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伤口还没结痂,裴玉容已经把婚书压在了药碗下面。
惜柔遭了劫,清誉受损。你娶她,是保全两家的脸面。
我抬起右手。
袖子滑下去,露出从虎口延到腕骨的一道伤。纱布刚换过,边缘又渗了血。
我不同意呢?
她把药碗推近。
沈砚舟,别闹。你一个男人,难道还计较当时我没先救你?
门外传来一声轻咳。
柳惜柔扶着丫鬟的手进来。她穿着新裁的裙子,腰带系在胸下,走到桌前,先看了一眼婚书。
表姐,我不嫁了。姐夫嫌弃我,我何必留下碍眼。
话说完,人没走。
裴玉容立刻扶住她。
这事由不得他。
我把药碗端起来,搁到旁边。
由不得我,却要我签字?
裴玉容拧起眉。
成亲三年,她很少听我这样说话。
她兄长买宅子,我出银子。她父亲修祠堂,我送木料。她表妹从外地投奔,住的是我家东院,吃穿药钱走的是沈记的账。
连三日前遇劫,也是她说表妹在家闷得慌,非要我陪着去城外上香。
山道上,劫匪拔刀。
我替她挡了一下,叫她扶我上车。
她掰开我抓着车辕的手。
惜柔不会跑,你撑一撑。
马车冲出去,车轮碾过我的袖角。
此刻,她看着那道伤,嘴唇动了动。
那天的事,我已经赔过不是。你还想怎样?
赔不是?
我把桌上的红纸摊开。
三座粮仓,十二条船,再替柳家认下一笔旧债。这是你的赔不是?
柳惜柔的手指攥住了袖口。
裴玉容却松了一口气。
原来你是舍不得银子。
她从头上拔下一支金簪,放到桌上。
这个给你。惜柔的嫁妆不够,我替她补。
我看了一眼。
那支簪子的采买单,还在沈记的账房里。
我没碰它。
赵平。
守在门外的账房应声进来。
我指向婚书末尾。
念。
赵平低头看了两行,脸上的血色退了。
凡柳氏旧承官粮、商债,入门后皆归夫家核认。此前收讫凭据,无论出于何人之手,均视为沈氏亲认……
够了!
裴玉容一掌按住红纸。
婚书不都是这么写的?你非要在惜柔面前折辱她?
我抽走她手下的纸。
寻常婚书,写的是聘礼、妆奁、两姓结亲。你这张写的是替人认罪。
门被踢开。
裴承礼跨过门槛,靴底还带着泥。
姓沈的,你做了几年买卖,就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他伸手来抓我的领口。
我拿起镇纸,压住他的手背,往桌沿一撞。
杯盖跳起,药汁泼了一桌。
裴承礼弯下腰,叫声卡在嗓子里。
我没有松手。
上一次,你从柜上支走一千二百两,说是修桥。
放开!
桥没修,你多了一匹马。
玉容!
这一次,你拿婚书让我接官粮。裴承礼,你往里塞了多少窟窿?
裴玉容来扯我的手。
我把镇纸推开。
裴承礼抱着手,连退两步,撞翻了门边的凳子。
你敢打我?沈砚舟,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带进临州的!
我没忘。
我将婚书折起,交给赵平。
拿去抄一份,原件收好。再通知各处柜上,从今日起,裴家、柳家一律不得支取银钱。
裴玉容盯住我。
你要让外人看我的笑话?
你哥哥买的马,不会替我的船夫吃饭。
你敢停我的用度?
你的陪嫁,原样给你。你个人该领的月钱,也不会少。
我撑着桌面起身。
伤口被扯开,血顺着指缝落到红纸上。
但从现在起,谁的脸面,谁花银子买。
赵平刚要出去,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是沈记的老掌柜方叔。
他没看屋里的人,径直走到我跟前,把一封盖着官印的文书递过来。
三日后,巡验南仓。
验什么?
八千石军粮。官册上写着,沈记已经全数收讫。
我接过文书。
末尾那枚印,红得扎眼。
正是交给裴玉容保管、只许支取家用的副印。
她伸手想拿,又把手缩了回去。
我看着她。
现在,说说这张婚书是谁写的。
【第二章】
裴承礼抢先开口。
几笔粮食生意而已。你家有船、有仓,转一转就过去了。
我把文书拍在桌上。
八千石,叫几笔?
怎么,你还怕我们害你?
沈记接的是两千石。验粮、装船、入仓,各有单据。多出的六千石,从哪里来的?
柳惜柔往裴玉容身后挪了半步。
裴玉容却抬起下巴。
兄长说顾大人会照应。你总说商路不好走,我替你牵了人情,你还不领情。
顾大人。
临州转运衙门的顾崇业。
裴承礼一个连账本都不肯看的人,最近突然出入他的府邸。我问过一次,裴玉容说我见不得她兄长有出息。
我伸出手。
副印给我。
她按住腰间的荷包。
你不信我?
印。
她把荷包扯下来,砸在桌上。
拿去!往后裴家的事,你也别来求我。
我倒出印章,交给方叔。
当着她的面,封存。把这三个月所有用副印提走的货,另列一本。
裴承礼脸色一变。
家务事,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你方才说顾大人照应,那就不是家务事。
我走到门口,又停下。
赵平,给夫人取妆奁簿。她带来的东西,一件不许扣。属于沈记的东西,也一件不许多拿。
裴玉容追了两步。
沈砚舟,你拿分家吓唬谁?
我没回头。
院门外停着一辆车。
方叔扶我上去,压低声音。
东院昨夜往外送了三个箱子。门房怕夫人责骂,没拦。
送去哪儿?
裴宅。
记下时辰和经手人。先不要追回,免得他们说咱们抢嫁妆。
方叔的手顿了顿。
少东家,裴家有人。咱们若真把账翻开……
我知道。
我把官文摊在膝上。
所以先去县衙,不去裴家。
县令卫衡见到文书,先问了一句。
这印是你家的?
是。
夫人用的?
是。
他把文书放下。
那你不能一句不知情,就把自己摘出去。
我解开外袍,露出肩上缠着的布。
我也没指望一句话就摘出去。请大人先登记我的异议,封存副印,查验原始收粮底册。
卫衡看向我的伤。
城外劫案报了?
报了。两名船夫随我脱身,人都在衙外。
你夫人说,是你受伤后失足滚下山坡,未能同车。
我把包扎腕骨的布解开了一层。
车辕上的木刺还留了一小截,郎中说要等肿消一些才能挑。
卫衡叫来书吏。
重新录供。
我没急着再说,等书吏铺好纸,才把那天的事逐句讲清。
劫匪先要印匣,后要银子。
我没带印匣,他们便改抓活人。
裴玉容带柳惜柔冲下山,没走出两里,又撞上了堵路的人。
最后是随我去的两名船夫抄近路报信,我用随身玉佩作押,从山脚码头借了三千两,才把她们换回来。
卫衡笔尖一停。
劫匪先要印,不要钱?
领头的人说了一句,让我把管仓的印交出来。
屋里静了片刻。
卫衡抬手,让差役去调劫案卷宗。
军粮归转运衙门管。我能先查伪契、劫财,却不能只凭你的话封顾家的仓。
那就从能查的查。
还有,巡漕使正在邻州。涉及军粮,我会发急递。但他来之前,你那八千石的账,仍得对。
我点头。
请给我一纸收状凭据。
走出县衙时,方叔接过凭据,来回看了两遍。
这东西能护住咱们?
不能。
我扶着车辕,坐上车。
它只能证明,我在出事前,就要求查账。
方叔把纸收进油布袋。
那接下来呢?
关家里的后门,开商号的正门。
午后,沈记柜上挂出停支告示。
裴承礼派去提银的小厮被请出门。
替柳惜柔送衣料的绸缎铺,拿着单子去了裴宅。
傍晚,裴玉容带着人堵住账房。
她手里捧着我母亲的牌位。
你不回去,今夜就别想让你娘安安稳稳待在祠堂里。
【第三章】
我在账房门口停下。
裴玉容把牌位抱得更紧。
只要你撤了告示,把婚书签了,我就给婆母赔罪。
我朝她走过去。
她身后的婆子抬起胳膊挡我。
姑爷,夫人也是为了家里……
让开。
婆子没动。
方叔上前,扣住她的手臂,将人推到一旁。
我站到裴玉容面前,伸手托住牌位底座。
她不松。
沈砚舟,你真要跟我撕破脸?
先把手放开。
你答应我。
我盯着她的指节。
我娘活着的时候,舍不得把沾着油的手放到你衣袖上。你今日拿她来逼我替人顶罪。
裴玉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托住牌位,往自己怀里收。
她还想抓,又在看见牌位上那道新刮痕时,停住了。
方叔接过牌位,用干净布巾裹好。
我转向门房。
从今日起,没有我的话,不许裴家人进账房。夫人也不行。
裴玉容猛地抬头。
你凭什么!
凭这里姓沈。
她一巴掌扇过来。
我扣住她的腕子,往外一送。
她踉跄两步,被婆子扶住。
四周的伙计全停了手。
有人低头看秤,有人把账册抱在胸前。
裴玉容扫过他们,嘴唇开始发抖。
你当着这些下人的面推我?
他们领工钱做事,不欠你辱骂。
你从前不是这样。
从前你也没拿我娘的牌位,换你哥哥的账。
她把帕子攥成一团。
是我兄长求你进沈家的门?若没有我母亲当年借给你爹的五百两,你们沈记早就没了!
那五百两,我爹连本带利还了。你母亲病重时,我娘守了四十七日。我娶你,是两家议亲,不是卖身。
她还想说话,赵平从侧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沓药铺单据。
东家,东院这四个月的账核出来了。
裴玉容看也不看。
几个药钱,你也要追?
赵平没答她,把其中一张递给我。
我看了片刻,问道。
仁春堂的吴郎中,还在铺子里?
请来了,在隔间。夫人前些日子嫌东院药费贵,叫咱们今日结清,吴郎中自己拿账来的。
裴玉容脸上的肌肉绷住。
惜柔身子弱,你别拿她的病做文章。
那就当你的面问。
吴郎中进门,见屋里站着这么多人,先拱了拱手。
沈东家,药钱不急。若家中有事,我改日来。
只问一句。东院开的什么方?
吴郎中看看裴玉容,又看我。
前两个月是调养,这个月是安胎。少夫人的胎已过四月,前几日受了惊,须静养。
裴玉容一把抓住门框。
我把账单放到桌面。
四个月。
她张开嘴,没有发出声音。
柳惜柔是三个月前住进来的。
此前她说,路远颠簸,月事乱了,才要长期服药。
我朝赵平点了点头。
请柳姑娘过来。另请吴郎中留下,把每次出诊的日期写清楚。
裴玉容突然抓住我的袖子。
砚舟,这事一定有误会。
我看着她。
军粮可以误会,肚子也能?
柳惜柔来得很快。
她看见药单,脚步停在门槛外。
裴玉容冲过去,攥住她的手。
你说句话!你不是说上个月才……
柳惜柔抽出手,扶住小腹。
表姐,我若照实说,你还肯帮我吗?
裴玉容往后退了一步。
你骗我?
你说过,会护着我的。
我拿起那张婚书。
孩子是谁的?
柳惜柔咬住嘴唇。
与你无关。
让我娶你,让我的家产给他铺路,让我替他的账认罪。然后说与我无关?
我把婚书按在她面前。
顾家的?
她抬眼看我,指甲一下掐进了掌心。
裴玉容扶着桌子,坐了下去。
我转向她。
你哥哥知道?
她的喉咙动了几下。
他说……只是暂借你的名分。等顾公子料理好家里的事,就会接走惜柔。
所以,孩子不是我的,你知道。六千石粮有问题,你也知道。
我不知道有这么多!
她猛地站起来。
兄长说,你不肯应,就让人拦一拦车,吓你一次。只拖一个时辰,逼你把印交出来……
账房里没人再出声。
门外传来算盘落地的脆响。
我看着她。
原来那日她掰开我的手,不是仓皇间没选我。
她以为那些刀,不会真砍下来。
你叫那是吓一吓?
我扯开肩头衣襟。
布条下的伤口裂着,药粉粘在肉上。
裴玉容伸手想碰,又缩回去。
他们答应过,不伤人的。
我把衣襟拢好。
赵平,把她刚才的话写下来。
砚舟!
拿我的命试别人守不守信用。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说完。
裴玉容,这一次,你自己去信。
【第四章】
裴承礼来接妹妹时,带了六个家丁。
他站在门外,先把一封请帖甩到我脚边。
顾府明日设宴。顾大人给你脸,你别不识抬举。
我没捡。
这门亲事,我不结。
轮不到你说不。
他抬手,家丁便往里冲。
方叔把门闩横过来,沈记四名护船的伙计站到了两边。
裴承礼笑了一声。
几个扛包的,还想拦我?
他们去年过黑石滩,护着二十船货回来。你试试。
最前面的家丁看见领头伙计缺了半截的耳朵,脚步慢了。
裴承礼转向我。
你现在收手,我还可以替你求情。否则衙门一封你的仓,你拿什么给船工发工钱?
这句话没说错。
沈记的船要吃饭,伙计家里的人也要吃饭。
官粮案一日不清,商号就得悬着。
我叫赵平取来一本薄册。
各船三个月的工钱,明早转入公柜。由方掌柜和船头共同验付,不经裴家任何人的手。
裴承礼的笑挂在脸上。
你舍得?
比养你便宜。
他一脚踢向门槛。
我抄起门边的短棍,抵住他的膝盖。
他腿一软,跪下半边。
家丁刚动,四名护船伙计齐齐上前。
裴承礼抬头,眼底窜出血丝。
你敢让我跪?
你自己站不稳,赖不到我。
我收回棍子。
告诉顾大人,请帖我收到了。明日,我带账去。
第二日一早,顾府的车停在沈记门前。
来的不是顾崇业,是他的管事许成。
他看着我身后两大箱账册,抬起手。
家宴,不必带这些。
那就不去了。
我转身。
许成赶紧侧开身。
沈东家,请。
顾府厅里摆了三桌。
裴家族老坐在上首,柳惜柔在屏风后。裴玉容换了衣裳,眼下用粉遮过,仍能看见青痕。
主位空着。
顾崇业没来。
坐在主位旁的是他的儿子顾绍康。
他用茶盖刮着浮沫,没起身。
沈掌柜,听说你这两日脾气很大。
听说顾公子的账,想记到我头上。
茶盖停了。
裴承礼拍桌。
怎么说话呢!
我看向他绑着布的手。
他把手收进袖子。
顾绍康放下茶碗。
惜柔名声已坏,嫁给你,你也不吃亏。南仓的事,家父一句话就能压下。你娶人,我们替你平事,各取所需。
平什么事?
军粮收讫的印是沈家的。你真要闹,先下狱的是你。
我把县衙的收状凭据放到桌上。
昨日午前,我已报副印越权、收粮数额不实,请求查原始底册。
顾绍康扫了一眼,嘴角动了动。
卫衡一个县令,管得了转运衙门?
他管不了全部,但能管劫匪。
裴承礼的茶碗磕在桌沿。
我看着他。
那伙人收了你的钱,为什么又把你妹妹扣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因为你只给了定钱,尾款没给。他们没拿到印,就向我索三千两。
裴玉容猛地转头。
兄长,你不是说银子早付清了?
顾绍康打断她。
今日说亲,不说这些。
我示意赵平开箱。
最上面是沈记承运契。
我抽出来,平铺在桌上。
两千石。正契三份,一份在我这里,一份在点粮仓,一份在转运衙门。你们另添的六千石,谁验的,谁发的,谁收的?
许成上来合箱。
沈东家,有些账不能当众看。
我按住箱盖。
那你们凭什么当众让我认?
厅里有两名做粮食买卖的客人,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放下筷子。
顾公子,这不是说,两家亲事定了,叫我们来做个见证吗?
顾绍康没有理他。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
是另一份婚约。
粮债一条可以不写。你先把惜柔抬进去,后面的事慢慢说。
柳惜柔从屏风后走出来。
姐夫,我不争宠。孩子生下来,也只叫你父亲。你为何一定要逼我?
我接过婚约。
裴玉容朝前挪了半步,手指攥住椅背。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把纸撕成两截。
再撕。
纸屑落进茶水,红墨洇开。
谁的孩子,叫谁父亲。
顾绍康推开椅子。
沈砚舟,你今日走出这道门,就别求着回来。
我提起账箱。
放心。
刚到门口,两名差役拦住了路。
后面跟着转运衙门的书吏。
他展开文书,声音盖过满厅的抽气声。
沈记涉嫌侵吞军粮,即刻查封南仓。东家沈砚舟,随同候验。
顾绍康站在厅里,拿起了那碗没喝完的茶。
现在,想清楚了没有?
【第五章】
我没去拿他的茶。
查封哪一座仓,什么数额,谁签发的文书?
书吏把纸往前递了递。
看清了,顾大人的印。
我一行一行看完。
写的是保全涉案粮物,不是把我锁起来。
书吏抬起下巴。
你要抗查?
我随行。但我的账房也随行,封仓清单须给我一份。仓中有客粮,不许混作官粮。
门外已有看热闹的人。
顾绍康的茶碗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我没躲,也没跪。
查封南仓的时候,码头挤满了人。
裴承礼早让人散了话,说我挪用官粮养外室,才不肯娶柳惜柔。
一个给沈记供麻袋的商人拦住我。
沈东家,我那三百两……
赵平刚要解释,我抬手止住。
票据拿来。
我不是逼你,我家也要过日子。
我知道。
我看过票据,让赵平记入到期应付款。
今日柜上照兑。没到期的,按契办理。谁怕担风险,先来核货,不必听旁人的嘴。
方叔站在仓门口,嘴角绷得发白。
东家,若人人挤兑……
先付欠人家的。扩仓的银子停用,我那宅子也可以押。
话说出去,围着的人反而退开了一些。
卖麻袋的商人把票据收回袖里。
那我按日子来。
仓门打开,一股谷壳和潮木的气味扑出来。
差役清点官粮。
两千石,分仓堆放,封签齐全。
书吏的脸沉下去。
其余六千石呢?
我也在问。
他抖开一张收据。
上月十八,你们收了八千石。
赵平凑近看了一眼,伸手想指,又被书吏拍开。
别碰官文!
我看着收据上的字。
沈记副印旁,签的是赵平的名字。
赵平把自己的右手伸出来。
十八那日,我右腕被绞盘砸伤,直到二十四才拆夹板。医馆有诊簿,船上有工伤册。这六个字,我写不了。
书吏把纸卷起。
谁知道是不是你叫旁人代签。
所以我要求调底册。
我盯住他。
你只拿一张收据来,不拿点粮仓出库联,不拿码头过秤联,也不拿装船联。为什么?
书吏往后一退。
一名差役看向他手里的纸。
许书吏,照章确实要三联核对。
许书吏咬住牙。
底册受潮,正在晾晒。
在哪里晒?
你管不着。
他转身便走。
我没有追。
等差役贴完封条,我问码头上负责记水位的老丁。
上月十八,西闸能过重船吗?
老丁掰了掰手指。
那天清淤,午前封闸,午后才过了六条浅船。你家的重船一条没过。
我看向赵平。
他已经拿出了纸笔。
老丁摆手。
我记的只能作证,官底在闸口。你得去那里取。
午后,我们赶到西闸。
门锁着。
看闸的吏员说,底册让人取走了。
谁取的?
转运衙门,说是查潮汛。
什么时候?
半个时辰前。
方叔一拳砸在门柱上。
我抬手按住他的胳膊。
记住取册的人,去县衙补报。
赵平忽然拽住我的衣袖。
闸下,一条小船正在解缆。
船尾坐着个人,手里抱着一只朱漆木匣。
正是刚从南仓离开的许书吏。
我往岸边走了两步,河上的风掀开衣襟,伤口贴着湿布,针扎一般抽紧。
远处传来滚雷。
方叔望向上游。
东家,雨要到了。那是去芦湾的水路。
芦湾有什么?
顾府的私仓。
我停了一息。
别追船。你去找卫大人,带上闸吏。赵平跟我走。
去哪儿?
找一个现在比我们更怕顾家的人。
【第六章】
柳惜柔住在裴宅偏院。
我到的时候,裴承礼正在门外骂她。
哭有什么用?顾公子都说了,先去乡下养胎,等风头过了自然接你!
屋里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乡下?他上个月还说给我名分!
你还想进顾家大门?顾夫人的娘家,你惹得起?
我推开院门。
裴承礼见到我,先往后缩了一下,随后又挺起胸。
谁放你进来的?
你欠沈记的账还没清,门房不敢拦债主。
少拿几个臭钱压我!
那就还。
他噎住。
我看向屋门。
柳惜柔,你可以不见我。但送你去乡下的车,已经在侧门了。
门从里面拉开。
她的发髻散了,手里还握着一块瓷片。
顾绍康让你来的?
我要查粮。他要送走你。我们各做各的。
裴承礼伸手来挡。
我把县衙补发的问询文书展开。
卫大人请柳姑娘去说清劫案经过。你若拦,我就请外面的差役进来。
他朝院外看去。
两名差役站在门边,没有进来。
裴承礼的嘴角扯了扯。
自家亲戚,何必弄成这样。
你找人拿刀拦车的时候,记得是亲戚吗?
他不说话了。
进屋后,我没有落座。
柳惜柔把瓷片扔到桌上。
你想问孩子?
问顾家的仓。
她抬头。
你能给我什么?
你据实作供,我请县衙登记,给你一处能看病、有人看守的住处。没人可以私下把你带走。
只这些?
你想让我替你嫁进顾家?
她低下头,指尖在桌面上划了一下。
我要钱。
不是我的钱。
她咬住牙。
你就不怕我不说?
怕。但我不会为了让你说真话,再签一张假婚书。
门外响起脚步。
裴玉容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她看到我,脚步停住。
你肯来了。
我没答。
她把药搁下,先对柳惜柔说话。
我已经去找过顾公子。他说孩子是你的,与他没有关系。
柳惜柔的脸抽动了一下。
裴玉容取出一封退回来的信。
信封没拆,被揉皱了一角。
我在顾府门外站了一个时辰。他让管事把我赶走。
柳惜柔抓起那封信,撕开。
里面是一张她写给顾绍康的字条。
末尾还画着一枝并蒂莲。
她盯着那枝莲,忽然把纸揉进掌心。
他怕他妻子。
裴玉容扶住桌沿。
那我们去求顾大人。
你还求?
我看向她。
她抬起头,眼里有血丝。
不求怎么办?我兄长说,只要你承下这笔粮,顾家就会替他补上亏空。现在你不肯,兄长也要下狱。
所以你来看她,不是因为被骗。是想换个人再求一次。
她的指尖掐住桌沿。
他是我亲兄长。
我那天躺在刀下,是你的什么?
药碗被她碰倒。
褐色药汁沿桌角往下流。
柳惜柔看着那摊药,忽然开口。
芦湾三号仓。
我转向她。
那六千石粮,没进过沈记。顾绍康把粮卖给了福源粮行,又借自家的仓寄存,等巡验过去才发走。
证据。
她去床边,从枕套内侧拆出一张纸。
这是寄仓凭条。顾绍康醉后落在我这里,我留着了。
我没有伸手。
赵平,请差役进来。原件由官差接,记清从谁手里取的。
柳惜柔按住纸。
我还没说完。
她望向门口,声音压下去。
上面是许成的名,不是顾绍康的。顾家可以说,是管事私自干的。
还有什么?
许成每月都要拿账给顾绍康核。核过的页角,会有他亲手改的价。他不信别人,连半钱银子都要自己算。
裴玉容想伸手拿凭条,又把手收了回去。
惜柔,你留这个,是早就知道他们要害砚舟?
柳惜柔抬起脸。
你以为我真愿意嫁一个满身铜臭的商人?
裴玉容一巴掌扇了过去。
柳惜柔撞到床柱,捂住脸,眼泪滚下来。
你打我?当初是谁说,沈砚舟再不肯,也拗不过你?
裴玉容的手停在半空。
我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指间抽走。
别在这里替我讨公道。
她看向我。
砚舟……
我不需要你打她。
我朝差役让开路。
我需要你去堂上,把你哥哥怎么让人拦车、怎么让你用印,说清楚。
【第七章】
卫衡看到寄仓凭条,立刻叫来了闸吏。
闸吏认得许书吏,也认得那只朱漆木匣。
就是他拿走的水程底册。
卫衡将两份供词摆在一起。
凭条所载粮袋封识,与涉案官粮一致。现在可以查芦湾三号仓。
他写封仓票的时候,雨已经砸在窗纸上。
方叔站在门边,袖子滴着水。
顾家的船动了。芦湾在装货。
卫衡笔尖一顿。
调差役,带封条。
我们赶到芦湾,天已经黑了。
河面上吊着几盏船灯,麻袋沿木板往船舱里滚。
许成站在岸边,看见差役,立刻迎上来。
卫大人,这都是客商的私粮。明早有船期,耽误了,谁赔?
卫衡展开封仓票。
开三号仓。
许成笑容僵住。
您查转运粮,有上头的文书吗?
我查劫案牵连的赃物和伪契。仓号、货数、经手人都在凭条上。你有异议,去衙门说。
许成伸手想拿文书,被差役挡开。
我看向正在装货的船。
船帮吃水太深,已经压过了常用的水线。
停装!
许成猛地转头。
这里轮得到你喊?
那条船装过了限。再压十袋,横风一来,谁也别想把它拖回岸边。
船头扶着舵柄,朝许成看去。
许成咬住牙。
接着装!出了事,我担着!
你拿什么担?
我走到木板前,抬脚将运粮车抵住。
你的命是一条,他们的命就不是?
雨水顺着额角流进眼睛。
最前面的脚夫停下来,手背上绷起青筋。
许管事,这船确实不能再吃重了。
许成扬起鞭子。
卫衡身后的差役跨上前,一把扣住他的腕子。
封仓查验,谁敢动货!
许成还没来得及挣,船尾便传来一声喊。
缆断了!
那条满载的船偏向河心。
船头手里的长篙抵住岸石,篙身弯下去,随即弹开。
几个人摔在甲板上。
我扭头看去,许书吏抱着朱漆木匣,从舱口钻出来。他朝岸上伸出手,脚底却踩中滚动的麻袋,整个人撞上船帮。
木匣脱手,卡在舷边。
许成忽然喊了一声。
先保粮!那匣子不要管!
卫衡转头看了他一眼。
我已经抓住岸边的备用缆绳。
方叔按住我的肩。
你上去就是添一条人命。
伤口被这一按,眼前白了一瞬。
我松开绳,交给缺耳的船伙计。
别往大船跳。撑小艇,从下风处挂拖缆,绞盘收紧。先把船首转回来,别拉船尾。
他点头,叫上两个人便往泊艇跑。
我转向船上。
人都往中间走!别挤一边!
许书吏趴在甲板上,朝木匣伸手。
一道浪撞上船帮,木匣滑出去半尺。
他抓住匣带,半边身子也探出了船外。
放手!
我朝他喊。
匣子有绳能捞,你掉下去没人来得及捞!
他没有松。
方叔低声骂了一句,带人去推绞盘。
木齿咬合,发出一连串闷响。
湿绳从我手背擦过,原本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混着雨往指尖淌,我用衣袖裹住手,抵紧绞盘旁的止回杆。
船终于被拉住。
缺耳伙计踩着小艇搭上船沿,先扣住许书吏的腰带,再用绳子把他和木匣分开绑牢。
等人被拖上岸,许书吏吐出一大口河水,趴在泥里咳得直不起身。
许成往前迈步。
底册给我,受了水要赶紧……
卫衡横过手臂。
你再碰一下试试。
差役将木匣抬进棚子。
外面的锁还在。
闸吏指着匣底一处缺口。
这是我们闸上的。去年磕坏的,我补过铜片。
卫衡叫书吏记下,随后当着众人的面开锁。
水程底册用油纸裹着,外层湿了,里面几页还干着。
另有一册薄账,塞在底下。
许书吏抬起头,看见薄账,双膝一下陷进了泥里。
卫大人,那不是我的。
谁叫你带走的?
他看看许成,闭上了嘴。
卫衡没有逼问,先让人登记页数、封存原件。
我站在旁边,看到翻开的那一页。
福源粮行。
六千石。
银钱分三笔付清。
末尾有一行改过的数字。原先写着每石价银九钱,上面加了一笔,改成了一两一钱。
与柳惜柔说的核账习惯对上了。
许成忽然挣开差役,朝桌上扑去。
我抬脚绊住他。
他膝盖撞在石阶上,整个人砸进水里。
差役将他的双臂反剪,锁链扣上手腕。
他挣了两下,抬头冲我吼。
沈砚舟!你以为找到账就能翻身?收粮印是你的!你夫人亲自盖的!
那就把账、印、粮,摆到一起查。
我蹲下来,看着他。
你们不是最爱让我认吗?
明日,当着所有人的面认。
三号仓的锁被砸开。
麻袋堆到梁下,封识朝外,最上面几排已经重新缝了口。
卫衡挑开新缝线,里面还压着一层旧封。
官仓的批号露了出来。
他抬起头。
这仓从现在起,谁也不许进。
仓外忽然传来马蹄声。
顾府的车停在雨里。
车帘掀开,顾崇业终于露了面。
他看过满地的麻袋、泥水里的管事,最后才看我。
一个家里的误会,沈掌柜一定要闹成大案?
我把滴血的手藏回袖中。
八千石军粮,顾大人也叫家里的事?
【第八章】
顾崇业下了车。
许成立刻朝他爬。
大人,卫县令带人强闯私仓,还伤了咱们的人!
顾崇业看也没看他,径直走到卫衡面前。
军粮转运,自有专司。卫大人越界了。
卫衡把封仓票递过去。
劫案、伪契、毁匿县属底册,均在本县辖内。查到疑似官粮,自然不能放走。
顾崇业没有接。
疑似。既然只是疑似,扣六千石私粮的损失,谁来承担?
核验清楚,自会归还。
粮袋可以回收,封识可以伪造。你凭几只旧袋,就认定这里有赃?
许成趴在地上,喘息慢了下来。
顾崇业转向我。
沈掌柜,我知道你与夫人生了嫌隙。可别把枕边的气,撒到公务上。
我没接他的话。
请问大人,若这是私粮,购粮契在哪里?
自然在粮行。
那就请粮行的人来。
深更半夜,叫谁来?
明日午前。
顾崇业看了我一眼。
你替卫大人做主?
卫衡把文书收回。
是我请。
顾崇业的脸终于沉了。
他往棚外退了一步,抬手叫来随从。
既然卫大人要查,就查仔细。把转运衙门的收讫总册也送来。沈记应交八千石,如今实存两千,短少六千,这是两回事。
他望着我。
私仓可以慢慢验,军粮可误不得。
我咬住舌尖,把涌上来的咳嗽压下去。
血从肩头浸透衣料,冷风一钻,后背便抽紧。
他看见我扶住桌子,语气反而缓下来。
沈掌柜,年轻人有骨气,是好事。可真到押粮期限,没有粮,账再厚也填不饱人的肚子。
方叔想开口,又被我按住。
我看着顾崇业。
明日午前,我会到。
他转身上车,临走前留下一句话。
裴家的人,你也看紧些。夫妻一体,别最后落个两头空。
车走了,卫衡才看向我的肩。
先治伤。
福源粮行的掌柜,要连夜请。
我已派人。
请告诉他,顾家若说这六千石是私粮,就得拿出向谁购粮的证据。他若帮顾家补假契,便不再是受骗买主。
卫衡点了点头。
我撑着桌沿站直,脚下却软了一下。
方叔一把扶住我。
账不能一口气算完,血也不能一口气流干。
郎中来给我重缝伤口时,天已透亮。
针穿进皮肉,我咬住布条,额头的汗滴在膝上。
赵平在旁边念核对出的数。
西闸十八日午前闭闸,午后六船浅载。沈记那批两千石,十七日已经入仓,十九日完成复秤。有人把十八日的虚数,夹进了十九日的总册。
我吐出布条。
伪造的装船联呢?
还没找到。
继续找。只有水程不合,他们还可以说走了别的闸。
门外响起脚步声。
裴玉容来了。
她没有带婆子,鞋上全是泥,手里捏着一只小匣子。
方叔挡住门。
她望着我,嘴唇动了几次。
我把首饰都拿来了。宅子也能卖。你能不能先把粮补上?
赵平手里的账页停住。
我看着她把匣子放到桌上。
里面有耳坠、手镯,还有她母亲留给她的一对簪子。
你知道六千石是多少吗?
我可以再凑。
补上以后呢?
她的眼睛移开。
顾大人说,只要粮数足,不一定要追究旧账。
你又去求他了。
她没有答。
我把匣子推回去。
你拿这些,是要救我,还是救你兄长?
她抓着匣子,指节发白。
过了许久,才挤出两个字。
都救。
你知道顾大人为什么肯见你吗?
她抬头。
因为他还想让我补粮。等粮补齐,他就能说,是我亏空后怕查,拿私粮填窟窿。
裴玉容的手一松,匣盖撞在桌上。
他不会……他说可以给你写凭据。
谁给你写凭据?那个先让劫匪写保证不伤人的兄长,还是让你替表妹找父亲的顾公子?
她伸手想扶我的胳膊,又在看见纱布上的血时缩了回去。
那你要我怎么办?
我把一张空纸推到她面前。
你知道什么,就写什么。写你怎么拿到副印,盖过哪些纸。写裴承礼怎么请人拦车,许了多少钱。
她握住笔,迟迟没落。
门外突然传来裴承礼的声音。
玉容,出来!
他被方叔挡着,便隔门喊。
顾大人说了,印是你盖的,劫匪是你传的话。你若再胡言乱语,裴家也保不了你!
裴玉容转过头。
是你说不会伤人。
我说什么你就信什么?你自己没长脑子?
她站起来,椅子刮过地面。
你还说惜柔进门后,顾家会给你补银子。
闭嘴!
裴承礼朝里冲,被方叔扣住肩。
他挣不开,便指着妹妹骂。
嫁出去的人,成日回娘家摆架子。如今惹出祸,还想拖我下水?那三千两赎金,也是你丈夫自己愿意出的!
裴玉容站了片刻。
随后,她回到桌前,拿起笔。
第一笔落歪了,墨滴在纸上。
她换了一张。
最早来找我的,是兄长。上月十四,他带了一张空白收据,让我先盖印。
门外的骂声顿住。
她没抬头。
他说,商户看不懂衙门的章程,砚舟问得太细,会坏事。
裴承礼开始撞门。
裴玉容,你敢写!
笔尖划过纸面,没有停。
我让赵平出去请差役。
裴玉容写到最后,手腕已经抖得握不稳笔。
她把自己的名字写下,按了手印。
这样,你能不能原谅我?
我接过纸,交给进门的差役。
这是你的供词,不是给我的赔礼。
她看着空下来的手,慢慢坐了回去。
【第九章】
午前,南仓外架起验粮棚。
顾崇业来得比我早。
他坐在棚内,面前摆着转运总册。顾绍康站在身侧,一见我,便将椅子往后拖开。
还真敢来。
我在差役指定的位置站定。
裴承礼被带进来时,手上已经有了锁链。
他看见顾崇业,立刻挣着往前走。
大人,我妹妹胡说八道,她被沈砚舟哄骗了!
顾崇业端起茶,没有理他。
卫衡把连夜封存的证物放到案边。
六千石粮,实物已控制。今日先核军粮去向,再查收讫文书。
顾崇业合上茶盖。
本官说过,私仓里的粮与此案未必有关。沈记承认副印属实,其余不过夫妻口角,不能据此推翻官册。
他指向总册。
八千石,沈记收讫。短缺六千,沈砚舟先作解释。
我拿出承运正契。
承运两千,仓内实存两千。两边数量、封识、过秤记录都能对上。
加收的可以另立单据。
那就请出交粮的人。
顾崇业朝旁边看了一眼。
许书吏被带到棚前。
他的衣裳已经换过,走路却还发颤。
本官问你,追加粮食,可曾发给沈记?
许书吏抬起头,嘴唇白得起皮。
发……发过。
何时?
十八。
我向前半步。
哪条船,哪个船头,在哪个闸口过?
他垂下眼。
船多,记不清。
装船联呢?
受潮了。
人也受潮了?六千石粮装船,不用脚夫,不用船头,不用仓吏?
棚外有人笑了一声,又赶紧捂住嘴。
顾绍康拍案。
这里有你问话的份吗!
我把正契搁下。
让我解释,又不许我问。顾公子,这里是验粮,还是替你家挑罪人?
你!
棚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几名差役让开路。
来人下马,先递验符,再展开公文。
巡漕使奉急报,提核临州军粮亏缺一案。
顾崇业站起来,椅背撞到棚柱。
卫衡上前接验。
后面跟进来两个人。
一个是福源粮行的掌柜。
另一个抱着封好的账匣,正是给福源经手汇银的钱庄管事。
顾绍康朝他父亲看去。
顾崇业将袖口抻平,拱手迎了上去。
不过几张单据不合,劳动大人亲至。
巡漕使坐下,没碰茶。
六千石军粮,几张单据?
顾崇业的手停在半空。
先验原契,再验出库联。谁经手,谁答话。
第一份呈上来的,是点粮仓留存的原始出库底。
两千石。
卫衡连夜请巡漕使派人先取,封签还在。
第二份,是沈记的承运正契。
两千石。
第三份,是南仓的入库、复秤记录。
仍是两千石。
顾崇业没有坐下。
另六千石,或是仓吏疏漏……
巡漕使看着他。
疏漏到哪座仓了?
福源掌柜上前,跪下递契。
草民向许成购粮六千石,寄存芦湾三号仓。货款由钱庄分三次划付,付到顾公子指定的户头。
顾绍康冲上前。
你胡说!你买的是我的私粮!
若是私粮,请顾公子退银。
福源掌柜抬起头。
昨夜差役将仓封了,我去顾府讨说法。府里的人却说,许成私下卖粮,与顾家无关。草民不是来替谁作证,是来讨自己的本钱。
钱庄管事打开账匣。
日期、金额、入账户名,一项项念出来。
顾绍康伸手去抢,被差役按住。
顾崇业转身,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孽障!你竟敢背着我做这些事!
顾绍康捂住脸,眼睛瞪大。
爹,您不是说……
闭嘴!
我看着父子二人,将芦湾仓查出的薄账递了上去。
请核这一笔。粮款入账次日,有两千两转给裴承礼。另有一笔,记在修缮顾府西院的工料账下。
巡漕使让钱庄管事核验。
管事低头查了两页。
属实。
许书吏的膝盖开始发颤。
顾崇业抢先指着他。
必是此人串通管事,挪卖官粮,又伪造总册。请大人严查,下官绝不姑息!
许书吏猛地抬头。
顾崇业的眼睛压着他。
他嘴唇抖了几下,忽然往前跪行一步。
大人,小的没收那两千两!
问你银子了吗?
顾大人说,这六千石先放出去生息,军粮巡验前拿回来就成。后来顾公子把银子花了,还不上,才说把收据补到沈记头上!
顾崇业踢翻了脚边的茶凳。
血口喷人!
巡漕使抬手。
两名差役站到他身后。
许书吏伏在地上,声音越说越急。
总册是我添的,可出库底不在我手里,我改不了。收据上的名字也是我仿的,裴公子拿来的纸,已经盖好沈家印。原先说沈掌柜会认,后来他不认,又说让他娶柳姑娘,婚书里认账也一样!
顾绍康往后一坐,椅子没接住他。
他摔在地上,手掌撑着湿泥,半晌没起来。
裴承礼朝他爬过去。
顾公子,你说过会保我!我替你跑了这么多趟!
顾绍康一脚踹开他。
谁让你找劫匪的!一点小事都办不好!
这句话落下,棚内再没了声音。
巡漕使缓缓转头。
劫匪?
卫衡呈上另一卷供词。
涉军粮伪契,另牵连一起劫财伤人案。裴玉容已具结,确认裴承礼指使拦车取印。两名随行船夫、受赎的码头保人,均已录供。追捕劫匪仍在继续。
裴承礼趴在地上,突然转向我。
妹夫,你跟他们说!咱们一家人,我只是想吓你一下,没有真想伤你!
我抬起缠着布的右手。
这一刀,不是你挨的,你当然可以叫吓一下。
他伸手抓我的衣摆。
我往后退开。
他没抓住,手掌落在泥里。
银子我还!都还你!别让我下狱,我吃不了那个苦!
我能吃刀口的苦,船夫能吃淹死的苦,就你吃不了下狱的苦?
他嘴里还在说话,眼泪鼻涕一起淌下来。
差役将他拖回原位。
柳惜柔被传进来时,先看了一眼顾绍康。
他扭开头。
她扶着肚子站定,将顾绍康留给她的书信、寄仓凭条来源逐一说清。
说到逼婚,她停了停。
我知道婚书认债。我想,只要沈家认下,顾公子就能接我进门。
巡漕使问她。
你知道沈砚舟受伤,仍逼他承认?
她的嘴唇咬出了血。
知道。
裴玉容站在后面,低下了头。
顾崇业还想说话,巡漕使将几份契据合拢。
南仓所存两千石,与沈记原契相符。另六千石,先由官仓接管,复验后按期转运。沈记涉嫌侵吞之说,现有证物不能支持,解除对其客粮及无涉船只的查封。
方叔站在棚外,扶着柱子的手一下松开。
赵平低下头,用袖口擦了一把眼睛。
顾崇业父子、许成、许书吏、裴承礼分别收押,不得串供。款项去向继续追查,涉案家财登记保全。
顾崇业站着没动。
差役上前摘下他的印囊。
他猛地伸手去护。
本官是朝廷命官!
巡漕使将公文往前一推。
所以你更该知道,军粮不是你家的。
印囊被取走。
顾崇业的肩塌下去,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不至于,何至于此……
我把自己的正契收回匣中。
昨日,他们让我带着账来认罪。
今日,账还在我手里。
他们谁也没能从棚子里自行走出去。
【第十章】
解除封仓文书送到沈记时,方叔没立刻去揭封条。
他先叫来每一位货主,当面清点存货。
几袋进来,几袋出去。湿损的另计,不混账。
我坐在仓门边,左手翻册,右手被郎中勒在胸前。
一个船头跑过来,笑得露出牙。
东家,工钱到账了。兄弟们都说,下一趟还跟你走。
先把船修好。
修船的银子不是拿去垫兑票了?
裴家的欠款,开始清了。
我把新领的追偿文书递给方叔。
裴承礼名下的马、宅院里不属他母亲遗物的器用,已经登记。
沈记的借款有票,货款有单,分毫都要核。
欠别人的,他也得还。
我没有把他用过的东西搬回家。
折价,偿债,走账。
十余日里,衙门不断传人核供。
劫匪中一个到钱庄兑赎银的被拿住,供出其余人的落脚处。裴承礼经手的定钱、未付的尾款,也从中间人的账上翻了出来。
再开审时,我坐在堂侧,看着裴承礼在供词上按印。
他已经不敢说只是吓一吓。
顾家的六千石粮按封识逐袋复验,能用的移交官仓,受潮损耗另列赔补。福源粮行的购粮款,也在追偿之列。
顾崇业的案子随卷解送,顾绍康与其余涉案人分案待裁。
没有谁因交还粮食,就能把那几张假收据当作没写过。
轮到裴玉容,她跪得很直。
问到用印,她认。
问到提前知道拦车,她也认。
最后一项,是我们的婚事。
我将义绝请求递上去,又把她的妆奁清册附在后面。
她抬起头。
你连这个都备好了。
你的东西,我不留。
那三年前……
她说到这里,停住了。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三年前,她母亲去世,她扶着棺木哭得站不起来。
我守在灵前替她添过七夜的灯油。
那时她把一块热饼塞进我手里,说以后不会让我一个人吃冷饭。
这些事是真的。
她掰开我的手,也是真的。
我没有替她把没说完的话续上。
她攥住裙角,指尖一点点松开。
最终,官裁离异。
她的陪嫁依法另列,是否用于赔补、如何承担涉案责任,由案中继续核处。她不能拿婚书换免罪,我也不拿她的妆奁换沉默。
从堂里出来,差役准许她与我说几句话。
她站在石阶下,眼睛一直落在我的伤手上。
郎中怎么说?
还得养。
还能握笔吗?
能。慢些。
她抬起手,想替我整一整卷起的衣袖,又停在半空。
那日你叫我扶你上车,我听见了。
我看着她。
我知道。
我以为惜柔经不起吓,以为你会武,能撑住。兄长说好不伤人,我就想着,等你吃了苦,兴许会松口。
她的声音哑下去。
我后来见到血,想回去找你。可他们又抓住了我们,我就一直想,你怎么还不来。
差役站在几步外,没有催。
她用力按住眼睛,泪水从指缝淌出来。
我到那时,竟然还在等你来救我。
我去了。
她抬头。
你去了。
我把衣袖拉平。
所以你觉得,下次我也会去。
她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住。
砚舟,我还能补什么?
我从怀里拿出一张小单。
这是随我受伤的船夫阿顺,后续换药的钱。他救你时,被砍断了一根手指。赔补时,别漏了他。
她接过去,指尖抖得几乎捏不住。
还有呢?
按供词承担该承担的。别再托人来劝我撤状。
她蹲下去,额头抵着膝盖,肩膀一下一下抽动。
我没有扶。
方叔在车边等我。
上车前,柳惜柔也被差役带了出来。
她看见我,急着往前走了两步。
沈东家,孩子无辜。我知道错了,能不能请你替我求个情?
我看向陪在她身边的女役。
女役答道。
郎中按时看着,药也照给。她的案子另有安排,不会因母罪伤及胎儿。
我点头,扶住车辕。
柳惜柔抓紧了门框。
你以前肯帮我的。
以前你来投奔,我没让你饿着。
我转过头。
你拿我的粮养身子,转头拿假婚书给我套罪名。柳姑娘,那顿饭,你已经吃完了。
她嘴唇张了张,再没说出话。
马车离开县衙,我让车夫改道,去了最早借赎银的码头。
三千两的本金、约定的利钱,我逐笔结清。
保人把玉佩推回来。
沈东家,东西一直替你留着。
玉佩背面还留着一道旧痕。
是母亲临终前,亲手替我系在腰带上的。
我拿在手里,停了片刻,重新系好。
回到沈宅,方叔已经把母亲的牌位安回祠堂。
那道刮痕修过,近看仍有一条浅印。
我擦净手,换上香。
没求以后富贵,也没求谁后悔。
院外响起船夫们叫吃饭的声音。
赵平抱着账本进门。
东家,新来的承运契,您得再看一眼。
我接过来,先翻最后一页。
承运数量,赔付范围,用印规矩。
一样一样看完,才提笔签名。
右手落笔还慢,最后一个舟字写得略宽。
赵平等着墨干,将契书收好。
那我叫他们开饭?
开。
院里的长桌摆满了。
阿顺用剩下的四根手指端起碗,旁边的人要帮他,他把碗往自己跟前一收。
夹菜就行,别抢我的饭。
众人笑起来。
我在空位坐下,有人递来一碗刚盛好的热汤。
方叔把馒头掰开,先塞给我半个。
趁热吃,账吃完再算。
我放下笔,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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