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我的录取通知书,被送去了堂姐的升学宴。
横幅写她的名字,收款码挂大伯的账户。
他们还给我备了一份四十八万的养育欠条。
我把通知书改成自取,带着录音、遗嘱和律师推开宴会厅的门。
这顿饭,该算账了。
【第一章】
物流页面跳出来时,我正在饭店后厨刮鱼鳞。
屏幕沾了水,我拿围裙擦了两遍。
收件人,陆行舟。
地址,成业酒楼。
联系电话,是堂姐陆舒宁用了五年的号码。
我盯着那串数字,手里的鱼尾猛地一甩,腥水溅进眼睛。
后厨师傅拿锅铲敲了敲灶台。
行舟,你大婶让你把明天宴席的土豆削出来,十袋。
我把鱼放回盆里,拨通了邮政客服电话。
接线员核验身份后,告诉我,投递员联系收件电话,对方说我是她弟弟,人在外地,让送到自家饭店。
我说:我没在外地,也没有授权别人代收。麻烦停止投递,我本人带身份证到营业部领取。
她重复确认了两遍。
手机刚放下,亲戚群就响了。
大婶唐桂芬发了一张照片。
饭店二楼,红底黄字的横幅拉得笔直。
热烈庆祝陆舒宁同学考入京州大学。
下面摆着堂姐穿学士服的照片。
她一个刚考完高中的人,连大学门都没进,就把毕业照拍好了。
群里红包一个接一个。
二姑发了六百六十六。
三叔说,陆家终于出金凤凰了。
大婶回了一段语音。
舒宁这孩子,从小就争气。我们做父母的,砸锅卖铁也得供。明天中午都来,沾沾喜气。
我点开输入框,打出一句,京州大学录取的是我。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楼梯口传来高跟鞋声。
堂姐走进后厨,嫌地上湿,踮着脚绕开水沟。
她把一件洗得发白的服务生衬衫扔到我面前。
明天穿这个。你那件校服一股汗味,别往楼上凑。
我看了眼衬衫。
她拿漏勺挑起我的手机。
还玩?十袋土豆削完了吗?
我接住手机,问她:我的录取通知书,为什么留你的电话?
漏勺停在半空。
随即,她把勺子往案板上一拍。
你报名的时候用家里电脑,信息存在浏览器里。爸怕你丢三落四,留我的电话怎么了?
那横幅呢?
她扯了扯嘴角。
就借你学校的名字用一天。你以为真能拿张通知书替你上大学?谁不知道现在要核验身份?
我看着她。
她往门口瞥了一眼,压低声音。
张叔他们做生意的,就认名校。明天人来了,先把合作谈下来,以后谁有空查我在哪儿念书?
我的手机录音计时跳过一分钟。
我把它扣在围裙口袋里。
所以你们知道,这不是你的。
陆舒宁伸手来抢。
我退了一步。
她手指勾住围裙,扯断了半截系带。
陆行舟,你吃我家三年饭,借个名头还得跟你写申请?
大婶冲进来,先看她的指甲,再推我的肩膀。
你爸妈不在了,是谁给你一口饭?没我们,你早睡桥洞了!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
初三交资料费,听过。
高二晚自习回来,饭锅里只剩半碗冷粥,听过。
高考前一天,我想少洗两个小时碗,也听过。
我解开围裙,放在鱼盆旁边。
通知书我自己领。明天宴席,我不端盘子。
大婶抓起一把鱼鳞朝我砸来。
一片黏在我下巴上。
她指着楼梯,嗓门拔起来。
你敢走,大学一分钱别想拿!
我擦掉鱼鳞,把手伸进裤袋。
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高考结束后,我白天在饭店干活,夜里替人整理仓库,攒了四千八百三十六块。
我攥住卡边。
那是我准备离开这里的钱。
现在,要提前用了。
刚走到后门,大伯陆成业的电话打了进来。
他只说了两句。
晚上回来。
你爷爷留给你的东西,该谈谈了。
【第二章】
邮政营业部快关门时,我拿到了通知书。
工作人员核对身份证,又让我当面签收。
牛皮纸袋交到手里,边缘压着我的掌心。
我摸了摸上面的校名,没舍得拆。
手机响了。
大伯问:拿到了?
嗯。
拿回来,明天拍个照。
拍谁?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他换了口气。
一家人,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你姐以后嫁得好,能不拉你一把?
我没接这句。
爷爷给我留了什么?
回来再说。
我在营业部对面的复印店扫描了通知书,给班主任发了一份。
韩老师很快回电话。
录取了是好事,怎么还让我替你存扫描件?
我说:老师,可能有人要拿我的成绩说事。您先帮我留着,别发到群里。
他没有追问,只说:原件看好。遇到事,给我打电话。
我买了一个防水文件袋,把通知书装进去,寄放在学校值班室的柜子里。
柜子钥匙,由韩老师拿着。
回到饭店时,包间里已经摆了四副碗筷。
我的位置没有碗。
大婶把一摞纸拍在转盘上。
先看清楚。我们养你,不是没有成本。
第一页写着生活支出明细。
三年伙食,十八万。
住宿,十二万。
教育投入,八万。
照料及误工,十万。
合计四十八万。
我把纸往后翻。
最后一页,是债务确认及房屋权益处置协议。
债务人那栏,打印着我的名字。
我抬头。
我吃的是金子?
大婶筷子一摔。
你以为油盐米面不要钱?你高中住校,周末回来我还得给你洗衣服!
我的衣服是自己洗的。
堂姐翻了个白眼。
一家人有必要算那么细?
我把那四页明细推过去。
不是你们先算的?
大伯夹了一筷子菜,没吃,又放下。
行舟,你成年了,有些事不能再拖。你爷爷留下的老房子,产权手续一直没办。咱们先把这些账确认了,后面的手续才好走。
什么老房子?
就是些旧资产,说了你也不懂。
他把笔放在协议旁边。
签了,我明天给你三万。学费、生活费都有了。你姐的宴席,你也配合一下。
我翻到处置条款。
以本人继承所得的不动产权益抵偿全部债务,剩余差额不再主张。
我指着那一行。
三万,买我多少东西?
大伯的筷子停住。
陆舒宁伸手把协议抽走。
爸是看你可怜,才不跟你计较。你爷爷临走前全靠我爸伺候,他的东西给谁,不就是我爸一句话?
爷爷有遗嘱?
没人回答。
包间空调对着我的后背吹,湿衬衫贴住皮肤。
大婶突然把一只铁盒搬上桌。
你爸的遗物,都在这里。签字,拿走。不签,别总惦记不属于你的东西。
铁盒盖上有一道凹痕。
我认得。
父亲以前用它装证件,我小时候拿石头砸核桃,把盒盖砸瘪了。
我伸手,大伯按住盒子。
先签。
我想把盒子抢过来,手抬到一半,又收了回去。
手机在外套口袋里,录音还开着。
我问:我爸妈去世后的保险金呢?
花完了。
多少?
大伯盯着我。
你审我?
我问清楚,才能签。
大婶抢着说:你妈生病,你爸后事,哪样不花钱?你爷爷还住过院!
我爸出事前,我妈已经去世两年。爷爷住院的时候,我爸的保险还没理赔。
大婶张了张嘴,把桌上的空碗推得撞到墙边。
有本事,你去地下问他们!
我把协议折起来。
这么多钱,我得找人看一眼。
大伯伸手来拿,我先塞进书包。
他站起来,椅脚刮过地砖。
协议留下。
你给我签的,我连看都不能带走?
走廊里有服务员经过,他看了一眼门外,松开了手。
今晚想清楚。过了明天,三万也没有。
我走出饭店,没有回那间堆着酒箱的储物间。
在路边坐下后,我把两段录音备份,给一个存了三年的号码发消息。
许律师,我是陆行舟。
您以前在爷爷病房外说过,成年后遇到财产上的事,可以找您。
现在,我能找您吗?
不到一分钟,电话响了。
对方先问我在哪儿。
然后说:先别签任何东西。你爷爷留给你的,不只是一间老房子。
【第三章】
许衡在律所楼下接到我时,手里拿着一份旧档案。
他先看身份证。
六月满的十八岁?
我点头。
你爷爷当年留的是家里的座机。上个月我联系过一次,你大伯说你在封闭集训,不方便接电话。
我把那份协议摊在桌上。
他今天方便了,让我签这个。
许衡看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拿笔,把房屋权益处置那一段圈出来。
这份不能签。尤其不能写自愿、真实债务、无其他争议。
他又让我播放录音。
大婶那句有本事去地下问他们,从手机里钻出来。
办公室的空调嗡嗡作响。
我把音量往下按了一格。
许衡按住我的手。
不用小声。
听完,他从档案袋里取出一份公证书复印件。
你爷爷立遗嘱时,我是陪同办理的律师。这份是经他同意留存在我们这里的材料。原始档案,要向公证处核验调取。
第一页,是爷爷的名字。
陆守义。
我盯着那三个字,指腹在纸角磨了两下。
遗嘱里,临河路十八号整栋三层商业用房,由孙子陆行舟继承。
另有存款九十六万元,在扣除爷爷本人必要医疗和丧葬费用后,剩余部分归我。
许衡把另一份材料放在旁边。
这是你父亲保险理赔的旧资料。你是受益人,赔付款六十四万元。到账和后续去向,得进一步查,不能只凭复印件下结论。
我抬起头。
九十六,加六十四。
一百六十万。
大伯说,我吃掉了。
大婶说,我住掉了。
我高中三年,每个月生活费四百,饭卡见底了就去食堂帮忙收餐盘。
有一年冬天,我的鞋底开胶,拿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陆舒宁看见,拍了照,发到家庭群里。
她说,弟弟真会过日子。
底下全是笑脸。
许衡递过来一杯水。
杯壁烫得我缩了一下手。
他问:你大伯当时接手监护,有没有办过手续?
社区的人来过。爷爷去世后,他说家里只有他能照顾我。
那就要把监护期间的财产管理一起查。你的钱不能因为经他手,就变成他的。
我把纸翻到最后。
爷爷在附言里写,行舟未成年期间,由陆成业代管房产并记账,扣除必要支出后的收益用于行舟生活、教育,余款保存,不得侵占。
成年后,应移交财产及账目。
下面还有一行。
本人不以陆成业经营酒楼之需要,处分孙子继承之权利。
我问:他知道大伯会占着不还?
许衡没有替死人回答。
他调出当年的咨询记录,让我看爷爷提出过的问题。
老大说饭店装修花了钱,将来会不会拿装修抵房子?
小舟没成年,房租能不能有人替他看着?
这些字一行一行挤在屏幕上。
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水刮过喉咙。
爷爷不是没给我留后路。
是有人把路堵了,还让我跪着谢谢他。
许衡问:你明天想怎么做?
我要拿回自己的名字,还有钱和房子。
名字可以当场说清。财产要取证、起诉,不能拿遗嘱去砸门换锁。
他把费用说明推给我。
先做咨询、核验和现场见证,后续诉讼另签委托。我能分阶段收费,但不会承诺明天就替你拿回所有东西。
我把银行卡放在桌上。
我有四千八。
他看了我一眼,把卡推回来。
先留生活费。今天这笔咨询费,按表付。
我付款后,他让我给姑姑陆慧打电话。
我想拨,又把手机扣住。
大伯说,爷爷把钱留给我,她一直不高兴。
许衡把当年遗嘱谈话记录翻到末页。
有些话,你可以亲自问。
电话接通,我刚叫了一声姑姑,那边就停了。
过了几秒,她问:你终于肯接我的电话了?
我说:我没收到过。
她呼吸重起来。
你大伯说,你嫌我当年没把你接走,不认我这个姑姑了。
我攥紧手机,把明天的宴席告诉她。
她只问了一句地址。
许衡在这时取出房产登记资料的旧复印件,和遗嘱上的地址并排放好。
我看见临河路十八号,指尖猛地停住。
我问他:这个地址,是成业酒楼?
他点头。
你睡了三年的酒箱房,在你自己的楼里。
【第四章】
第二天十一点,我站在酒楼门口。
门外立着堂姐的照片,下面写着京州大学新生。
大婶正在收礼。
她看见我,先扫我的手,再扫书包。
通知书呢?
带了。
她伸手。
我没动。
她脸往下一沉,正要开口,看见我身后的许衡。
这谁?
律师。
她手里的红包掉了一个。
很快,她弯腰捡起来,冲门口的服务员喊:叫你们老板下来!
我已经上了楼。
二楼坐了十几桌人,杯碟碰响,热菜的油气堵在楼梯口。
堂姐穿着新裙子站在台边,大伯拿着话筒。
他说,我们陆家靠自己打拼,终于把孩子供进了京州大学。
我走到第一排,把防水袋放在桌上。
大伯,这句话里的孩子,是谁?
离得最近的三叔先笑了。
行舟来了,快坐。你姐争气,你也好好学。
我看着台上的陆舒宁。
她握紧裙边,朝大伯挪了一步。
大伯关掉话筒,走下来。
有什么事回家说,别在外人面前闹。
横幅挂外面,礼钱收外人的,轮到问是谁考上的,就成家事了?
他伸手抓我的胳膊。
许衡上前一步。
陆先生,他已经成年,有权自行处理录取材料。请先松手。
大伯看了看他的公文包。
你一个外人,管我们家的事?
我说:他受我委托来的。
邻桌的筷子陆续放下。
大婶从楼梯口挤过来,端起桌上的饮料,塞到我手里。
来,喝点东西。你姐今天大日子,你有什么委屈,大婶回头补偿你。
我把杯子放回去。
不用回头。
陆舒宁突然走上台,重新打开话筒。
我弟弟也考得不错,今天是我们姐弟一起办的升学宴。他性格有点偏,大家别介意。
她说完,冲服务员抬手。
把我弟名字也写上去,别让他觉得家里不重视。
几个亲戚跟着点头。
三叔还拉我衣角。
多大点事,名字补上就行了。你爸不在,你大伯就是你爸,不能这么顶他。
我抽回衣角。
她考了多少分?
三叔一愣。
我问堂姐:你说姐弟一起办,那就先讲你的。分数,专业,录取院校,随便说一个。
陆舒宁的嘴贴近话筒,又挪开。
个人隐私,凭什么告诉你?
台下一位穿蓝衬衫的男人站起来。
舒宁,昨天你妈给我看的截图,写的是京州大学机械工程专业。怎么,这也不能说?
大伯立刻去拦。
张总,小孩子闹脾气,你别跟着掺和。
张总没坐。
咱们合作意向书上,把你女儿录取名校、后续参与品牌推广写得清清楚楚。我问一句,不算多吧?
我把录取通知书拿出来,遮住证件号码,将姓名和学校那一页举起。
京州大学机械工程,录取的是陆行舟。
不是陆舒宁。
前排有人掏手机。
我把通知书递给许衡保管,拿出一份隐去个人敏感信息的复印件,放到张总面前。
您可以看名字。需要进一步核实,我可以当面登录本人的录取查询页面。
大婶猛地扑过来。
一张纸,你拿给别人看什么!
我侧身,椅子被她撞倒。
哐的一声,邻桌孩子哭了。
她指着我的鼻子。
养你三年,你就这么报答?借个学校名字,你姐又没真去上!
整层楼静了下来。
陆舒宁扯她袖子。
妈!
张总把桌上的复印件压住。
所以,你们给我看的录取截图,是改过名字的?
大伯嘴角动了动。
宣传的人弄错了。
我打开手机,播放昨天后厨的录音。
堂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张叔他们做生意的,就认名校。明天人来了,先把合作谈下来,以后谁有空查我在哪儿念书?
她伸手去拔音箱线。
没拔下来。
声音来自我的手机。
我抬起手,让她够不到。
录音接着响。
你吃我家三年饭,借个名头还得跟你写申请?
陆舒宁站在台前,手还举着。
张总看向大伯。
二十万合作意向金,按约退。你们要不退,我走法律程序。
大伯往前迈了一步。
老张,生意归生意,孩子归孩子……
张总把椅子拉开。
是你把孩子写进生意里的。
大婶捂住收礼的包,转头瞪我。
你就是见不得家里好!你是不是想毁了我们?
我从书包里取出那份四十八万的协议。
不急。
先说说,你们准备怎么毁掉我。
【第五章】
协议放上桌,大伯的手先伸了过来。
我按住纸角。
这是你昨晚让我签的,还记得吗?
他低声说:拿开。
四十八万养育费。三年,平均每年十六万。
我转向三叔。
您儿子去年上大学,一年花多少?
三叔的嘴张了张。
我们情况不一样……
是不一样。我住的是一楼储物间,窗户外面是抽油烟机。周末洗碗,寒暑假端菜。每个月四百块生活费,冬天想添件棉服,大婶让我穿堂姐不要的。
大婶拍着胸口喊。
你嫌少,你当时怎么不说!
我说过。你让我退学挣钱。
她卡住了。
后排一个帮厨阿姨把手里的纸杯捏扁,又摊开。
她没出声,却没有再抬头看大婶。
大伯把声音压得更低。
行舟,你现在收手,我给你五万。今天的事,我不追究。
我点开第二段录音。
以本人继承所得的不动产权益抵偿全部债务,剩余差额不再主张。
那是我昨晚读协议的声音。
紧接着,是大伯那句,签了,我明天给你三万。
张总重新坐下,把合同袋放在腿上。
旁边的亲戚不说劝和了。
他们开始翻看那几页账单。
有人问,一年六万伙食,吃的什么?
有人问,照料未成年侄子,误工费怎么还能按十万算?
大婶把桌上的纸抢起来,揉成一团。
都是一家人,算着玩的!
我看着她。
签名栏不是玩的,拿房抵债那一条也不是。
许衡把遗嘱材料放在桌上。
陆先生,这份遗嘱已向公证处初步核验,后续会依程序取得相应证明。今天正式向你提出财产和账目移交要求。
大伯脸上的肉绷住了。
你拿张复印件,就说是真的?
原始档案可以依法调取。你若有异议,可以提出。我们不要求现场裁判。
许衡又取出书面通知。
但请你保存监护期间的财产资料、银行凭证以及房屋使用收益记录,不得毁损。
大婶扫了眼地址,突然笑了一声。
这楼是我们开的饭店!装修、桌椅、员工,都是我们弄的!老爷子死了多少年,你来抢现成的?
许衡说:经营主体的财产,和房屋所有权,是两回事。合法投入怎么核算,可以举证。不能因为你在里面经营,整栋楼就归你。
我问大伯:爷爷留给我的房子,为什么说成一间旧资产?
他没接。
我又问:我的保险金、爷爷的存款,为什么说花完了?
大婶刚要开口,姑姑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花在哪儿,拿账。
她拖着一个行李箱,鞋面上还沾着雨水。
大伯转过头,先皱眉。
你来干什么?
陆慧走到桌前,把一张旧银行凭条摊开。
我来看看,你替我送出去的钱,送到哪儿了。
上面是一笔五千元转账。
附言,行舟高二生活费。
她又打开手机,翻出后面的记录。
过年三千,暑假四千,高考前两千。你每次都说,他收了,但不想跟我讲话。
我说:我没拿到。
她的手压住桌沿,指节一截截绷白。
大伯摆手。
都花他身上了,钱进了家里,还分你我?
她指着四十八万的协议。
不分你我,你给他记这么清楚?
大伯想把她拉到旁边,她甩开手。
三年前你跟我说,爸的钱拿去还债,行舟名下什么都没有。今天律师在这儿,你再说一遍!
姑姑拿起遗嘱,逐页翻过。
读到房产那一段,她抬起头,看了看宴会厅的吊灯,又看向我。
你住哪间房?
一楼,酒水库旁边。
就是没窗朝外的那间?
我点头。
她把遗嘱放下,抬手就撤掉了桌上庆祝陆舒宁升学的牌子。
塑料支架砸在地砖上,裂开一道口。
你们住人家的楼,花人家的钱,还让人家住库房!
大婶扑过去捡牌子。
你少装好人!当年你怎么不把他带走?
姑姑蹲下,盯着她。
对,我今天就是来把这个错补上的。
她站起来,拉起我的书包。
行舟,跟我走。
大伯横在楼梯口。
他可以走。遗嘱留下。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
你还当我十五岁?
【第六章】
大伯没能拿走材料。
许衡让他看了一眼正在录像的手机,并提醒他,我们会通过诉讼解决争议。
他把手缩回去,嘴唇贴近我耳边。
你以为考上大学,就没人能治你了?
我看了眼手机屏幕。
这句,也录进去了。
他的下巴抽动了一下。
我和姑姑下楼,准备去拿储物间里的衣物。
门锁换了。
大婶抱着胳膊跟下来。
既然要算账,就算干净。你在店里拿走多少东西,还没查呢。谁让你进去?
我没撞门。
我的教材、衣物、奖状,还有我父亲的遗物,都在里面。我列清单,你们拿出来,或者请民警到场协调。
大婶嗤了一声。
你报啊。
我当着她的面拨号。
她想去按我的手机,被姑姑挡住。
半个小时后,民警到场。
财产争议他们没有现场判归属,只要求双方别发生冲突,对明确属于我的个人物品逐项核对。
门打开时,一股潮气钻出来。
墙边的折叠床上,压着两箱啤酒。
我蹲下,从床底拖出装书的纸箱。
最上面是一本物理错题集。
封皮已经被水泡得起层。
姑姑捡起旁边的棉鞋,拇指穿过鞋底那个洞,停了几秒。
她没说话,把鞋装进了袋子。
父亲的铁盒,大伯不肯给。
他说,那里面有家里的证件。
我要求当面清点。
盒盖掀开,里面有父亲的旧工作证、我小时候的照片,还有一本存折。
大伯伸手去抽存折。
许衡说:先记录账户信息,归属不清的可以另行核实,别抢。
民警看向他。
大伯收回手。
我把照片拿起来。
照片里,我坐在父亲肩上,爷爷扶着我的脚。
照片背后,夹着一张折成四折的纸。
是一份旧的房屋租金收据。
承租人,陆成业。
年度租金,二十四万元。
我递给许衡。
大伯的视线跟着那张纸移动,脚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住。
当晚,我住进姑姑订的宾馆。
洗完澡,手机上多了几十条消息。
亲戚群里,大伯发了一段视频。
视频从姑姑摔掉庆祝牌开始,到大婶哭着说养不熟的白眼狼结束。
前面的录音、通知书、欠条,全剪没了。
配文很长。
他说自己供侄子读书三年,侄子考上名校,联合外人抢祖产,还请律师逼亲人下跪。
视频里没有人下跪。
评论里却已经有人说,书读进狗肚子里了。
另一个号码发来消息。
名校也不能收这种学生。
紧接着,堂姐把一张投诉邮件截图发到群里。
收件方,是京州大学招生部门的公开邮箱。
她写,陆行舟涉嫌伪造遗嘱、虐待抚养人,希望学校慎重考察学生品德。
我握着手机,拇指顶住侧边,按得屏幕暗下去。
姑姑伸手。
给我,我骂她。
我摇头,重新点亮屏幕。
骂完,她只会再截一段。
我把所有页面保存,联系许衡和韩老师。
韩老师看完,直接打来视频。
行舟,看着老师。
我抬起头。
录取不是谁写一封信就能抹掉的。你把材料给我,我会按学校正式渠道说明情况。别去陌生人评论区吵,先把证据留住。
我说:我知道。
挂断后,我整理完整录音、协议和物流改址记录。
每份文件都写明时间、来源。
写到最后,姑姑把一碗面推到我手边。
手机又震了一下。
陌生号码,只发来一句话。
你大伯说供你三年,其实每个月都从账上领钱。
下面附着一张旧记账凭证。
摘要栏写着,代管款支取,陆行舟生活教育费。
金额,每月八千元。
【第七章】
发消息的人,是饭店以前的会计赵玉琴。
她约我第二天上午在律所见面。
进门时,她把帆布包抱在胸前,先问了一句。
我给你看我留存的工作记录,会不会惹麻烦?
许衡没有让她把所有资料都倒出来。
先说资料来源。涉及别人的个人信息和经营秘密,我们只处理与争议有关的部分。
她坐下,拿出几本工作笔记和离职交接清单。
原始账册在店里。我手上是经手时留下的部分核对记录。哪些能用,你们看。我可以作证,也愿意配合核查。
我翻开其中一本。
每个月,八千。
一共记了二十九个月。
其中有几笔,旁边写着现金领取,陆成业签。
我问:这些钱,从哪儿出?
他说是你爷爷留下的专款,让我在内部账上记一下。我只经手核对,银行具体怎么走,要查账户。
许衡把那几页拍照,记录页码。
赵阿姨看向我。
有一次你来办公室问,学校冬令营要八百块,能不能给你。我记得那天,他刚领完当月的钱。
我也记得。
那天大伯把饭店电费单摔在桌上,让我看看家里有多难。
我回学校,把报名表退给了老师。
我问她: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低头搓着帆布包带。
我以为钱给到你了。你那天出去,他说已经转了,让我别管。后来我发现他把一笔供货款记到装修里,跟他吵过,去年就辞了。
她把手机推过来。
昨天看见视频,我去问他,这个八千到底怎么花的。他让我闭嘴,说再管闲事,就到我新单位闹。
聊天记录里,大伯连发了七条语音。
其中一句是,你拿工资干活,账上怎么写轮不到你教我。
许衡听完,把需要保留的内容列了出来。
这些是线索,不等于已经证明全部钱款去向。我们会申请法院调查有关流水,也会要求对方提交账目。
我点头。
我要真账,不要猜。
下午,大伯的反击又来了。
他给许衡发了一份照片。
所谓爷爷生前借款确认书。
上面写,爷爷向他借款一百二十万元,用于偿还旧债,愿以临河路十八号房产折抵。
落款日期,在遗嘱之后。
大伯打来电话。
律师,你先看看清楚。老爷子欠我的,孙子继承就得还。我昨天没拿出来,是给孩子留脸。
许衡开着免提。
请提交原件,并提供款项交付依据。
我们父子之间,都是现金。
一百二十万元现金?
怎么,犯法吗?
大伯声音拔高。
别以为只有你们会找律师。陆行舟拿我家的钱请人告我,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几天。
电话挂断,姑姑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他连爸都敢编。
许衡放大照片。
日期是九月十七日。
我盯着那四个字,后背一点点绷直。
九月十七日,爷爷右手根本握不了笔。
许衡抬头。
为什么?
他摔伤了右腕,做了固定。我去医院给他喂饭。那天学校发月考试卷,我拿给他看,他用左手按住纸,连翻页都费劲。
姑姑立刻去找旧手机。
她翻到一段视频。
画面里,爷爷右臂缠着绷带,吊在胸前。
床头卡上的日期能看清。
他把我的试卷往镜头前推。
慧啊,你看,小舟数学又是第一。
声音出来,我的手猛地扣住桌边。
许衡暂停视频,没有把话说满。
伤情不自动等于签不了字。我们要调取病历,核对原件,必要时申请鉴定,还要追查所谓借款的来源和交付。
我看着定格的画面。
爷爷左手拇指按着试卷,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净的墨水。
那张一百二十万的纸,不只是想拿走我的房子。
他们还要让爷爷在死后,替他们认一笔债。
我把手机推到许衡面前。
查。
一笔都别漏。
【第八章】
起诉材料递交后,事情没有立刻停下来。
大伯不接移交通知,大婶每天换号码打电话。
最初是骂。
后来是劝。
你大伯昨晚没睡,血压都上去了。你爸就这一个哥哥,你真要把他逼死?
我问:账准备好了吗?
她挂了。
再后来,她给我发了一张餐桌照片。
桌上有红烧排骨。
她说,做了你爱吃的,回来吃饭。
我看着照片,给她回了一句。
我海鲜过敏,你们记了三年;我爱吃什么,你们今天才想起来问?
那盘排骨,陆舒宁每个周末都要吃。
姑姑看见消息,把手机从我手里抽走。
吃饭。
她给我盛的,是一碗番茄牛肉。
碗放到桌上,汤面晃了晃。
我拿起筷子,终于把那顿饭吃完了。
许衡随后约我们商量保全。
他把风险和费用写在纸上。
保全要符合条件,也需要担保。范围只能对应请求,不能为了出气把所有人账户都冻了。申请有错误,还可能承担责任。
姑姑把自己的银行卡拿出来。
前期费用我借给他,写借条。
我抬头看她。
她把纸推到我面前。
这是你打官司的钱,不是买你听话的钱。将来你有能力再还,没能力就按约定慢慢还。
我写下金额、期限和用途,签了名字。
她收好借条,把我歪掉的椅子扶正。
坐稳了,接着听律师说。
法院受理后,我们按程序申请了对有关房产及相应价值财产的保全。
大伯终于主动来了律所。
他没带大婶,带着陆舒宁。
堂姐把一袋水果放到我脚边。
弟,网上那些话我删了。
我没碰袋子。
删掉不等于没说过。
她咬了一下嘴唇,把手机递给我。
你看,都没了。我也给学校补发邮件,说是家里争执,一时说重了。
你说我涉嫌伪造遗嘱。现在只改成说重了?
她手腕往回缩。
大伯敲桌子。
差不多得了。你姐比你大,给你低这个头,你还想怎样?
我转向他。
你今天是来交账,还是来教我懂事?
许衡把会谈记录摆好。
有方案可以直接说。
大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纸。
房子认你一半。我继续经营,每个月给你两千生活费。你撤诉,把视频都删掉,以后不许在外面乱说家里的事。
我看完,推回去。
我自己的东西,你拿一半来赏我?
陆舒宁突然站起来。
陆行舟,你考上大学就了不起了?我男朋友家已经在问了,张叔天天催我爸退钱,连我准备去的学校都有人议论!你要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才甘心?
我看着她。
横幅是我让你挂的?截图是我让你改的?投诉邮件是我替你写的?
她想说话,嘴张开,又被我打断。
你需要我闭嘴的时候,叫弟弟。需要我干活的时候,叫寄生虫。
现在换个称呼。
叫原告。
大伯抓住她手腕,把她按回椅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行舟,你得给人留条路。
我问:昨晚你让人去接触赵阿姨,给她两万改口,那条路算哪一条?
他的手停住。
赵阿姨没有收钱。
她把联系记录交给了许衡,明确表示愿意如实作证。
大伯看向律师,眼皮跳了两下。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许衡没与他争。
是否存在影响证人作证的行为,我们会按程序提交材料。今天如果没有实质方案,就到这里。
陆舒宁抓起水果袋,又扔回桌上。
不要拉倒!
她冲出门。
大伯站起来,伸手想拍我的肩。
我把椅子往后挪。
他的手落在半空。
门关上后,许衡的电话响了。
调取到的部分银行流水已经进入核查环节。
他看了几页,叫我坐近一些。
一笔四十八万元的支出,被单独标了出来。
收款方,是一家汽车销售公司。
日期,就在大伯告诉我,家里供不起八百元冬令营的那个月。
【第九章】
开庭那天,大伯穿了宴席上那件西装。
领口起了折,他反复拿手压。
大婶坐在旁听席,看见我进来,嘴动了几下,被工作人员提醒后才闭上。
陆舒宁没有来。
许衡把材料按顺序摆好。
法庭先核查遗嘱。
公证档案、当年办理记录,以及爷爷的身份和财产权属资料,一项项被摆出来。
大伯说,父亲晚年身体不好,可能被人哄着签了字。
对方律师翻了翻材料,提醒他回答具体问题。
他改口,说老人一直认为楼是留给长子的。
法官让他说明证据。
他看向旁听席。
大婶把头转开。
接着,是那份一百二十万元的借款确认书。
大伯提交了原件。
鉴定意见、病历,以及双方补充的意见,已经在庭前按程序交换。
法官问到款项如何交付。
大伯说,现金,分几次给的。
在哪儿?
家里。
谁在场?
我老婆。
现金来源呢?
饭店挣的,攒了很多年。
许衡提交了相关账户流水和饭店此前的财务材料,对资金来源及交付事实提出质疑,又指向笔迹鉴定意见。
大伯猛地坐直。
老人手受伤,写字变了,不正常吗?
许衡说:书写状态变化,已经属于鉴定时需要考虑的因素。你可以依法提出具体异议,但不能用一句话替代证据。
大伯开始翻自己面前的材料。
翻到最后,纸角刮在桌面上。
他没找到要找的那一页。
账户流水核查时,声音一笔笔落下来。
我父亲的保险理赔款,进入代管账户后,分次转到大伯实际控制的账户。
爷爷存款中依法应归我的部分,也没有按遗嘱单独保存。
四十八万元汽车款,只是其中一笔。
另有堂姐的旅行、培训以及家庭消费。
对于确有凭证、用于我本人生活教育的必要支出,许衡没有否认,逐项核对后同意据实处理。
轮到所谓每月八千元生活教育费,大伯说,家里开销混在一起,不能拆得那么细。
许衡把高中缴费凭据、生活费转账记录和他自己的签领记录并排展示。
你要求原告承担四十八万元养育债务时,拆得很细。
现在请说明,同一期间这些代管款,实际花在原告身上的凭证在哪里。
大伯抬手揉了一把脸。
孩子在我家,吃住都算钱。
房子本身,是谁的?
他没接。
许衡没有放过。
你以经营者身份占用这栋楼,又以监护人身份替所有权继承人管理财产。所谓住宿费,计算基础是什么?
旁听席上,大婶突然站起来。
我们给他一口饭,还有错了!
工作人员让她坐下。
她不坐,指着我。
你爸活着的时候都得叫我一声嫂子,你现在让我们坐这儿!
我看着法官,等到允许陈述时,才开口。
我从来没要求他们白养我。
我的生活、学费,可以从我的财产里依法支付,真实支出我认。
但我不认两份账。
一份从我的钱里领走。
另一份再让我签字欠他们。
大伯的肩膀往下塌了一截。
法官继续问账目和移交情况。
他先说账在会计那里,又说有些凭证时间太久找不到。
赵阿姨到庭作证,说明了自己经手的范围,提交的工作记录也接受了核实和质证。
她没有替我夸大一句。
她只回答自己做过什么、看见什么、哪部分不知情。
大伯盯着她,牙关咬得嘴角发硬。
庭审结束前,法官询问调解意愿。
大伯一下转过来。
调,能调!
他看着我,连称呼都换了。
小舟,楼给你。钱我慢慢还。店让我继续开,没收入怎么还你?
许衡侧头看我。
我说:可以谈还款和移交期限,但必须以查清的事实为基础,有明确履行安排。删除证据、承认你们没有侵占、替你们向外解释,这些不谈。
大伯的脸一点点沉下去。
那你不是要我一辈子背着这个名声?
我看着他。
我背了三年的白眼狼,你替我摘过吗?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双方最终没有达成调解。
走出法庭时,大婶追上来,攥住我的书包带。
你真不认我们了?
我把书包带一寸寸抽回来。
债认清楚,房交清楚,别的不用问。
她腿一软,坐到走廊长椅上,抬手捶自己的膝盖。
我造的什么孽,养出这么一个……
大伯猛地吼她。
闭嘴!
她的哭声断了。
大伯盯着地面,嘴里反复念着。
不该签那份协议。
不该拿通知书。
我停了一步。
他抬头看我,眼里突然有了光。
小舟,大伯当时真是急了。你要早说你知道遗嘱,我怎么会……
我把那一步走完。
他不是后悔拿了我的东西。
他是后悔,没先弄清楚我手里有什么。
【第十章】
判决下来时,我已经在学校宿舍里收拾行李。
韩老师替我联系过助学手续,姑姑陪我核对过入学材料。
学费先由我自己的积蓄和她借给我的钱解决。
我没等那场官司,才去过自己的日子。
许衡在电话里逐项解释判决结果。
遗嘱效力和我的继承权益得到确认。
大伯应移交有关财产、账目,并返还经核定的被占用款项。
他主张的一百二十万元债务,没有得到支持。
房屋占用、费用核算和腾退,也有了明确处理。
许衡仍旧提醒我。
判决不是钱已经到账。对方有上诉权,生效后不履行,还需要申请执行。涉及那份借款材料及其他行为的问题,按相应程序处理,不能把民事判决当刑事结论。
我说:我明白。
这一次,我没有觉得慢。
每一张纸都有名字,每一笔钱都有去向。
他们不能再用一句一家人,把所有东西盖住。
大伯提出过上诉,之后又撤回。
执行阶段,他才开始卖车、筹款,交出账目。
那辆四十八万元买来的车,没卖出他想要的价。
大婶给姑姑打电话,哭着说亏了十几万。
姑姑在厨房洗菜,开着免提。
那是行舟的钱买的车,你们开了几年,现在还嫌折价?
电话那头只剩抽气声。
第一笔执行款到账那天,我坐在宿舍床沿,看了好几遍银行短信。
室友问我,是不是奖学金。
我说:不是。
是我的钱,回来了。
我先把姑姑的借款和约定费用转给她。
她退回一次。
我又转过去,附言,按借条还款。
几分钟后,她收了。
然后给我发来一张照片。
那张借条,被她在空白处写上四个字。
已经还清。
陆舒宁也联系过我。
她换了号码,开口先叫弟弟。
我没有应。
她说,自己已经公开更正了冒用录取信息的事,给学校的投诉也补交了澄清。
许衡此前发去的函件、我保留的完整证据,还有韩老师的正式说明,都没有给她继续含糊的余地。
我点开她发来的页面。
这一次,她写得很清楚。
被京州大学录取的人是陆行舟。
本人未被该校录取。
此前发布的相关信息不实。
我把页面保存,交给许衡留档。
她在电话里等了很久。
你现在能原谅我了吧?
我问她:这份更正,是事实,还是拿来跟我换东西的?
她呼吸停了一下。
家里现在这样,你还要怎样?爸每天都不说话,妈睡不着,我走到哪里都有人问那场升学宴。
我说:那就照更正里的内容回答。
她的声音一下抬高。
你就一点亲情都不讲?
我挂断了电话。
窗外篮球落地,砰、砰两声。
室友抱着球探头。
行舟,下去打一场?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走。
房屋交接安排在一个周六。
我请了假回去。
成业酒楼门口的灯箱已经拆下,只剩墙上几块颜色浅些的印子。
按照生效文书和交接安排,属于经营者的桌椅设备可以依法搬走,不能拆毁房屋固定设施;有关费用已经核算的,不再重复争执。
许衡拿着清单,我逐项核对。
大婶抱着一个收银抽屉坐在门口。
她看见我,嘴唇抖了几下,没再喊。
大伯把钥匙递来。
钥匙圈上,挂着一块成业酒楼的铜牌。
他没有立刻松手。
小舟,这店我做了十几年。
我抓住另一端。
这房子,是爷爷留给我的。
他手指一点点松开。
钥匙落进我掌心,沉得往下一坠。
楼上的横幅还没摘。
红布边角积了灰,陆舒宁三个字从卷边里露出来。
大婶突然站起来。
那个我拿走,留个纪念。
我没拦。
她搬来椅子,踩上去够挂钩。
刚把一端扯下来,另一端缠住了灯架。
她拽了两下,布面从中间撕开。
热烈庆祝落在地上。
京州大学还挂在半空。
陆舒宁站在门外,看了一眼,转身走了。
大伯没有去追。
他坐在楼梯最低一级,双手盖住脸。
大婶攥着那半截红布,哭出了声。
她一边哭,一边看我。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把交接单翻到最后一页。
请签这里。
她的哭声顿住。
许衡把笔递给大伯。
签字完成,剩余事项按清单履行。今天的交接过程,双方各留一份记录。
大伯接过笔,写到最后一个字,笔尖划破了纸。
我拿回自己的那份,走到一楼储物间门口。
酒箱搬走后,里面空了。
墙角还能看见折叠床压出的痕迹。
我用手推开窗户。
窗轴锈住了,吱呀响了半天,才打开一条缝。
姑姑跟过来,手里拿着父亲的铁盒。
上次清点时,她替我收着。
她把盒子放进我怀里。
这回,都拿好了。
我打开盒盖。
父亲的工作证、爷爷的照片、旧存折,按顺序摆着。
最上面,是我的录取通知书。
通知书上,陆行舟三个字没有折痕。
姑姑问:这房子以后准备怎么办?
按正常程序出租,租金进我自己的账户。先把房屋该维修的地方修好。
她点点头,又看了一眼那间储物间。
这里呢?
改成杂物间。
我把通知书放回文件袋,扣上铁盒。
只放杂物。
不住人了。
离开前,许衡把新换的锁芯交接单递给我。
我核对完,收进书包,亲手关上大门。
咔哒。
锁舌扣住。
街对面的出租车按了一声喇叭。
姑姑替我拉开车门,问晚饭想吃什么。
我说,番茄牛肉。
她笑着坐进去。
行,回家做。
我把那串属于自己的钥匙放进口袋,坐上车。
手机里,大学班级群正在统计下周实验课的分组。
我找到自己的名字,在后面填好。
陆行舟。
已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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