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偷了我四束花,第五束,她抢着付了一千九百八十块。
我没拦。
一周后,物业经理递来一张纸。
上面只有四个字:赔我十万。
我把纸翻过来,给她补了一行。
花钱你赔,牢你自己坐。
【第一章】
第四次丢花,我爸正站在门口等。
他右手拄着拐,左手攥着一把剪刀。听见电梯响,先抬头,再往我怀里看。
又没送来?
我看了眼手机。
配送照片里,一束洋桔梗放在我家门边,包装纸上贴着尾号和门牌。
一一零二。
照片拍摄时间,距离现在只有十一分钟。
隔壁一一零三的门开着。
邱丽坐在餐桌旁,拿剪刀拆花束。紫色包装纸扔了一地,桌上支着手机,补光灯照着她的手。
她冲手机招呼。
家人们看,基地直送,今天刚剪的。我说了,跟着我订花,外面三百的品质,咱们一百出头就有。
我敲了两下门。
她抬眼,先按停手机,再把花往身后挪。
干什么?
我的花。
什么你的?
我把配送照片递过去。
门牌在这儿,手机尾号也是我的。
她扫了一眼,继续剪包装绳。
快递又没写名字。我看着好看就拿了,咋了?
这是第四回。
你记性这么好,怎么不去当会计?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花茎。
她把断枝丢进垃圾桶。
我爸往前挪了半步。
姑娘,花是孩子订给我的,你要喜欢,留两枝也行,剩下的……
邱丽把垃圾桶踢到门边。
大爷,你儿子一个大男人,天天追着几朵花跑,你不嫌丢人?
我伸手扶住我爸。
他的拐杖头卡在地垫边缘,手背绷起几条筋。
邱丽还在说。
住一层楼,至于吗?再说你爸天天坐楼下,谁知道是不是他自己送我的,转头忘了?
我把父亲的手从门框上拿下来。
爸,先回去。
他想开口,又看了看我,把剪刀交到我手里。
别吵。花还会开的。
我送他进门,转身回来。
四束,一束二百九十八。你返还,或者赔钱。
邱丽把手机拿起来,对准我。
大家看看啊!一个男的堵着我家门,张嘴就要钱!
她拍我工作服上的公司旧标。
不是早让人开了吗?缺钱去找工作,别找女人撒气。
我没有伸手挡镜头。
拍全。把我这句话也拍进去。
花是我买的,送到我家门口,被你拿走。第四次了。
她手指碰了一下屏幕。
录像停了。
这时候,物业经理罗建从电梯里出来。
他看见邱丽,先喊了声媳妇,再转头对我皱眉。
许铮,又怎么了?
我把订单给他看。
调监控。
监控不是你想看就能看的。
那请你保存,我报警后让民警调。
罗建把我的手机推回来。
邻居之间拿错东西,非要弄成这样?你爸以后还要在小区住,抬头不见低头见。
我盯着他的手。
他把手收回去,掸了掸袖子。
行了,一束花,明天我让保洁给你找找。
邱丽关门前,冲我抬了抬下巴。
有本事,下次别往门口放。
门砰地合上。
我站了两秒,拿出手机,把四份订单和配送照片逐一保存。
花店老板沈青接电话时,正在扎花,胶带被扯得嗤嗤响。
许哥,又丢了?我这次把门牌写得那么大。
从下一单起,改货到付款。必须当面确认金额,确认收花人愿意买,再交货。
那你给叔叔订的生日花呢?
照原单,一千九百八十,不改款式。
那束花是我两周前定的。
我爸做了三十多年花木工。去年从梯子上摔下来,住院后右腿一直不利索。他不肯让我买营养品,却能盯着一枝新开的花看半天。
生日那束,算上花器和进口花材,一千九百八十。
我接了两单苗圃成本核查,钱已经留好了。
沈青问我:要是她又拿呢?
钱说清楚,名字签清楚。她自己愿意买,你正常卖。她不买,就给我打电话。
我停了一下。
还有,我前四单的订单底档和配送记录,麻烦留好。
挂断电话,父亲已经把空花瓶洗干净。
他拿布擦着瓶口,问我花还送不送。
送。
我接过花瓶,摆回餐桌中央。
这一次,谁拿,谁付钱。
【第二章】
星期六上午,配送员刚走出电梯,邱丽就开了门。
我家门留着一条缝。
她伸手去接花,配送员往后退了一步。
您好,货到付款,一千九百八十元。
邱丽的手停在半空。
不是已经付过了?
没有。这单送一一零二,需要收款后交付。
他把订单页面转给她看。
收货门牌、花材、数量、价格,列得清清楚楚。
邱丽瞟了一眼我家门。
他给我订的。
那我联系一下下单人。
配送员刚要拨号,邱丽按住了装花的纸箱。
不用。就是我让他帮忙订的,我付。
后来我才知道,她前一天已经把这束花的预览图发给了一位客户,报价两千六百八十。
她以为还能白拿。
到了眼前,又舍不得那七百块差价。
配送员再次问她。
您确认按这个价格购买?这是定制鲜花,确认花材和状态后再签收。
知道了,啰嗦什么。
她绕着花看了一圈,扫码付款,在签收栏写下邱丽。
手机响起到账提示,我才推门出去。
邱丽抱着花,嘴角往上提。
看什么?我花钱买的。你还想抢?
我看向配送员。
她付了?
付清了,收据也给了。
那这束归她。我的那束,按约定补送。
邱丽脸上的笑停住了。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买你的,我买我的。
她把花往桌上一放。
许铮,你给我设套?
价格当面说了两次,你自己扫码,自己签字。哪一步是我替你做的?
她伸手去扯配送员的袖子。
退了,我不要了。
配送员扶住被她碰歪的花器。
您有售后问题可以联系店里。我这边只负责配送,现场确认单和付款记录都会保留。
我没有接她的话,举起手机。
前四束,你准备什么时候还?
她一把拍在门板上。
凭什么说是你的!有本事拿证据!
证据,我当天下午发进了业主群。
四份订单,四张配送照片,两段她发在团购群里的插花视频。
视频中的包装纸、配花、系带,都能跟我的订单对应。
我没发她的身份证,也没带一句骂人的话。
我只写了两件事。
一,我没有向邱丽赠送过鲜花。
二,我与她的团购业务不存在合作,请勿以我的名义宣传。
第二句话,是沈青提醒我的。
她把邱丽的团购宣传图转过来。
最下面有一行小字。
专业花木成本顾问许先生把关,社区物业联合保障。
许先生是谁?
邱丽在群里回复过。
就是我隔壁那个,原来做大项目的,现在专门给我管供应链。
我盯着那句话,把原图下载下来。
群里很快有人问。
丽姐,你不是说花都从基地拿的吗?怎么拿邻居的?
我们一年两千六百八十,订二十四束,供货到底有没有保障?
邱丽连发三段语音。
别听他胡说!他想跟我合伙,我没答应,拿几张图来闹!
今天这束我是不是付了钱?一千九百八十,付款记录就在这儿!
他一个被公司赶出来的人,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我把当日收据贴上去。
一束。
一千九百八十。
付款日期,当天。
不能拿第五束的付款,证明前四束也是你的。
群里安静了片刻。
一个叫陆简的人加了我。
她发来公司名片,随后打电话。
许先生,邱丽正在跟我们谈办公区年度花艺服务,合同总额十万元。她提供的样板间照片里,有你家这四束花。
我握着手机,走到窗边。
钱付了吗?
还没有。我们正做供应商核验。
你核验到花店就知道了。我不是她的顾问,也没有授权她使用我的名字。
陆简问了沈青的联系方式。
傍晚,她发来一条消息。
已核实,合作暂停。感谢说明。
隔壁很快传来摔东西的声音。
我爸伸手去拿花剪,剪刀柄碰在花瓶上,叮了一声。
我把补送来的花挪开一点。
爸,别碰到手。
他看着门口。
这钱,是不是花多了?
我把一枝开好的蝴蝶兰转向他。
没多。你生日,一年就一回。
那天,他把花瓶转了三次。
隔壁的门,也被砸了三次。
【第三章】
一周后,罗建敲响了我家的门。
他没穿制服,手里夹着一张折起来的纸。
你看看吧,邱丽让我给你的。
我展开。
赔我十万。
四个字,下笔很重,纸背都凸了出来。
赔什么?
人家的企业订单,被你搅黄了。十万块,你总得给个说法。
我抬起手机。
你现在代表物业,还是代表你妻子?
他看见录音界面,嘴唇抿住。
我是来调解。
她拿我的花冒充样品,拿我的名字宣传。客户核实后不合作,损失算到我头上?
罗建伸手,想把纸拿回去,又在手机前停住。
许铮,你别把事做绝。她手里不止这个。
那就让她拿出来。
我把纸翻过来,写下那行字,递还给他。
花钱你赔,牢你自己坐。
罗建看了一遍,脸上的肉动了动。
你真以为自己干净?
门关上不到十分钟,业主群炸了。
邱丽发出一张盖了红章的文件。
花艺年卡联合服务承诺书。
丽邻商贸负责收款供货,许铮负责质量审核,并对退款承担连带保证责任。
最下方,是我的签名。
紧接着,是我的身份证复印件。
证件号码没有遮挡。
我爸在厨房喊我。
小铮,水开了。
我盯着屏幕,没听见。
邱丽又发了一段语音。
大家的钱,不是我一个人经手的。他现在翻脸,是想把责任全推给我。六十三户,十六万八千八百四十块,谁也别想跑。
电话开始响。
第一通,问我什么时候退钱。
第二通,骂我跟邱丽演戏。
第三通,一个男人直接报了我家门牌。
你要敢搬走,我天天去找你爸。
我打开录音。
你再说一遍。
对方挂了。
我给邱丽拨电话,她不接。
给罗建拨,他接起来,先叹气。
看见了?事情闹大,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份承诺书哪来的?
你自己签没签,自己不清楚?
我看着屏幕上的签名。
笔画确实熟悉。
尤其最后一笔,有个往上挑的小钩。
我没说话,打开电脑,翻出两个月前发给物业的一份文件。
小区绿植养护报价核查建议。
当时罗建找过我,说物业总公司要求压缩养护成本,听说我做过这行,想请我看一眼报价。
我没接正式审计,只写了一页建议,签了名。
现在,那一页上的签名,出现在了另一份承诺书上。
连我落笔时碰到纸边,留在签名左侧的半个小黑点,都在。
我把两张图放大,手掌贴在桌面上。
电脑风扇嗡嗡转。
楼道里有人摁门铃。
不是一下,是手指压住不放。
我爸扶着墙,想过去开门,又被门外一声骂喊停在原地。
姓许的!收钱的时候怎么不说话!
我把父亲带回卧室,关好门,再联系律师周宁。
她听完,第一句话是:别在群里吵,先报案,把原始文件和发送记录保存好。你发现的是疑似伪造,不要自行下鉴定结论。
我问身份证的事。
她让我看复印件边缘。
那里有一块没裁干净的浅色字迹。
仅供澄园物业办理门禁。
那是我交房时亲手写的。
我拉开抽屉,找出留存的原件照片。
位置、笔画、纸角的折痕,全能对上。
周宁听见我这边没了动静,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许铮?
我把两张图发过去。
她看完,声音压下来。
这已经不是四束花的事了。
门铃还在响。
我握住门把,给门外的人回了一句话。
钱没进我账户,我没签过保证。你们可以跟我一起去派出所。
罗建的电话恰好打进来。
他没问我准备赔多少。
他问:你电脑里,两个月前那份原稿,还留着吗?
【第四章】
我没回答罗建。
当天,我带着电脑去了派出所。
两位交过年卡钱的业主跟着我,一位姓郑,另一位是住八楼的蒋阿姨。
邱丽也来了。
她坐下就拍桌子。
他发我视频,影响我做生意,还说要送我坐牢!
民警让她把手放下。
一件件说。先说收款和承诺书。
邱丽把手机推过去。
白纸黑字,他想赖。
我打开邮件,展示原始发送时间、附件和本地文件。
这是我给物业的报价核查建议。承诺书上的签名,我没有签过。请核查文件来源和制作过程。
罗建靠在椅背上。
你们私下合作,别往物业身上扯。
我把身份证复印件摆到他面前。
这份材料,我只交给过物业。你解释它为什么出现在邱丽手里。
罗建没伸手。
物业人多,谁知道是不是你自己又给过别人。
周宁坐在我旁边,把一张清单递过去。
我们已经向物业总公司提出资料保全要求。门禁申请档案的接触权限、电子文件导出记录,请配合后续调查。
邱丽扯了扯罗建的袖口。
他把胳膊抽开。
民警问她,承诺书什么时候签的。
上个月十二号。
在哪儿?
他家。
谁在场?
就我们两个。
我问:上午,还是下午?
她看着我,停了半拍。
下午。
我打开医院缴费记录。
那天我陪父亲做复查。仅凭这个不能排除所有可能,但你可以说具体时间,警方可以核实。
邱丽咬住嘴唇,改口。
我哪记得那么清楚,前后几天都有可能。
蒋阿姨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
你收钱时说,他是大公司的成本经理,愿意用房子担保。现在连哪天签的都不知道?
邱丽冲她喊。
我什么时候说过用房子!
蒋阿姨打开微信语音。
邱丽自己的声音从扬声器里出来。
放心吧,许工就住一一零二,有房有车有专业资格,他跟我一起兜底,跑得了谁也跑不了他。
邱丽伸手去碰手机,被民警拦住。
别动别人的东西。
她坐回去,转头盯我。
你非要这样,那就先说花!你凭什么污蔑我偷花!
沈青就是在这时进来的。
她带了订单底档、配送记录和两份收据。
前四单,付款人许铮。第五单,邱丽现场购买,支付一千九百八十。我们没有跟邱丽签过代理或供货协议。
邱丽立刻说:钱我都付了!
沈青把第五单的收据翻到正面。
一束。你付款时也确认了。不能拿这一束抵前四束。
罗建盯着那张收据,坐直了。
这张怎么在你手里?
沈青看向他。
我们店开的收据,底联当然在店里。
罗建的手往裤兜里摸了一下,又拿出来。
我记住了这个动作。
在派出所,我们没有当场等来结论。
民警登记了材料,让双方保存原件,后续继续核查。对于年卡款,要求邱丽提供真实合同、供货凭证和资金去向。
她站起来时,还冲我丢了一句。
花是花,生意是生意。你别以为凭几张纸就能把我怎么样。
走廊里,沈青拉住我。
许哥,有件事我刚才没来得及说。
她打开店里财务的聊天记录。
今天上午,你们物业来问,能不能把一千九百八十那张收据换成一万九千八百。
我脚步停住。
谁问的?
罗经理。
她往下划。
我没同意。他说,那就不用我们开了,他自己找财务处理。
我隔着玻璃门,看向停车场。
罗建正在拉邱丽上车。
她还想回头骂,罗建一把把车门关上。
那张花款收据,他不是替妻子收着。
他还有别的用处。
【第五章】
第二天,我家的门禁卡失效了。
父亲在楼下刷了三次。
滴,未授权。
保安从岗亭探出头,看见我们,又把头缩回去。
我扶着父亲站到旁边,拨物业电话。
前台说系统升级。
只有我家升级?
对面停了一下。
具体问罗经理。
我刚要按免提,电梯门开了。
罗建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一串钥匙。
业主资料要重新核验。你把身份证原件交过来,登记一下就恢复。
我把手机举起来。
卡昨天还能用,今天没有通知就停了。现在我父亲要回家,你先开门。
他看向手机镜头。
你别动不动就拍。
那就开门。
大厅里,两个取快递的业主停下脚步。
父亲的拐杖在瓷砖上滑了一下。
我托住他的胳膊,掌心碰到一层汗。
罗建终于侧过身,让保安刷卡。
进去吧,搞得跟欺负你们似的。
我没有跟他争最后一句。
扶父亲上楼后,我把视频、通话记录、前台回复一并提交给物业总公司和社区。
下午,总公司客服回电,要求项目部恢复权限。
卡恢复了。
我手里那份苗圃核查合同,却出了问题。
客户打电话过来,声音发紧。
许工,有人给我们发了你的担保书,说你卷进十几万的团购纠纷。我们付款前,得把事弄清楚。
我拿着手机站在书桌边。
桌上放着父亲下一次康复治疗的预约单。
我想说清者自清,又把话咽了回去。
清不清,客户看的是证据。
我给他发送报案材料回执、原始建议书和律师说明。
款项可以按合同节点走。你担心资料质量,我们逐项复核。但那份担保我没签,我会继续追查。
客户没有立即恢复付款。
他说:给我两天。
我答应了。
邱丽的反扑没停。
她在群里说,我从原公司离职是因为收供应商回扣。
这次,她没用语音。
她发了长图,说得有时间,有部门,还有一个所谓知情人的聊天截图。
半小时后,前同事给我打来电话。
她把你那次项目争议改了。你明明是拒绝在虚报苗木数量上签字,跟负责人吵翻后辞的职。
我问他:公司当时的书面处理意见,你还能找到吗?
我找人事给你发正式留档版本。
材料发来后,我没有写长文诉苦。
只把结论页中涉及我的部分公开,其他人的信息全部遮住。
离职原因,是双方协商解除劳动关系。
涉及苗木数量的争议,由复核记录说明。
没有任何认定我收回扣的结论。
群里有人问:你既然做过成本,怎么连四束花都看不住?
我看了那句话很久。
然后回复。
我买花,不等于我该守在门口防贼。
我做过什么工作,也不影响别人该对自己的手负责。
蒋阿姨第一个接话。
对。别让拿别人东西的人站旁边,看我们审问丢东西的人。
接着,郑叔把自己的年卡转账记录发出来。
钱进的是丽邻商贸账户,不是许铮账户。谁收钱,谁先把账拿出来。
那天,邱丽第一次关了群里的接龙。
晚上十点,一个陌生号码给我发短信。
我是丽邻商贸的出纳,梁洁。你们如果只盯着花,钱就追不回来了。
我回拨过去。
她接起来,先问:你身边有人吗?
只有我。
她那边有椅子拖动的声音。
罗经理让我明天下午四点前,把年卡账户里的余额转出去,做往来款平账。
转给谁?
他弟弟的园艺公司。
我打开台灯。
你有真实业务凭证吗?
没有。
她吸了一口气。
他让我把上个月那份假验收单,再用一次。
【第六章】
我没有让梁洁把公司的所有账发给我。
周宁在电话里先提醒她。
只保全你依法接触、与你工作有关的材料。不要侵入别人的账号,不要改账,也不要按要求制作不实凭证。直接向办案人员说明。
梁洁沉了几秒。
那我会不会也进去?
我不能替任何人保证结果。做过什么,如实说。没做的,不要再做。
她挂断电话后,过了二十分钟才回拨。
许哥,我明天跟你们去。
我们约在派出所门口。
她带着自己的手机、劳动合同,还有两张手写的工作交接单。
她指着交接单上的日期。
我上班不到两个月。最开始只是收款记账,邱丽说她老公有物业资源,团购花和小区绿化一起做,成本能压下来。
民警问她为什么产生怀疑。
她翻出一段工作群聊天。
年卡第一批花还没发,钱已经转走一部分。我问供货合同,罗建发来一张小区绿植采购验收表,让我把团购钱和这个对上。
那张表,我看得手指发紧。
大堂节庆花艺布置,数量十套,单套一千九百八十元。
合计一万九千八百元。
附件照片,是邱丽抱走的那一束。
她把同一束花放在不同角度拍摄,充作多点布置记录。
可照片只能证明她用了同一束花,不能单凭这个认定另外九套不存在。
我把这点说清楚。
请核查采购合同、实际交付、现场记录和付款凭证。
梁洁抬头看我。
她大概以为,我会立刻拍着照片喊抓人。
我没有。
被一张假的承诺书堵过门,我知道把怀疑当结论,能把人逼到什么地方。
她继续往下翻。
还有这个。
一份绿植更换验收单。
上面签着四位业主代表的名字。
其中一个是郑叔。
郑叔就在旁边,拿过来,一眼看见自己名字旁的手印。
我右手食指上个月切菜伤了,一直包着。谁替我按的?
民警让他不要碰原件。
他把手收回来,指头还在抖。
我那天只是去物业领垃圾袋,让签了领取表!
梁洁低着头。
这张电子表,是罗建发给我的。我没见过签字过程。
民警一项项记,没有把她的话直接当成事实。
随后,他们联系相关人员核实材料。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过了中午。
梁洁捧着纸杯,嘴唇碰了几次杯沿,水一口没喝。
邱丽刚给我发消息,说我敢乱说,就把账全算在我头上。
周宁让她把消息保留下来。
我问她:她知道你在哪儿?
不知道。我请假说去医院。
她的话刚说完,手机响了。
罗建。
她看向我们。
周宁点头,示意她正常接听。
罗建开口就问款什么时候转。
梁洁攥住杯子。
缺真实合同和验收原件,我不能做。
什么叫不能做?你是老板还是我是老板?
请你补材料。
罗建停了一下。
小梁,工资我可以给你加。月底再多给两千,你把账做平,后面没你的事。
纸杯被梁洁捏出一道折痕。
她盯着那道折痕,回答。
我不做。
电话里传来一声椅子撞地的响动。
你今天不转,明天别来了!
那请依法结清工资。你刚才的要求,我会向办案人员说明。
她挂断电话,杯里的水洒到鞋面上。
我递给她纸巾。
她接过去,没有先擦鞋,而是把眼角按了按。
我还以为,找个离家近的工作就能省点事。
我看着她手里的交接单。
先把今天过完。
下午三点四十,罗建在业主群发通知。
晚上七点,物业会议室召开团购纠纷协调会。
请许铮务必参加。
紧接着,他单独发来一句话。
你要再不收手,今晚就让全小区看看,你到底签了多少东西。
【第七章】
会议室只摆了二十把椅子。
来的业主站满了门口。
邱丽坐在长桌另一头,面前放着一摞合同。罗建穿回了制服,胸牌擦得发亮。
他先定规矩。
今天只谈解决,不追究过程。许铮把群里的内容撤掉,邱丽争取恢复企业订单,年卡才能继续履约。
我坐下。
我不同意。
邱丽拍了一下合同。
你就是不想让大家拿到花!
我看向业主。
先问一句,你们买年卡,是为了收到花,还是为了替她保住企业客户?
有人回了一句:当然收花。
那她有没有企业订单,不是你们承担的风险。
罗建把笔敲在桌上。
许铮,你别教大家做生意。合同摆在这儿,你也有责任。
请拿原件。
这就是原件。
他推过来的,仍然是打印件。
周宁翻开文件夹。
警方已经受理相关报案并在核查。今天不在这里替代调查。我们只核对可以当场确认的事实。
她把投影连上。
第一张,是我的原始建议书。
第二张,是邱丽公布的承诺书。
两处签名并排放大。
相同的小黑点,相同的纸张底纹边缘,相同的笔画缺口。
人群里有人往前挤。
签名还能每次连旁边的脏点都一样?
罗建伸手去拔连接线。
这能说明什么?现在电脑什么做不了!
我按住桌面,没碰他。
对。所以制作过程交给警方核查。接下来这张,你不用看电脑。
我拿出物业总公司当天下午回给我的邮件打印件。
总公司确认,两个月前收到过我发送的报价核查建议,附件与我的留存一致。
罗建说那是私下合作。
可邮件收件人,是项目公共邮箱。
抄送人,是他本人。
他盯着那两个地址,嘴张了一下。
邱丽抢过话。
就算签名的事有误会,花的钱我付了!他恶意毁我生意,总是真的吧!
沈青站起来。
我今天只讲我们店的订单。
她把四份订单放到桌上,又出示配送照片原图。
其中第三束的包装纸上,有一片倒贴的透明标签。
那天店员贴错,沈青没来得及重包,拍过照片问我介不介意。
我说不介意。
这段聊天还在。
而邱丽当天发的插花视频里,同一片标签被她用指甲抠了下来。
视频播到那里,她突然站起来。
关掉!
沈青没动。
你说花是基地直送,那请说基地名称、订单号、付款时间。
邱丽扑过去要拿遥控器。
郑叔挡在桌前。
你怕什么?不是误会吗?
邱丽伸手指他。
你跟他们一伙的!你们合起来害我!
郑叔把自己的年卡收据摔在桌上。
我交了两千六百八十,我跟谁一伙?
门口有人接话。
我也交了!
还有我!
罗建想把会议带回撤帖和解,已经没人肯听。
这时,物业总公司的项目督导进了门。
他姓高,身后跟着一位财务人员。
高督导没跟我握手,径直走到罗建面前。
总部要求你即刻停止处理该项目的财务和采购事项,配合审查。公章、钥匙、账号权限,按程序交接。
罗建往椅背靠了一下。
就因为他几句话?
因为采购报销存在需要解释的异常,不是因为谁嗓门大。
财务人员把一张报销单摆到桌上。
十套节庆花艺,一万九千八百元。你提供的附件里,收据编号对应的是一束花。
你先解释这十套送到了哪里。
罗建的目光落在沈青脸上。
沈青没有躲。
邱丽想拉他的手,又被他甩开。
这时,高督导翻到下一页。
还有,六万四千元绿植更新款。四名业主代表中,已有三人否认签过验收。
会议室里只剩投影机的风声。
罗建看着那页纸,把胸牌摘下来,攥在手里。
那块塑料牌,被他捏得咔了一声。
【第八章】
散会后,邱丽追到停车场。
她没再拿手机拍我。
许铮,谈谈。
我停在摄像头下。
说。
花钱我赔,四束,一千一百九十二。再多给你两千,这件事到此为止。
她拿出手机,已经点开转账。
我没收款。
花钱可以单独赔。伪造材料、泄露身份证、年卡款去向,不是赔四束花就能一起抹掉。
邱丽的拇指悬在屏幕上。
你一个月能挣多少?非要跟我们过不去?
我一个月挣多少,都不欠你四束花。
她把手机收回去。
你别逼我。你爸天天几点下楼,我都知道。
我举起仍在录音的手机。
这句话,我也会提交。
她盯着屏幕,往后退了一步。
我就是随口说说。
那你跟民警解释。
我转身上楼,没有回头。
到了家,父亲坐在沙发边,鞋已经穿好了。
我送他去姐姐家住两天,是提前商量过的。
他说不走,说这里是他儿子的家。
我蹲下来,把他鞋带松开一点。
不是躲。楼下这两天来回跑人,你休息不好。周日我去接你,一起吃饭。
他看着我的手。
你是不是还得出去?
嗯,有些材料要补。
他把那把花剪放到桌上。
我年轻时在苗圃,别人拿一盆苗,老板总说算了。后来有人整车拉,谁都说,前面都能拿,凭什么我不能。
我抬起头。
父亲扶着我的肩站起来。
这回别算了。也别跟人打架。
我点头。
送走父亲,我接到高督导的电话。
他不是来通报调查结果。
他来核实一张旧报价。
许先生,你当初建议把养护服务和植物采购分开核算,理由是什么?
我打开原文件。
报价表把存量植物重复算成新增采购。仅凭表格不能确认实际情况,所以我当时写的是,先盘点,再核价,不建议按现有数字直接付款。
罗建给总部的版本,删掉了你这句话。
我握着鼠标,指节压在桌沿。
请把完整原稿一并核查。
会的。后续会由独立人员做现场清点,你是利害关系人,不参与定案。
我答应。
我不需要自己宣布罗建有罪。
我需要每一笔钱都有去处,每一个名字都能找到本人。
那天夜里,梁洁又接到邱丽的电话。
邱丽让她回公司,说原先的账不用改了,只要补签一份经办说明,就把拖欠的工资结清。
梁洁把说明发给周宁。
第一条,采购资料均由梁洁独立审核。
第二条,相关转账均由梁洁自主操作。
第三条,公司负责人不知情。
周宁让她不要签,并把这份新材料交给办案人员。
梁洁回复了一个字。
好。
十分钟后,她发来通话录音。
录音里,罗建不再吼。
小梁,你还年轻,有些事没必要分这么清。我来跟许铮说,让他别牵扯你。
梁洁问他。
你为什么能决定,他牵不牵扯我?
罗建没接上话。
她继续问。
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知道他在查哪几笔?
电话断了。
我听完,把录音按来源和时间编号,补进材料目录。
凌晨一点,陆简发来消息。
邱丽重新联系我,说花艺公司换个账户就能继续合作,让我先打一笔诚意金。
附件里,是一份新合同。
我打开第一页。
供应商换成了罗建弟弟的园艺公司。
第二页的项目顾问,还是我的名字。
【第九章】
我把新合同发给周宁和办案人员。
陆简也提交了她与邱丽的完整沟通记录。
她没有按我们的要求去套话。
她只按公司流程,问了三件事。
供货能力。
顾问授权。
收款主体变更依据。
邱丽给出的回答,全被她原样保存。
星期一上午,物业总公司再次通知有关业主到场。
这一次,没有罗建主持。
会议桌中央摆着清点表、采购合同、支付流水和照片对照材料。
高督导先说明。
今天公开与业主费用相关、已经核实的部分。涉及个人隐私和刑事调查的材料,不在这里传播。
罗建坐在侧面,面前放着一杯水。
他一口没喝。
邱丽紧挨着他,手指不停抠手袋的缝线。
财务人员先说一万九千八百元那笔花艺报销。
申请已提交,尚未支付。经过核查,现场没有相应的十套交付记录,供货店也不认可申报内容。款项停止支付,材料移交调查。
罗建立刻抬头。
没付钱,哪来的损失?就是填表时弄错了!
财务人员翻到下一项。
六万四千元绿植更新款,已经支付。现场清点、历史养护记录和供应商原始出库资料,与申报数量存在明显差异。所谓业主验收,也存在冒用签字的情况。
这部分,不是你一句填错就能解释。
罗建把水杯往前推。
供应商报多少,我就填多少!你们找供应商去!
供应商负责人也在场。
他坐在门口,听到这里,把手里的送货单翻开。
我送了多少,单子上就写多少。你让司机别走正门,我都没答应。剩下的数字,你问我?
罗建的脸往他那边转。
咱们合作这么久,你现在甩锅?
对方把送货单按在桌上。
我做我的生意,不替你背你的账。
邱丽站起来。
这是物业的事,跟我的年卡有什么关系?我可以继续给大家送花!
郑叔问她。
货呢?
可以进。
合同呢?
在谈。
钱呢?
她没回答。
会议室门被推开。
两位民警走进来,核对身份后,通知邱丽、罗建配合进一步调查。
罗建先站起来,手碰翻了水杯。
水流到裤腿上,他没擦。
他看向我。
许铮,你说句话。咱们真没必要。
我没有起身。
他绕过椅子,走了两步,又被要求停下。
我当物业经理这些年,也给你们办过不少事。你爸那次救护车进来,是不是我安排开的门?
我看着他。
开门,是你的工作。拿我身份证、冒我的签名、停我家门禁,不是。
他嘴唇动了两下。
我给你赔礼。花的钱,我十倍赔。你接的单,我帮你介绍客户。
不用。
邱丽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你别求他!他就是故意的!他早知道会变成这样!
我转头看她。
第一回,我只是敲门问你有没有拿错。
第二回,我给你看了订单。
第三回,我把门牌写到包装纸上。
第四回,我爸站在门口求你把花还回来。
我停了一下。
你哪一回还给我了?
邱丽的手从罗建袖子上滑下来。
蒋阿姨把脸转到一边,眼睛盯着桌角。
门口有人抽了一张纸,又没往前递。
邱丽看着我,先摇头。
不就是几束花……
随后,她伸手指罗建。
签名是他弄的!身份证也是他拿给我的!他说你这种人最要面子,闹到业主群就会认!
罗建猛地回头。
不是你说让他替你兜底?不是你说先把年卡钱收了再说?
邱丽踉跄了一步,腿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她抱住手袋,肩膀一抽一抽。
我没想闹成这样。我就是想把生意做起来,别人家都挣钱,凭什么我不行……
罗建伸手想拉她,又被她甩开。
你说不会有事的!你说物业的资料随便拿,他找不到!
民警打断了他们,让双方停止争吵,按要求配合。
邱丽抬头看我。
许铮,我把花还你。我买,买十束。你爸喜欢什么,我都买。
我把桌上的材料收进文件袋。
别再提我爸。
她的嘴张着,眼泪顺着下巴落到手袋上。
罗建扶住桌沿,站了两次才站稳。
走到门口时,他还在喃喃。
就几束花。就几束花啊。
我看着他的背影。
不是几束花。
是他到这一步,还觉得别人的东西,拿了也没什么。
会议散后,高督导把那张最初的报价核查建议还给我。
纸角压着一张新的通知。
罗建已被停止职务,相关劳动关系处置及追责按调查结果办理。
我把通知推回去。
这个你们留档。
我只拿回了自己的那张纸。
那上面的签名,这次终于留在了该在的地方。
【第十章】
第一次收到退赔到账通知时,我正在苗圃核对出库单。
手机震了一下。
一千一百九十二元。
四束花的钱。
邱丽通过律师提出,把这笔钱加到一万元,希望我签一份包含谅解内容的协议。
周宁给我打电话。
你可以接受花款返还,也可以就有证据的其他损失主张赔偿。是否谅解,由你决定,不必捆在一起。
我把手上的泥擦掉。
花款收。其他损失按证据走。谅解不签。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我会转达。
客户站在旁边,问是不是那件事。
我点头。
他把一份复核记录递过来。
上次暂缓的那笔款,财务已经安排了。新批次你还接不接?
接。先清点,后核价,别让我只看一张汇总表。
他笑了一声,把仓库钥匙放到桌上。
按你的办法来。
我弯腰数完最后一排苗,才给姐姐回消息。
下班去接爸。
后来需要我到场的程序,我都去了。
签字,核对,补充材料,接受询问。
每一次,周宁都会提醒我只说亲眼看到、亲耳听到和能够证实的部分。
我照做。
庭审那天,邱丽坐在被告席上,头发扎在脑后。
公诉人出示聊天记录、收款材料和她反复使用的虚假承诺书。
年卡收款之前,她就没有落实所宣称的供货能力,却冒用他人名义提供保障,收款后又将大部分资金挪作个人支出,并试图借新合同继续收款。
这些不是群里谁嗓门大就能改掉的。
罗建的解释,从不知情,变成帮妻子整理材料,再变成只是想让周转顺一点。
一份份原始记录摆出来,他最后低下头。
涉及物业采购的款项,也有独立核查结果和资金流向证据,不再混在花款里含糊带过。
判决宣读时,我坐在旁听席。
邱丽被认定构成诈骗,罗建就其参与的犯罪及侵占单位资金等行为承担相应刑事责任。追缴、退赔,按判决执行。
他们不是因为拿了我四束花就被判刑。
是顺着这四束花查下去,没人再肯替他们把后面的账盖住。
邱丽听到刑期时,抓住了面前的椅沿。
她回头找了一圈,看见我,嘴唇开合。
我没辨认她说什么。
法警提醒她坐好,她转回去,手还扣在椅沿上。
罗建没回头。
他一直看着自己的鞋。
走出法院,郑叔和蒋阿姨在台阶下面等。
年卡的钱,部分通过已控制的账户余额先行返还,剩余部分进入追缴和执行。
不是所有人当天就拿回了全部款项。
郑叔把退款明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我以后再也不听什么内部价了。
蒋阿姨瞪他。
该看的不是便宜不便宜,是合同谁签、钱给谁、货在哪儿。花有便宜的,人不能糊涂。
郑叔点头,没顶嘴。
周宁递给我另一份调解履行凭证。
身份证信息被公开、名誉被侵害的相关民事争议,也有了处理结果。邱丽按确认内容作出澄清,承担有凭证的损失,相关平台上的侵权内容被删除。
那份澄清只讲事实,没有一句让大家体谅她不容易。
我拍照留存,把纸收好。
手机这时响了。
沈青问我,今天的花送到哪儿。
家里。
还是货到付款?
我看了一眼时间。
对。我自己签收。
新来的物业工作人员已经把公共区域的配送管理重新做了登记。
门口不再堆无主快递,临时寄存有位置,查取有记录。住户资料的使用权限,也被总公司重新梳理。
这些不是送给我的礼物。
本来就该这样。
我到家时,父亲坐在餐桌旁,正修一把旧剪刀。
剪刀轴上滴了油,开合几次,不响了。
他看见我,没问判了几年。
只问:吃面,还是吃饭?
面。
要不要蛋?
两个。
他站起来,拄着拐往厨房走。
我接过锅。
你坐着,我来。
门铃响了。
父亲停住脚步。
我打开门,配送员抱着花站在外面。
您好,一一零二,许先生?
是我。
花款二百九十八,请检查后签收。
我拆开外层护纸。
花瓣没压伤,枝条切口还带着水,包装里透出一点草木味。
付款提示响起后,我写下自己的名字。
配送员核对完,把笔收回胸前口袋。
祝您生活愉快。
谢谢。
我关上门,转过身。
父亲已经把花瓶端到桌子正中。
他拿起一枝洋桔梗,左手握住花剪,试着找角度。
我扶住枝条。
这儿?
再往下一点。
剪刀合拢,咔嚓一声。
一小截花茎掉进垃圾桶。
父亲把花插进去,调整了两次,抬头看我。
这回,没人拿吧?
我拉开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没人拿。
厨房里的水开了。
我起身去下面,他留在桌旁,又把朝向门口的那枝花,转到了自己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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