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团建,三只烤全羊,八十六个人,唯独没有我。
第二天,老板拍桌骂我不识抬举。
我把主管那句不准我到场的群消息递过去。
他变了脸,却不是因为冤枉了我。
昨夜那批设备的验收单上,竟然签着我的名字。
【第一章】
老板的茶杯砸在桌上,茶水溅到了我的工牌。
周砚,你架子比天大!全公司请不动你一个人,你什么身份?
早会还没开始,八十多个人挤在装配车间门口。
主管赵成站在老板身后,手里拎着一袋羊骨头。
袋子没扎紧,油滴在地上。
他把袋子放到我脚边。
给你留了点。知道你家里困难,不用谢。
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挪了一步。
我看着袋子,没碰。
老板蒋世荣又敲了两下桌面。
问你话!昨天为什么不来?
我拿出手机,点开公司大群。
前天晚上九点十七分,赵成发过一条消息。
周砚除外,明天留厂看门,出货验收别掺和,老板说了,外人不配上桌。
下面有二十多个收到。
还有赵成自己补的一句。
谁把他带来,谁替他值班。
我把手机放到蒋世荣面前。
您先看这个。
赵成嘴角那点弧度停住了。
蒋世荣看完,伸手往上划了一下,又往下划了一下。
耳根上的红退了。
他抬头问我:你昨天真在厂里?
从下午五点,到今天早上七点。交班记录有。
你没去过临港仓?
没有。
谁能证明?
我抬眼看他。
您刚才问的不是团建吗?
车间里只剩排风机的声音。
赵成伸手要拿我的手机。
一句玩笑,你还截图?周工,至于吗?
我把手机收回来。
先说清楚。谁让我留厂?
赵成搓了搓手,冲蒋世荣笑。
蒋总,他手头不是还有活儿吗?我想着设备要交付,总得有人守着。外人那两个字,是说他不爱参加集体活动。
我点开另一段聊天。
那扣我团建补贴,也是为了让我合群?
赵成的声音压了下来。
你别得寸进尺。
四个月前,我交了第一个项目。
合同写着,阶段验收通过后,发十八万元奖金。
蒋世荣拖到现在。
上周,我父亲要交康复住院费,我来问。
赵成当着财务的面说,技术人员不能只盯着钱,得先有奉献。
昨天团建前,行政发了一张名单。
所有人三百元补贴,我那一栏是零。
备注写着,不服从管理。
我当时没吵,只在群里问了一句,值班是否计入加班。
没人回答。
现在蒋世荣盯着我的手机,额头出了汗。
他把赵成往身边拽了一步。
昨晚那份终检单,你怎么交的?
赵成的喉结动了。
按流程交的啊。
周砚没去现场。
赵成看我一眼,伸手去摸口袋。
蒋总,咱们进去说。
我挡在桌前。
什么终检单?
蒋世荣把桌上的文件夹合上。
没你的事,回工位。
刚才还问我什么身份,现在又没我的事了?
周砚!
他的巴掌拍下来。
我没退。
旁边的质量员刘师傅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文件夹边缘。
那里露出一截复印纸。
纸上有我的名字。
刘师傅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蒋世荣看见他的动作,抄起文件夹就走。
我跟了上去。
赵成伸手拦我。
懂不懂规矩?老板办公室也是你说进就进?
我看着他的手。
昨晚验收的是哪一批设备?
他没回答。
我又问了一遍。
是不是给恒川的四十八套?
赵成的手指收紧,捏住了我的工服袖口。
你少管闲事。
我把他的手拨开。
那就不是闲事了。
那四十八套设备,我前天下午刚出过不予放行意见。
【第二章】
办公室门关上,蒋世荣先拉了百叶窗。
坐。
我没坐。
文件给我看。
他用手压着文件夹,朝赵成抬了抬下巴。
你解释。
赵成把羊骨头袋子留在了外面,手上的油还没擦净。
他扯了一张纸巾。
临港仓催得急,客户采购说,先把单子补齐,现场测试后面再做。
我问:所以你替我签了?
都是一个公司的,名字谁写不一样?
一样的话,你为什么不写自己?
他擦手的动作停了。
蒋世荣把文件夹推过来一点。
我翻开第一页。
设备编号、测试日期、人员名单,全齐。
检验结论是通过。
主检工程师一栏,写着周砚。
签字旁边,还贴了一张我站在设备前的照片。
那是三个月前,第一台样机测试时拍的。
照片角落里,有一只掉了漆的红色工具箱。
那只箱子上个月就报废了。
我把文件翻到最后。
测试原始记录没有。
只有一张汇总表。
四十八套设备,安全门触发后的停止响应,全填七十二毫秒。
连小数位都没有差别。
我抬头看赵成。
你测的?
供应商测的。
谁在场?
他把纸巾攥成团。
你查户口呢?
我拿手机拍下文件。
蒋世荣伸手来挡。
内部资料,别乱拍。
那就请您现在写一份说明,这个字不是我签的,这次验收我没参加。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蒋世荣把手收回去,拿起茶杯,又放下。
周砚,你跟着我做了快两年。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十八万奖金,拖了四个月。
钱的事可以谈。
这不是钱的事。
怎么就不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支票样式的付款申请单,推到我面前。
十八万,今天批。你再去临港仓看一眼,把后面的资料补上。
我指着桌上的终检单。
已经通过的东西,还要我补什么?
赵成抢过话。
设备能转,门能开关,客户看一圈就完事。你非要卡那几十毫秒,有必要?
我转向他。
人伸手进去的时候,那几十毫秒,你拿什么补?
他把纸团砸进垃圾桶。
别一张嘴就死人伤人!你咒谁呢?
蒋世荣拍了下桌子。
都闭嘴。
他看着我,声音放低。
这笔订单两千四百万,尾款一千二百万。今天过不了验收,月底全厂工资都悬。
我翻到材料清单。
合同要求的安全控制模块,型号没有变。
实物已经变了。
前天下午,我抽检其中一套,响应时间超过两百毫秒。
赵成说是参数问题,让我别写异常报告。
我还是写了。
后来他收走我的仓库权限,安排我值班。
原来饭桌不是他最想拦我的地方。
我把材料清单推回去。
换回合同要求的模块,复测。除此之外,我不签。
赵成往前挤了一步。
你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你爸在医院等钱,借款平台一天给你打几个电话,你有资格在这儿装清高?
我捏住手机,指腹被手机壳边缘硌得发麻。
蒋世荣没制止他。
他只把付款申请单又往前推了一寸。
考虑清楚。过了今天,这十八万什么时候能发,我也说不准。
我拿起那张单子。
赵成扯了扯领口。
早这样不就好了。
我把付款申请单翻过来,抽出桌上的笔。
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本人未参与本批次终检,终检单签名非本人所签,原不予放行意见不变。
写完,我签上日期。
这个,才是我的字。
【第三章】
蒋世荣把那张纸扣住。
周砚,你要毁公司?
我拿起手机。
我要求公司撤回假报告。
都是内部沟通,什么假不假的!
赵成冲过来,手刚碰到我手机,门响了。
财务孙姐站在门口。
恒川那边来电话,说十点半线上核验,负责人必须在。
蒋世荣立刻换了口气。
知道了,你先出去。
孙姐看了一眼我被扯开的工服领口,没动。
周工的奖金申请,上个月不是已经批了吗?
赵成扭头瞪她。
让你出去听不懂?
蒋世荣摆了下手。
资金安排有变化。
孙姐把门拉开一些。
外面都等着呢。
我从赵成旁边走出去。
他跟在后面,贴着我耳朵说:敢捅到客户那里,你在这行就别想干了。
我停住。
把刚才的话,在群里再发一遍。
他咬住牙。
我回到工位,电脑已经登不上去了。
屏幕提示,账号权限已停用。
抽屉里的个人移动硬盘也不见了。
赵成站在办公室门边,晃了晃钥匙。
离岗审计。公司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带走。
我掏出手机,给人事发了一条消息,要求书面告知停用权限的原因,并保留个人物品清单。
发完,手机又响了。
父亲的康复病区来电。
护士说,缴费处那边还差六千,今天得补。
赵成听见了。
他靠着门框,没再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看向蒋世荣办公室。
我走到楼梯间,给妹妹转了卡里最后四千。
剩下的我来想办法,别让爸出院。
妹妹问:哥,你声音怎么了?
车间吵。
她没追问,只说自己今天能提前结两千工资。
挂断电话,我靠着墙站了几秒。
楼梯间有机油味,扶手冰凉。
手机又震了一下。
孙姐发来一张转账截图,两千元。
下面一句话。
先给叔叔用,不急还。
我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回到工位,刘师傅往我桌上放了一只搪瓷杯。
水。
我刚伸手,他压住杯盖。
别在公司电脑上折腾。你那个异常报告,纸质签收联还在不在?
在。
他松开手。
那就好。
我拉开随身包,取出文件袋。
前天下午的异常报告,仓储签收单,设备编号,抽测记录,都在。
仓储那一栏,赵成亲手签了名字。
我用自己的手机逐页扫描,连同群聊原始页面、值班表、刚才拍下的终检单,发到恒川合同指定的质量邮箱。
邮件只写事实。
本人未参加此次验收,签名非本人所签,相关设备存在未关闭的测试异常,请暂停放行并核验。
发送成功后,我给恒川项目经理许敬打电话。
他接得很快。
周工,我正要找你。你们提交的签字,我看着不对。
不是我签的。
电话那头响起拉椅子的声音。
你现在能来临港仓吗?
能,但我不做补签,我只核验。
明白。你把授权原件也带上。
我把电话挂了,赵成站在过道尽头。
他显然听到了最后几句。
什么授权?你一个打工的,授权谁?
我从文件袋底部拿出另一份合同。
封面被翻得起了毛边。
赵成伸头看了一眼,先笑了。
你还留着这破东西?蒋总花钱买了你的程序,你还当祖传宝贝供着?
我翻到授权范围那一页。
不是买断,是限定模块型号的使用许可。
赵成不笑了。
蒋世荣从办公室出来,视线落在那份合同上。
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
我把纸页按平。
恒川这份订单,指定使用我入职前开发的安全诊断程序。你们换了模块,却继续沿用原来的合格编号。
赵成看向蒋世荣。
老板,你不是说他就是个调机的吗?
蒋世荣没看他。
我收好合同。
调机的是我。
有权确认这份适配授权是否有效的,也是我。
你偷的那枚验收章,盖不了这个。
【第四章】
我走到厂门口,保安拦住了我。
赵主管交代,要查包。
可以。开监控,列清单,我个人物品和公司资料分开。
保安没动,朝赵成看过去。
赵成从后面追来,伸手扯我的包带。
你带着公司机密出去,我还得伺候你?
我抓住包带,没松。
里面有授权原件,个人证件,还有你签收的异常报告。你要扣,写扣押理由。
蒋世荣站在几步外。
他没说放人。
临港仓的核验十一点开始,手机显示十点零三。
厂区到仓库,至少四十分钟。
赵成看了一眼表,手上的劲更大。
你有本事今天别出去。
我的掌心被带子勒出一道红印。
身后的车间门口站了不少人。
刘师傅拎着工具箱出来,走到门岗前。
老郑,门口监控没坏吧?
保安点头。
那你记一下,周工要求列清单,赵主管不列,也不让人走。
赵成转头。
刘建国,你也想掺和?
刘师傅把工具箱放在地上。
我来拿外协送的扳手。路过,看见什么说什么。
孙姐也出来了,手里拿着我的个人物品登记表。
这份有入职时的记录,硬盘序列号也在。公司要审计,可以复制工作文件,不能连人家的身份证都扣。
赵成脸上的肉绷起来。
蒋世荣终于开口。
让他走。
赵成没松手。
蒋总!
我说让他走!
包带一松,我往后退了半步。
蒋世荣看着我。
周砚,记住,出去容易,回来难。
我把包拉链拉好。
您留着这句话,等核验完再说。
车刚开出厂区,手机弹出一条群通知。
赵成发了一份停职决定。
周砚因不服从管理,涉嫌私自带走公司技术资料,暂停一切职务,所作表态不代表公司。
后面跟着一张昨晚团建的大合照。
三只烤羊摆在桌子中间,蒋世荣端着酒杯,赵成站在他右边。
配文只有一句。
公司不养吃里扒外的人。
我保存了原始页面,没回复。
司机从后视镜看我。
师傅,前面堵。
我看了一眼时间。
十点三十二。
许敬发来消息:供应商代表已经到了。
紧接着又一条。
你们公司刚提出更换验收人员,说你有经济纠纷,不能客观履职。
我回了两行。
经济纠纷可以单独处理。
设备数据不靠立场,靠测试。
车堵在路口,我付钱下车,拎着包穿过人行道,跑向另一条街的地铁口。
鞋底在台阶上打滑,我扶住墙,指节擦掉一层皮。
到仓库时,十一点过了七分。
会议桌边坐着六个人。
蒋世荣已经到了。
他走的货运通道,没堵。
赵成看见我,敲了敲表盘。
让这么多人等你,你真有脸。
许敬把一张椅子拉出来。
我让他来的。现场核验还没开始。
我放下包,先拿出值班记录。
昨晚六点到十点,公司门岗和车间监控都能核实我的位置。请先记录,这份终检单不是我签的。
蒋世荣朝旁边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使了个眼色。
那人开口:签名可以后补,关键是设备有没有问题。
许敬看向他。
韩经理,你是我们采购负责人,还是他们的质量负责人?
男人扶了下眼镜。
我只是提醒,别让个人恩怨影响交付。
我把异常报告推过去。
那就从这里开始。
赵成伸手想把报告拿走,许敬按住纸角。
先复印,封存原件。
赵成的手停在半空。
十分钟后,我们站到一台设备前。
我没有碰控制面板。
请你们的工程师操作,按合同测试流程来。我只指出待核验项。
许敬叫来现场工程师。
安全门打开,指示灯变化,测量仪器开始记录。
第一次,两百三十一毫秒。
第二次,两百四十六毫秒。
第三次,两百三十七毫秒。
仓库里没人说话。
我看向那份写满七十二毫秒的报告。
哪一次,是你们测出来的七十二?
赵成蹲到设备侧面,伸手去摸线路。
运输震松了,重新接一下就行。
工程师拦住他。
现在封样,不准改动。
蒋世荣的手机响了。
他看一眼来电,走到旁边接起。
声音刚压下去,便漏出一句。
先别让另外三辆车出门!
许敬转过身。
蒋总,剩下的设备已经装车了?
蒋世荣攥着手机,半天没应。
【第五章】
仓库的卷帘门降下一半,货车停在门外。
许敬让人把待验区贴上封条。
蒋世荣走过来,手掌搭上我的肩。
周工,咱们单独聊两句。
我挪开一步。
现场问题现场说。
他的手悬着,过了几秒才收回去。
模块是供应商推荐的替代型号,我们也是被骗了。
赵成接得很快。
对,技术参数写的一样,谁知道实物不行。
许敬把采购变更单摆到桌上。
那为什么没有按合同报备?
赵成张了张嘴。
韩经理说不用。
戴眼镜的采购经理猛地站起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
你在电话里说,型号别写变更,资料走原来的。
你有录音吗?
赵成卡住了。
许敬没接他们的话,只让记录员把双方说法写下来。
蒋世荣把变更单翻过去。
许经理,设备我们整改,延期费用也能谈。没必要因为一个签字把事情闹大。
许敬把纸翻回来。
假的签字,假的测试数据,未经批准的物料替换。你想先谈哪一个?
蒋世荣的下颌绷住。
赵成看向我。
你非要公司死,你才舒服?
我指向封起来的设备。
东西是你换的,报告是你交的,现在问我?
他一脚踢在椅子腿上。
不就是欠你十八万!我给你跪下行不行?
仓库里的工人都转过头来。
他嘴上喊跪,膝盖没弯,手却伸向我的衣领。
许敬站到中间。
再动手,会议结束,直接按程序处理。
蒋世荣把赵成拽了回去。
赵成甩开他的手。
蒋总,你说句话啊!当初是不是你说成本得再压?是不是你说别让技术牵着鼻子走?
蒋世荣抬手指着他。
我让你降本,没让你造假!
那我报替代型号的时候,你怎么批了?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对视。
我第一次从蒋世荣脸上看见那种神色。
不是拍桌时的瞪眼。
是嘴唇动了,话却挤不出来。
许敬合上笔记本。
今天先做三件事。暂停验收,全部封存,启动独立检测。至于责任,由证据说话。
韩经理拿起手机往外走。
许敬叫住他。
韩经理,客户内部审计会联系你。相关工作记录请按要求保留。
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离开仓库前,蒋世荣把我堵在洗手池旁。
水龙头没关严,水滴打在瓷盆里。
他拿出手机,给我看转账页面。
十八万,我现在转。你给客户发个补充说明,就说签名是经过你口头授权,测试数据后续复核有偏差。
我看着屏幕。
您打算拿我本来就该拿的钱,买一个假的口头授权?
他往前一步。
再加十万。
我没动。
二十万。
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蒋总,这句话您再说一遍。
他一把按住我的手。
周砚,做人别太狠。你父亲的医院,你妹妹的单位,我都认识人。
我盯着他按住我的那只手。
你拿我家人威胁我?
他松开手,整了整袖口。
我是在提醒你,路得留宽点。
我打开录音界面。
那请你再提醒一遍。
蒋世荣退开半步,转身就走。
我站在水池边,拧紧水龙头。
手机里有一条许敬刚发来的文件。
是客户收到的完整交付资料目录。
其中一个附件,我没见过。
名称写着,周砚关于同意更换安全模块的情况说明。
落款日期,是我父亲做手术那天。
那天,我在医院签了三份知情同意书。
一份手术,一份麻醉,一份输血。
没签过他们要的第四份。
【第六章】
那份情况说明上,签名确实比终检单更接近我的字。
连最后一笔向上挑的角度都一样。
我把它放大,指尖停住。
名字下面有一道浅灰色斜线。
我见过。
那是去年领取劳保用品时,表格的分隔线。
我给孙姐打电话。
去年九月的劳保领用单,还有没有?
她没问原因。
纸质的在档案柜,扫描件可能在旧账附件里。我得按流程查,不能私下把整本账给你。
只确认有没有我的签名页。涉及我的资料,我会书面申请。
好。
电话挂断不久,公司群里又热闹了。
赵成发了一张转账截图。
付款方是公司,收款方是我。
金额十二万。
他在下面写,我收了技术转让费,现在又拿技术卡公司,还私下向客户讨好处。
几个平时跟着他吃饭的人接了话。
原来是喂不熟。
难怪昨天不来,早找好下家了。
还有人把我父亲住院的事发了出来。
家里缺钱,也不能拿全厂饭碗换啊。
我坐在律师事务所的会客椅上,手指从屏幕上划过。
顾律师把水杯往我面前推了推。
你想骂,先别发。
我把手机放下。
我想让他们把完整合同发出来。
那就发你自己的,隐去无关信息。只讲能证明的事。
十二万,是两年期的基础许可费。
合同写着,底层程序的权利仍归我,蒋世荣的公司可在指定产品和指定模块上使用。
后续订单另付适配服务费。
入职后开发的公司项目文件,我不主张带走,也不靠停机逼付款。
顾律师翻完合同,拿笔圈出一处。
你能拒绝作假,也能对超范围使用主张权利。但你不能自己断他们系统,更不能把公司客户资料拿出去做生意。
我点头。
我没留后门。
她看向我。
那你现在最大的底牌是什么?
原始记录。
我把文件袋打开。
入职前的开发合同、版本存档、授权合同、异常报告、签收记录,一份份摆到桌上。
还有这十八万奖金的确认邮件。
顾律师翻到最后,抬起头。
他们不是临时想起来拿你顶一下。你提异议以后,他们就在补一条看起来完整的责任链。
我没接话。
手机响了,是人事。
她说,公司已经决定解除我的劳动关系,理由是严重违纪。
请把理由和依据发给我。
周工,你何必呢?蒋总说了,只要你回来认个错……
解除通知,发书面。
她停了几秒。
还有,你的奖金,公司要重新审核。
我挂断电话,把录音保存。
顾律师拿出纸。
先分开处理。工资和解除争议走劳动程序。署名被冒用、材料涉嫌造假,向相关方说明并报案。技术许可争议,按合同约定处理。
能一起把他弄倒吗?
她看着我。
能做的,是让每一件事都有去处。不是打一个电话,所有人就站到你这边。
我拿起笔。
那就一件件来。
当天晚上,我在公司群发了完整合同的相关页。
没有骂人。
只写了三条。
十二万对应两年基础许可,不是买断。
十八万对应已验收项目奖金,早于本次争议。
本人未参加涉事验收,已要求核验冒名文件。
最后附上前天的不予放行意见,以及赵成的签收页。
赵成很快回了一句。
你拿着工资,不听安排,还有理了?
我回他。
你签收异常的时候,为什么不敢把这句话写在处理意见里?
群里停了两分钟。
然后我被移出了群聊。
刘师傅给我发来截图。
赵成正在群里宣布,谁再给我提供消息,按泄密处理。
下一张截图,是蒋世荣的回复。
支持赵主管,坚决清理害群之马。
我把两张图发给顾律师。
这一次,他没法再说自己不知道了。
【第七章】
独立检测安排在第三天。
前一天下午,孙姐约我到公司附近的打印店。
她手里只有两页纸。
这是按你申请调出来的个人签名页。公司档案员在场,我做了交接登记。
我把劳保领用单和情况说明并排放下。
两个周砚,笔画重合。
名字下面,那道斜线的位置也相同。
孙姐看了半天,手攥紧了包带。
我还以为他们只是脾气差。
我把材料收起来。
你出来,会不会有麻烦?
她张了张嘴。
想说没有,又把头低下去。
赵成今天让档案员把旧扫描件清理掉,说要换系统。我拦了一下,他让我明天不用来了。
他给书面通知了吗?
没有。
我把顾律师的联系方式发给她。
先正常到岗,要求书面说明。别替他们写自愿离职。
孙姐点头,手机在包里响个不停。
她拿出来看了一眼,是蒋世荣。
接吧。我回避。
她摇头,按下接听。
蒋总。
电话里的声音高得我站在旁边也能听见。
你是不是给周砚送东西去了?你分得清谁给你发工资吗?
孙姐的手在抖。
那是他申请的个人资料,有登记。
你现在回来,把你经手的付款单全部说明白!
电话断了。
孙姐盯着屏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有一笔付款,我昨天就想问。
我没催她。
她抬头看我。
赵成让公司给一家技术服务部付了九十六万,名目是模块适配咨询。那家服务部的收款联系人,是他妻子。
有正式凭证吗?
公司账上有。我不会把账拿出来,但有人查,我会按要求提交。
我点头。
把你经手的流程和时间记清楚,别替任何人补签。
第二天,检测现场多了两个人。
一个是恒川的审计负责人,一个是外部检测机构的工程师。
赵成也来了,胳膊下夹着一份新报告。
他把报告放到桌上。
厂家重新测过了,全部合格。前天的数据,是周砚故意改了参数。
工程师没有接。
封条没拆,设备没有启动记录。你说他什么时候改的?
赵成抿住嘴,又把报告往前推。
不信就看厂家公章。
审计负责人拿起报告。
我们会向出具方核验。
蒋世荣在旁边接话。
这件事还是得客观。周砚和公司有债务纠纷,情绪可能影响判断。
我把手放在桌上。
今天不用我的判断,也不用我操作。
工程师剪开封条,摄像机对准设备编号。
测试开始前,他逐项核对参数,并让各方签字确认。
赵成不肯签。
这些专业东西,我看不懂。
我看向他。
你看不懂,却敢替我签终检?
他把椅子推得刮响。
你别没完没了!
工程师抬头。
请保持现场秩序。
第一套,不合格。
第二套,不合格。
第三套,拆开封装后,模块序列号与合格资料不一致。
蒋世荣站起来,又坐下。
他把领带往下扯了两次。
赵成凑到他耳边说话,他一把推开。
别碰我。
审计负责人翻开另一份材料。
供应商原始报价和你们提交的采购说明,也对不上。九十六万适配咨询费,对应的实际服务成果在哪里?
赵成的手滑到桌下。
我看见他点开手机,手指连着按了几下。
审计负责人继续问。
服务部的实际联系人,和赵主管是什么关系?
赵成抬头。
你们查我家干什么?
蒋世荣盯住他。
什么你家?
会议室门被推开。
孙姐和公司档案员一起走进来,手里拿着按正式要求整理的凭证。
孙姐把材料放在桌上。
这是财务留存的审批附件。
赵成猛地起身。
你敢!
他伸手去抓材料,被桌角绊了一下,整个人撞在椅背上。
孙姐退到门边,脸上没了血色,却没伸手拿回文件。
我只提供我经手的东西。
蒋世荣翻开附件。
第一页,有他的审批签名。
第二页,是赵成提交的服务说明。
第三页,是那家服务部的联系人和账户资料。
蒋世荣抬起头,指着赵成,手指抖了两下。
你拿了多少?
赵成的嘴唇发白。
不是我一个人决定的。
你拿了多少!
赵成忽然抓起桌上的材料,甩到他面前。
你现在装什么?我说旧型号有风险,是谁回的先交付再说?
纸页撒了一桌。
我没伸手。
这一次,他们开始抢着替对方补证据了。
【第八章】
检测结束后,我去做了补充笔录。
有关签名来源、个人资料被冒用、赵成在群里的说法,我逐项核对。
问到蒋世荣知不知情,我没替他加一句,也没替他减一句。
早会之前,我不能确定。
早会之后,他看过群消息,知道我不在现场,仍然要求我承认口头授权。
那句话有录音吗?
洗手池前的前半段没有,后面我打开录音,他没再重复。办公室里的书面异议和后续消息可以印证时间。
记录员点头。
知道的说知道,不知道的别推测。
从里面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手机,未接电话十七个。
有蒋世荣的,也有几个老同事的。
其中一个装配班长发来语音。
周工,你能不能先退一步?客户要退货,公司真撑不住,我们家都等工资。
我听了两遍,给他回电话。
公司欠你多少?
两个月,加加班费,两万七。
考勤和工资单留了吗?
他停了停。
留了。
先把自己的债权固定好。我能替你提供我亲眼见过的出勤情况,但我不能签假验收换你这两个月工资。
他在电话那头喘了口气。
我知道。我就是……家里催得紧。
我也紧。
他没再劝。
过了一会儿,他说:赵成跟我们说,你拿了客户的钱,要把订单搬走。
让他说钱从哪里来,什么时候给,给了多少。拿不出来,就请他更正。
那天晚上,我在父亲病房坐到熄灯。
父亲的右手恢复得慢,剥一个橘子,抠了半天也没抠开。
我伸手想接,他把橘子往另一边挪。
我自己来。
妹妹站在床尾,手机捏在掌心。
哥,姓蒋的给我打电话了。
我抬头。
他说什么?
说你最近想不开,让家属劝劝。还说愿意帮爸换病房,只要你别冲动。
父亲手里的橘子掉到被子上。
他问:你干什么了?
我把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没说那些难听的话,只说他们用了我的名字,交了一批我不认可的设备。
父亲听完,把橘子捡起来,继续抠皮。
这个字,你签了会怎么样?
以后出了问题,我得解释为什么明知道不合格,还写通过。
他把剥开的一瓣橘子递给我。
那就不签。
钱呢?妹妹问。
我说:先把康复做完。我接了一个合规的短期技术咨询,跟原公司项目无关,律师也看过边界。
父亲皱眉。
睡觉的钱,别挣。
我接过橘子,汁水碰到指节伤口,刺了一下。
嗯。
第二天,蒋世荣到病区门口找我。
他没拎礼品,只拿了一个文件袋。
我们到楼梯间,他先递来一张转账回单。
十八万,已经给你了。
我看了一眼到账短信。
这是欠款,不是和解款。
他下巴动了动。
赵成停职了。公司会追究他,你该消气了吧?
我没接文件袋。
他把袋子打开。
里面是一份情况补充说明。
内容写着,我与公司已消除误会,前期沟通存在偏差,不再主张此次验收资料存在故意伪造。
我把纸推回去。
钱到账,不会把假的签名变成真的。
蒋世荣压低声音。
客户现在不仅要解除合同,还要追违约责任。我拿什么赔?你真要看着八十多个人散伙?
前天你还说,全公司支持清理我。
他闭了闭眼。
那是气话。
假验收也是气话?拿我爸说事,也是气话?
他伸手扶住墙,指甲在墙皮上划了一下。
你到底要什么?
公开说明我没签过。撤回你们给客户的假材料。把员工工资结清。该谁担的责任,谁担。
他盯着我。
你一句话,我就得全认?
我摇头。
不。你可以等证据让你认。
他把文件塞回袋子,转身下楼。
走到转角,又停住。
周砚,别以为你赢了。有些东西,你拿不走。
当天下午,我收到消息。
公司准备开除孙姐,并让刘师傅为设备异常签一份操作失误说明。
【第九章】
刘师傅给我打电话时,背景里有人拍桌。
他只说了一句。
小周,他们让我们几个今晚签字。
我问他签什么。
说拆装时接错线,才导致模块响应异常。签了,欠的工资当场发。不签,按重大损失处理。
我把电话开了免提,让顾律师听。
她示意我先问清文件标题、签字人、金额和现场人员。
刘师傅一项项说完,电话那头响起赵成的声音。
谁让你打电话的?
手机碰撞了一下,通话断了。
我抓起外套。
顾律师拦住我。
你去争一场架,他们正好有理由把事情扯开。先把律师意见发过去,提醒他们有权拒绝虚假陈述,再联系已经处理这件事的人员。
我站住。
掌心的伤口又裂了,血蹭在袖口上。
我把手按在纸巾上,照她说的做。
半小时后,刘师傅回了电话。
没签。我们一起要求带走文本核对,他们不让。后来有人来核实情况,才放我们出来。
他的声音有点哑。
小周,我这辈子没跟老板顶过嘴。今天我说,这个线我没接错,饿死也不能写错。
我坐回椅子。
别说饿死。该拿的钱,一分都得要。
从那天起,我和蒋世荣的争执不再只发生在一张办公桌前。
劳动仲裁第一次开庭,公司的代理人提出,我因个人报复导致订单流失,应抵扣全部工资和赔偿。
仲裁员让他提交依据。
他拿出客户的解除通知。
顾律师把检测报告和时间线摆在旁边。
解除原因写的是设备不合格、资料失实,不是劳动者要求核验。请对方说明,依法拒绝虚假签字,违反哪一项有效制度。
蒋世荣坐在后排,手里的矿泉水瓶被捏得咔咔响。
轮到我陈述时,我只说了两件事。
我没有偷走公司的技术资料。
我没有签过那两份文件。
他说我不服从安排,我承认。
要求我承认假签名的安排,我确实没服从。
出来时,蒋世荣追到走廊。
你那十八万都拿了,还不肯松口?
我停下。
你当着仲裁员的面再说一次,我也能把这句话记进去。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几周后,恒川组织最后一次合同争议协调。
我以资料被冒用的技术权利人身份参加,只就我知道的事实发言。
会议室里没有烤羊,没有酒,也没人再喊我周打工。
赵成坐在最末端,衬衫领口皱着。
蒋世荣把一份内部处分决定推过去。
公司已经查明,赵成擅自更换物料,伪造验收材料。我们愿意配合客户整改。
赵成猛地抬头。
擅自?
蒋世荣没看他。
你造成的损失,公司会保留追偿权。
赵成抓住那份决定,纸边在他手里抖。
那九十六万,你签过字。第一批异常出来,我给你发了消息。你回我什么?
蒋世荣转过脸。
我让你负责处理,不是让你造假。
赵成把手机往桌上一拍。
那你为什么让我把周砚留在厂里?为什么说验收先过,尾款到了再换?
他点开聊天记录,手指连着划错两次,才停在那一页。
审计负责人要求他通过正式渠道提交完整记录,不能只提供截图片段。
赵成点头,点得很快。
我交,我全部交。
蒋世荣伸手去拿手机。
赵成护住,椅子向后翻倒。
你别碰!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出去,没门!
会场外的工作人员进来,把两人隔开。
我坐着没动。
许敬把最后一份核验材料放到桌上。
两份涉事签名,已经分别核对来源。终检单不是本人签署,所谓变更同意书,则与旧劳保领用单上的签名图像存在重合特征。相关结论和原始材料已按程序提交。
他看向蒋世荣。
你们此前主张周砚口头同意,有没有证据?
蒋世荣低头翻文件。
翻到最后,又从头翻了一次。
没人催。
纸张摩擦的声音持续了半分钟。
没有。
那一声很低。
许敬让记录员确认。
请明确,是没有找到,还是没有?
蒋世荣抬起头,眼角抽了一下。
没有。
我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
还有停职通报里,涉嫌带走技术资料这一条,有证据吗?
他看向我,嘴唇绷着。
我接着问。
你们收走我的个人硬盘,做过审计。里面有什么不该有的,列出来。
公司代理人翻了翻材料,低声说了几句。
蒋世荣把手里的笔扔在桌上。
没有发现。
所以呢?
他没有回答。
我把那份通报推过去。
你可以当众说我吃里扒外,就得当众说明这句话没有依据。
赵成忽然笑了一声,笑到一半,嗓子哽住。
周工,你放过我一次。
他站起来,绕过椅子,走到我旁边。
我家里还有孩子。那笔钱不是我全拿了,我能退,我退。
你该退给谁,就退给谁。
他抓住我的袖子。
我们没仇,就为一顿羊肉,不至于走到这一步啊。
我看着他。
你到现在还觉得,是一顿羊肉?
他手指松了些。
我把袖子抽回来。
你让八十五个人吃饭,留我一个人在厂里。又把我的名字写在一份我没见过的验收单上。真出事,你打算让谁站出来?
赵成的膝盖碰到椅子,整个人坐了下去。
他张着嘴,呼吸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我就是想着,先交了货……
我点头。
现在你自己去解释,为什么这么想。
协调没有因为一句求饶变成撤回投诉。
客户解除合同,损失按合同和后续程序核定。
涉及冒名材料和资金去向的事项,继续调查。
我的劳动争议、技术许可争议,也没有塞进同一张私了协议。
会议结束前,蒋世荣终于打开公司群。
他把更正说明递给代理人看了一遍,又递给我。
我删掉了第一句沟通误会。
把不当表述改成无事实依据。
再把相关人员三个字,改成周砚。
谁被点名骂,谁就该被点名还回来。
蒋世荣盯着屏幕,拇指停在发送键上。
过了很久,他按了下去。
孙姐的手机响了一声。
刘师傅的也响了一声。
我早被踢出群,看不到。
孙姐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蒋世荣亲自发出的更正说明,紧挨着那张团建合照。
照片里的赵成,正举着杯子笑。
眼前的赵成坐在椅子上,眼泪落在裤腿,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不该动那个名字。
【第十章】
我再去原公司,是拿回个人硬盘和工具。
仲裁裁决已经送达,欠薪及违法解除的赔偿分别列明。
技术许可的争议另行达成书面处理协议,既有客户按约定获得必要维护,新订单不得继续超范围使用。
没有什么一夜之间买下整家公司。
那栋厂房是租的,设备里有抵押,账上欠着供应商和工人的钱。
我不要那张椅子。
我只要自己的东西,和白纸黑字该属于我的钱。
到门岗时,老郑把登记簿推过来。
周工,签这里。
我签完,他看着那个名字,叹了口气。
你这字,我以后可记牢了。
孙姐在办公室等我。
她的解除通知没有正式发出,但她没留下,结清款项后找了新工作。
刘师傅也办完离职,正在外面装工具箱。
他拍了拍箱盖。
这回跟人谈好了,加班怎么算,写进合同。不能再靠一句兄弟。
我笑了笑。
早该这么谈。
我的工位已经空了。
桌面上还留着搪瓷杯压出的圆印。
我打开抽屉,拿出一把旧螺丝刀。
把手上的胶带磨破了,是我自己缠的。
蒋世荣从走廊那头过来。
他停在门边,没进。
周砚,有没有空再谈谈?
谈什么?
公司还要做下去。整改后的产品,需要你这样的人。
我把螺丝刀放进包。
需要能干活的,还是需要能签字的?
他脸上的肉动了动。
以前很多事,是我没处理好。
我拉上拉链。
不是没处理好。你处理得很清楚,哪笔钱压着,谁不准上桌,出了事先找谁,你都知道。
他看向我的手。
指节上的擦伤已经结痂。
他没再反驳,拿出一份聘用意向。
工资翻倍,奖金按月结。技术上,你说了算。
我没接。
他又说:三倍也可以谈。
窗外传来货车倒车的提示声。
我侧过身,给搬箱子的工人让路。
等人过去,我才看向他。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找你要那十八万,你说什么?
蒋世荣没开口。
你说,别把自己看得太重,公司离了谁都能转。
他的手往下垂了些。
我拎起包。
那就好好转。
走出厂门,刘师傅问我,接下来去哪。
我说,先做自己的技术服务,做得了多少接多少。
要人不?
要,但暂时养不起全职。
他把工具箱往车上一放。
按项目结,写清工时。我又不是来认老板当亲戚的。
孙姐在旁边笑出了声。
你们合同我帮忙看,收费。
我说,好,一分不少。
入冬前,我租下的那间工作室终于接完第一个项目。
没有大客户送花,也没有谁站成一排等我讲话。
客户验收时,把几项边界条件问了三遍。
我逐条解释,不符合的现场改,不能保证的写进说明。
尾款到账,我先把项目款付给刘师傅,又把孙姐的服务费结清。
她回了我一张电子收据。
后面跟着一句:周老板,这才叫按时。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进口袋。
那天晚上,我订了一家小馆子。
妹妹推着父亲进门时,桌上已经摆了一锅羊汤。
父亲扶着椅背站起来,自己坐下。
刘师傅拿过菜单,问我还加不加菜。
够吃就加,不够吃更得加。
他拿笔勾了两道,忽然问:还有人没到吗?
我数了一遍椅子。
少一个。
孙姐抬头。
谁?
楼下帮我送测试仪的师傅。他说送完最后一单就上来。
父亲把旁边的椅子往外挪了挪。
那给人留着。
门被推开,送货师傅站在门口,拍掉外套上的灰。
不好意思,来迟了。
我起身,接过他手里的空周转箱。
不迟,刚开锅。
他看见桌上的人,脚步停了一下。
我就送个东西,坐这儿合适吗?
我把那张椅子拉开。
干了一天活,坐下吃饭。
汤锅咕嘟一声,白汽顶起锅盖。
我拿起勺子,先给他盛了满满一碗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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