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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02:00

1

毕业聚餐前,我收到了三份安慰。

米乐把自己喜欢的耳机借给我,说难过就听歌,别听周序说话。陆川问我周末要不要去爬山,说站高一点看,天下男人都差不多。班长叶知遥最直接,告诉我毕业片的工作可以换,不必强忍着跟前任合作。

我拿着那副耳机,愣了半天。

“谁的前任?”

她们三个人互看一眼,脸上全是怕碰着我伤口的谨慎。我先把耳机递回去,挨个问完,才知道全班以为我跟周序分手了。

我跟他,根本没谈过。

找到周序时,他正坐在剪辑室门口吃饭。见我来,先将旁边的包拿开,给我空出一个位置,再问要不要喝的,自己多拿了一瓶。

我没坐,问他什么时候跟大家说我们在一起。

他筷子停在半空,抬头看我。

“不是你说的?”

窗外有球撞上地面的声音,咚一下。我跟他对着看了足足几秒,最后同时转头,望向跟来、正准备劝架的陆川。

陆川举起两只手,先说自己真没谈过这种架。

2

误会的源头,坐在电脑里。

班级毕业片原本想按四年顺序做,叶知遥统筹出一个草稿,给同学看意见。周序负责后期,前几天将自己和我一段镜头删掉,又在群里说,往后毕业出游别再按两个人给他们留位置,他没办法照原定走。

那段镜头里,我在台前忙,他从旁边递来水。我接过去喝了,没看是谁,接着跟人讲话。他就站在原地,手里拿着我刚塞给他的夹板,夹板后面还贴着一张写错我名字的主持词。

叶知遥觉得这段适合放进四年相处的小节,配了一句关于青春和喜欢的旁白。周序说不合适,她以为两个人闹了矛盾,没追着问,转头告诉陆川,聚餐座位别把我俩排在一块。

陆川再告诉米乐,我跟周序分开了,让她照顾我一点。

米乐把这套传递讲完,跟我面面相觑。

“我上次问,你确实说没什么可谈的。”她小声补。

“我说的是我俩没有在谈。”

她捂住脸,说行,她从头重听一回。周序坐在电脑旁,没跟着笑,手指在桌边摩挲了半天,才问那现在怎么讲清。

我指群聊,叫他先说。我补一句,毕业片不用换人,今天还有东西要剪。两条消息发出去,群里一连串问号,随后有人说,那他那份失恋安慰到底该送谁。

周序低头拿起自己带来的袋子,里面竟也有一张陆川写的爬山集合地点。

3

澄清比我想的容易。

叶知遥当面认错,把那句旁白一并拿掉,让我们后面自己确认哪些镜头能用。陆川追着问我们是否真的从没在一起,我答真的,他点头,收回自己的计划,转身去找愿意爬山的人。

米乐没再把我当刚失恋的人,回宿舍却还是将耳机放到我桌上,说你若还想用,明天还她。

“我真没失恋。”我说。

她看我一眼,没拆穿,拿盆去洗衣服。门开着,走廊里有人叫她,我听见她答等一下,水还没接满。那样寻常的一句等一下,让我想起周序刚才在电脑前,一直没有抬起来的脸。

大家接受我们没谈过以后,他便不用再替我留饮料,不用出门前问我去不去,也不用在每回别人叫他帮忙时,先看我手头剩多少。

当然,他本来也没义务。

我把毕业旅行的名单打开,将从前给两个人预留的那格改回自己。车票和房间都还没订,调整不难,键盘按几下,一整段想象里的行程便空出来。

然后我给周序发消息,问明天几点过素材。他回上午九点,后面打出一行又消失,最后只留一句,你方便吗。

我回方便,关掉手机,戴上米乐的耳机。

歌响起来,我才发觉她留在里面的播放列表,第一首竟真是分手歌。我摘下一边,朝门外叫她,她端着盆回来,看清屏幕,笑得差点把水洒到鞋上。

4

周序去海川的工作,是四天前定的。

我知道得比别人晚一点。那时他给我看过招聘,问我这家做的东西怎样,我看完,说跟他想做的纪录片很近,让他试试。

后来他忙,我也忙,等再听见,是他在群里改出游安排。我点开聊天,写了句恭喜,想再问几时走,又觉得这个问题太像我在等他留下。

我是留在南江的,自己的工作也定得不算容易。面试那天公交堵路,我在最后一站前下车,一路跑过去,到了门口,脚后跟已经磨破。周序不知道我在赶什么,只问我能不能给毕业片的采访表再看一眼。

我坐在楼下,把表改完,回他一张拍得很端正的候场照片,没有拍鞋。

他回祝你顺利,后面又说,别现在给他干活,先看自己的事。我看着这句,觉得他也不全是只知道叫我帮忙,连跑得发酸的腿都像轻一点。

拿到结果,我先发给米乐,再发家里,第三个便点开他。

他回得快,问我是不是想去。我说想,他便说那就好,前面加了一个很笨拙、跟他平时说话完全不一样的欢呼表情。

我存下那张图,没告诉他自己后来给别人报喜,也用了同一个。

那份工作我看过很久。公司不大,做一些普通人的采访影像,面试的人问我最想从哪个岗位做起,我报了自己的想法,对方将最近一条片子放给我看,让我讲哪里听着不自然。我说到后面忘了脚疼,蹲在画面里那个人的一句话上想了半天,出来才发现已经比原定时间晚了。

米乐那晚问我,周序要是也留南江,我是不是会更想去。我答他留不留,这份我都想试。说完又忍不住补一句,当然,他若在,会更高兴。她听着笑,叫我至少先把自己那一半讲清楚,别往后连为什么留下也全推给别人。

现在想来,我劝他试试,他祝我顺利,两个人都做得很像彼此忠实的同学。真到有人问往后还一起吗,谁也没能拿出一张早就说清的答卷。

5

第二天九点,我提前到剪辑室。

周序已经在,把素材按日期分开,桌上摆着两杯水。见我盯着,他解释自己接多了,反正杯子在这里。我说谢谢,坐下,拿出核过的表。

他似乎松口气,转过屏幕,让我看删掉的那段。

我说既然旁白撤了,就先看整片。他点头,往后拖进度,拖到我们班第一次运动会,有个男生从画面边缘跑过去,鞋带拖着,几乎每一段都在低头系。

“陆川。”我认出来。

周序说对,给他留不留。我说问本人,别让他放映那天才知道自己四年最稳定的形象是一根散鞋带。

我们笑了,气氛终于松一点。可看完一段,周序递给我耳机,我伸手要接,两个人指尖碰一下,又各自收得太快。耳机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先听。”他说。

“本来就是给我听。”

他也意识到自己这句多余,摸摸鼻子。我重新拿起耳机,听到里面自己的声音,正问录完了吗。周序答没,再一遍,我问哪里没好,他说不确定,想再留个干净的。

四年前的我在里面叹一口气,说那你等我喝口水。后面他答好,声音很近。

如今我坐在同样的一张桌边,摘下耳机,问他为什么这个也还留着。

他看向文件夹,答当时没舍得清,后来东西越攒越多,索性都留着了。

6

那天中午,我们没有一起吃。

我跟米乐约了去取毕业照的衣服,周序要去跟海川那边远程聊工作。出门前他问我下午还回不回来,我说回,但晚一点,不用等我。

我说不用等,脑子里却总想着他会不会真的走掉。米乐举一件衬衫问我好不好看,我答好,她把另一件也举起来,我又答好,她才放下衣服,问我周序到底什么时候欠了我钱。

“没欠。”

“那你从进门开始,盯手机的眼神跟催债一样。”

我把手机塞进包里,替她看衣服。她让我别替自己装,也别拿全班都误会当成周序一定喜欢我的凭据。谁要谈,问谁,班里三十多个人又不能替他答。

我知道,她说得很对,烦也是真烦。

回去路上,米乐给自己买一支冰棍,问我要不要。我说不要,等她拆了,却忍不住看。她往旁边一收,叫我想吃自己买,别每回等别人猜你到底要不要。

我去店里买了同一种,站在她旁边,一边吃一边生闷气。她也没逼我说话,直到吃完,才伸手,将我袖子上不知哪里蹭到的一点纸屑拿掉。

我回剪辑室,周序不在,桌上的纸写着自己什么时候回来,有几份需要我先看的东西另放一旁。他没有让我停着等,也没有把自己做完的部分锁到我进不去的地方。

我坐下,照着表继续往后听。第一段录音里,他正叫我名字,叫错一个音,我在外头笑着纠正,他便认真再叫了一回。

7

被删的镜头,原文件一个也没少。

我翻到原来的位置,看见自己站在台侧,半边身子被帘子挡住。周序递水,我接得自然,连一句谢也没说,下一秒便将自己的夹板塞给他。他拿着,等我说完话,才朝我示意刚才夹错了页。

视频里我低头翻,手忙脚乱,他在旁边笑,笑得跟后来几张严肃合照完全不一样。

我正看着,周序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先问我是不是找到那一段。我点头,把画面暂停,问为什么删。他走近,将包放下,答叶知遥原来配的旁白不合适。

“哪儿不合适?”

“她写的那些话,你又没说过。”

“所以就全拿掉,连问我一声也不用?”

他低头看着桌面,过一会儿,才说自己那时拿到外地工作,想往后不一定总在一处,放进去,别人再问我俩什么关系,不知道会不会给我添麻烦。

我听着,心里那股闷气没消,反而更想问,他准备把麻烦替我省到哪一步。

“那原片呢,你怎么没删?”

他抬眼,像被一个更难的问题问住,手指在包带上停了很久。

“那不一样。”他说。

我等他再讲,他却没接下去,屋里只剩电脑散热的声音。最后我将画面停回那句旁白之前,说这段先留待选,不放不放,得把理由讲清楚,不能先替另一个人决定哪一种不会麻烦。

他答好,把椅子拉过来,坐在我旁边。两把椅子中间,那条原来总被我嫌窄的空隙,今天忽然宽得很。

8

叶知遥午后过来,带着全班最新一轮意见。

有人希望少用运动会镜头,有人想把自己说错的一句话重录,有人已经回家,问能不能线上补一段。她听我们讲完删片段的事,先道歉,说自己原来觉得大家都默认,才写得顺手。

“毕业片又不是给你俩发证。”她把那行旁白彻底划掉,“以后我问本人,不猜。”

我点头。周序说可以留活动本身,两人递水只是当时发生的事,别给它配一个谁都没认领的意义。叶知遥说行,让我们按整段需要看,不必故意放大,也别因为误会又拼命躲开。

她走后,我翻自己的采访表,发现有一项问题,问四年里最舍不得的人是谁。我原来给周序那份也写着同一句,迟迟没找机会录。

我将那一页抽出来,放到手边,问他今天能不能补采访。

他看见问题,身体坐直一点,问是全部照这个来吗。我说可以跳过不想答的,其他同学也一样。他点头,拿起一支笔,在纸边轻轻敲一下,末尾说那先让他整理整理,别现在对着镜头问。

我本想笑他平时帮别人录那么多,轮自己倒紧张,抬头见他真在看,便将玩笑收住,给了他一页干净纸。

晚些时候他递回来,只写好几条与班级有关的。我没有追问最末那个空白,放到一旁,自己的那份也暂时合上。

9

周序要提前去海川一趟。

工作室希望他在正式开始前,看看环境和正在做的项目,时间恰好碰到我们原来安排的最后一轮集体拍摄。他告诉我,说可以将自己的部分提前做完,回来赶放映前确认,问我行不行。

我说行,接着把必须当面做的列给他。我们照表分,谁去找人,谁核名字,谁处理新拍的声音,谈得顺畅,甚至比前几天更快。

可分完我才发觉,他如果愿意将事情一项项交清,真可以离开这张桌子,不剩任何非等他回来不可的东西。

傍晚他去借器材,我坐在室内听同学补的录音。陆川录到一半笑场,说四年里最后悔没早点学会系牢鞋带,后面又认真讲自己一回考试没考好,坐在台阶上,不想上楼,有人过来递了一张纸,叫他擦擦裤子上的灰,别让楼里的人笑。

我记得那回,是叶知遥给的纸,她后来完全不记得。陆川却说到现在,仍觉得那句话比问怎么了好听。

听完我将那段标出,准备征求他对成片的意见,没有先给它放一段催人掉眼泪的音乐。

周序回来,问我怎么这么安静。我答刚听完一段,心里有点堵。他将设备放好,拉椅子坐下,没开玩笑,也没问是不是因为他要走。

我把耳机给他,让他听陆川。听完,两个人核了下后面的节奏,决定先留自然的停顿。

10

补拍那天,三十多个人很难凑齐。

有人要去面试,有人家里来了人,也有人还在为毕业后的去处心烦,根本不想对镜头说一句前程似锦。我给最后那位同学发消息,告诉他不必勉强,愿意留一张普通照片也可以。

他回得慢,问能不能拍他骑车经过教学楼,别问工作。我答可以,约好时间,带着设备过去。

周序在另一头帮忙。他刚从面谈回来,还带着没完全整理好的行李,却先将我手里那根支架接过去,问别的放在哪里。我指给他,才想起该说一路顺不顺。

他笑,说差点坐反方向,走到车厢门口才看清。我也笑,想象不出平时最会核设备的人,怎么连自己的车次都差点认错。

“紧张。”他答得很快,说完自己先抬手揉了一下耳朵。

“工作室怎样?”

“地方不大,活挺多。带我的那个人说,不会的可以问,别装会。”

“那挺好。”

“嗯。”他看我,“你那边呢,有没有又改时间?”

我把自己的安排讲给他。他听完,问那以后我们大概几时都能歇。我心里猛跳一下,却见同学推着车过来,冲我们叫可以开始了吗。

我赶紧答可以,转身找该站的位置。周序没有追问,举好设备,那句话便悬在路边的树荫里,谁都没捡。

11

拍完,同学请我们喝水。

他不想入镜太多,自己推车先走,走出一段又回头,问我们以后还一起做东西吗。我刚要答看情况,周序先说想,不过还得问许亦晴愿不愿意。

我低头拧瓶盖,没拧开。他伸手想帮,我将瓶子换一只手,自己拧开,水差点溅到袖口。他站在旁边,忍着笑,没把那只伸出的手硬留在半空。

人走了,我们收东西。我问他刚才为什么突然把问题推给我,他说原来没想推,只是现在觉得,这些事该我自己回答。

“那你自己想不想?”

他看着我,答想,声音比刚才轻。

我将支架的扣合好,指尖按在上面,心里有一句更想问的话,却怕问出以后,他答的仍是一起做片子。过一阵,我将自己的名字贴从设备箱里取出,发现边缘卷着,重新按了一遍。

周序拿起自己的那张,问我这个还要不要留。我说当然要,箱子归还以后,贴纸自己拿走。他便将两张并排放在桌面,没顺手贴成一张。

回去路上,我们经过四年前迎新登记的那一片地方。那时我拎着包找不到入口,他也是新生,明明自己也不熟,还陪我绕了一圈。后来我说跟着你多走了多少路,他笑,答以后再绕回来。

如今那条路重新铺过,走得平整,我却总想起他当年站在路口,边看手机边不敢承认迷路的样子。

12

毕业片第一次完整看完,我们都没说话。

片子比预想的长,前面几段重复,结尾名字却走得太快。叶知遥看着看着,忽然说自己班主任那段采访还没加进去,她约了几回,总算等到人有空,不能被她忘在文件夹里。

我们重新调整,直到晚上,别人先走,剪辑室只剩我和周序。空调吹得冷,我把袖子拉下来,他见了,起身调高一点,又问我现在这样行不行。

“行。”

他坐回去,问要不要先吃饭,没等我说随便,又补一句,他想去北门那家面馆,不知道是不是还开着。

我说去看看,不开再找。电脑上的东西存好、备份核完,我们一起出门。

面馆果然准备收,老板看见我们,问要几碗。我伸出两根手指,周序在旁边报自己要的,又转头等我说。我报完,坐到靠窗那张桌,第一次没有顺口替他把辣椒多少也讲清。

他将包放下,望着窗外停了一会儿,忽然说原来以为自己只要别给我添麻烦,我就能少想一些。

我抬眼,他也望过来。

“后来你好像更不高兴。”

我拿起筷子,又放下,告诉他我不高兴是真的,可如果想知道原因,得直接问我。他点头,喉结动一下,恰好老板从后头端面过来,叫我们让一下桌面。

两个人一起挪杯子,手背碰到,这回谁也没有马上缩回去。

13

面吃到一半,周序问我,还生气吗。

我将嘴里那口咽下去,答有一点。他便坐直,像准备把剩下的那点也问明白。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如果再答没什么,后面哪怕回去哭,也不能全怪他不知道。

“你去海川,我真替你高兴。那家做的东西,你看过很多回,我也知道。”我顿一下,“可你拿到工作以后,先把我从片子里拿掉,又说出游别给你留位置,我就觉得,你是不是已经替我们把以后都排好了。”

他望着我,手里的筷子慢慢放下。

“我没想把你排除在外。”

“可我不知道你怎么想。你都没告诉我。”

他低头,很久才说原来那段旁白一出来,他也高兴过,明明知道不该,却还看了好几回。后面拿到工作,才怕自己借着别人已经默认,让我得去想一个还没开始、就要两地跑的关系。

我听着,眼眶有点热,低头夹起面,又放回去。

“那你问过我吗?”

他摇头,看我,终于说没有。

老板在另一边收碗,水声响了一阵。我将筷子摆好,等他再开口。他也没急着拿这份沉默去猜我愿不愿意,认真叫了我名字。

“许亦晴,我喜欢你。想跟你约会的那种。去海川也是真的,我现在不能把后面保证成一定会怎样,可我想先问,你愿不愿意和我试着在一起?”

我眼睛酸,竟先看了眼他的面碗。面都坨了,他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愿意。”我说,“但你先把饭吃完。明天我下午四点才能忙完,别又偷偷等一下午。”

他点头,过一会儿才笑,拿起筷子,夹了半天,夹起一大团。我忍不住笑出声,抽张纸给他,他接过去,耳朵红得很明显。

14

从面馆出来,他问能不能牵我的手。

我将提袋换到另一边,伸过去。他接得太小心,像怕一握实,就把刚说好的事吓跑。我动了动手指,主动扣紧一点,才感觉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宿舍那段路,我们走得很慢。经过操场,陆川正在跟人打球,隔着网朝我们喊周末还爬不爬山。我还没答,周序先说不去了,明天有约。

陆川看见我们牵着的手,球从身旁弹过去,他一时没追,远远愣在原地。队友骂他看什么,球都没了,他才转身跑,边跑边说等一下我回头问清楚。

我捂着嘴笑,周序也笑,手仍没松。

快到楼下,我手机响,米乐问我还回不回来,她忘带钥匙,正在门口站着。我说马上,她在那边问面馆那么远吗,我抬头看周序,他赶紧将步子加快一点。

我回电话说刚才在散步,她沉默两秒,突然问一起散还是各走各的。我被她问笑,答一起,等见面再说。

楼下周序松开手,指腹还在我指节上停了一下,问明天去哪里。我说先从按四点见开始,剩下慢慢看。他答好,让我到了发个信,我说就一层楼梯,抬手指给他看。

他仰头,似乎这才发现从前走过那么多回的楼,到我窗户也没有想象中远。

我走进门,刚上两级台阶,又回头。他果然还站着,看我回望,朝我举一下手,笑得跟原素材里拿着那只夹板的人一样。

15

米乐在宿舍门口,抱着一个空水杯。

我给她开门,她先倒水,喝了半杯,才转过来问,现在能讲了吗。我把晚上的事从头说,她听到吃面那段,拿着杯子盯我,问他是不是说喜欢。

我答是。她又问,我是不是答应了。我点头,她终于将杯子放稳,坐到椅子上,长长叹气。

“我那耳机总算没白借。”

“跟它没关系。”

“行。你俩这么能磨,还好意思怪我的歌。”

我笑着去洗脸,镜子里自己的嘴角始终压不下去。水凉,扑到脸上,才想起面馆里那句明天四点,我还得把下午的事提前做完,不能光顾着高兴。

手机里周序发来消息,只有一句,刚才在楼下差点忘了拿自己的包。我看着笑出声,问他找到没有。他说在肩上,怪陆川叫他,自己一时摸错另一边。

我给他发了个平时不用的表情,发完有点后悔,想撤回,他已经回过来同一个。两个笨拙的笑脸并排,跟那天拿到工作时存下的竟是同一套。

米乐从旁边探头,问我能不能别笑得好像她今天也不用睡。我连忙放下手机,收好耳机,还给她。她摆手说先放我那儿,自己明早找不着,记得提醒。

关灯前,她忽然说,后面有不高兴的也讲,别为了才在一起,就又把真话缩回去。我躺在床上,低声答好,看见周序最后一条消息,问明天碰头前要不要先各自吃一点,怕我四点忙完饿。

我回,吃一点,晚上一起吃。

16

第一次正式约会,我们先去还器材。

这件事原本排在上午,对方临时不在,只能挪到下午。我给周序打电话,他说那就一起去,别赶来赶去。我怕他觉得约会太像干活,他反倒问,我们哪回见面没先干点活。

说完他停一下,补一句,今天还完就不接新活了,我把手机静音,你也别再替叶知遥找素材。

我笑着答好。还完东西,名字贴取下来,我和他各拿一张。他将自己的夹进钱包,问我放哪儿,我翻半天,找出一本一直带着的小本,贴在内页。

本里有旧活动日期,也有我记下的几家想去的店。他看见其中一页,说这家我去过,我抬眼,他立刻说不是要嫌,真的挺好,下次也能去。

我笑得站不住,问他今天是不是准备把每一句话都修到没毛病。他望着我,也笑,终于承认有一点,怕自己原来说话随便,今天还当普通同学待我。

“你刚才替我拿包,就挺像普通同学。”

他一僵,我伸手去牵他,才接着说,普通同学做到这里,我也不高兴他继续牵。

他低头看我们的手,耳朵又红。走到街角,我想买杯喝的,他问我平时那种,我说今天想换一个。他便认真看菜单,替自己选完,等我自己挑。

我们各自拿着一杯,走到能坐的地方,第一口就都皱眉。他说换不换,我跟他交换尝,尝完又换回来,宁愿把自己挑错的喝完,也不愿替对方再接一杯更怪的。

17

约会最后,我问他,那些采访的空白怎么答。

他正在收杯子,听见就笑,说如果还是给毕业片用,就答班里的人,不能现在补一句,把别人的片子又剪成他自己的表白。

“那不录给大家看,你会怎么答?”

他抬头,看着我,答最舍不得的人就在这里。

我脸上热得厉害,原来想装得若无其事,低头却看见自己的杯盖扣反,怎么按也合不上。周序伸手替我转正,没有再故意问,我是不是也有一句没答。

我把杯子收好,主动告诉他,我那份也一样。

回去以后,我们各自补完公开采访。周序讲了做片子的几次挫折,我讲第一次站在镜头前,紧张到忘了问别人叫什么名字,录完才想起来。叶知遥看完,边笑边说这段要留,比两个人故作深沉讲青春好用。

陆川在旁边,憋了一会儿,还是问现在该按什么给我们排聚餐座位。

我说这回可以排一起,周序抬头,认真补一句,是这回刚开始。他生怕同学把第一次说清又变成一次复合,讲得太郑重,叶知遥忍不住笑,连忙拿笔把两个人名字写到一处。

“知道了,不给你们编前情。”她说,“菜呢,有什么要忌口,自己填。”

我接过表,写自己的,再递给周序。他看着边上挨着的名字,手指在纸边摸了一下,才低头写完。那一顿饭还没吃,我却已经有一点期待,从前跟他坐过那么多回,原来真能有不一样。

18

放映前两天,片尾的名字又核了一回。

有人改了想留的照片,有人不想用自己那段采访,我们照之前约定调整,没有因为最后着急就说来不及。周序跟我对到深夜,看到自己的名字时停了一下,问这里要不要把两人的分工再写清楚。

我看他标的地方,发现他给我加了许多统筹的内容,自己的反而挤在一行。我将几项移回共同完成那边,叫他别把谈恋爱当成署名也得让我。

他笑,说自己没那个意思,又将几项分工核了一遍。到最后,两个人名字各在该放的位置,没有挤成一个谁也拆不开的组合。

散场前我给自己备份,他去收桌上的东西,见我还看着屏幕,问在想什么。我说想到往后没有同一间剪辑室,要一起做东西,可能得隔着屏幕叫对方。

“也可以。”他说,“就是你别又觉得我没回,就先替我把活干完。”

我看他,他接着说,有几回自己只去吃个饭,回来我的消息已经从你有空吗变成我弄好了。他原来不知道怎么谢,后来竟习惯了。

“我也得改。”他低声说。

我靠在椅背上,想起米乐那支没分给我的冰棍,笑了一下,说那以后先等他报个时间,真赶不上,就找别人一起做。

他点头,答好。收起电脑,我们走到门口,我问他明天晚上有空没有,自己想再走一回北门那条路。他看了安排,告诉我可以,收完东西就来找我。

19

正式放映,我坐在周序身边。

教室灯暗下去,前排有人还在找自己的手机,叶知遥小声提醒先坐好,别挡着后面。屏幕上第一帧亮起来,是四年前一张摇得厉害的全班合照,拍的人急着跑回去,半个肩膀还留在镜头外。

大家笑起来。我知道后面每一处怎样接,真正看着它们落到教室里,仍像第一次。

陆川系鞋带的那一小段,经他自己选定,留在运动会前。他一见便举手捂眼,旁边同学拍他肩,说那天跑得还挺快。他放下手,跟着笑。

轮到那段递水,我的心跳忽然快了。镜头只停到我们确认夹板夹错的地方,后面接到台前一个同学忘词,我在旁边指了一下提示卡,周序将手里的东西往后挪,给她留出位置。

原来完整看,它本来就是那天的一小段忙乱。

屏幕接着往后走,轮到陆川那段笑场,他刚要替自己解释,后面的同学先笑起来。周序坐在我旁边,指尖轻轻碰到我手背。我转过去,将手放进他掌心。

片尾名单走完,灯亮,教室里有人鼓掌,也有人低头擦眼睛。叶知遥站起来,先谢参与的人,讲到一半哽住,自己也笑,叫大家别拍她这个样子。

周序松开手,跟我一起收设备。临出门,那个不愿谈工作的同学来找我们,问骑车那一段能不能单独发他,他想给家里看。我答好,记下他要的版本,转身看见周序也拿着笔,在替别人记另一段。

我走近,将自己的本子放到他旁边,问晚点一起发?他点头,在两份名单中间添了一个约好的时间。

20

毕业聚餐,陆川终于坐到愿意跟他爬山的人旁边。

米乐跟叶知遥说,幸亏当时误会澄清得快,不然这桌还得给我和周序各空出一圈隔离带。叶知遥捂着脸笑,叫她别再提。周序给我递一杯温水,又将自己的空杯收回去,动作自然得谁都没再专门看。

大家聊去哪座城,什么时候上班。有人说已经找好住处,有人仍在看房,陆川说先别催,他的行李还在床底下,一想到搬就头大。米乐说她也是,怎么入学一个箱子,毕业能多出那么多袋。

我想起自己压在书架下的一沓活动纸,忽然有点舍不得。周序见我停筷,低声问我是不是累。我摇头,答想到还有东西没收。

“别全扔。”他说,“你真想留的,找地方好好收。”

“你那箱子装得下?”

他笑,说装不下也别先塞给他,海川那间住处还没收完。我点头,明明是句拒绝,听起来却很踏实,不用再想他是不是因为喜欢我,连自己的床都准备让给一堆旧纸。

饭后拍照,有人站中间,有人往后躲,我们没被硬拉到正中。米乐站我另一边,将手搭在我肩上,冲镜头笑。周序稍稍侧身,给她让出一点,最后画面里,我和她贴得比跟他还近。

我看照片,没要求重拍。米乐把自己那张发来,说毕业以后也得记得她。我回当然,周序在旁边看我打字,等我发完,才问回去要不要顺路买个能装旧纸的袋子。

21

离校那天,我母亲来帮忙拿行李。

她见周序在楼下,先问同学好,又打量我手里那两个明显轻的包。他正拎着一箱书,放到车边,额角出了汗,还礼貌地问阿姨这些放哪儿。

我伸手接了另一边,让他先松一松。母亲看看我们,像想起什么,却没在同学来来往往时追问,只叫我别把要用的本子压到最底下。

东西搬妥,我将周序介绍清楚。她听见男朋友三个字,目光在我们脸上转了一圈,最后问谈多久了。

我报出那几天,自己先不好意思。她笑,没说这么晚才谈有什么用,也没问他能不能留南江,只叮嘱两个人刚开始工作,都忙,吃饭别老糊弄。

周序答得认真,我赶紧让他回去收自己的东西。他的车票是第二天,箱子才理了一半,不能因为送我,把自己那边又拖到夜里。

他点头,陪我们走到出口,站住。母亲先去车边,我跟他留在后面,他问能不能抱一下,我答能,往前走近。

他抱得轻,手在我背上停一阵。我脸靠着他肩膀,闻见跟剪辑室里相似的衣服气味,忽然有点想哭。分别真来时,跟想象中在校园慢慢说告别不同,旁边有人拖箱子,轮子响个不停,母亲还在前面等我。

我松开一点,告诉他,到了给我说,不用挑一句好听的,先说人到了就行。

他答好,伸手替我将肩带拉正,看着我往前走。上车以后,我隔着窗朝他挥手,他站在门边,手举得很高,直到车转过去才看不见。

22

工作的第一周,我和周序都没有变成特别游刃有余的人。

我有一回把同一份字幕改了三遍,对着电脑看久,连最普通的一个字都认不准。他那边忙着整理别人拍来的大量素材,边核边记,晚上给我打电话,讲到一半自己先打了个呵欠。

我听见便叫他去睡,他却撑着说还想聊。我问他明天几点起来,他报给我,自己也意识到不能再熬,低声说那明天接着讲。

挂断以后,我躺了一会儿,没觉得他说晚安就算一整天没白等,也没把还没讲完的话删掉。第二天午休发给他,他晚些回,前面附了一句刚才在开会。

有天我心情不好,发过去的几句话,他两个小时没回。我手指放在屏幕上,差点先写算了,又想到那晚的面碗,改成问他今天什么时候有空,自己想说一会儿。

他回得晚,直接给了个时间。到点电话打来,开口先问我愿不愿意从最不高兴的那句讲。我从头说,讲到自己被退回的几次修改,越讲越觉得委屈。他没有急着教我该怎么做,等我讲完,才问眼下想不想听他的想法。

我答想。他说自己也有一回没弄明白就往下做,返工半天,后来才去问。故事不怎么好笑,我却听着松快些,笑他是不是拿自己的丢脸来垫我的。他也笑,说这回刚好有,往后不保证每次都有现成的。

那晚我们把下一次见面重新商量了一遍。我的时间变了,他没先买票,等双方能空出的那天确定,才发来自己订好的安排。

23

周序来南江时,下着小雨。

我提前到车站,带一把够两人用的伞。等他出来,明明隔着不少人,我还是先认出那只旧背包。他也看见我,脚步快起来,走近才停,问等了多久。

“刚到。”我说,随即又改,“有一会儿。我下班比预计早,顺路先过来。”

他笑着点头,没有把我那点等候立刻算成自己来晚。我伸手去拿他手里的袋,他将轻的递给我,重的留自己这边,问接下来去哪里。

我报出一家想吃的店,再说晚上能散一会儿步,明天各自还有事,后面再按时间来。他答好,把自己的返程安排也讲清楚,问中间空着的那段,我想不想去看一个小展。

我说想,那个我自己也存过。我们走进雨里,伞先歪到他那边,他伸手扶正,肩膀朝我近了一点。

等红灯时,陆川发来消息,问谁有空看他新找到的爬山路线。我低头回了句今天不行,周序看见,笑着问他是不是又打算给谁治失恋。我说他现在纯粹想找人陪,别再冤枉他。

陆川很快回,知道你俩有约,问的是米乐。后面跟来一条,别替全班答。

我笑得差点把伞柄松开,周序赶紧握住,问怎么了。我将消息给他看,他也笑,等灯变绿,轻轻牵了牵我的手。

我把手机收好,跟他一起过街。伞下有点挤,他问这样行不行,我往他那边靠了靠,说行,前面路口往左,那家店还得再走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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