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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1-07 09:02:16

奶奶八十大寿,家谱没我,账单全是我。

导演让我滚出镜头,亲妈催我去后厨洗碗。

我给助理打去电话:“停掉我名下所有附属卡。”

他们还在举杯,酒店经理已经堵住了门。

可我没想到,这场寿宴,他们还给我备了一份认债书。

【第一章】

红绸铺满长桌。

我翻到家谱最后一页,指尖停在父亲陆振业的名字下面。

只有一个儿子。

陆嘉佑。

我把纸页翻回去,又看了一遍。

旁边的导演抬手挡住镜头。

“那位穿灰衣服的,往边上站。我们拍陆家直系,工作人员不要入镜。”

我没动。

我妈许秀兰从镜头里走出来,拽住我的袖子。

“喊你呢,别耽误拍摄。”

“我是工作人员?”

她看了一眼我手里的家谱,伸手合上。

“今天你奶奶过寿,别找事。”

“我名字呢?”

“印漏了,回头补。”

她抽了一下,没抽走。

纸页绷在我们之间。

我看着新添上去的两行小字。

陆嘉佑,恒陆精工总经理。

陆氏产业第三代传承人。

旁边连他养的那条赛级犬得过什么奖,都单独配了一张照片。

我抬起头。

“狗都印上去了,我印漏了?”

我妈的手猛地松开。

周围几个人转过脸。

她把声音压低。

“你小时候在外公家长大,村里修谱的人不知道你,有什么奇怪?”

“谱是你们自己做的。”

“陆承。”

她叫了我的全名。

“你弟今天有客人在。你非要让他下不来台?”

陆嘉佑走过来,手腕上那块金表磕了一下桌沿。

那块表,是去年我妈以父亲做手术为由,从我这里拿走的钱买的。

后来我问手术单,她说钱既然给了家里,就不该再查。

现在他把袖口向上推了推。

“哥,你都快三十了,还争这个?”

“家里生意你不管,奶奶平时你不陪。现在拍个纪录片,你倒急着露脸。”

导演接过话。

“陆总,咱们抓紧。您和父母站中间,老太太坐前面。”

陆嘉佑朝我抬了抬下巴。

“后厨缺人搬酒,你去搭把手。西装一会儿给你借一套,别说我们不让你上桌。”

我看向主桌。

四把椅子。

奶奶,父亲,母亲,陆嘉佑。

每个座位前都有烫金名牌。

没有我的。

奶奶赵桂兰把拐杖往地上一顿。

“一个名字,闹得没完。你弟撑着陆家的门面,你给他做点事怎么了?”

“你挣钱是给别人打工,他做的才是陆家的产业。”

父亲坐在她身边,连头都没抬。

“听你妈的。厨房去。”

我手里还拎着给奶奶挑的助听器。

她前阵子说耳朵不好,我约了三次检查,她都推了。

现在隔着几米,倒听得清楚。

我把袋子放在桌角。

“不要了?”陆嘉佑伸手去拿。

我先一步提了回来。

“没说送你。”

他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导演皱起眉。

“这位先生,今天是我们客户的私人活动,您如果继续影响拍摄,我只能请安保。”

“谁是你客户?”

“陆嘉佑先生。”

我点点头。

“行,找他结账。”

我转身往门外走。

我妈在身后喊:“后厨在左边!你往哪里去?”

电梯门打开。

我走进去,拨通纪宁的电话。

“陆总,寿宴结束了?”

“没有。帮我办三件事。”

我按下一楼。

“第一,停掉我名下给陆家开的所有附属卡,收回消费授权。”

电话那边的键盘声停了一瞬。

“包括您母亲手里的那张?”

“全部。”

“第二,核对这场寿宴。我私人账户付过多少,列清楚。没授权的新增费用,一分不付。”

“第三,通知恒陆的财务,严格执行原有付款权限。陆嘉佑以家庭开支名义报销的单子,全部单列复核。”

纪宁没有问为什么。

“明白。附属卡可以立即处理。公司的账,我让财务按制度核查,不动正常生产款。”

电梯门合拢前,我听见宴会厅里响起掌声。

导演举着话筒。

“请陆总讲一讲,您是怎样靠自己,把濒临停产的恒陆精工救回来的。”

我看着屏幕里映出的脸。

“纪宁。”

“您说。”

“把当年的投资协议,也准备一份。”

【第二章】

我刚走到停车场,手机就响了。

我妈。

“你卡怎么刷不了了?”

没有问我去哪,也没问我吃没吃饭。

我打开车门。

“停了。”

“赶紧开回来!酒店说新增的酒水和拍摄尾款还没结,你弟刷了三次都不行。”

“谁订的,谁结。”

她那边安静了一下。

接着,父亲接过手机。

“陆承,你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回来拿家里撒?”

我扣上安全带。

“家谱没有我,桌上没有我,镜头里也不该有我。付钱的时候,我又算家里人了?”

“你就为这点事?”

“对。”

“你奶奶八十岁了!”

“所以我已经替她付了原定二十八桌的餐费。”

我打开纪宁发来的账目。

“十八万六,昨天结清。你们临时加的舞台、摄影、酒水和礼盒,共二十三万四。谁签的加单,找谁。”

父亲呼吸重了。

“都是一家人,你分这么清?”

“刚才是你们先分的。”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扩音器里传来陆嘉佑的声音。

“爸,别求他。一个附属卡而已,真当我们离了他活不了。”

我没挂电话。

酒店经理说得很客气。

“陆先生,您这张卡也提示交易失败。”

陆嘉佑停了两秒。

“换这张。”

刷卡声又响了一次。

“这张额度不足。”

有人咳了一声。

椅子腿刮过地面。

陆嘉佑的声音突然抬高。

“你们酒店什么机器?我刚才买东西还能用!”

经理没跟他争。

“可以转账,也可以由签单人另行提供支付方式。我们不会限制宾客离开,但这笔新增费用需要核实结算。”

我挂断电话。

车窗被人敲了两下。

导演罗斌站在外面,夹着文件袋。

“陆先生,您母亲让我来找您。”

我降下半扇车窗。

他把一张付款确认单递过来。

“您在这里签个字就行,财务会处理。”

“合同谁签的?”

“陆总。”

“哪位陆总?”

他喉结动了一下。

“陆嘉佑先生。”

“那就找他。”

“但您母亲说,家里一直是您负责这些杂事。”

我把单子推回去。

“负责,不等于欠你。”

他脸上的笑收了。

“我们团队拍了三天,不可能白干。刚才的事也拍进去了,如果后期没有妥善处理,对您个人形象不太好。”

我拿起手机,点开录音。

“你再说一遍。”

他看见屏幕,纸张在手里折出一道痕。

“我不是那个意思。”

“保留全部原始素材。别剪,别删。后续如果有人拿断章取义的内容造谣,我会依法追究。”

罗斌想再开口,手机响了。

他接起,听了两句,视线从我脸上移开。

我听见那边有人喊,老太太把茶杯摔了。

我升起车窗。

纪宁发来第二份账目。

过去三年,我给陆家提供的附属卡消费,总计三百一十七万。

不含买房,不含父亲那辆车,也不含我妈以各种名义要走的转账。

最后一页,是恒陆精工的内部提醒。

陆嘉佑连续两次绕过财务,要求仓库向一家叫嘉佑智造的公司发货。

单据被退回。

我把那一页放大。

收货地址,是我给父母买的别墅。

我拨回纪宁的电话。

“这家公司,谁的?”

“陆嘉佑个人持股。注册才四个月,不属于恒陆,也不属于长衡。”

“他要提什么货?”

“第三代夹具的样机,还有配套控制柜。”

我手指停在方向盘上。

这两样东西,是恒陆下周交付临港客户的验收设备。

缺一样,整条线都不能验收。

“通知仓库,没有合规出库手续,谁来都不能放。”

纪宁应下,又问:“您今晚回家吗?”

我看了一眼车载导航上常用的那个地址。

别墅的位置,被我存成了家。

我长按,删除。

“不回。”

【第三章】

车开出两个路口,我妈又打了过来。

“你奶奶喘不上气了。”

我靠边停车。

“叫急救。”

“她不肯去,就要见你。陆承,你把老人气出好歹,谁也不会放过你!”

“把电话给酒店经理。”

“你什么意思?”

“我让他叫急救。”

她没说话。

几秒后,电话里传来奶奶的声音。

“别叫!我还没死!”

我把车窗降下来。

冷风擦过手背。

“还有事吗?”

我妈换了语气。

“回来把事情说清楚。你爸让酒店给你加了座位,谱也能补。你非要走到这一步?”

“座位不用加。”

“那你弟的事呢?他今天来了合作方,你当哥哥的,总不能拆他的台。”

“什么合作方?”

她顿了一下。

“你回来就知道了。”

我没答应。

挂断后,纪宁的电话立刻接进来。

“陆总,恒陆财务收到一份核验函。”

“谁发的?”

“泰丰设备。对方说,嘉佑智造出售了恒陆第三代夹具的区域独家授权,并承诺建设新生产线。”

我坐直身体。

“授权文件是谁签的?”

“陆嘉佑。附件里有长衡的担保文件,还有您的签字扫描件。”

方向盘的皮革被我压出一道褶。

“我没签过。”

“我知道。文件上的日期,您在外地客户现场,我跟您一起去的。”

我点开她发来的图片。

落款处三个字。

陆承。

笔画确实是我的。

可那个签名,来自去年给父亲住院垫款的确认单。

连末尾被订书钉压出的缺口,都一模一样。

我拨给公司律师顾惟。

“带人去酒店。别先惊动他们,把核验函存证。”

再回到寿宴厅,台上的灯还亮着。

宾客走了一半。

剩下的人围着几张桌子,筷子停在碗沿,抬头看我。

我妈迎上来,想拉我的手,又在碰到袖口前停住。

“你肯回来就好。”

“奶奶呢?”

“休息室。”

我推门进去。

奶奶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切好的寿桃。

父亲站在窗边抽烟。

陆嘉佑把一份文件塞进皮包,动作做到一半,被我按住了包口。

“拿出来。”

“你翻我东西?”

我抽出那份文件。

家庭债务确认及追认书。

第一页,就写着由我认可此前的担保行为,并对嘉佑智造的相关债务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后面夹着一张重新打印的家谱。

这次,有我的名字。

陆家长子,陆承。

我把两张纸并排放到茶几上。

“一个名字,卖我多少钱?”

父亲摁灭烟。

“别说得这么难听。你弟创业不容易,周转一下。”

“未经许可卖别人的技术,叫创业?”

陆嘉佑猛地站起来。

“什么别人的?恒陆是我爸开的厂!你帮忙拉了点投资,就想把厂改姓?”

“你收了多少?”

没人答。

我翻到附件。

银行回单上,一千八百万已经到账。

收款账户,嘉佑智造。

我妈伸手压住回单。

“钱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你先签字,后面的事慢慢处理。”

我把纸从她掌下抽出来。

“今天修谱,拍片,叫我回来,不是为了奶奶过寿。”

陆嘉佑看向父亲。

父亲没有看他。

我妈的指甲刮过茶几,发出一声细响。

“你弟已经收了人家一千八百万。”

她盯着我的手。

“今天你不认,他怎么办?”

【第四章】

我把文件拍了下来。

陆嘉佑扑过来抢手机。

我侧身扣住他的手腕,把人压在沙发扶手上。

他那块金表撞上木头,表镜裂了。

“松开!”

“再碰我的手机,叫警察来处理。”

我松手。

他捂着腕子,眼睛先落在表上。

我妈冲过来推了我一下。

“你把你弟弄伤了!”

“你们伪造我签字的时候,想过我会不会受伤吗?”

她嘴唇动了两次。

父亲挡在她面前。

“签字的事是误会。嘉佑找人整理文件,下面的人不懂事。”

“哪个人?”

“现在追究这个有用?”

“有。叫他来,当着律师的面说。”

奶奶抓起家谱,拍在茶几上。

“你弟出了事,陆家也完了!你非要看我们一家去死?”

我看着她。

“刚才在外面,我不是你们一家。”

“你记仇记到亲人头上了?”

“你们记账记到我头上了。”

休息室的门被敲响。

纪宁和顾惟走进来。

后面跟着一名提公文包的中年男人。

父亲看见他,肩膀一下松了。

“柯总,你来得正好。这孩子现在谁的话都不听。”

柯成。

长衡的另一名股东,也是当初负责恒陆投资谈判的人。

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文件,伸手去拿。

顾惟先按住纸角。

“原件先别移动。”

柯成手停住,转向我。

“陆承,家事没必要带律师吧。”

“伪造担保,不是家事。”

“是不是伪造,还得查。你父亲他们也不懂这些。”

陆嘉佑立刻接话。

“对,柯叔都说没问题。哥,你在长衡拿工资,就别端着老板的架子了。”

纪宁抬头看了他一眼。

柯成的眉头压了下来。

我没接那句,直接问他。

“你告诉他们,我在长衡拿工资?”

“老人问,我总不能把公司所有细节都讲一遍。”

“所以你告诉他们,长衡的钱都是你的,我只是替你办事。”

他松了松领口。

“先处理眼前的事。”

父亲听出了不对。

“什么意思?”

纪宁把投资协议放到桌上。

“恒陆精工三年前完成增资,长衡持股百分之六十七。这份协议,陆振业先生亲自签过。”

父亲皱眉。

“我知道,所以我一直找柯总商量。”

她翻开第二份文件。

“长衡的股权结构,陆承先生占百分之八十。柯成先生占百分之二十。”

房间里没人说话。

陆嘉佑伸手拿文件,翻到最后,又翻回来。

“代持吧?”

他看向柯成。

“柯叔,是代持吧?”

柯成没有回答。

父亲把协议拿了过去,指腹擦着我的名字。

“当初那两千四百万……”

“是长衡的投资。”我说,“长衡的主要出资,来自我出售上一家公司的股权。”

我妈扶住沙发背。

“你哪来的公司?”

“我给你发过产品上市的视频。”

她张了张嘴。

“我让你看过收购协议。”

她的目光往旁边躲。

“你回我,别发这些看不懂的,有空给你弟转钱。”

陆嘉佑把文件甩在桌上。

“就算钱是你的,厂也是我爸的!”

“所以你爸拿着百分之三十三的股份,每年有分红。”

“那我呢?”

“你拿工资。”

他的脸绷住。

我看向纪宁。

“通知恒陆依法召开临时股东会。按章程推进董事调整。现在先把已发现的异常交易交给律师核查。”

柯成往前一步。

“陆承,别把事情做绝。泰丰的合同如果出问题,可能连长衡也会被起诉。你的账户,你的客户,都会受影响。”

“所以你建议我签追认书?”

“至少别让一家人难看。”

我把追认书推到他面前。

“你这么在意他们。”

“你签。”

他的手没动。

陆嘉佑伸手去拽他的袖子。

柯成把袖口抽了出来。

【第五章】

第二天早上,我的照片出现在本地几个账号上。

配文是陆家长子寿宴逼债,停卡羞辱八旬祖母。

视频只有十八秒。

奶奶扶着胸口坐在沙发上。

我妈对着镜头抹眼泪。

“我们养他这么大,就想一家人好好吃顿饭。他挣了钱,嫌我们拖累了。”

接下来,是我说停卡的录音。

前面的家谱,后面的追认书,全没了。

纪宁把手机递给我时,客户的电话正好打进来。

“陆承,网上的事怎么回事?”

“家人未经授权对外交易,我正在核查。”

“我不管你的家事。临港那条线,后天下午验收,不能出问题。”

“不会让您替我的家事买单。”

对方停了两秒。

“合同里,延误损失怎么承担,你比我清楚。”

电话挂断。

纪宁把另一份报告放到桌上。

“恒陆仓库盘点发现,两台控制柜不在库里。出库单写的是外协检测,签字人是陆振业。”

我抬起头。

“昨晚不是说拦住了?”

“昨晚拦住的是第三批。前两批,三天前就出去了。”

她翻到下一页。

“收货的是嘉佑智造租的仓库。今天早上,我们的人过去,被挡在门外。”

我拿起外套。

顾惟在门口拦住我。

“别硬闯。货属于谁、对方按什么名义占有,要把证据固定。报警和司法保全可以推进,但不能指望一小时拿回来。”

“还有四十多个小时。”

“我知道。”

他把一张清单递给我。

“先拿仓储记录、运输记录和原始合同。再准备替代方案。”

我们到仓库时,陆嘉佑已经站在门外。

身后两扇铁门锁着。

他手里晃着钥匙。

“哥,网上都骂你呢,你还敢出来?”

我看了一眼门边的货运标签。

恒陆的编号,还没撕干净。

“把设备交出来。”

“签字。”

他把昨天那份追认书拍在车头上。

“你签,我开门。”

父亲从旁边的车里下来。

“你弟不是要害你,他只是想做出点成绩。”

“拿公司的设备,逼我替他担债,叫成绩?”

父亲往我面前走了两步。

“恒陆要是违约,你那百分之六十七也得赔。你自己算。”

我盯着他。

他避开我的视线,低头整理袖口。

陆嘉佑把笔递过来。

“签了,大家都好。你也别觉得亏,家谱给你改了,以后你就是长子。”

我没碰笔。

他手背上的青筋绷起来。

“你真以为自己赢了?网上现在都说你六亲不认。泰丰已经找律师,先冻结长衡的账户再说。你有钱,钱拿不出来也没用!”

顾惟向前一步。

“财产保全由法院审查,不是你说冻结就冻结。你刚才以设备要求陆承追认债务的过程,我们已完整记录。”

陆嘉佑看向他胸前的执法记录式工作摄像设备,伸手去挡。

顾惟后退。

“别碰。”

父亲一把拉住陆嘉佑。

“进去。”

铁门在我们面前关上。

锁链拖过门板,刺耳的响声挤进耳朵。

我掌心贴着冰凉的车顶。

纪宁看了眼时间。

“替代控制柜最快要三天。”

“换方案。”

“客户未必接受。”

“我去谈。你联系技术组,算能不能先用现有控制模块完成现场联调。”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妈发来一条消息。

给你弟留条活路,我也给你留脸。

后面跟着一张照片。

十七岁的我,穿着沾满机油的校服,在厂门口跪着。

她说,别逼我把这个也发出去。

【第六章】

我把照片放大。

照片右下角,有半截黄色担架。

我拨通我妈的电话。

“你还留着这张?”

她先问:“你弟的文件签了吗?”

“那天我为什么跪着,你记不记得?”

“过去的事,还翻什么?”

“外公在你们厂里被设备砸伤。我求你们垫医药费。”

她没接话。

我看着照片上那个跪在水泥地上的人。

裤子膝盖的位置,磨出两个白洞。

“你拍了照,却没给钱。”

“你外公自己操作不当,能全怪我们?”

“事故处理书写得清楚。设备缺防护罩,厂里违规运行。”

“钱后来不是赔了吗?”

“九个月后。外公的腿,没等到那九个月。”

电话那头传来杯子落桌的声音。

我妈的嗓门提了上去。

“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把我们当亲人!这些年你回来,就是记着账报复!”

我打开她三年前发给我的语音。

她哭着说厂子撑不住了,说工人堵在门口,说我爸要跳楼。

我没有播放。

只问了一句。

“真要报复,三年前我为什么出钱?”

她呼吸停了片刻。

“谁知道你图什么。”

我把照片转给顾惟。

“你发吧。”

“陆承!”

“但要带上完整的事。我不替你们遮了。”

挂断后,车里没人说话。

纪宁把一瓶水拧开,放到我手边。

我喝了一口,舌根发苦。

厂门口已经聚了几十个人。

工人们围住我,问得很直接。

“陆总,网上说厂里要散,是不是真的?”

“我们的工资有没有着落?”

“仓库的货怎么被小陆总拉走了?”

唐师傅站在人群前面,手里攥着工作手套。

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认识外公,也教过我用游标卡尺。

“先听他说。”

我让财务负责人把工资表拿到门口。

“本月工资按时发。恒陆正常订单继续做,个人债务不拿公司给大家的工资垫。”

“可账上钱够不够?”

“够发工资。临港项目需要的应急资金,由长衡走正式股东借款程序提供,财务逐笔记账。”

有人还想问,父亲的车冲到门口。

他下车就喊:“谁让你们围在这里?不用干活了?”

唐师傅把手套塞进兜里。

“我们问工资,怎么不能问?”

“厂里少过你钱?”

“三年前少了四个月。”

父亲停住。

唐师傅指了指我。

“后来到账那天,银行回单是他拿来的。你说是嘉佑借的,我没拆你的台。”

“老唐!”

“现在别再让我闭嘴。”

父亲看向周围的人。

几个年轻工人原本垂着头,这时都抬了起来。

我把那张照片递给唐师傅。

“当年的事故材料,您还有吗?”

他看了一眼,手指收紧。

“有。你外公让我保管过一份,说你那时候太小,怕文件丢了。”

父亲跨过来,伸手去拿手机。

我收回手。

“你想删哪一份?”

他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再看他,转向技术组。

“客户同意分两阶段验收。今晚先把主机和现有控制模块运过去,替代方案由技术负责人签字确认。安全测试一项不能省。”

纪宁跟上来。

“这样要多花八十六万。”

“记在项目损失里,保留凭证,后面依法追偿。”

“您今晚去现场?”

“去。”

我脱下外套,挽起袖子。

唐师傅看见我手腕内侧的旧疤,抿住嘴,把手套递了过来。

“这回用新的。”

【第七章】

凌晨两点,临港车间的第一台主机通电。

风机声盖住了电话铃。

我摘下耳罩,纪宁把手机塞到我手里。

罗斌。

“陆先生,视频不是我发的。”

“你拍的。”

“素材交给甲方以后,他们自己剪的。我收到律师函了,这件事我不想掺和。”

我走到车间外。

“那就按函件要求,保留原片,说明素材交付记录。”

他迟迟没挂。

“还有一段,你可能需要看。”

几分钟后,视频传了过来。

拍摄时间,是寿宴前一天。

背景就是酒店休息室。

我妈坐在桌边翻家谱。

罗斌在画外问:“长子的资料还没给我,是不拍他吗?”

我妈说:“不拍。”

“那这里的家庭成员介绍……”

陆嘉佑伸手,把我那一页抽了出去。

“删掉。他就是帮家里跑腿的,写进去,后面投资人容易弄混。”

父亲吸着烟,没抬头。

“明天先拍嘉佑。陆承要是问,就说漏印了。”

我看完,把手机交给顾惟。

“原始文件核验,别只留转发件。”

顾惟点头。

罗斌又打过来。

“我这算配合吧?”

“你只需要把自己做过的事说清楚。”

“那尾款……”

“找签合同的人。”

天亮时,仓库那边有了消息。

嘉佑智造租赁仓库的工作人员,向办案人员提交了出入库记录。

设备不是检测。

其中一台控制柜,已经被陆嘉佑用来给泰丰做演示。

标签被盖住,换成了嘉佑智造的标志。

我刚看完照片,泰丰负责人韩正平的电话就到了。

“陆承,你弟告诉我,你们兄弟只是分工不同。”

“我没有授权他。”

“长衡的柯成也给我打过电话,说这是集团孵化的新项目。你不能现在一句没授权,就把事情推干净。”

“所有文件交给双方律师核查。该长衡承担的责任,由事实和法律确定。不是长衡的债,我不会补签。”

他那边传来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投一千八百万,不是为了听你们讲家务事。”

“我也不是。”

我把恒陆董事会决议、技术权属材料和嘉佑智造的工商信息发过去。

“您现在最需要确认的,不是谁在家里排行老大,是钱去了哪里。”

半个小时后,韩正平回了电话。

“嘉佑账户上,只剩一百九十多万。”

我站在车间门口,握紧手机。

“其余的呢?”

“他说付了设备款。可收款方里,有珠宝店、汽车销售公司,还有一家咨询公司。”

“咨询公司叫什么?”

他报出名字。

我转头看向纪宁。

她已经打开电脑。

那家公司,与柯成的亲属存在关联。

三百万元。

打款时间,就在泰丰付款后的第二天。

我让韩正平把信息交给律师,不再通过口头转述。

他只说了一句。

“我下午过来。”

电话挂断,身后有人喊我的名字。

“陆总,联调通过了!”

我回头。

屏幕上的报警灯一盏盏熄灭。

唐师傅从设备旁边直起腰,把耳罩往下一拉。

他没笑,先看我。

“赶上没有?”

我抬腕看了时间。

距离原定验收截止,还有四个小时。

“赶上了。”

几个技术员坐在地上,互相拍着肩膀。

有人把矿泉水举过头顶,瓶盖没拧紧,水洒了一身。

唐师傅这才抹了把脸。

我还没走回控制台,柯成的电话进来了。

“见一面。”

“谈什么?”

“你想要证据,我想要个退路。”

【第八章】

柯成约在长衡会议室。

我进门时,他已经摆好两份文件。

一份股权收购意向书。

一份和解方案。

“我找了人,愿意收你手里的长衡股权。现金结算,你拿钱退出。”

我翻开估值页。

价格不到上一轮第三方评估的一半。

“你把我家里人当入口,再把他们惹出的事压到公司头上,最后让我便宜卖给你?”

“商场上,价格会变。”

他端起杯子,杯沿碰了一下牙。

“你现在名声不好,泰丰准备申请保全,你客户也在看。继续拖,对谁都没好处。”

我把另一份文件翻到最后。

里面要求我放弃追究柯成在嘉佑智造项目中的相关责任。

我抬眼。

“你不是只帮忙说了两句话?”

他放下杯子。

“你爸求了我很多次。嘉佑需要机会,我也只是想让两边都赚钱。”

“三百万咨询费,咨询了什么?”

他的手停在杯柄上。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声。

我把录音提示放到桌面上。

“今天会谈全程录音。你愿意说,就继续。不愿意,律师来谈。”

柯成看了看门口的顾惟。

“你准备把所有人都送进去?”

“做过什么,就承担什么。不是我决定。”

“陆承,你爸妈也在里面。”

“所以你才选他们。”

他没再碰杯子。

我拿出当年给他的授权书。

授权范围是投资谈判、项目联络,不包括替长衡提供对外担保,也不包括许可恒陆的技术。

“你拿着这份授权,向泰丰证明自己能拍板,又避开长衡的正式流程。你猜你那三百万,够不够解释清楚?”

他盯着纸,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父亲说,最后能让你签。”

我看着他。

“他怎么说的?”

柯成往后靠了靠。

“他说你缺这个家。只要老人开口,再把你名字写回家谱,你会认。”

我把那张印着我名字的家谱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们算错了。”

柯成的目光落在纸上。

“你想要什么?”

“全部往来材料。包括你们谈过什么,谁制作文件,钱流向哪里。交给律师,也交给调查人员。”

“然后呢?”

“然后依法处理。”

“你总得给我一个保证。”

“我不拿别人的损失,给你保证。”

他突然把文件扫到地上。

纸张散在椅子腿边。

“没有我,当初你拿得下恒陆?你只会做产品,谈判、融资、跑关系,哪件不是我做的!”

我没有弯腰。

“所以你有百分之二十的股权,拿过工资和分红。”

“那些不够?”

他的鼻翼一张一合。

“你才多大,凭什么你拿八成?”

我指了指地上的股权协议。

“因为主要资金是我出的,核心业务是我带来的,风险我承担得最多。签的时候,你没问这句。”

门外响起敲门声。

纪宁走进来。

“临港项目验收通过,客户已经确认首阶段款项按约支付。”

她把签字扫描件放到我面前。

柯成撑在桌沿的手一点点收了回去。

我站起来。

“你以为把一扇门锁住,我就只能跪在门外。”

“现在,谈你自己的事。”

他想喊住我,嘴张开,又看向顾惟。

我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声音。

“材料在我办公室。”

我没回头。

“让律师陪你取。”

【第九章】

一周后,奶奶又办了一场家宴。

还是那家酒店。

我妈亲自打来电话。

“这回有你的位置。”

我看着桌上的调查材料。

“叫了哪些人?”

“亲戚,还有你爸生意上的朋友。大家坐下来,把误会说开。”

“韩正平去吗?”

她停了一下。

“你弟请了。”

“柯成呢?”

“也请了。”

“好,我去。”

顾惟把材料装进袋子。

“他们不是只想道歉。”

“我知道。”

这几天,恒陆已经按章程完成了管理层调整。

父亲不再担任董事长。

陆嘉佑被解除管理职务,异常出库、虚假报销和对外交易分别核查。

他没有等着。

先找老客户说我夺厂,又跑到车间动员工人停工,最后把父亲推到镜头前,说我抢走了陆家祖业。

我没在网上跟他们吵。

顾惟逐项提交材料,该申请更正的更正,该起诉的起诉。

罗斌提供了寿宴前后的完整素材。

唐师傅把外公的事故处理书交给律师。

韩正平也没有再替他们留面子。

他带着付款凭证,报了案。

现在,这场家宴桌上摆的,不止饭。

我到的时候,主位旁边果然多了一把椅子。

名牌上印着我的名字。

陆承。

我妈站在椅子后面,手里拿着一本新家谱。

“你看,都补好了。你是大哥,本来就该坐这儿。”

我没坐。

“上次不是印漏了?”

她把家谱往我手里送。

“过去的事,别说了。”

父亲站起身,倒满一杯酒。

“我先给你赔不是。那天人多,我没顾上你。”

“伪造文件那天,人也多?”

他的酒杯停在半空。

旁边的亲戚伸手劝。

“陆承,父子哪有隔夜仇。你爸都低头了,你还想怎样?”

我看向他。

“您愿意替陆嘉佑担保一千八百万吗?”

他把手收了回去。

“这不是一回事。”

“那就别替我答应。”

陆嘉佑坐在最里面,没戴那块金表。

看见我,他先站起来,又被奶奶按住胳膊。

奶奶朝我招手。

“大孙子,来。”

这是我回陆家这么多年,第一次听见她这样叫我。

我走到桌边。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

“以前是奶奶疏忽了。你小时候没在我身边长大,我总觉得跟你隔着点。现在想明白了,都是我孙子。”

我没接。

她的手悬了一会儿,放到桌上。

“谱也补了,座位也有了。你弟的事,能不能到这儿?”

我拉开旁边一把椅子,让韩正平坐下。

“您问他。”

韩正平把退款明细放到桌上。

“到不了。还钱,配合调查。”

陆嘉佑蹭地站起来。

“你都拿回四百多万了,还想怎么样?”

“我付了一千八百万。”

“项目能做!是他不让做!”

陆嘉佑指着我。

“他有技术,有厂,有钱,拿出来不就行了?”

我看着他的手。

“你的合同,为什么要我履行?”

“因为你是我哥!”

整桌人都停了动作。

我妈赶紧去拉他。

“嘉佑,坐下,好好说。”

他甩开她。

“我已经够低声下气了!凭什么什么都让他拿?从小我在家陪你们,他在外面自由自在,现在回来就当老板,我连一个项目都不能做?”

父亲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没停。

“当初你们说,只要我把单子谈下来,他肯定会兜底。现在呢?一个个都让我认错!”

我妈的手停在他袖口。

父亲手里的酒洒了半杯。

我转头看向罗斌。

他站在投影仪旁边,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我妈把我的资料推开。

陆嘉佑抽掉我的那一页。

父亲说,问起来就说漏印了。

录像放完,厅里有人把茶杯放回杯垫,没放准,撞出一声响。

我妈伸手去拔电源。

顾惟拦在设备前。

“许女士,您刚才说愿意公开澄清,这份素材已经核验过。您有异议,可以当场指出。”

“家里的话,你们拿出来给外人看?”

我看着她。

“给我扣帽子的时候,你们就开了直播。”

她抓住桌布,指节发白。

第二份材料投上去。

伪造的担保文件。

原始签名来源。

对应日期的出差记录。

第三份,是柯成提交的往来记录。

里面有父亲发给他的语音。

“他肯定会签。那孩子从小就想回家,你别看他嘴硬,最后还得听他妈的。”

父亲猛地抬头。

“柯成,你把这个也交了?”

柯成坐在角落,面前的茶一口没喝。

“你说你能处理。”

“你拿钱的时候怎么不说?”

“钱我会退。你别把所有事推给我。”

陆嘉佑走过去,一把揪住柯成的领口。

“是你教我弄担保附件的!”

柯成推开他。

“我教你拿预付款买车买表了?”

椅子翻倒。

我妈尖叫着去拉人。

韩正平没有起身,只把手机上的补充材料发送出去。

顾惟示意工作人员隔开两人。

我把最后一份材料放到父亲面前。

“恒陆的损失,按审计和后续核实结果追偿。你个人的股份,不会因为你是我父亲,就能免于依法处理。”

父亲翻了两页。

异常报销。

被占用的设备。

应急交付成本。

还有他以厂里名义支付的别墅装修款。

他的手抖了一下。

“陆承,你真要把我赶出去?”

“管理岗位已经依法调整。房子另说。”

我拿出律师发给他们的书面通知。

那套别墅登记在我名下,原本只是无偿给他们居住。

“终止无偿借住,给你们的搬离期限还剩二十天。正常生活费用,我会依法承担该承担的部分。但酒席、名表、豪车,不再找我。”

父亲靠回椅背。

“你怎么能这么狠?”

我看向墙上的屏幕。

照片里,十七岁的我还跪在厂门口。

“这张,是我妈昨天准备发出去的。”

我把事故处理书放在旁边。

“那天我求你们给外公垫钱。你说,谁家的孩子,找谁家大人去。”

父亲的嘴唇颤了两下。

“我那时候厂里也困难。”

“同一天,你给陆嘉佑交了出国夏令营的钱。付款凭证是你自己给亲戚看的,唐师傅还记得。”

我妈伸手去抓我的胳膊。

“别说了。”

我退了一步。

“这些年你们总说,我从小不在身边,感情淡。可每次要钱,你们都记得我是儿子。”

她张着嘴,眼泪掉下来。

“妈知道错了。”

我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那就把对外说过的假话,一句一句更正。”

她看向镜头,又看向奶奶。

没人替她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扶着桌子说:“他不是没管过家里。”

“厂里的投资,家里的开销,很多是他出的。”

“寿宴那天,是我们没给他安排座位。”

她说到这里,声音断了。

陆嘉佑忽然绕过桌子,跪在我面前。

膝盖落地的声音,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来。

“哥,我真知道错了。”

他抓住我的裤脚,眼泪挂在下巴上。

“我不当总经理了,我以后听你的。你帮我跟韩总说,让他撤回去,别再查了。”

“已经进入程序的事,不是你跪一下就能停。”

“你有钱啊!”

他仰着头,脸上的肉抽动。

“你替我还了,我就没事了。哥,你就救我这一次。”

我低头,把他的手从裤脚上掰开。

“你到现在都没问过,替你担下这些,会让我怎样。”

他的手落在地上。

奶奶撑着桌沿站起来,想走过来,腿却没迈出去。

“陆承,奶奶求你。”

我把那本新家谱放回她面前。

“名字不用补了。”

“为什么?”

“你们给我的位置,太贵。”

我拿起文件袋。

走到门口,父亲叫住我。

“你出了这道门,就真不认这个家了?”

我回头看他。

他手里还握着那杯没喝完的酒。

我把门拉开。

“这句话,上一次你用过了。”

【第十章】

搬离期限到了那天,我带纪宁去别墅。

门口停着搬家车。

我妈站在台阶上,怀里抱着一只瓷瓶。

看见我,她先把瓶子放下,往前走了两步。

“吃饭了吗?”

“吃了。”

她停住。

父亲坐在客厅,茶几上摆着几张银行卡。

“卡都还你。”

我看了一眼。

“已经注销了。”

他把卡收拢,又放开。

“真一分都不给嘉佑留?”

“他的个人财产怎么处置,按债务和案件程序走。不是我说留多少。”

“那我和你妈呢?”

纪宁把清单递过去。

“双方律师沟通过的生活安排都在这里。陆先生愿意依法履行必要义务,但不再提供无限额消费和经营兜底。”

我妈没接清单。

她盯着我手里的钥匙。

“你以前回来,总要在厨房站一会儿。”

我把门禁卡交给物业。

“以前你每次都说,饭马上好。”

她眼睛一下垂了下去。

很多次,那顿饭最后都没等到。

陆嘉佑要出门,她要陪着。

父亲要接客,她要招呼。

奶奶说菜少了,让我自己点外卖。

我站在厨房门口,替他们洗水果,装酒,收拾用过的碗。

他们吃完,我才坐下。

我妈捏着围裙边。

“今天我做了你爱吃的。”

我看向餐桌。

红烧排骨,清蒸鱼,还有一碗虾。

“我对虾过敏。”

她猛地抬头。

“你不是小时候……”

“那是陆嘉佑。”

她站在原地,手里的围裙慢慢垂下去。

我没再进厨房。

房屋交接做完,父亲忽然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全家福。

奶奶坐在中间,父母站在后面,陆嘉佑蹲在前面。

没有我。

他看了半天,把照片翻过来,压在箱底。

“搬走吧。”

搬家工人抬起箱子。

我妈跟着走到门口,忽然转身。

“要是早知道你……”

她没把后半句说完。

我替她接上。

“早知道钱是我的?”

她嘴唇发白。

“不是。”

“那就别说了。”

我侧身,让出门。

几个月里,我去过律师事务所,去过法院,也按要求补交过材料。

没人一个电话就让案件结束。

每一笔钱都要查,每一份文件都要核验,每一个责任人都要面对自己签过的字、说过的话。

后来开庭,我坐在旁听席。

陆嘉佑穿着不再合身的衣服,听到那份伪造担保被宣读时,肩膀缩了下去。

被问及是否知道自己无权许可恒陆技术,他起初还看父亲。

父亲坐在另一边,没抬头。

法官又问了一遍。

陆嘉佑攥着手,低声说:“知道。”

那两个字,终于没让任何人替他说。

柯成也不再提情分。

他名下能处置的资产,按程序用于退赔和清偿;长衡与他的股权关系,由律师另行完成依法处理。

父亲那部分恒陆股权,因相关债务进入处置程序时,他来找过我一次。

“这厂,我干了半辈子。”

我把审计确认的清单推过去。

“工人也在里面干了半辈子。”

他看着清单上的数字,手背的青筋一点点平下去。

“以后厂牌,还叫恒陆吗?”

“客户认这个名字,工人也认。名字不用为你承担责任。”

他坐了很久。

走的时候,没有再叫我签任何东西。

奶奶最后一次给我打电话,是问家谱放在哪里。

“新修的,专门留了你的那一页。”

我正在车间验收新设备。

隔着玻璃,唐师傅朝我挥了挥手。

“您自己留着吧。”

奶奶在电话里喘了两口气。

“你真就不回来看看我?”

“必要的照护安排,我会履行。饭,不一起吃了。”

她那边没了声音。

我挂断电话,推门进去。

车间墙上多了一块牌。

上面写着参与这条生产线改造的所有人的名字。

技术员,装配工,检验员,一个不少。

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技术资料整理与早期工艺支持:许守义。

我外公。

唐师傅把安装记录递给我。

“他以前留下的那几本手册,我们重新整理了。有些办法到现在还用得上。该写他的,不能丢。”

我伸手擦了一下牌角。

没有灰。

刚装上去的。

纪宁在门口喊:“陆总,食堂给大家留了饭,先吃再签。”

我跟着他们往外走。

食堂里拼了两张长桌。

有人挪开椅子,有人把筷子递过来。

唐师傅把一碗番茄牛腩放到我面前。

“你外公说,你小时候就爱这个。今天叫师傅多炖了会儿。”

汤还冒着热气。

我拿起勺子,手停了一下。

纪宁看见,伸手把旁边的虾端到另一张桌上。

“这盘离远点,他过敏。”

几个人立刻往旁边挪碗。

没人再让我站起来搬酒。

也没人让我等他们吃完。

我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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