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偷了我四次花,第四次,还让我感谢她替我清理垃圾。
我把新订单全改成货到付款,一束一千六百八。
她连收三束。
一周后,物业送来她写的纸条。
上面只有四个字。
赔我十万。
我看完,把准备报警的手机放下了。
这笔账,得换个算法。
【第一章】
第四束花被拿走时,我妈正扶着门框等我。
她手里攥着一把剪刀。
餐桌上,玻璃花瓶已经洗好,瓶底垫着她从旧毛衣上剪下来的布。
她问我:小衡,这次是不是又没送到?
手机上,配送员发来的照片还没撤回。
一束橙色郁金香,放在我家门边,旁边就是一一〇二的门牌。
我把手机递给她。
妈,你先进去,我去拿。
隔壁的门开着。
陈蓉蹲在玄关,正拆包装纸。她脚边的桶里插着我的花,外层纸已经被她撕成几片。
我敲了两下门。
她抬头看见我,先把花桶往身后拖了一截。
我说:第四次了。
她站起来,把剪刀往鞋柜上一扔。
什么第四次?
我的花。前面三次你说拿错,这次配送员拍了门牌。
她朝我手机瞥了一眼。
快递又没写名字,我看着好看就拿了,咋了?
我点开订单详情。
收件人顾衡,地址一一〇二,电话尾号也在这里。上周我还专门告诉过你。
陈蓉拽出桶里的一枝花。
不就这几根草?一个大男人,天天买花,买出毛病了?
花茎被她掐出一道折痕。
我伸手去拿桶。
她抢先把桶提起来,水溅在我鞋面上。
进我家抢东西?我喊人了啊。
我停在门外,把手机录像打开。
陈蓉立刻提高嗓门。
大家看看!隔壁一个男的,堵着我家门不让关!
对门探出半张脸。
陈蓉指着我:我看他家没人,给他收个快递,他还讹上我了。
我问:代收需要拆包装、剪花茎?
你这花送来就坏了。我替你清理垃圾,你不感谢就算了。
她把折断的花丢到我脚边。
花头撞在地砖上,掉下一片花瓣。
我妈从我家走出来。
她去年做过膝盖手术,走快了,右腿会拖一下。
她说:花是我想要的。你不喜欢,别拿我们家的。
陈蓉把桶往门后一藏。
阿姨,你儿子挣几个钱不容易。快三百块买这么一束,日子还过不过了?
我妈握剪刀的手往下垂。
我挡在她前面。
四束,一共一千一百九十二。退花,或者赔钱。
陈蓉把门推过来。
找物业去。别站这儿吓唬老人小孩。
门撞上了。
我鞋上的水顺着鞋边往袜子里渗。
物业经理许正过来时,陈蓉已经换了一套说法。
她隔着门喊:邻里之间,顺手拿错个东西,多大点事!
许正看看我手机里的配送照片,又看看地上的花。
顾先生,东西进了别人家,我们也不好搜。要不我劝她把剩下的还您?
我问:前面三次的登记呢?
都在。
处理结果呢?
许正没接话。
电梯开了,一个穿物业工装的男人走出来。
胸牌写着邵立成,项目副经理。
他先看我,再敲隔壁的门。
蓉蓉,开门。
陈蓉把门拉开,花桶已经不见了。
邵立成转过身,手指敲了敲我的手机边框。
拍够没有?我老婆给你收东西,你还拍上瘾了?
我把手机挪开。
原来是你家。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你还住这儿,低头不见抬头见。别为了几百块钱,让大家都不好办。
许正往我们中间站了半步。
邵经理,先处理事情。
邵立成没看他。
有本事,以后别往楼里送。
我带我妈回家,关门前告诉许正:今天的投诉编号发给我。
回到餐桌边,我妈想把剪刀放回抽屉,又把手收了回来。
要不以后不买了。
我把地上捡回来的花放进水里。
买。
我给花店老板苏禾打电话。
下周工作室开张,之前定的三组桌花,还是按原计划送。每组一千六百八,对吧?
对,方案和预算你合伙人都确认过。
改成货到付款。
苏禾停了一下。
又被隔壁拿了?
我说:这次把价格写在外面。遇到其他人收货,先给我打电话。她要真喜欢,可以自己买,但别再算在我的订单里。
她问:你舍得?那三组配花,我准备了好几天。
我看了一眼隔壁发来的新消息。
陈蓉把折断的花拍了照,发进业主群。
配文是:有人为了这点垃圾,堵门欺负女人。
我回复苏禾:舍得。
有些人的手,光靠提醒收不回去。
得让她自己把账单接住。
【第二章】
第一组花送到时,我正在工作室验收桌椅。
配送员给我打来视频电话。
镜头里,陈蓉一只手抓着花箱,另一只手已经摸到封口。
小哥提醒她:女士,先别拆。这单一千六百八,货到付款。
她的手停住了。
多少?
一千六百八。价签在这里。
她把价签翻过来,看了两遍,又凑近花材看。
这回用的什么花?
小哥照着清单念:蝴蝶兰、进口绣球,还有配套花器。您不是收件人,麻烦让一下,我跟顾先生确认。
陈蓉朝镜头看过来。
顾衡,你故意的是不是?
我说:我买我的花,故意什么?
以前才两百多,这回一千六百多?
工作室开张,买什么,需要你批准?
她嘴唇抿住了。
电梯厅有人经过,她往旁边挪了半步,把箱子挡在身前。
小哥伸手去拉箱子。
她按住箱盖。
我问一下。
她拨了邵立成的电话,走到消防门边。
门没关严。
视频里传来她压低的声音。
这回有花器,东西也好。你不是说周末要检查?摆那儿正合适。
我没出声。
半分钟后,她走回来。
我要了。
苏禾也被拉进了通话。
她把话说清楚:这不是代收。顾先生同意取消这一组配送,您如果购买,我们重新给您开单。价格一千六百八,花材和花器可以现场查验。
陈蓉抬起下巴。
怕我付不起?
小哥说:不是这个意思,交易要确认。
她扫码,付款,把手机伸到镜头前。
看清楚了。我的。
我说:对,你的。
第二天,她又买了一组。
第三天,第三组花刚到楼下,邵立成亲自从物业办公室出来,把配送员领进货梯。
这次电话接通,他先开口。
顾先生,陈女士看上了这组花,你那边没意见吧?
我问:她付款,店里重新开单?
对。
那随她。
三笔订单,五千零四十。
我一分钱没收。
苏禾重新给工作室安排了花,送到办公地址。
开张当天,我妈给花器里的水添满,拿手机拍了好几张。
她问:这三盆不用摆小区门口了?
我正拆文件袋,手停了下来。
什么小区门口?
她翻出前一天散步拍的照片。
会所入口,三组桌花摆成一排。
最左边的那组,花器底部有一道烧制留下的浅纹。
苏禾选货时,还专门拍给我看过。
花旁边立着一块牌子。
巧庭园艺,社区品质生活服务商。
我把照片放大。
陈蓉穿着米色套装,站在牌子旁边,手里拿着报价册。
我妈说:她还问我,要不要给亲戚介绍包月送花。我没答应。
我给苏禾发去照片。
她很快回电话。
这不是她说的家庭自用吗?她拿去做商业展示了?
她已经买了,怎么用是她的事。我只问你,之前四束花,有没有特殊标记?
有。第三束里那支朱顶红,花茎弯了一点,我打过折。第四束的包装里放了你给阿姨写的卡片。
卡片上有什么?
祝妈妈复健顺利,等腿好了,去看真正的花海。
我把手机攥紧,又松开。
当天下午,我从会所门口经过。
玻璃门里,陈蓉正在给两名业主介绍套餐。
她看见我,话说得更响。
我们用的都是高档货,不是网上两三百一把的边角料。
我停在门外。
她抱起一只花器。
顾衡,你别说,这花放在公共场合,比搁你家强多了。
我问:前四束呢?
她转过脸,对旁边的人笑。
有些人就这样,送都送了,还想要回去。
我没接她的话,拍下了现场的服务商公示牌。
牌子下方有一行小字。
本项目由物业采购,按实际材料成本结算,另计服务费。
我每天经手的就是合同和结算单。
这行字,我看得很清楚。
第七天,许正敲响我家门。
他手里拿着一张折过两次的纸,站在门口没进来。
顾先生,这是隔壁让我转交的。
我展开纸。
赔我十万。
下面没有落款。
许正把另一份文件递过来。
她还说,如果您不赔,这个就发到您公司。
我低头,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不是收件人。
是验收人。
【第三章】
那是一份会所花艺服务验收单。
供应商,巧庭园艺。
材料费,六千八百元。
验收意见,品类、数量及价格均符合约定。
末尾写着顾衡。
那个衡字,最后一笔往上挑。
我签工程签证,确实有这个习惯。
许正看着我的手指。
是您签的吗?
我把纸放在餐桌上。
不是。
他嘴角绷住了。
您再看看日期。
我看过了。那天我在外地,上午进场,下午开会,车票、酒店记录都有。
许正拉开椅子,又没坐下。
陈蓉说,您先验收,再故意换成贵花,诱导她掏钱。现在花有问题,她的客户要索赔。
什么问题?
她说孩子碰了花,起疹子,展示活动也取消了。花钱、医药费、合同损失,一共十万。
诊断证明呢?合同呢?
没给。
我拿起纸条。
凭这四个字?
许正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邵立成。
我抬手,示意他接。
邵立成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
东西送到了没有?告诉他,我们保留追究权利!
许正说:顾先生否认签过字。
让他否认去!材料都在财务,真闹大了,谁难看谁知道。
我把手伸过去。
许正把手机递给我,开了免提。
我说:邵经理,花是你老婆自己确认价格、自己付款买的。诊疗资料可以提供给花店核实,质量争议也可以走正规渠道。你让我赔十万,依据是什么?
他顿了一下。
顾衡,你别装。你在造价公司上班,知道职业声誉值多少钱吧?
我看着验收单。
你调查过我?
业主资料里有。抬头不见低头见,我不想把事情做绝。
那你想怎么办?
十万是她气话。你把五千零四十退了,之前的花也别提。再写个说明,说都是误会。
我问:为什么需要我写说明?
给双方一个台阶。
我说:你把原件留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随后传来椅子拖地的声音。
你什么意思?
字不是我签的。你说材料在财务,别丢。
我挂断电话。
许正这才坐下。
顾先生,我得提醒您,邵经理管采购,也管这栋楼的秩序岗。前几次投诉,下面都报成了邻里误会。
我问:你们公司知道?
他用指腹揉着纸角。
总部下周来谈续约。现在谁都不愿意出事。
我把验收单拍照,发给合伙人方启。
他直接打来电话。
老顾,这什么东西?
物业给我的。看签名。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
方启说:跟上个月那份公开的停车场改造测算报告,是同一张签名图片。
我说:我也觉得。
你别动原件,我让档案员调留存版。还有,下周的项目,你得回避一部分。
许正抬起头。
我打开工作包,把一份盖章的委托书放到他面前。
小区业委会委托我们做续约前的专项费用核验。
签约日期,五天前。
许正盯着那一页,手从桌边滑下来。
下周来查账的,是你们?
我说:我是项目负责人之一。正式进场名单还没发到物业。
他张了张嘴。
所以他们不知道……
不知道。
方启在电话里补了一句:现在先别查他们的花艺账。你已经是争议当事人,相关部分交给另外的独立团队。证据按流程提交,别给人抓住程序问题。
我说:按这个办。
许正看着那张验收单,喉结滚了一下。
这张单子,是邵经理亲自让我拿给您的。
我把委托书收回去。
他拿一张假验收单,来威胁负责核验费用的人。
还选了我的名字。
我给陈蓉发了一条消息。
你索赔十万,我收到。请把全部依据一并提交,不要只给我这一张。
她立刻回了语音。
现在知道怕了?晚了!
我点了保存。
隔了半分钟,她又发来四张单据。
每张六千八。
日期,正好对应那四束被拿走的花。
【第四章】
第二天上午,我带苏禾去了物业会议室。
陈蓉先到,桌上放着一盒纸巾。
她看见苏禾,眼睛一转。
你就是卖花的?正好,今天一起说清楚。
苏禾把营业执照复印件和订单记录摆好。
先说哪件?四束没付款的,还是三组已付款的?
陈蓉拍桌子。
什么没付款!那是顾衡送给社区的!
我把手机推到桌子中间。
录像里,她抓着花桶,声音清楚。
我看着好看就拿了,咋了?
陈蓉伸手想按屏幕,我把手机收了回来。
她转向许正。
你们就让他这么录我?
许正拿出投诉记录。
前四次投诉,都有时间。顾先生没有撤销过,也没有说过捐赠。
邵立成推门进来。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材料,直接把许正面前的记录夹合上。
谁让你把内部资料拿出来的?
门口传来一个女声。
我让的。
业委会主任周岚走进来,身后跟着两名委员。
她把会议通知放到桌上。
涉及业主投诉和公共支出,我要求核实,有问题?
邵立成拉开椅子坐下。
没问题。但顾先生也得解释,为什么盯着我老婆做生意。
我说:我盯的是自己的花。
陈蓉把三张付款截图甩出来。
五千多,货真价实!他突然涨价,不就是给我下套?
苏禾当着所有人的面,播放配送录像。
价签被拍了特写。
花材清单逐项念过。
陈蓉自己说,我要了。
小哥问,您是自行购买,不是替顾先生垫付,对吗?
她回答,对,别啰嗦。
录像播完,陈蓉把纸巾盒往旁边一推。
就算钱是我付的,花有问题总是真的!
苏禾问:样品、病历、检测材料,您带了什么?
孩子都难受了,你还要我带孩子来?
我说:没人要求孩子到场,更没人要公开孩子的资料。你可以交给调解人员核验。
陈蓉眼睛往邵立成那边飘。
他把话接过去。
这个后面再谈。现在先解释顾先生签过的验收单。
我抽出打印材料。
左边,是我的停车场测算报告。
右边,是花艺验收单。
签名右下角,都带着同一小块灰色扫描阴影。
我说:原报告的签名是图片。你们连旁边的底色都没去干净。
邵立成伸手拿纸。
我按住纸边。
你先回答,我什么时候、在哪里验收过这些花?
他把手缩回去。
可能是资料员套模板忘记删了。
刚才,你说我签过。
工作有疏漏,不等于造假。
周岚翻开四张单据。
四次,都套错?
陈蓉抢着说:那也是物业的事!我只负责供花!
邵立成扭头看她。
她把嘴闭上了。
我把苏禾的原始销售记录放在单据旁边。
每束二百九十八。
每张报销单六千八。
苏禾指着第三张照片。
这支朱顶红弯茎,给顾先生打包时我拍过照片。这里的胶带位置、折痕都对得上。
陈蓉冷笑一声。
便宜买,贵了卖,犯法?你做生意不赚钱?
我说:固定总价供货,利润多少是另一回事。你们公示的是材料据实结算,服务费另计。现在拿六千八的材料采购凭证来报销,就得证明这笔采购真的发生过。
周岚把合同翻到结算条款。
她只说了三个字。
拿原件。
邵立成的手机在桌上震了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走到门边接听。
听到一半,他回头盯住我。
我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
电话挂断,他径直走到桌前。
顾衡,你就是那个来查账的?
陈蓉一下站起来。
哪个查账的?
他把手机砸在桌上。
你们这叫利益冲突!先跟我们吵架,再拿审计整人!我要投诉你们公司!
我把回避声明递给周岚。
涉及巧庭园艺的核验,我不参与取证结论,也不参与定价。独立团队由业委会另行确认。
邵立成低头看日期。
声明是昨晚签的。
他准备好的话,停在牙缝里。
我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
我回避专业判断,不回避报警,也不放弃追讨我的花。
陈蓉抓起那张十万索赔纸,揉成一团。
走到门口时,她突然转身。
顾衡,你别后悔。
当天晚上,我公司的投诉邮箱收到了一封举报信。
附件里,我成了堵门勒索女人的人。
【第五章】
举报视频只有十一秒。
我站在陈蓉家门口,说退花,或者赔钱。
前面她拿花、折花、泼水的部分,全被剪掉了。
配文说,我利用审查项目向供应商索要好处,遭拒后上门威胁。
陈蓉把视频发进了三个业主群。
她还专门提醒大家:他知道你们家地址,也能查你们的账,谁敢得罪?
手机响了整晚。
有人私信劝我算了。
有人问,公司还招不招这种人。
也有人把我妈的照片截出来,问是不是母子俩一块演戏。
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给周岚发消息。
我妈的脸请撤掉。涉及未成年人的资料,我们同样不会公开。
早上九点,方启把我叫进会议室。
他把电脑转过来。
客户要求暂停你参与另外一个评审项目。
我看着邮件里的项目名称。
那是我跟了两个月的项目,前期差旅都是自己垫的。
方启说:我把完整录像和回避文件发过去了,但他们内部还要核查。
我点头。
先按流程来。
他把笔往桌上一放。
你不用装没事。尾款没回来,工作室下个月房租也要交。
我说:所以更不能乱。
他盯了我几秒,把另一份纸递过来。
独立核验机构确认了。你只提供自己掌握的证据,不碰他们底稿。
我签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手机又响了。
是我妈。
小衡,门打不开了。
我站起来。
什么叫打不开?
外头堆了东西,我推不动。今天去复查,车在楼下等着。
我赶回小区时,楼道里有一股湿纸箱味。
三只装满水的花桶挡在我家门前,后面摞着拆下来的铁架。
门只能开一掌宽。
我妈从缝里看着我,额头上全是汗。
陈蓉的门开了一条缝。
她举着手机。
顾衡,你看看你这花烂成什么样了。给你送回来,别又说我偷。
我没看她,先拍下全景,再打物业电话。
搬开,马上。
邵立成从电梯里出来,身后跟着两名保安。
公共区域临时周转,半小时就搬。
我抬起腕表。
我妈的复查预约还有四十分钟。
他站到铁架旁边。
那你先搭把手。大家都忙,不是就你家有事。
我抓住铁架边缘。
金属毛刺划过掌心,一道口子立刻渗出血。
陈蓉的手机凑得更近。
你们看,他又要砸东西了。
我松手,抽出纸巾压住伤口。
我说:录像继续,别停。
然后当着她的镜头报警,说明有人用重物堵住住宅出口,屋内有行动不便的老人。
邵立成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至于吗?
我看着他。
你现在搬。
他没动。
我把电话里的地址又报了一遍。
他转头冲保安抬手。
搬开!没听见业主要出门?
两名保安对视一眼,赶紧抬架子。
门打开,我妈抓住我的手,看到纸巾上的血,指尖一下收紧。
我说:先去医院。车我重新叫。
陈蓉还想开口,站在楼梯口的保洁阿姨突然说话了。
这不是临时放的。
所有人转过去。
她把拖把靠到墙上。
邵经理半小时前让我搬,说就堵这一户。我说里面有老人,他让我少管。
邵立成瞪着她。
吴桂英,你想清楚再说。
阿姨把胸牌摘下来,攥在手里。
我想清楚了。我上个月工资,你还没给全呢。
陈蓉伸手去拽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到墙边的垃圾桶。
桶盖哐当一声落地。
我站过去,隔开她们。
陈蓉指着我:你还敢碰我试试!
我举起两只手。
没人碰你。等民警来,你照着录像说。
邵立成的目光从我手上的血移到楼道摄像头,停了两秒。
我也抬头看过去。
摄像头底下,指示灯灭了。
【第六章】
民警到场后,先看了出口,再分别询问。
陈蓉说桶是她的,铁架是物业的,凑巧堆到一起。
邵立成说摄像头刚坏,报修单还没来得及写。
吴阿姨拿出手机。
她的屏幕裂了,聊天记录得放大才能看清。
邵立成发过一段语音。
把会所旧架子弄上去,放一一〇二门口,给他长长记性。
听到自己的声音,他伸手去拿手机。
民警让他坐回去。
他坐下时,椅腿在地上划出一声长响。
陈蓉嘴唇动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我把四次拿花、假签名和索赔材料一并提交。
民警说:堵门的事情先调查处理。其他材料逐项核实,不是你们谁喊得大声,就按谁说的办。
陈蓉转过头盯住吴阿姨。
你吃谁的饭,不知道?
民警敲了一下桌面。
不要威胁证人。
她低头,指甲抠进纸杯边缘。
从派出所出来,我先去医院接我妈。
她坐在走廊长椅上,手里拿着补开的检查单。
我蹲下来,看她的腿。
她把我的手翻过去。
包扎了吗?
小口子。
她拿纸巾,把我指缝里干掉的血擦下来。
以后先叫人,别拿手去拽铁架。
我说:好。
她擦完,把纸巾攥住。
还有,花继续买。不能让她抢走东西,还把咱们家的规矩改了。
我抬头看她。
她把检查单折好,装进包里。
我腿慢,脑子不慢。她拿你的工作吓你,你别替我忍。
晚上,吴阿姨给我打电话。
她被停工了。
理由是私自保存内部工作信息。
我问:书面通知有吗?
她把照片发过来。
落款是邵立成。
我把资料转给周岚,约了法律援助咨询,告诉她劳动报酬的事单独处理,不要把希望全压在我和陈蓉的纠纷上。
她在电话里停了好一会儿。
顾先生,我不是要你给我找工作。我就是想告诉你,他们那个花,不止拿过你家的。
第二天,我们在小区外的早餐店见面。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本工作记录。
日期、楼栋、清扫内容,一行一行写着。
有几页上写着花束搬运。
八号楼一〇一,粉玫瑰一束。
三号楼六〇二,礼盒花一份。
十一号楼一一〇二,郁金香一束。
吴阿姨说:她让我登记,说是业主送给社区的,怕事后对不上。
我问:谁说的?
陈蓉。她丈夫让门岗配合,有花送来就通知她。我有时候去推垃圾车,顺手帮着搬。
我翻到第三次拿花的日期。
那一页夹着一张折过的卡片。
卡片背面有水渍。
正面是苏禾替我打印的字。
祝妈妈复健顺利,等腿好了,去看真正的花海。
吴阿姨低声说:她让我扔。我看写得好,就留着,想着万一找得到人……
她想把手抽回去,又按住卡片的一角。
我该早拿给你的。
我接过卡片,放进透明文件袋。
现在也来得及。
周岚根据记录联系其他住户。
有人当场发来订单。
有人拿出当时的投诉截图。
一名刚搬来的业主在群里问:原来不是配送员偷的?我还给人家打了一星。
他马上联系平台申诉,把记录发给了周岚。
当晚,八户业主提交了材料。
陈蓉第一次撤回了群里的消息。
可她撤回的不是那段剪辑视频。
是她之前发的巧庭园艺团购链接。
周岚把截图转给我。
链接里,收款账户的实名,正是陈蓉。
五分钟后,许正来电。
顾先生,你们还有没有验收单的复印件?
我问:怎么了?
他压着嗓子。
财务室说,要把上季度的资料提前送走。
【第七章】
我到物业办公室时,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
后备厢打开,里面已经放了两只纸箱。
邵立成站在车边签字。
看到我,他把笔收进胸袋。
又来干什么?
我站在车牌旁边,没有碰箱子。
搬什么?
公司资料归档,你管得着?
周岚从另一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业委会正式发出的资料保全通知。
我们昨天已要求暂停转移与公共支出相关的凭证。总部也回复会配合。你现在往哪里送?
邵立成朝司机抬手。
先走。
许正从楼里跑出来,挡到车门旁边。
不能走。出库单不是我签的。
邵立成扯住他的袖子。
老许,你别忘了谁把你调过来的。
许正把袖子抽出来。
我也没忘了,我是项目经理,不是给你背签名的。
司机把钥匙攥在手里,没发动。
我看向搬运工脚边的一只箱子。
箱盖没封严,露出一沓蓝色封面的账册。
陈蓉从办公室冲出来。
她伸手就抢我手机。
你拍什么!这里面有我的商业秘密!
我后退一步,手机碰到胸口。
她抓空,转头去推周岚手里的通知。
纸张掉在地上。
周岚没弯腰,直接拨通了物业总部的电话。
你们的核查人员到哪里了?现场正在转移资料。
陈蓉呼吸急了起来。
她对邵立成说:你不是说只要送过去就没事?
邵立成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闭嘴。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重。
陈蓉把胳膊甩开。
现在让我闭嘴?当初是谁让我弄个园艺店,谁说签字都能补?
办公室里,一个年轻财务抱着文件站起来。
邵立成猛地转头。
你坐下!
女孩没坐。
她看着许正,声音一顿一顿的。
许经理,原件和电子账我做了交接目录。总部昨天让我保留,我没有删。
邵立成朝她走了两步。
我和许正一起站到门前。
我说:你要解释,就对着总部的人解释。
邵立成停住。
他的手机响了。
屏幕亮起,总部运营负责人来电。
他接通,刚喊了一声领导,肩膀就往下落。
几分钟后,核查人员到了。
资料当场登记,箱子逐一编号。
独立核验机构的人没有让我翻账。
她说:顾先生,您的个人证据我们单独接收。后面的核验请留给我们。
我把文件袋交过去,退到走廊。
这次我退得很干脆。
陈蓉坐在长椅上,手指绕着包带,一圈又一圈。
她看见我,终于没喊。
顾衡,不就是花吗?
我停下。
你早这么说,不就没后面的事了?
我早就说了。第一束的时候,说的是请还给我。
她把包带松开。
那我现在还,你把材料撤了。
我说:我的花钱,我可以依法追。别人的公共支出,不归我一个人处置。
她眼角抽了两下。
你少拿大家压我。你不就是想多要点?
我看着她,没有接话。
她从包里抽出一沓现金,拍在椅子上。
一万。够不够?
走廊里几个人都转过来。
我拿出手机,拨通周岚。
陈女士愿意谈个人赔偿,请安排正式调解。原始损失、证据和责任,逐项确认。
陈蓉把钱收了回去。
她的手抖了两次,没把钞票塞进夹层。
邵立成从会议室出来,胸牌已经被收走了。
他没看陈蓉,先把一份纸递到我面前。
你妈签过这个。你最好先问问她。
纸上写着,居民自愿捐赠花卉确认书。
末尾,是我妈的名字。
【第八章】
我没有接那张纸。
我问:原件在哪里?
邵立成指尖夹着纸。
你先认清楚。老人签过字,你现在反咬,是不是有点过了?
我让他把原件交给核查人员,当场拍照留存。
他不肯。
只给你看一眼,省得你继续闹。
我转身回会议室。
请把这份捐赠确认书也登记。他主张取得花卉经过授权,请保留原始载体。
邵立成堵在门边。
陈蓉站起来,把他手里的纸抽走。
给就给,有什么不能给的!
他抓了一下,没抓住。
纸被陈蓉拍到桌上。
半小时后,我妈到了。
我下楼接她,她把手从我胳膊上抽出来。
我能走。你慢点就行。
进门,她先看桌上的确认书。
邵立成立刻把椅子拉开。
阿姨,您看看,是不是您签的?那天社区活动,您还夸花好看。
我妈没坐。
她用手指按住签名上方的一行小字。
我签的是领取防滑垫。你们说独居和行动不便的老人都能领。
陈蓉说:阿姨,时间久了,您记混了吧?
我妈从布包里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
上面是她领到的防滑垫,旁边露出半张登记表。
她把手机递给核查人员。
我拍了,发给儿子看,怕他又去买。
我打开聊天记录。
照片的发送时间,比第一束花被拿走还早十七天。
我妈接着说:你们当时让每个人在一张表上签,哪来的我单独捐花?
年轻财务把纸拿到灯下。
这上面的签名边框,被裁过。
邵立成往前一步。
不能凭肉眼乱下结论。
核查人员把纸装袋。
那就留原件,必要时鉴定。
我妈看着他。
你刚才问我记不记得。我记得。你还说防滑垫是物业给老人送的。
周岚转头问财务。
防滑垫算哪笔钱?
财务翻开清单。
公共服务活动材料费,业主公共收益列支。
会议室里静了下来。
我妈扶着椅背坐下。
拿我们自己的钱买垫子,让我们谢谢你。再拿我们的签名,证明我们愿意让你拿东西。
她把那张照片重新放大。
邵经理,你这活儿,做得够省事。
陈蓉突然冲她开口。
阿姨,我们家也不容易!上有老下有小,你儿子有公司,我们就靠这点生意吃饭!
我妈抬眼。
所以我儿子买的花,就该给你吃饭?
陈蓉的脸绷住。
她转头看我。
顾衡,你非要赶尽杀绝?
我把文件袋里那张水渍卡片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拆掉这张卡片的时候,知道花是给谁的。
她的目光落上去,又移开。
我说:你拿第一束,可以退。第二束,可以赔。第四次我站在你家门口,你把花折断了扔给我。
我指向桌上的投诉记录。
你有四次机会停手。
陈蓉嘴唇抖了一下。
邵立成伸手按住她的肩,转向我。
我们单独聊。我可以帮你把网上那些东西清掉,也能给你公司发说明。
我说:那是你们应该做的,不是交换条件。
他把手伸进外套,摸出一个信封。
这里面还有一些诚意。
我后退半步。
别往我手里放。
核查人员抬起头。
邵立成的手停在半空。
信封边缘被他捏出一道折痕。
下午,独立核验人员通知业委会,初步核验已经发现多笔缺乏真实交易支持的报销。
具体数额需要逐笔复核,不能拿一张汇总表直接定性。
邵立成听完这句话,腰杆又直了一点。
我就说,你们不能随便给人扣帽子。
她把另一份核对函放在桌上。
但你提交的材料采购凭证,有三家商户否认发生过交易。银行流水也没有对应付款。请你在明天说明会上,带齐能够解释的原始资料。
他盯着那份函。
问了一句:一定要开说明会?
周岚说:钱是全体业主的,账也得向全体业主说清楚。
【第九章】
说明会那天,陈蓉穿回了在会所做展示的米色套装。
她进门先找座位,挑了靠近出口的一把椅子。
邵立成没穿工装。
他坐在她旁边,双手撑着膝盖,指节一直没松开。
周岚先说明范围。
只展示与公共支出有关的必要材料。个人电话、住址、账户号码全部遮挡。未经核实的传言不讨论,孩子和家属不纳入争议。
陈蓉抬头看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独立核验人员打开第一组材料。
四次花艺材料报销,申报两万七千二百元。
对应的花束,由顾衡支付购买,未查到供应商向花店支付相应采购款。
花店原始订单、配送记录、投诉时间互相对应。
陈蓉立刻站起来。
他送给我的!东西给了我,我愿意怎么报价就怎么报价!
屏幕切到她自己拍的视频。
视频里,她朝我喊:我看着好看就拿了,咋了?
后排有人把手里的会议材料摔在腿上。
她就是这么跟我老婆说的!
周岚抬手,让大家先听完。
核验人员说:取得方式由有关部门调查。这里先核对结算依据。合同约定按实际采购支出报销材料费,不是供应商自行确定的转售价格。
陈蓉坐下,椅子向后滑了一截。
邵立成开口。
基层工作不可能每笔都有完美凭证。有些是现金采购。
第二组资料投到屏幕上。
三家商户出具的核对回函。
其中一张所谓采购凭证,使用的门店地址,在对应日期已经停业半年。
邵立成把膝盖上的手收了回去。
他清了清嗓子。
那是供应商给我的,我只负责流程。
陈蓉猛地扭头。
什么叫我给你的?那几张纸是谁拿回来让我签的?
他压低声音:你先别说。
陈蓉没停。
你说材料不够就补,签名你来想办法。现在全是我的事了?
前排的物业总部负责人抬起头。
邵立成,你昨天提交的书面说明,说你与巧庭园艺的经营没有关系。
邵立成坐直。
确实没有,我爱人做生意,不能都算到我头上。
年轻财务把一份流程记录交给核验人员。
里面有三次退单记录。
每一次,财务都写了材料不足。
每一次,邵立成重新提交时,都增加了一份验收证明。
其中四份,是我的签名图片。
还有几份,使用了已经调离的员工姓名。
核验人员逐张展示,没有提高声音。
陈蓉的腿开始抖。
她用手压住膝盖,压了一下,又一下。
屏幕切到最后的核验汇总。
在已完成交叉核对的项目中,无真实采购支出支持、重复申报及虚列支出的金额,共计十八万六千四百元。
相关的原始凭证、银行流水和核对记录,已分项列明。
后排有人站起来。
每年说公共收益没剩几个钱,就剩到你们口袋里去了?
另一个业主拿出手机。
我家的花,也是她拿的!当时物业告诉我摄像头坏了!
许正站起身。
针对投诉未按事实登记、资料管理混乱的问题,公司会承担相应责任。我本人也接受内部调查。已经保留的原始记录,不再由项目个人控制。
他说完,把自己的情况说明交了上去。
邵立成猛地看向他。
老许,你也落井下石?
许正没看他。
我是在把当时没做的事补上。
物业总部负责人宣布,邵立成停止履职后的劳动关系和责任问题,将按制度、证据及法律程序处理;涉及违法线索的材料,正式移交有关部门。
他刚说完,陈蓉就站起来朝我走。
走到一半,鞋跟碰到椅脚。
她扶住桌沿,才没摔下去。
顾衡,我赔。
我看着她。
她把手机掏出来,屏幕解锁了两次。
四束花,一千一百九十二,对不对?我现在就转。三组花的钱我也不要了。
苏禾坐在旁边,开口道:三组是你自己购买使用的商品,本来就不存在让顾先生退给你的问题。
陈蓉眼眶里滚出泪。
我认了,都是我拿的。你给大家说一句,咱们就是邻居拌了几句嘴,行不行?
我说:不行。
她膝盖弯下去,被旁边的工作人员扶住。
我没让她跪,也没伸手。
她扒着桌沿,眼泪掉在我面前的材料上。
我家还要过日子啊。
我把那页材料移开。
我妈出不了门的那天,我也跟你说了,她要去医院。
陈蓉张着嘴,哭声卡住。
邵立成站起来,指着她。
都是她贪便宜!我每天那么多工作,不可能知道她每一笔钱怎么弄的!
陈蓉回头,脸上的泪还没擦。
你现在知道我是你老婆了?拿钱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是我的钱?
她点开手机里的聊天记录。
转款、催单、补材料。
一条条往上翻。
邵立成冲过去,被工作人员拦住。
他站了几秒,腿往下一折,坐到地上。
嘴里来回念着一句话。
不是十八万,不可能这么多。
核验人员把清单递到他眼前。
每一笔都可以核对。你有反证,现在提交。
他没接。
陈蓉捂住脸,肩膀一下一下地抖。
我从文件夹里取出最初那张纸条,放在桌上。
赔我十万。
纸角被她揉过,已经压不平。
我说:你给我的账,算完了。现在按真实发生的,一笔一笔还。
【第十章】
正式调解时,陈蓉没再带那盒纸巾。
她拿了一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花钱、维修费和公开更正声明的明细。
我这边,只列能够证明的损失。
四束花,一千一百九十二。
堵门当天手部处理及重新预约交通产生的实际费用,按票据核对。
被她抓坏的手机保护壳,她照价赔。
至于工作室项目暂停造成的损失,哪些能证明因果,哪些不能,我让律师分别标明,没有把预期收入全塞进去。
陈蓉看了两遍。
她抬头问我:就这些?
我说:你以为我也会随手写十万?
她的手停在文件袋上。
调解员敲了敲桌面。
金额不是唯一内容。公开更正、删除不实内容、停止侵害,都要按约履行。
陈蓉看向邵立成。
他坐在另一端,已经不替她接话。
涉及公共费用的追偿,由业委会及相关主体另行处理,不能用我的个人和解一笔带过。
有关部门调取的材料,也不会因为她付了花钱就退回来。
这些边界,调解员逐条念过。
陈蓉在最后一页签名。
笔尖到了蓉字,她停住。
能不能不在群里说拿走,就说误收?
我把前四次投诉记录推过去。
第一次,你可以说误收。
她盯着纸,没再改。
公开说明是在调解室里发的。
她承认未经同意取走我的四束花,承认自己主动购买三组货到付款的花艺产品,承认没有依据要求我承担十万元损失。
她也承认,之前传播的视频经过截取,不能反映完整事实。
涉及我和我妈的失实内容,她在原传播范围内逐项更正。
消息发出去,群里先是没人说话。
接着,那名给配送员打一星的业主发来截图。
平台已经撤销差评,骑手的申诉通过了。
苏禾也发了一条。
顾先生的花款从未拖欠。此前涉及本店的质量指控,无相应证据支持。交易录像及记录均已提交。
陈蓉看着屏幕,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邵立成的手机响了。
他走到走廊接电话。
门没关严,我听见他反复问,能不能再给两天。
没有人替他回答。
我没有追出去,也没有站在门口听。
调解员叫我核对到账金额。
我点开银行通知。
钱到了。
我在履行确认栏签字,把笔还回去。
陈蓉看着那个衡字,眼皮跳了一下。
她说:顾衡,以后还是邻居。
我把文件收好。
以后见到我家的东西,绕开。
她低下头。
走出调解室,方启等在楼下。
他把一杯热豆浆递给我。
暂停的评审恢复了。对方看了原始视频和核查材料,让我问你,周五能不能去。
我接过杯子。
能。正常排期,别挤掉先约好的客户。
他点头,又递来另一份打印件。
他把独立核验团队出具的程序说明给我看。
我作为直接当事人提交的材料,与独立取得的凭证一一对应。回避记录完整,没有参与相关结论形成。
方启用手指点了点最后一行。
这个得留好。别人拿假签名害你,你得靠真的流程站住。
我把纸放进文件夹。
袋子已经装满,拉链拉了两次才合上。
小区后续的服务方案征询会上,我坐在最后一排。
业委会把经核对的公共资金追偿情况逐项公示,金额和回款日期分开列,不把待追回的钱写成已经到账。
原物业没有拿到下一期服务委托。
表决结果宣读时,邵立成站在门外。
他已经交回门禁管理权限,进会议室需要登记。
保安递给他笔。
他看着登记簿,没接。
吴阿姨从里面出来,推着清洁车。
新接管的服务负责人跟她确认上岗时间,也提醒她,旧公司的欠薪争议仍按原渠道追讨,不能被一份新合同抵掉。
吴阿姨点头,把劳动仲裁受理材料收进布袋。
经过邵立成时,她没有绕路。
清洁车的轮子抵住门槛。
邵立成往旁边挪了一步。
她推过去,车轮落地,咯噔一声。
我从座位上起来,去接她递来的旧卡片保护袋。
她说:你给我的复印件我留着,原件你收好。那句话,是写给你妈的。
我接过来。
纸上的水印还在,字没掉。
回到家,我妈正在擦花瓶。
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配送员抱着一束洋桔梗站在门外。
他先看门牌,再看订单。
一一〇二,顾先生?
我说:是我。
他笑了,把花递过来。
这次必须交到您手上。老板专门交代了。
隔壁的门锁响了一声。
陈蓉拉开门,手里提着垃圾袋。
她看见花,脚停在门槛里。
配送员侧身,给她留了路。
她却把门重新关上了。
没有议论,也没有再伸手。
我签收,关门,把花抱到餐桌边。
我妈拿剪刀剪开包装,抽出里面的卡片。
还是那句话。
祝妈妈复健顺利,等腿好了,去看真正的花海。
她看了一遍,把卡片压在玻璃板下面。
剪刀咔嚓一声,剪掉花茎末端。
小衡,周末有空没有?
有。
她把第一枝花插进瓶口。
那就周末去。医生说了,我现在能走了。
我给花瓶添上水。
她往左挪一枝,又往右拨一枝,直到每一朵都朝着餐桌。
门外传来电梯到层的声音。
我没再抬头。
这次,花在我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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