加价之前,怎么没想起请帖?”
周桂芬端起茶杯,往桌上一磕。
“行!你有种就走!六万八一分不退,就当赔我女儿四年的青春!”
我掏出手机,当着他们的面给婚庆负责人打电话。
“我是许正初。下个月十六号的婚礼取消,按合同算损失,账单发我。”
方倩伸手来抢。
我侧过身,她的指甲划过我的手背。
电话里的人问:“许先生,确定吗?取消以后,档期可能就没了。”
“确定。”
方倩的手落了下去。
我又给酒店发了取消预订的信息,把截图递给她看。
“订婚款、借款,明天我会发明细。该我承担的退订费用,我承担。该你们还的,少一块都不行。”
“你会回来求我的。”她咬着牙。
我扶起我妈。
方耀横到门口。
“先把我姐哄好。”
我按下手机录像键,镜头对准他的脸。
“让开。你挡着一个刚做完手术的人,我现在报警。”
他的眼睛扫过屏幕,肩膀动了动。
门外服务员探进头:“先生,需要帮忙吗?”
我说:“麻烦扶一下我母亲。”
方耀终于挪开了脚。
电梯下行,我妈攥着拐杖,指节发白。
“正初,妈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有。”
“那婚礼……”
“停了。”
她看着电梯门,过了几秒,把手伸进包里,摸出一张银行卡。
“里面有八万。退酒店要赔钱,先拿去。”
我把卡推回去。
“留着换膝盖上的钢板。我的婚,不拿你的腿来换。”
手机在口袋里连着震。
方倩发来一段语音。
“我弟女朋友都没说什么,你倒先闹上了。你有本事,去当着程知意的面,说你不肯出这个钱!”
我点开那个名字。
半年前方耀开业,我加过她,之后只核对过两次供货发票。
我发去一句话。
“方耀说,你们结婚要八十八万八彩礼,这件事你知道吗?”
对方很快回了电话。
第一句话,就让我停住了脚。
“许先生,我和方耀已经分手十六天了。”
【第二章】
我送我妈回家,给她倒好水,才重新拨过去。
程知意那边有翻纸的声音。
“方便见面吗?我也有事找你。”
“什么事?”
“你公司向荣耀商贸订的那批刀具,二十四万预付款,是不是已经付了?”
“上周付的。”
纸声停了。
“合同交货日是这周五?”
“对。”
“你最好明早就去查货。别只看方耀发给你的照片。”
我拿起车钥匙。
“地址发我。现在见。”
我们在医院对面的面馆碰面。
她坐在靠门的位置,面前一杯水,杯口已经不冒热气。
见到我,她先把一份聊天记录摆出来。
“我爸住院,我要随时接电话,只能约在这里。”
“没关系。”
“分手日期在这里。当天我搬出了公司宿舍,也辞掉了财务的工作。交接清单有方耀签名。”
我往下翻。
最后一页,是方耀写的收到二字。
“为什么分?”
“他要我替公司借钱。”
她指着聊天记录里的一段话。
方耀说,让她以个人名义借三十万,等她爸出院,连本带利还她。
下面是程知意的回复。
“我爸手术的钱还差六万。你先把欠我的八万还了。”
方耀回了十几条语音。
她没有播放,只把手机收回。
“骂人的,没必要听。”
我盯着那笔八万。
“你借给他的?”
“开业时转的。备注是借款,有借条。他不肯还,又让我继续借。我把工作交接完,就走了。”
“彩礼呢?”
“谈过。八万八,我爸说,等结婚时给我添两万,一起带回来。房子我们自己还贷,没要求他全款买。”
她抬眼看我。
“不是八十八万八。”
面馆老板端着汤经过,葱花的气味扑过来。
我把那张房屋估价单的照片调出来,推给她。
“他们今天让卖我妈的房子。”
程知意看完,没说话。
她把装文件的透明袋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放碗的位置。
“吃点吧。你看起来没吃晚饭。”
“先说货。”
她把一张送货单推过来。
“这是我离职前最后核对的供应商单据。方耀说货已经入库,让我做应付。我给宏达工具打电话,对方说,那是报价单,不是送货单。”
“你确认过?”
“确认过,所以我没入账。交接清单上专门写了这一项。”
我看见她在清单末尾留了一行字。
未见实物,未取得签收凭证,不予确认入库。
下面是日期和签名。
“这份材料,你能提供给律师吗?”
“能。我只提供自己经手的,不知道的,我不会替你猜。”
我拨通公司合伙人韩立的电话。
“明早八点,盘点刀具库存。方耀那批货,不准凭照片验收。”
韩立那边椅子响了一下。
“怎么回事?”
“出了问题,见面说。先把后天试产要用的旧库存点清。”
挂断电话,我看向程知意。
“你跟方耀分了,他们知道吗?”
“方倩知道。她劝过我,说我爸生病,更应该抓紧嫁进她家,不然以后谁要我。”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杯子落回桌面时,底部磕出一声响。
“我问她,嫁进去以后,是先给我爸治病,还是先替她弟还债。”
“她怎么说?”
“她说,女人结了婚,就该先顾婆家。”
我把手机里的退婚通知给她看。
“我也分了。两个小时前。”
程知意扫了一眼,手指压住文件袋的封口。
“那有件事,我现在能说。”
“你说。”
“方耀一直跟供应商讲,你会替他兜底。我之前以为,你们私下有约定。”
“我没给他担保过。”
她看着我,停了几秒。
“那你最好去见一见宏达的金老板。”
“为什么?”
她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
纸张最下面,写着我的名字。
许正初。
上方还有四个字。
连带保证。
我捏住手机的边框。
她把照片往上划了一点。
“这张不是我在公司拿的。金老板催款时发给我,让我联系你。我说已经离职,他就撤回了。我当时为核对账目,保存过。”
金额是八十六万。
我从头看到尾。
那个签名,我认得。
不是我签在这张纸上的。
是去年我签收设备时,留下的签名。
【第三章】
第二天,我和律师一起去了宏达工具。
金立成没给我们倒茶。
他把一叠催款单拍在桌上。
“许老板,亲戚吵架归吵架,生意不能这么做。白纸黑字,你说没签过就没签过?”
律师把名片递过去。
“先看原件。”
“原件在方耀那里。他说补盖章以后一起送来。”
“所以你手里只有扫描件?”
金立成的眉头拧了起来。
我把去年的设备签收单放在旁边。
“你看这两个签名。最后一笔旁边,都有同一块墨点。”
金立成凑近。
我没有催他。
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我手背上的划痕碰到纸边,刺了一下。
律师开口:“现在不下鉴定结论,但足够说明,需要核验。许先生没有授权过这份保证。”
金立成抬头看我。
“方倩说,你知道。”
“她什么时候说的?”
他打开微信,把手机转过来。
屏幕上是方倩的头像。
“金叔,我证明是正初本人签的。他最近忙设备验收,没空过来。我们马上结婚,弟弟的事,他肯定管。”
发送日期,是订婚后的第三天。
我往下看。
她又发了一句。
“您别直接打他电话。他这人要面子,不愿意让家里知道自己替我们垫钱。”
金立成用指节敲了敲桌子。
“就因为这张担保,我才又给方耀赊了二十万的货。以前的六十六万,我已经停供了。”
我把那两条信息看了第二遍。
昨天包间里,方倩还在问我,四年的感情值不值七十万。
她早给这四年写好了价钱。
还替我签了收款人的名字。
手机响起,她打来的。
我打开录音,接通。
“许正初,你去找金老板干什么?”
“核实八十六万担保。”
她那边没了声音。
几秒后,她压低嗓子。
“你出来,我们单独说。别在外人面前丢人。”
“签名是不是你从设备单上截的?”
“你别说这么难听!我弟周转一下,月底就能还。你要是昨天把钱给了,根本没有这些事!”
我按住桌面上的设备单。
“我问你,签名哪来的?”
“你现在追究这个有意义吗?我们都要结婚了,你的钱跟我的钱有区别吗?”
金立成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伸手来拿电话,我把免提打开。
“方倩,”他说,“你昨天还告诉我,许正初今天会过来签债务确认书。”
对面呼吸猛地一紧。
“金叔,我跟他闹矛盾呢。他这个人脾气……”
“你给我闭嘴。”
金立成把催款单捏出了折痕。
“你亲口跟我讲,你们小两口商量好了。我才发的货。”
电话挂了。
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律师把手机录音保存好。
“金先生,后续证据请完整保留,不要只截一段。我们各自报案,材料可以互相核验。是否涉嫌犯罪,由办案机关判断。”
金立成抹了把脸。
“我那二十万货,是真发了。”
“送到哪里?”我问。
他翻出物流签收单。
收货地址不是方耀的仓库,是另一个五金市场。
签收人,我不认识。
金立成连打两个电话,第二个接通以后,他一句没寒暄。
“上月那批刀片,是不是方耀卖给你的?”
电话里的人报出一个数。
比进价低了三成。
金立成站起来,椅子被顶得撞上墙。
我拿起外套。
“我去报警。”
刚走到门口,韩立打来电话。
“正初,出事了。”
“说。”
“采购部姚鹏拿出一份验收单,说方耀的刀具昨天就送到了。仓库有签名,财务已经准备走尾款。”
“货呢?”
“全是旧型号。后天试产根本用不了。”
我停在楼梯口。
“封存,谁都不许动。把监控备份,尾款停掉。”
韩立喘了口气。
“还有,方耀在厂门口。他说你抢了他女朋友,现在要借公司的事报复他。”
【第四章】
厂门前停了两辆车。
方耀站在电动门外,手机举到脸前,正对着门卫老刘拍。
“看见没有?我准姐夫开的厂。钱拖着不给,还想扣我的货。”
老刘挡住镜头。
“里面有客户资料,别拍。”
“你算什么东西?”
我下车时,方耀刚要往门里挤。
老刘伸出胳膊,他一掌推过去。
我扣住方耀的手腕,把两人分开。
“监控开着。再动一下,你就跟警察解释。”
他甩开我的手。
“许正初,见不得人是吧?你昨晚是不是跟程知意在一起?”
“谈你的货。”
“半夜见我女朋友,你还要脸?”
我没有接他的话。
抬手指向接待室。
“合同、验收单、实物,都在里面。你要钱,就进去一项项对。你要继续堵门,我让保安报警。”
他瞥见门卫室亮着的监控屏,收起了手机。
会议桌上摆了六盒刀片。
韩立拆开一盒,把刀片放到灯下。
“合同写的进口耐热型号,盒子标的是通用型号。供货数量也少了三分之二。”
姚鹏站在墙边,衬衣后背湿了一片。
他是方倩的表弟,进公司时,方倩说他老实,求我给个机会。
我把验收单推到他面前。
“你签的?”
“仓库忙,我帮着签一下。”
“型号对过吗?”
“方哥说,先用着,后面补。”
“谁允许先用着?”
姚鹏看向方耀。
方耀拉开椅子坐下。
“都一家人,至于这么较真?你把剩下十八万打过来,我今天就补齐。”
“二十四万预付款,实际到货六万多。你先把差额说清楚。”
“做生意哪有这么算的?我还要压货,还要给工人发工资。”
韩立把合同翻到付款条件。
“到货验收合格,再付尾款。你认不认自己的章?”
方耀看了一眼,嘴角往下扯。
“认。但我现在没钱进货。后天你们客户来试产,误了交付,可别赖我。”
会议室里,打印机还在往外吐纸。
我看着他。
“你拿交付威胁我?”
“我提醒你。”他往椅背上一靠,“要么把我姐哄好,要么你自己想办法。”
韩立的手攥住了文件夹。
他转头看我,声音压得很低。
“原供应商排产要五天。空运也来不及。”
我拨通金立成的电话。
“我需要一批刀具,型号发你。现金付款,能不能明天上午到?”
方耀笑出了声。
“找金老头?他仓库那批早锁给我了。你想拿,先替我还八十六万。”
电话接通,我直接开了免提。
金立成听完型号,说:“有货。但你的货款我不能再赊。你们那摊事,我怕了。”
“按现款交易,合同重新签。先付定金,装车核验后付余款。”
韩立用笔点了点账上余额。
流动资金只剩十七万。
下周发工资,要十三万。
我看见了,把自己的手机银行打开。
“我个人先借公司十二万。走股东借款,利息和期限按章程办,你签字监督。”
韩立没接笔。
“那是你留着装修的钱。”
“婚退了,装修不急。工人的工资,不能动。”
方耀脸上的笑停住了。
他敲着桌面。
“金叔,那批货我订过!”
电话里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你的订单没付定金,早过保留期了。你先把我那二十万货转卖到哪儿,说清楚。”
方耀站起来,伸手要按手机。
我把手机拿走。
“你没资格碰。”
当天傍晚,我带质检员去了宏达仓库。
卷帘门外站着方耀。
他张开胳膊,挡在装卸口。
“今天谁也别想把货拉走。”
叉车停住,发动机还在响。
金立成走到他面前。
“这是我的货,我的仓库。你不走,我报警。”
“你敢卖,我就告诉所有人,你给许正初串通做假账!”
金立成掏出手机。
“你当我没录音?”
方耀的脖子僵了一下。
我站在车旁,没动。
铁门被风吹得磕在门框上,响一声,我看一眼手表。
距离客户到厂,还剩三十五个小时。
警察到场后,核验了货权和现场情况,把堵门的方耀带到一边询问。
叉车终于往前开。
第一托货落到车厢里,我伸手按住包装带,掌心被勒出一道白痕。
韩立打来电话。
“客户问网上的视频怎么回事。方耀把你和程知意的照片发出去了。”
我抬头看向仓库门外。
方耀站在警车旁,冲我举起手机。
屏幕上,是面馆门口的我和程知意。
【第五章】
视频只有十几秒。
我推门出来,程知意跟在后面。
画面被截掉了左侧。
那里原本站着刚下车的律师,我们约好第二天核验担保材料,临走前在门口确认了时间。
配的文字却是:订婚男人勾搭小舅子的女朋友,还联手吞掉货款。
方倩把视频转进了亲友群。
她没骂人。
只发了一句:“四年,抵不过别人一顿饭。”
我二姨先打来电话。
“正初,别的我不管,你不能干这种事。”
“二姨,问一句,她告诉你彩礼涨到多少了吗?”
“她说你嫌她家条件不好。”
“八十八万八,要卖我妈的房子。”
电话那头停了。
我把当晚取消婚礼的时间、方倩承认加价的聊天记录发过去。
“再看看程知意的分手交接单。我见她的时候,两边都已经分了。”
二姨翻了半天。
“这姑娘怎么不说实话?”
“你在群里问她。”
十分钟后,方倩把二姨移出了群。
我没有继续跟亲戚逐个解释。
律师固定完证据,我把完整时间线发进了原来的婚礼通知群。
只有四张图。
加价。
退婚。
程知意的分手日期。
面馆门口带律师的完整监控截图。
监控是店主配合警方核实后,向当事人提供的相关片段,发布前遮去了无关顾客。
我留了一句话。
“婚约已解除。商业纠纷依法处理。涉及他人的造谣,请停止。”
方倩立刻打过来。
“你把家事往外发,还给不给我留脸?”
“视频谁先发的?”
“我弟是气急了!你跟他好好说不行吗?”
“那你为什么转?”
她喘着气,没回答。
“删掉。许正初,你现在删掉,我还能跟亲戚解释,说咱们就是闹别扭。”
“用不着。让他们知道退了。”
她声音突然抬高。
“你非要逼死我是不是!”
“你要是有人身危险,我现在替你联系警察和你母亲。钱和婚约,另外算。”
那边传来杯子落地的声音。
电话断了。
我放下手机,韩立推开办公室门。
“客户到了。”
比约定早了两个小时。
对方采购负责人坐进会议室,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许总,我们不干涉私事。但供应商说你们拖款,员工说采购造假,这事关系到交付。总部要求暂停新订单。”
我把异常处理记录交过去。
“这批货确实出现了验收问题,责任在我们。经手人已经停职调查,货物封存,供应商索赔同步进行。这是替代采购合同和检测安排。”
他没翻。
“你们内部出了问题,凭什么让客户承担风险?”
“你不用承担。”
我把补充协议放到最上面。
“增加一次第三方检测,费用我们出。试产样品不达标,你可以终止这一批,不收违约金。”
韩立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那批料、加班费、检测费,全压在我们身上。
客户拿起协议。
“你签?”
“我签。”
程知意就是这时打来的。
我按掉,她很快发来信息。
“方耀到医院找我爸了。”
我起身拿外套,脚刚迈出去,客户叫住我。
“许总,设备正在调试,你这个时候走?”
门把手在掌心里硌着。
我看向韩立。
他接过我手里的调试表。
“现场我盯。出参数问题,视频连线。”
我给程知意回电话。
“别单独见他,去护士站。我先联系医院保卫处。”
她那边有争执声。
“我已经叫保安了。”
方耀的声音挤进来。
“程知意,你跟别的男人跑了,还想让我还钱?你爸这条命这么值钱,怎么不让许正初买单!”
我握住电话。
“方耀。”
那边停了一瞬。
“你再骚扰病人,录音和监控一起交。”
他笑了一声。
“来啊。你不是会护着她吗?我倒要看看,你护她,还是护你那个破厂。”
【第六章】
我到医院时,方耀已经被保安带离病区。
程知意站在护士站旁,手里拿着一只裂开的保温杯。
水沿着她的手背往下滴。
“碰到你了?”
“抢杯子的时候磕坏了。人没事。”
“你爸呢?”
“护士推去做检查了,没让他看见。”
她拧了两次杯盖,都没拧上。
我伸出手。
“给我。”
她想递过来,又攥紧了。
“许正初,你不用赔我这些。”
我停住。
“哪些?”
“他欠我的钱,他做的事,都不是你的责任。”
我从旁边抽了两张纸,放到她手边。
“我知道。我只是想把坏杯子扔了,免得划到手。”
她低下头,看见虎口处已经破了一道口子。
这才把杯子放进垃圾桶。
我们去护士站处理伤口。
消毒棉碰上去,她手指缩了一下,没出声。
我手机响了,韩立发来试产视频。
第一件样品从夹具里取出来,测量仪读数停在合格范围内。
我给他回了两个字。
继续。
程知意看见屏幕。
“你回去吧,这里有人。”
“等保卫处做完记录。”
“你不怕客户跑了?”
“怕。但不是你逼方耀来闹的。”
她抬头看我。
我指了指记录纸。
“先把经过写清楚。我们别替闹事的人背账。”
从医院出来,已经过了中午。
我回到厂里,客户正在看检测数据。
他把最后一页翻过去,签了样品确认。
“这批先做。新项目,等第三方报告。”
我接过文件,才发现衬衣贴在背上,已经干了一层汗。
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
“知意是不是在医院?”
“你怎么知道?”
“二姨给我看了那些东西。你把人家姑娘的电话给我。”
“妈,别乱问。”
“我问她爸能不能吃鸡蛋羹。”
第二天,我提着保温桶到病房。
程父刚坐起来,左手还不太使得上力。
他看见我,先把床边的椅子往外推。
“小许,坐。”
程知意接过桶,拧开盖子。
“阿姨做的?”
“她说少放了盐,你先问护士能不能吃。”
程父盯着我袖口的机油印。
“厂里忙?”
“在赶一批货。”
“那以后别来回跑。我们欠人情,不能欠得没个头。”
程知意端着碗,接了一句。
“爸,我给他公司做那份往来账核对,按小时收费的。”
我点头。
“比我们原来外聘的会计贵。”
她抬眼。
“因为你们的烂账多。”
程父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拍了拍被角。
“那该收就收。活做好。”
第三方检测报告出来那天,程知意正在我办公室核对采购往来。
韩立拿着报告进门,先拍在我桌上,再把客户的新订单推过来。
三百万。
分三批交付。
首批预付款,九十万。
我拿起手机,先通知财务。
“工资正常发。股东借款按流程归还,检测费用单列,别挤员工绩效。”
程知意合上账册。
“这次还要把供应商准入补上。不能谁跟老板有亲戚关系,谁就能跳过比价。”
韩立看向我。
我把笔递给他。
“写进制度。包括我介绍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在厂门口吃砂锅。
韩立接到家里电话,先走了。
程知意拿起手机付款,我按住收款牌。
“这顿我请。”
“公司报销?”
“我个人。”
她松开手机。
“理由?”
“想请你吃饭。”
锅里的汤还在滚,她伸手关小了火。
“因为我们一起被方家坑过?”
“不是。”
我把她面前那碗放凉的汤换开。
“因为你那天明明缺钱,还跟我说,不是我的责任。”
她握着勺子,没动。
“许正初,我不想变成你用来气方倩的人。”
“我也不找人替我演戏。”
街边有人催老板加菜。
她把勺子放下,看着我。
“那就先吃饭。别急着替我安排以后。”
“好。”
她把刚才被我换走的汤拿了回去。
“这碗不烫,我喝这碗。”
我松开手。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有人愿意坐在我对面,不是等我把所有事都办好。
她会告诉我,她自己要哪一碗。
【第七章】
方倩找上门时,程知意刚结束当天的对账。
前台没放她进车间。
她就在接待区坐着,手里拎了一袋我妈常吃的糕点。
我进去,她先把袋子递过来。
“给阿姨的。前几天话说重了,我跟她道歉。”
我没接。
“她不在这里。”
“你带回去。”
“她现在控糖。”
方倩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控糖两年了。
她慢慢把袋子放到腿上。
“我们非得走到这一步吗?”
“你指哪一步?”
“律师函,报警,还有你发到群里的那些东西。许正初,你就没想过,我以后怎么办?”
我拉开她对面的椅子。
“你拿我的签名作担保时,想过我怎么办吗?”
她把袋子的提手绕在指头上。
“我弟说了,只是应急。”
“你知道我没签,为什么向金立成证明?”
“我以为我们会结婚!”
接待区外有人经过,她立刻压低了声音。
“八十八万八,我不要了。按原来的十八万八,行不行?”
我看着她。
她往前坐了一点。
“你妈的房子不卖。我弟的钱,我以后慢慢帮他。我们先把婚礼办了,别人爱说什么就说什么。”
“六万八退回来,十二万借款按诉讼处理。担保的事,配合调查。”
她的嘴唇一点点绷紧。
“你就只剩这几句话?”
“够了。”
方倩站起来,把那袋糕点扔在桌上。
“你是不是觉得程知意比我好?她给你看几张账,你就信她?她在我弟公司拿工资的时候,可没少替他签字!”
门口传来一声。
“哪张?”
程知意拿着文件袋走进来。
“你把原件拿来。我的签名,我认;不是我的,申请鉴定。”
方倩转头,手指一下攥住了包带。
“你们果然混到一起了。”
程知意把文件放在桌边。
“这是核账报告。服务合同、工时、发票,都在财务。你还有问题,可以问律师。”
“我跟我未婚夫说话,轮得到你插嘴?”
我站起来。
“前未婚夫。退婚通知你已经签收。”
方倩盯着我,眼眶里蓄起了水。
前台敲门。
“许总,银行和设备厂的人到了,韩总请您过去。”
方倩回头看了一眼。
会议室门打开,设备厂负责人先向我招手。
“许总,第二条线的交期确认了。授信材料,银行也带过来了。”
方倩没挪脚。
“什么第二条线?”
我没回答。
韩立走出来,把接待区通往会议室的门关上。
“公司业务,不方便旁听。”
她看向桌上那份资料。
最上面是一页审计报告,旁边放着银行的授信审批通知。
她认得数字。
也认得我的名字。
“你不是说没钱吗?”
“我说公司现金要留着周转。”
“你有这么多资产,还让我为八十八万跟你吵?”
我把报告翻过来。
“设备不是现金。银行的钱要还。订单的钱要买料、发工资。”
“可你能借出来!”
“所以我就该借钱,替你弟结婚?”
她张着嘴,没接上。
韩立往旁边让了一步。
“方小姐,我们合作五年,他哪年年底不把工资先备齐?你跟他四年,不会真以为他不买车,是买不起吧?”
我抬手止住韩立。
“送客。”
方倩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正初,我们再谈谈。就我们两个,别让外人掺和。”
我把手抽出来。
“你让我妈卖房时,也没问过我想不想让外人掺和。”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抓起包。
那袋糕点还留在桌上。
走到门口,她又折回来,把糕点拎走了。
当天晚上,周桂芬给我打电话。
她先骂程知意,又骂我。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等她骂完。
“说正事。”
“六万八可以退,你先撤诉。”
“款到账,再申请撤回彩礼部分。十二万借款不撤。报警也不是你们拿退钱交换的东西。”
“你想让我们家散了是不是?”
“我只要自己的钱。”
三天后,六万八到账。
附言写着,从此两清。
我把到账记录发给律师。
律师回得很快。
“收款事实认可。单方附言不等于双方达成全部和解,剩余债权继续主张。”
我把这句话转给周桂芬。
她连着打来七个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第八个电话,是办案民警打来的。
“许先生,方耀和方倩都已经接受询问。有些情况,需要再向你核实。”
【第八章】
我在询问室里,再次看见了那张担保书。
工作人员问我几个时间节点,我按自己的行程逐项回答,提供了对应的设备验收记录。
离开时,金立成坐在走廊长椅上。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杯,杯口被掐扁了。
“钱的去向查出一部分了。”
“怎么说?”
“那批二十万的货,方耀折价卖了。卖货款里,有八万进了方倩的账户。”
我停住。
金立成抬起头。
“她跟我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钱到账以后,她怎么没问过来路?”
我没替她回答。
走出门,方倩正站在台阶下。
她看见我,快走了两步,又在警示牌前停住。
“正初。”
我继续往停车场走。
她跟过来。
“那八万是我弟还我的钱,我真不知道他……”
“跟办案人员说。”
“你帮我说一句。我没害过你,我只是想让我们家过得好一点。”
我停下来。
“你家过得好一点,要我妈没房住,要我背八十六万,要我工厂停产。方倩,你说的我们家,从来没算过我。”
她伸出的手落了下去。
我上车时,她还站在那里。
手机响了。
程知意问:“晚上有空吗?”
“有。”
“我爸想请你吃饭。不是医院食堂。”
我看了眼后视镜。
方倩朝车追了两步,我踩下油门,驶出了停车场。
那顿饭在程知意家吃。
程父扶着桌沿站起来,想去拿碗,程知意没抢,只把凳子移到他伸手能扶的位置。
“慢点,碗放这里。”
我站在旁边,等他把碗递给我。
程父坐下,先看我,再看女儿。
“你们现在,算怎么回事?”
程知意拿筷子的手停住了。
我说:“我在追她。”
她转头看我。
“你不是说先吃饭?”
“已经吃了七顿了。我怕再不说,叔叔以为我来蹭饭。”
程父把杯子放下。
“追归追,账归账。她借出去的八万,自己追。你那边的损失,自己算。不能因为处对象,就把两个人的窟窿揉成一个。”
“我明白。”
程知意夹起一筷子菜,放进我碗里。
“下回第八顿,别穿工作服。”
我低头看了眼袖口。
“好。”
第八顿饭,我提前半小时到了。
她坐下时,把一份新的工作合同给我看。
“事务所的岗位,试用期三个月。你们公司的临时核账,我交给同事接。”
“为什么?”
“不是因为要跟你撇清。”她把合同收回去,“我不想以后我们一吵架,连上班都不知道去哪儿。”
我把菜单递给她。
“地址给我,接你下班用。”
她翻了两页,指尖停在一道菜上。
“有时候要加班,不用天天接。”
“提前问你。”
她点了点头。
那天散步走到停车场,她先伸过手来。
我握住,掌心贴在一起。
她没说话,只把步子放慢了些。
后来我妈复查,程知意请了半天假。
我在缴费窗口排队,她在诊室门口扶我妈坐下。
我妈拍着她的手背问:“我这腿,以后是不是带不了孩子?”
程知意把她滑下来的裤脚理好。
“阿姨,先把腿治好。孩子又不是任务,不能提前分给你。”
我拿着缴费单站在拐角,听完才走过去。
回家的车上,我妈把红包塞给她。
她没推来推去。
先看我,再看我妈。
“阿姨,是见面礼,我收。要是让我保证什么,我可不敢收。”
我妈笑着拍了一下她的胳膊。
“就让你有空来吃饭。”
她把红包放进包里。
“这个能保证。”
我向她求婚,是在我家厨房。
不是临时起意。
戒指放在抽屉里三天了,我一直没找到开口的机会。
那天她在洗葡萄,我拿出盒子,刚要说话,水龙头突然喷出一道水。
她伸手去堵,溅了我一身。
我先关掉总阀,拿抹布擦干台面,再把盒子打开。
她看着我湿透的袖子,嘴角抬起来,又压了回去。
“想好了?”
“想好了。”
“我不替你管公司,也不保证永远听你的。”
“我娶妻子,不招下属。”
她把手伸过来。
“那我答应。”
戒指推过指节,她盯着看了两秒,抬头说:“先把水龙头修了。”
我拿起扳手。
“遵命。”
婚礼订下来时,方耀的公司已经停止经营。
我们提起的民事诉讼在推进,刑事案件也还在办理。没有谁打个电话,就能让欠款立刻回到卡上。
他和方倩仍会发信息,有时求,有时骂。
婚礼前一天,方倩发来一句。
“程知意收过我弟八万块。她敢结婚,我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我把手机递给程知意。
她看完,打开电脑。
“正好,借条原件和银行流水,明天一起带上。”
【第九章】
婚礼当天,我提前把骚扰信息交给了酒店。
宴会厅入口加了两名安保,只按名单放行。
程知意问我:“怕不怕他们真来?”
我替她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
“怕坏了你的婚礼。”
她把装资料的袋子交给伴娘。
“那就别让他们说完就跑。”
十一点二十,我和她到迎宾区接程父。
电梯门刚打开,方倩从旁边的休息区冲过来。
她订了酒店的客房,没进宴会厅,一直等在公共区域。
安保伸手拦,她抬高声音。
“大家看看!新娘拿着我弟的钱,转头嫁给我未婚夫!”
几桌刚到的客人停在电梯口。
方耀跟在她身后,举着手机。
周桂芬抱着一只文件袋,往地上一坐。
“我们家钱都给她了,她把我儿子害成什么样了!”
我妈拄着拐杖从另一部电梯出来。
我先让韩立扶她进厅。
方倩看见她,立刻指过去。
“阿姨,你儿子干这种事,你就不管?”
我妈停住脚,转过身。
“我儿子说不卖我的房,你骂他没出息。现在他娶别人,你又来找我管。方倩,你把我当什么了?”
方倩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她转头扑向程知意。
“你收没收我弟八万?你敢不敢说!”
安保挡在两人中间。
程知意没有往后退。
“收了。”
迎宾区里响起几声低语。
方倩立刻举起手机。
“录到了吧?她自己认了!拿着我弟的彩礼来嫁人,这种女人你也要?”
程知意伸出手,伴娘把文件袋递过来。
她抽出第一张银行流水。
“看日期。去年三月十二号,我向方耀转账八万,备注借款。”
第二张,是借条。
“方耀签字,约定六个月归还。”
第三张,才是方倩拿着的收款记录。
“今年五月六号,法院组织调解后,方耀归还其中三万。六月十八号,再还五万。两笔合计八万。”
她把调解书放在最上面。
“这是还债。不是彩礼。”
方倩伸手就要抓。
程知意把资料收回。
“复印件可以给你,原件不行。”
旁边一位来宾凑近看了一眼,抬头问方耀。
“法院文书在这儿,你们还说彩礼?”
方耀的手机晃了一下。
他很快抬稳。
“他们早就勾搭上了!不然她怎么会借钱给我,又回头找他?”
程知意拿出那份离职交接单。
“分手日期、搬离日期、辞职日期,都在这里。你当时为了让我别再找你结账,亲手写了以后互不干涉。”
“你现在来干涉什么?”
方耀伸长脖子。
“我养你那么久,你在我公司白拿工资……”
“工资表也带了。”
她翻出另一页。
“试用期三千八,转正四千五。除了做账,我还催款、盘货、报税。你最后一个月工资拖了十二天,劳动仲裁申请撤回,是因为你补发了,不是因为我欠你。”
她每拿出一张,方耀就往前挤一步。
安保挡住他,他的鞋底在地砖上蹭出响声。
我走到程知意身边,接过她手里的文件袋。
“手累了,给我。”
方倩盯住我搭在她肩上的手。
“许正初,你就这么护着她?”
“我妻子,我不护着,等你欺负?”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以前不是这么对我的。”
“以前你要我帮你弟,我借了十二万。你要给他公司机会,我让他按正常流程报价。结果呢?”
我把供货合同和判决文书的复印件拿出来。
“预付款二十四万,货不齐,型号不符。你们还拿停产逼我继续给钱。法院支持返还未履行部分货款,相关损失另行核定。你们现在说我吞货款,凭什么?”
方耀突然朝前一撞。
“你把我公司搞没了,你还想怎么样!”
安保把他拦住。
他挣了两下,衣领被扯开,脖子上的汗一层层往下淌。
我看着他。
“公司是被你拿来套钱套没的。不是我替你签的假担保,也不是我把赊来的货低价卖掉。”
他眼睛猛地一抬。
“你别胡说!案子还没判!”
“对,所以我今天只出示已经核实的材料。剩下的,法庭上说。你也别拿着一张还款截图,就给我妻子定罪。”
方倩往旁边退了一步。
她忽然抓住方耀的胳膊。
“我就说了不能来,你非要来!”
方耀甩开她。
“不是你说他今天要脸,肯定会给钱让我们走吗?”
周桂芬从地上撑起来,伸手去捂他的嘴。
“你少说两句!”
旁边有人吸了口气。
韩立站在宴会厅门口,把录影设备交给酒店经理。
“全过程保留,刚才的推搡也拍到了。”
方倩看见镜头,脸上的血色退了。
她向我伸手。
“正初,我们单独说。你让她先进去。”
“就在这里说。”
“你真要让所有人看我笑话?”
“是你选的地方。”
她的手悬在半空,慢慢蜷了起来。
周桂芬挤过来,抓住我外套。
“女婿,家里真过不下去了。你有钱,你拉我们一把。以前都叫你姐夫,现在也……”
我把她的手从衣服上拿开。
“别叫了。”
她愣住。
“你儿子的前女友,是我妻子。但我不是你家的女婿,也不是他的姐夫。”
我把程知意拉到身边。
“退婚那天,这门亲就断了。”
方倩的膝盖弯了一下,扶住旁边的花架才站稳。
她盯着程知意的戒指,眼泪落到下巴上。
“我只多要了七十万……”
“你要的不是七十万。”
我看向我妈,再看向程父。
“你要我把他们往后的日子,全拿去给你弟填账。”
酒店经理带着民警过来了。
方耀转头想走,被叫住核实身份。
他攥着手机,说话开始重复。
“我就来讲个理,我没干什么,我就讲个理……”
方倩没再争。
她靠着花架往下滑,坐在底座边,抬手去擦眼泪,越擦越多。
程知意碰了碰我的手背。
“走吧。爸等着呢。”
我把文件交给律师,牵住她。
我们转身进厅。
身后,方倩喊了我一声。
我没有回头。
程父站在红毯尽头,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向女儿伸出来。
程知意松开我,走过去。
我站在原地,等她挽着父亲一步一步走来。
音乐已经响了。
这一次,没有人再给婚礼加价。
【第十章】
婚礼后的第三天,我陪程知意去酒店补做了情况说明。
方耀推搡工作人员、损坏花架,相关处置和赔偿另算。
程知意在赔偿清单上看见自己的名字,抬头问经理。
“为什么退我们一部分场地费?”
经理解释:“公共区域的秩序维护没做好,是酒店的责任。”
她把单子推回去。
“合同里该退的你退。不是酒店责任的,不用替他们承担。工作人员受了伤,该追究就追究,我们不说情。”
经理看了她几秒,把那张多算的优惠单抽了出去。
“明白。”
回公司的路上,我接到律师电话。
十二万借款案的判决已经生效,对方没有按期履行,可以申请执行。
我把车停到路边。
“申请。”
“方家想谈分期。”
“可以谈。先交财产情况,第一期到账再签。不要只有一张嘴。”
律师应下。
程知意坐在副驾驶,把车窗升起来。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计较?那八万,我连几百块诉讼费都算了。”
我重新启动车子。
“你的钱,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把手里的缴费收据折好,放进包里。
“那你以后记住这句话。”
“记住了。”
“包括你偷偷把我的咖啡机算进公司采购的时候。”
我侧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韩立问我,办公室为什么需要两台一模一样的。”
我咳了一声。
“回去改。”
她伸出手。
“发票给我。我的那台,我付。你想送礼物,另外说。”
我把发票从遮阳板里抽出来,递给她。
几天后,周桂芬约我在律师事务所见面。
她没再提一家人。
文件袋里装着房屋出售委托和还款计划。
那套房,是她当初给方耀买的婚房,登记在她名下。为替儿子的旧欠款担保,她签过真正的保证合同。
现在几方债权人都在追偿,她决定出售,按约定清偿,避免继续增加费用。
她把计划推到我面前。
“先还你六万,剩下的分六次。利息按判决来。”
我看向律师。
律师核过内容,指出两个日期。
“这里改成具体时间。任一期逾期,剩余款项按约定处理。已经申请的执行,不是口头一说就结束。”
周桂芬握着笔,半天没落下。
“正初,我把房子卖了,以后住哪儿?”
我没有说话。
她抬头看我。
我把那张改好的协议推回去。
“这句话,我妈问过你女儿。”
她的手一抖,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线。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头换了一张。
一笔一笔,把名字写完。
我离开事务所时,方倩站在楼下。
她已经不穿那件每次见我都要搭配的外套了,手里提着一只纸袋,里面露出旧照片的边角。
“东西还给你。”
我接过来,看见里面有我留在她家的充电器、一本技术手册,还有订婚照。
我拿走前两样,把照片留在袋里。
“这些你自己处理。”
她捏住袋口。
“那天我要是不提八十八万八,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不是那天,也会有下一次。”
“你就一点都不念以前?”
我把技术手册上的折角压平。
“我念过。所以十二万借出去,一年没催。所以你弟报价,我愿意让公司给他一次机会。所以你说婚礼要体面,我按你想要的订了酒店。”
她的眼睛盯着我手里的书。
“那你为什么不再让我一次?”
“再让一次,我妈就没家了。”
她垂下头,纸袋被攥得窸窣作响。
我走到车边,她又追了两步。
“我把八万退回去了。律师说,退赔、取得谅解,对判决有用。你能不能帮我找金老板说一句?”
“他的损失,不归我原谅。”
“你现在过得这么好,为什么非要看我……”
“方倩。”
我打开车门,停了一下。
“我过得好,不是你可以不还账的理由。”
刑事案件开庭时,我作为证人按通知到场。
涉及我的证言核实结束后,才按安排旁听后续审理。
法庭上,方耀仍在说自己只是周转。
公诉人出示了他赊货前后的聊天记录、转卖记录,以及资金去向。
金立成在证言里说得很清楚。
“旧账六十六万逾期,我已经拒绝继续供货。没有那份伪造的保证,没有方倩的确认,我不会再赊二十万。”
方耀低着头。
轮到方倩,她先说签名是弟弟做的。
相关记录展示出来,她又改口说,自己不知道后果这么重。
法官问她:“你是否知道许正初没有签署这份保证?”
她捏着衣角,迟迟没回答。
法官再次询问。
她终于点头。
“知道。”
“那为什么向被害人确认是本人签署?”
她张了张嘴,眼泪滴在手背上。
“我弟说,不帮他,公司就完了。”
方耀转头看她。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法警提醒他遵守法庭秩序。
我坐在后排,看着方倩把头埋下去。
没有人再替他们把那句一家人接完。
后来宣判,我和程知意一起去了。
裁判对那笔新增赊货中的欺骗行为作了认定,对旧有债务和其他争议分别处理,没有把所有欠钱都算成犯罪。
方耀因合同诈骗被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罚金。
方倩明知担保虚假仍配合确认、分取赃款,也承担了相应刑责,被判处有期徒刑一年六个月,并处罚金。
宣读到刑期时,方耀抬起头,嘴唇动了好几次。
他想站起来,又被法警示意坐下。
方倩整个人往椅背上靠,手里的纸滑到了脚边。
周桂芬坐在旁听席,先捂住嘴,接着弯下腰,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散庭后,她想向我们走来。
我牵着程知意,从另一侧出了门。
程知意问:“回厂里?”
我看了眼时间。
“不回。今天答应我妈,陪她去买鞋。”
她拿出手机。
“我爸也去。他说新鞋要自己试,不能再让我瞎买。”
我们到商场时,两位老人已经坐在店门口。
我妈穿着一只试好的鞋,另一只脚还踩在旧鞋里。
看见我,她立刻招手。
“正初,这双四百多,是不是贵了?”
我蹲下去,按了按鞋头。
“走两步试试。”
她扶着我的肩膀站起来,沿着镜子走了一圈。
程父在旁边问:“挤不挤?”
“不挤。鞋底也稳。”
我把另一只递给她。
“就这双。”
晚上回家,程知意站在厨房门口,拧了一下水龙头。
水顺着出水口落进池子,没有往外溅。
她回头看我。
“这回修得不错。”
我从她手里接过菜篮,放进水里。
客厅里,我妈正在教程父用手机调大字幕。
两个人争了半天,谁也不肯承认是自己按错。
程知意关上厨房门,把一只剥好的橘子塞进我手里。
“许正初。”
“嗯?”
“明天别加班了。”
“有安排?”
她拉开抽屉,把两张票放到台面上。
“有。请你吃第九十九顿饭。”
我把橘子分开,递了一半给她。
“这顿谁付?”
她咬下一瓣,抬起戴着戒指的手。
“我付。你负责来。”
我关掉水龙头。
“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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