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后,我的录取通知书被改寄到了大伯家的饭店。
堂姐的升学横幅已经挂好,收件电话也是她的。
他们等着我送上大学名额背后的奖金。
我却改成了自取。
第二天,我带着录音、遗嘱和律师,去了那场升学宴。
【第一章】
物流页面上,收件地址跳了一下。
从学校收发室,变成了福源饭店。
我放下手里的洗碗布,把手机拿近。
收件人,沈既安。
联系电话,尾号六三二一。
堂姐沈佳宁用了五年的号码。
后厨水龙头没关,凉水冲着指缝。我的手背上还有前天被蒸汽烫出的水泡,洗洁精钻进去,扎得手指蜷了一下。
亲戚群弹出一张照片。
大婶站在饭店门口,双手撑着一条横幅。
热烈庆祝沈佳宁同学考入京州大学。
底下已经有人发红包。
三姑问:佳宁不是才考了四百多分?
大婶回了一条语音。
你懂什么,现在录取又不光看分数。我们佳宁有本事,有人愿意帮。
我点开堂姐的聊天框。
录取通知书地址,你改的?
她回得很快。
放学校没人收,给你改过来,省得丢了。
横幅怎么回事?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输入停了。
过了半分钟,她打来电话。
你在后厨吧?出来说。
我把手机放进胸前口袋,按下录音。
堂姐站在冷柜旁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
她先看我的围裙,又看我手上的泡沫。
明天家里摆酒,你别穿这个出来丢人。
我问:谁的升学宴?
咱家的。
横幅为什么是你的名字?
她吸了一口奶茶,杯底发出空响。
沈既安,你非得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爸供你三年,你考好了,让我跟着沾点光怎么了?
沾光,要把我的名字换掉?
她把杯子往冷柜上一磕。
谁换你的名字了?通知书上不还是你?借来拍个照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谈的那家人看重学历。
你准备拿我的通知书,证明你考上了京州大学?
她伸手来拿我的手机。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
我往后退了一步。
冷柜压缩机忽然启动,嗡的一声。她的手停在半空,指甲碰到我的衣领。
大伯从前厅走进来。
又吵什么?
堂姐马上转头。
爸,他不肯把通知书拿出来,还说我们骗别人。
大伯看着我,目光落在胸前的口袋上。
手机拿出来。
我没动。
他说:我让你拿出来。
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握在掌心。
通知书是我的。明天的酒,你们愿意办就办,别用我的录取结果。
大伯抓起案板上的抹布,扔到我脚边。
三年吃我的、住我的,考上大学就要划清界限?你爸把你丢给我,我白养的?
我盯着那块抹布。
上个月填志愿,他把我的身份证锁在收银台,说大学学费贵,让我读本地专科,空下来还能送菜。
是班主任程老师带着学校的材料找过来,他才开了抽屉。
那天他说,我这辈子最有出息的地方,就是会找外人压家里人。
现在,他伸出一根手指,点着我的胸口。
明天顾老板来。人家愿意给咱家捐二十万助学金,你把通知书拿出来,拍张照,说两句感谢。钱交给我,我替你存着。
我抬头。
给谁的助学金?
给这个家!
他声音陡然拔高。
没有这个家,你能考上大学?
前厅的服务员朝这边看了一眼,又把头低下。
我问:所以堂姐挂横幅,我交通知书,你拿二十万?
大伯下颌绷住。
少跟我阴阳怪气。明天宴席结束,把该签的东西签了。以后你读书,我们也省心。
什么东西?
一家人过日子的账。你现在成年了,总得认。
他拿走冷柜上的杯子,砸进垃圾桶。
把碗洗完。少一个,今天别吃饭。
我回到水池边,关掉水龙头。
然后拨通了邮政客服电话。
我要核验这件录取通知书的改址记录。收件人是我,我不同意由其他人代收。
客服问我能否提供身份证明和邮件编号。
我一项项报过去。
那头确认后说,邮件还没投递,可以登记本人到指定营业部领取,但要带身份证,并完成核验。
我说:改成自取。
电话挂断,我又给程老师发了一条消息。
老师,您之前给我的那位律师,明天能见面吗?
程老师没有问我是不是又跟家里闹矛盾。
他只回了一句。
你把身份证带好,我现在联系。
我解开围裙,搭在水池边。
堂姐堵住后门。
碗还没洗完,你去哪儿?
我拿起装书的帆布袋。
拿我的东西。
【第二章】
营业部的工作人员把封套递给我时,又核对了一遍姓名。
沈既安,本人?
本人。
请检查封口。
胶封完整,四角没有折损。
我用手掌压住封面,指腹贴着纸边,半天没挪开。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
考得不错吧?
京州大学。
那得拿好。刚才还有人打电话问这件邮件,说家里等着办酒。
我问:谁?
登记的联系号码。我们已经告知,只交本人。
报名时,我还没有自己的手机,留的是堂姐的号码。后来程老师帮我换了招生联系号码,寄递信息里却仍保留着旧号码。
我当场提交了情况说明,申请保留这次改址的客服记录。
工作人员给了我受理编号。
走出营业部,堂姐的电话又来了。
你把通知书拿走了?
拿走了。
你有病吧!家里请柬都发了!
请柬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找我做什么?
她呼吸卡了一下。
沈既安,照片可以只拍封套,我又没说真去上你的学。你少把自己想得那么值钱。
我站在路边,把封套放进防水文件袋。
你既然知道不能替我上学,为什么还挂那条横幅?
她挂了电话。
紧接着,大伯发来一段语音。
中午之前滚回来。你爸留下那点东西,早就养你花光了。别以为拿个通知书,就能跟我翻旧账。
我把语音转存,坐上去律师事务所的公交车。
程老师已经等在楼下。
他递来一袋包子。
先吃。
我想接,又把沾着洗洁精味的手往裤缝上蹭了一下。
他直接塞进我掌心。
你上次问我,遗嘱上写的东西是不是都能被抚养费抵掉,我就知道不对劲。怎么拖到现在才来?
我咬开包子,肉汁烫到舌尖。
身份证一直在他那儿。高考前,我不敢闹。
程老师把装材料的袋子换到另一只手。
现在考完了。
我点头。
现在考完了。
接待我们的律师姓许,叫许衡。
他见到我,先从柜子里取出一份旧卷宗。
你父亲生前来这里做过遗嘱咨询,原件一直由本所保管。你十五岁时跟他来过一次,还记得吗?
记得。他让我坐在门边写作业。
许律师翻到一页签收材料。
你父亲去世后,相关文件按程序交给了当时办理监护事务的沈建成。我们保留了送达和签收记录。他告诉你了吗?
我说:他说我爸欠着钱,留的东西卖了也不够还。
许律师的笔停住。
他把纸转向我。
这份,是你父亲生前的资产清单。它不等于现在的余额,我们还要核查。
我的目光落在第一行。
存款及到期理财,共八十六万元。
第二行,是福源饭店所在的临街商铺。
我抬起头。
那房子不是我大伯的?
许律师没有立刻回答。
产权不能靠谁说了算。你成年了,可以申请查询与你有关的不动产登记信息。今天先查清楚。
程老师把手按在桌沿。
既安,你父亲没告诉过你?
我捏着纸角。
他说过,房子给我留着。我大伯后来告诉我,他说的是老家那间漏雨的瓦房。
许律师又翻出一份租赁合同。
你父亲去世前,与你大伯签过五年租约。每年租金十万元,承租人经营饭店。租期今年八月底到期。
我盯着合同上的签名。
沈建成。
字写得很重,最后一笔划破了纸背。
这三年,他每天让我擦的门,原来是我爸租给他的。
他每次赶我去楼梯间睡觉,嘴里都说同一句话。
在我屋檐底下,就得听我的。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播放那段录音。
钱交给我,我替你存着。
一家人过日子的账,你现在成年了,总得认。
许律师听完,抽出一张便笺。
明天任何文件都不要签。尤其是收款确认、债务抵扣、财产结清。
我问:他能把八十六万全算成养我的钱吗?
不能由他一句话决定。真实、合理、与你有关的支出,要逐笔核查。你的生活和教育可以从你的财产中支付,但不能把他们一家的开销都压给你。
我把文件袋打开,取出三年来的奖学金通知、学费缴费凭证,还有几张医院收据。
许律师抬头看我。
你一直留着?
我说:他每次骂我吃白饭,我就记一笔。
最早那本账写在作业本背面。后来纸不够,我把饭店进货单的空白处剪下来,订成了本子。
许律师一页页翻过去。
翻到最后,他把本子合上。
明天我陪你去。
我问:能把遗嘱带上吗?
可以,带核对过的副本,原件妥善保存。
他看着我,又补了一句。
你去不是求他们分给你什么。是要求他们交代,你的东西在哪里。
【第三章】
当天傍晚,大伯终于换了口气。
他给我发消息,问我住哪儿。
我回:同学家。
他说:别在外面乱说。你婶就是嘴碎,她心不坏。明天穿件干净衣服回来,亲戚都等着。
我问:要我签什么?先发给我看。
对面没有回复。
十分钟后,堂姐发来两张照片。
你看清楚,就认一下家里花的钱。别总让长辈追着求你。
第一张的标题是成长费用确认书。
从我父亲去世到高考结束,共计一百二十八万元。
住宿费每月六千。
膳食费每月四千。
课外辅导三十六万元。
人情往来、择校支出、监护劳务,分了十几项。
我把照片放大。
那笔三十六万元的辅导费,收款单位叫博远教育。
堂姐复读的机构。
我从没进去过。
第二张只拍了上半截。
里面有一句:本人确认,监护期间各项财产已全部交付、处置完毕,与原监护人不存在其他财产争议。
我给许律师发过去。
他很快打来电话。
下面还有内容,别只看这一张。
我重新找堂姐。
第二页没拍全。
她回:后面就是签名,你明天签就行。
我说:我不看全,不签。
她发来语音。
你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顾叔叔凭什么给你二十万?人家看的是我爸面子。钱一拿,账一签,你就安安心心读大学,不比闹到最后连学费都没有强?
我把手机音量调低。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程老师提着一袋换洗衣服过来。
他没让我去同学家。
他在学校附近替我借了一间值班宿舍,又陪我回饭店取了行李。
大伯没敢当着老师的面拦人,却把我的旧书包倒在地上,检查里面有没有拿店里的钱。
现在那只书包就放在床边,拉链坏了一半。
程老师看见屏幕上的费用单,眉头压下来。
住宿费六千?你睡的那地方,连窗都没有。
我把手机扣下。
老师,明天顾老板也会到?
会。他是校友助学项目的捐赠人之一。学校报过你的情况,但那二十万不是交给亲戚随便花的,后面有协议和用途核验。
我抬起头。
谁给我大伯打的电话?
顾总的助理按学校早先留的家庭电话联系过。你大伯说你忙着办手续,他代为对接。
程老师立即拿出手机。
我现在跟助理确认。
电话接通,他只问了两句,就把免提打开。
对方说:沈先生给我们的活动材料里,写的是家中两名优秀学子一同升学。他还说,既安同学愿意把助学款统一交由家庭管理。我们没有付款,正式协议也没签。
我问:材料里有京州大学录取人姓名吗?
有,是沈佳宁。我们正准备核验,她父亲说现场看通知书最清楚。
屋里静了几秒。
程老师握紧手机。
这个信息有误。京州大学录取的是沈既安,我的学生。明天请一定当面核验,不要接受转交材料。
对方连声应下。
我终于明白,那两张签字纸为什么急着要。
先把我的成绩摆上台,再把奖金收进家里。
最后用一张养育费用单,把我父亲的存款和房子一起抹平。
我的手机震了一下。
许律师发来消息,让我下楼。
他站在宿舍门口,手里拿着刚查验的登记资料。
商铺确实在你名下。你父亲去世后,已经由监护人代办继承登记。
我接过那张纸。
权利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沈既安。
登记日期,是三年前。
大伯早就替我办好了房产继承。
也早就知道,他嘴里那个寄人篱下的孩子,才是饭店这间房子的主人。
许律师又递来一张照片。
这个,是你程老师刚从顾总助理那里收到的宴席附件。你堂姐没发给你的下半页,在这里。
第二页末尾,写着两行字。
本人同意以所继承商铺及相关财产抵偿上述养育支出,并配合办理后续手续。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纸边被我捏出一道折痕。
许律师说:签了也不代表房子当场就能过户,但会给后续维权增加争议。他不是只想拿二十万。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文件袋。
明天那顿酒,不是庆祝我考上大学。
是等着我当众把自己卖了,还得给买家敬一杯。
【第四章】
第二天十一点,福源饭店门口铺了红毯。
我站在台阶下,看见堂姐穿着新裙子,在横幅下面拍照。
大婶扶着她的肩,朝摄影师摆手。
把大学名字拍全,我们孩子这回可给家里争气了。
我走过去。
那就把考生名字也拍全。
堂姐转过头,脸上的笑收了。
她看见我身后的程老师和许律师,手指立刻抓住裙边。
你带这么多人来干什么?
吃升学宴。
我抬头看横幅。
顺便认认,到底谁升学。
大婶快步挡过来。
今天是好日子,有话进里面说。
她伸手抓我的胳膊,指甲压住水泡。我抽回手,皮肤蹭破,渗出一点水。
程老师把我往旁边带了一步。
别拉孩子。
大婶瞥见门口有人看,马上把声音抬高。
程老师,您也劝劝。养了三年,没落着一句好,倒先学会请人撑腰了。
许律师递出名片。
我是沈既安委托的律师。今天涉及他个人证件、助学款及财产确认,相关文件由我协助核验。
大婶没接。
亲戚吃顿饭,你拿律师吓唬谁?
我从她身旁走过去。
前厅摆了十几桌,白酒味混着炖肉味。音箱里正在放喜庆的曲子,大伯站在舞台旁,拿着话筒试音。
看见我,他先扫了一眼文件袋。
通知书拿来了?
拿来了。
他把话筒放下,压低声音。
待会儿别乱说。佳宁那边的客人也在,你给她留点面子。
谁给我留?
他嘴角往下一沉。
你非得今天闹?
我没回答,直接走到签到桌前。
桌上摆着堂姐的照片,旁边是一块写着京州大学准新生的立牌。
礼金簿已经翻到了第三页。
我指着那块牌子问负责记账的表叔。
这是什么?
表叔抬头,笑僵在脸上。
你婶让我这么放的。
我拿起立牌,转向桌边几位客人。
京州大学今年录取的人是我,沈既安。不是沈佳宁。
筷子碰到碟子的声音停了。
有人问:不是两个人都考上了吗?
堂姐抢着走过来。
我们是联合升学宴,他说话一直这样,你们别介意。
程老师把学校盖章的录取情况说明放在签到桌上。
既安是我们学校今年的毕业生,录取信息已核验。佳宁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她的录取情况请她自己出示。
顾总坐在靠前的一桌,起身走了过来。
沈先生,昨天你发给我的材料不是这么写的。
大伯立刻迎上去。
打印店弄错了,一个姓,忙中出错。俩孩子都争气,没必要较真。
我拿出手机。
打印店也会替你女儿说话?
录音响起。
借来拍个照而已。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近谈的那家人看重学历。
堂姐扑过来,要按我的手机。
许律师侧身挡住,手没有碰她。
请保持距离。
堂姐站在原地,嘴唇抿得发白。
你录我?
我说:你要借我的录取通知书,我留个凭证,不行?
她转头去看一桌穿着衬衫的客人。
其中一个年轻男人慢慢放下茶杯。
沈佳宁,你昨天跟我说,考上的人是你。
她张了张嘴。
我还没来得及解释……
他拿起手机,把聊天记录翻到她面前。
这里写的,我被京州大学录取了。也是打印店写的?
大婶插进两人中间。
小许,孩子爱面子,你别当这么多人说她。
年轻男人把手机收回去。
那你们收我家礼金的时候,怎么不说她爱面子?
旁边几桌开始翻礼金簿。
表叔握着笔,手不知道该落在哪一行。
大伯抓起话筒。
都是一家人,今天先吃饭!别让外人看笑话!
我走上台阶,站在他旁边。
你刚才说一家人。
他盯着我。
我把那份成长费用确认书举起来。
那就当着一家人的面,算算这张一百二十八万的账。
【第五章】
大伯伸手夺纸。
我把手抬高。
许律师走到舞台边,打开文件夹。
这是副本。即使撕掉,也不影响留存。
大伯的手僵了一瞬,转头就冲着台下喊。
大家评评理!他十五岁没了爹妈,是谁把他接回来?谁供他上学?谁给他吃住?
大婶抬手拍着大腿。
我当初就不该心软!白天伺候一家老小,夜里还怕他冻着,结果养出来个讨债的!
三姑站起来。
既安,你伯伯确实不容易。有事关起门说,别让人家律师掺和。
我把费用单递给她。
住宿费每月六千,你知道我住哪里吗?
三姑没接。
我点开手机里的照片。
楼梯下面,一张折叠床。
床脚挨着拖把桶,头顶是排水管。墙上那道渗水痕,一直延伸到我的枕头边。
过年你来打牌,还让我把床收了,给你们放酒箱。
三姑嘴动了一下,坐了回去。
我继续往下翻。
膳食费每月四千。我高三住校,周一到周五在学校吃饭。每个月生活补助三百,奖学金另算。周末回来,你们让我洗碗、卸菜、送餐。
大伯拍了一下话筒。
做点家务怎么了?哪个孩子在家不干活?
我说:可以干。那你别一边让我干活,一边说我白吃。
音箱里嗡的一声。
前排有人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我拿起那张三十六万辅导费的复印件。
博远教育。我没去过一天。
堂姐的脸绷住。
大婶抢着说:家里的钱都是一起花的!你姐没考好,还不是你天天占着好地方读书,影响她?
我转头看她。
我在楼梯底下读书,影响她楼上单独一间书房?
有人没忍住,问了一句:这也能算在孩子头上?
大婶猛地扭头。
关你什么事!
话一出口,那桌客人放下了筷子。
顾总站在旁边,问大伯:你发给我们的资助申请里,说孩子因父母离世,没有任何经济来源。这一点准确吗?
大伯把话筒往身后藏。
孩子的钱我不清楚,都是些烂账……
许律师将遗嘱副本和资产清单放到桌上。
沈既安父亲留有书面遗嘱,相关继承手续也已办理。遗产包括商铺,以及待核查流向的存款理财。沈建成先生,您作为当时的监护人,签收过这些文件。
大伯盯着那页纸,嘴角抽了一下。
假的。
许律师又拿出签收记录。
这是您的签名。如有异议,可以在诉讼中依法核验。
大伯没有再说假。
他转向我。
你爸临死前让我管着你!你现在十八岁,就觉得翅膀硬了?
我问:管我,还是管我的房子?
大婶尖声打断。
房子?你还真敢惦记!饭店是我们一家做起来的!
许律师说:经营主体和房屋所有权是两件事。饭店经营收入,不会因为房屋属于既安就自动归他。同样,你们经营饭店,也不会自动取得商铺所有权。
我把登记资料放在大伯面前。
权利人是谁?
他没看。
我把纸推近。
念。
他咬着牙。
沈既安,你别得寸进尺。
我看向门口那条横幅。
我的录取通知书上,你们不肯写我的名字。
我的房子上,你们也不肯认我的名字。
今天,就从这三个字开始。
顾总伸手拿起登记资料,核对后放下。
沈先生,助学项目的申请暂时停止,我们会重新核查。至于今天的宴席和礼金,请你对客人说明真实情况。
大伯往前追了一步。
顾总,孩子闹脾气,您不能听他一面之词!
顾总指了指桌上的材料。
录取情况、产权登记、你本人签收的文件。哪一份是他的脾气?
大伯停住。
下一秒,他转身抓起桌上的茶杯,朝我脚边砸下来。
瓷片弹到裤腿上,热茶浸进鞋面。
程老师一下挡在我身前。
你还要动手?
我看着大伯起伏的胸口,把手机重新举起来。
继续。
这一次,不用等你说完我再解释。
我全录着。
【第六章】
散席时,福源饭店门口挤满了人。
有人要求退礼金,有人拿着手机拍立牌。
大婶抱着礼金箱,不肯松手。
菜都上了,你们还要回钱?
年轻男人的母亲把请柬放在桌上。
我们不是来吃这顿菜的。你说女儿考进京州大学,还说以后两家多走动。现在你让我们把假话当菜咽了?
堂姐站在门柱后面,眼泪把妆冲出两道痕。
她想去拉那个男人的袖子,手伸出去,又缩了回去。
对方绕开她,带着父母走了。
我正要离开,大伯拦在台阶前。
你把我们弄成这样,满意了?
我说:房租什么时候给?
他胸口一滞。
我问的是房租。
许律师向他递交催告文件,并说明后续送达方式。
三年欠付租金,以及监护期间财产管理情况,请在规定期限内说明。租约八月底到期,委托人不再续租。
大伯没有接,文件掉在地上。
他抬脚踩住。
你今天敢走,以后别进这个家。
我看着他鞋底下露出来的半页纸。
我的书还在里面。
全拿走!
他转头吼服务员。
把他的破烂都扔出去!
我回头看程老师。
老师,帮我做个见证。
我进了楼梯间,把书、衣服和父亲的照片一件件装进袋子。
大婶站在门口,手指戳着门框。
这个盆是我买的。那条毛巾也是。你有本事就别拿。
我把盆留下,毛巾放回钩子上。
最后只剩一个生锈的铁盒。
里面是父亲的一把旧卷尺、几张证件照,还有他写给我的一封信。
大婶伸脚踢了一下盒盖。
死人留下的东西,你倒宝贝。
我猛地站起来。
她后退半步,后背撞到门上。
我没有碰她,只把铁盒抱起来。
再碰一下,我就报警。
她咽了口唾沫,转头去喊大伯。
没人过来。
大伯还在前厅跟退礼金的人争执。
出了门,我在台阶上蹲下,把铁盒盖好。
程老师蹲在旁边,递给我一卷胶带。
封牢一点。
我接过来,绕了三圈。
当天下午,反扑就来了。
堂姐发了一段剪辑视频。
画面里只有我站在台上,举着手机说继续,以及大伯坐在椅子上捂胸口。
配文说,堂弟考上名校后嫌弃养父母,请律师逼家里卖房。
她没写我们是什么关系,只在评论里一遍遍说,亲生父母不在后,是他们家把我养大。
有人问遗产怎么回事,她删了。
有人说看见横幅写的是她,她也删了。
到夜里,我的手机里多了几十条陌生消息。
白眼狼。
大学不该录取这种人。
还有人把视频转到学校账号下面,要求调查我的品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手背上的伤口被桌沿蹭到,疼得一缩。
程老师打来电话。
别一个人跟他们吵。学校已经收到反馈,我们先保留原视频和发布时间。
我说:老师,我想把录音全部发出去。
许律师在电话那头接过话。
可以回应,但要核实、要遮挡隐私,不要泄露无关人员的信息。我们先做证据保全,再把与你有关的事实讲完整。
我把录音、横幅照片、费用单和剪辑前的宴席视频发给他。
那段完整视频,是饭店的摄影师留的。
我付清了他当天还没收到的拍摄尾款,依法取得了涉及我的现场记录副本。
他给我发文件时,只说了一句。
你伯伯让我删掉你出场后所有内容,我没删。
我问为什么。
他说:他还欠我上一场宴席的钱。今天又说你砸了场子,不给工钱。我总得留着证明,我到底干没干活。
我把文件存进两个地方。
凌晨,堂姐又发来消息。
现在删录音,跟我爸道歉。我们还能给学校解释你是一时冲动。
我回她:别删视频。
她立刻打来电话。
我没接。
过了几秒,她发来一句。
你什么意思?
我把她的消息截了图。
意思是,你自己递来的证据,也得留好。
【第七章】
第二天早上,大伯先给程老师打电话。
我坐在律师事务所旁边,听见免提里传出他的声音。
程老师,家务事不能这么办。孩子被人挑唆,学校总得管管。我们要是把事情反映到京州大学,他这学还能不能上?
程老师把水杯放下。
沈既安凭成绩录取。你对他有意见,拿事实说话,不要拿大学威胁他。
大伯顿了一下。
他逼得我血压都上来了,这不是事实?
你砸杯子的视频,也是事实。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拖动声。
大伯直接挂断。
许律师把整理好的回应给我看。
不骂人,不猜测。录取的是谁,房屋登记在谁名下,你请求核查哪些财产,以及视频删掉了什么。只讲这些。
我一行行看完,点头。
发布后不到半小时,堂姐的视频关了评论。
顾总所在的助学项目也发布了情况说明,明确尚未发放款项,原对接材料存在姓名及财产情况不符,核查过程中发现的相关问题会按程序处理。
程老师只在学校工作群里发了一句话。
请不要让一个依法维护自己权益的学生,为成年人编造的故事承担处分。
学校随后与京州大学招生部门完成了情况沟通。
招生老师给我打电话时,我正低头整理银行申请材料。
沈既安同学,录取资格依据考试和招生程序确定,不会因为亲属之间的单方指责就取消。你按通知要求准备报到,有涉及学籍材料的问题直接联系我们。
我攥着笔,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线。
谢谢老师。
对方又问:通知书已经在你本人手里了吧?
在。
那就好。
我挂断电话,慢慢把那道划痕旁边的纸抹平。
许律师把一份新的材料推过来。
银行流水申请有进展了。先看这里。
父亲留下的部分存款,到期后进入了继承账户。
随后,分批转入大伯控制的账户。
金额、日期,都列在纸上。
最大的一笔支出,时间正好对应堂姐购买那辆白色轿车。
我问:能直接证明买车吗?
现在只能证明资金转出,车辆和付款资料还需核查,不能只凭时间下结论。
我点头,把那一行圈住。
许律师说:还有租金。你父亲生前最后一次收租的记录找到了。之后三年,没有查到向你支付的对应款项。对方如果主张已经支付,需要拿出相应凭证。
下午,大伯带着三姑来了。
他没进事务所,站在楼下给我打电话。
下来,把事说开。
我和许律师一起下去。
大伯看见许律师,眼皮抽了抽。
我跟侄子说几句话,你也收费?
许律师说:涉及委托事项,我在场。
三姑赶紧把一袋水果塞过来。
既安,都是亲人,闹到法院有什么好?你伯伯愿意给你三万块,上大学够用了。房子继续让他们用,以后每年再给你一点。
我没有接袋子。
三万块,是租金,还是我爸的存款?
大伯压着嗓子。
你非要一笔笔分这么清楚?
你给我算一百二十八万的时候,连煤气费都分清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
许律师抬手示意他停下。
我们可以协商,但以真实账目和合法权益为基础。
大伯转向我,声音突然低下来。
你爸是我亲弟弟。他走之前把你交给我,你真打算让他在地下都不得安生?
我打开铁盒,拿出父亲那封信的复印件。
原件我没有带。
纸上只有几段话,字写得歪,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
我指着其中一行。
我爸说,既安,读书别省,房子留着,够你慢慢走。
大伯的眼睛扫过去,立刻移开。
我问:他有写过,让我替你女儿买车吗?
三姑猛地看向他。
什么车?
大伯咬住后槽牙。
没有证据的话,你别乱讲。
我收起纸。
所以我们查账。
他盯了我几秒,把那袋水果从三姑手里扯走,砸进旁边的垃圾桶。
查!你以为只有你会请律师?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
我养你的每一口饭,你都得吐出来。
我看着他。
行。
你吞进去的,也一分别少。
【第八章】
起诉材料递交后,大伯真的请了律师。
对方没有替他说白养三年这种话,而是提交了厚厚一摞费用凭证,主张相关支出用于我的生活、教育和监护。
许律师把扫描件投到屏幕上。
我们逐笔核,不是看到他的名字就全部否认,也不是看到一张票就全部接受。
第一张,是我高一住院的费用。
我认。
那次急性阑尾炎,大伯确实送我去了医院,押金也是他先交的。
第二张,是我的校服和课本费。
我也认。
许律师在对应位置做标记。
第三张,堂姐复读机构的收据。
我说:申请调取学员合同和课程记录。
第四张,汽车销售公司的付款凭证。
我说:核验购车合同、登记人和实际付款流向。
第五张,家庭聚餐,一桌五千八。
凭证背后,大伯写了一行字。
为沈既安升学宴请相关人员。
那顿饭的日期,是我高二期中考试当天。
我把考试安排和当天住宿记录交过去。
许律师没有笑,只把材料分进另一摞。
真账归真账,假账归假账。
这句话我记住了。
八月下旬,大伯又换了办法。
他把饭店挂上转让平台,说自己身体不好,准备连装修、设备和成熟客源一起转让。
租赁到期的事,一个字没提。
一个姓罗的男人找到我。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大伯给他的介绍。
自有旺铺,无租期风险,接手可长期经营。
罗先生问:这房子到底是谁的?
我的。
你伯伯说,你还小,产权挂你名下,家里都同意转。
我摇头。
我不同意续租,也没授权他对外作任何承诺。
罗先生的脸一点点绷紧。
我已经给了二十万定金。
许律师请他坐下,核对合同后说:您与沈建成之间的合同争议,需要您自行依法处理。既安可以提供真实权属信息,但不会代替他承担未经授权的承诺。
罗先生连拨了三个电话。
大伯都没接。
第四个接通后,他开口就问。
你不是说房子是你的?
大伯那头传来一阵响动。
我侄子跟我闹别扭。你别听小孩子瞎说,年底我就能把产权办下来。
罗先生看了我一眼,按下免提。
你凭什么年底办下来?
他亲口答应拿房抵养育费的。手续补一下就行。
罗先生把电话放在桌上。
他就在我面前。你再说一遍。
电话里没声了。
几秒后,大伯挂断。
那天,罗先生拿走了经核验的权属资料复印件,也把大伯发给他的转让承诺留给了我们。
许律师将相关材料补充提交,并结合财产线索申请了相应保全措施。
他告诉我:保全不是判你赢,也不是让他今天就搬走。它是尽可能避免将来判了却无法执行。
我说:按程序来。我等得起。
大伯等不起。
月底,他在饭店门口拦住来取行李的我。
身后是罗先生和另外两名债主。
你现在签个同意续租,我就能把钱周转开。你不是要钱吗?店倒了,谁给你?
我问:转让费里,有我的租金吗?
他抬手擦了把脸。
先把眼前的坎过去。
那我的大学呢?
我往前一步。
你扣我身份证,让我读专科,是先过眼前的坎。
你拿我通知书给堂姐拍照,也是先过眼前的坎。
你让我签一百二十八万的账,还是先过眼前的坎。
我看着他身后的饭店招牌。
你的每道坎,都拿我填。
他伸手抓住我的文件袋。
别把话说绝!
我握紧提手,没有松。
纸张在塑料袋里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汗从他额角滑到下巴,滴在我的手腕上。
旁边的罗先生拉开了他。
跟孩子耍什么横?我的二十万,你先说清楚。
我把文件袋抽回来,转身往外走。
大伯在身后喊。
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停在台阶下。
会回来的。
来收房。
【第九章】
开学那天,我在京州大学门口给程老师打了视频。
他先让我把校门转过去,又让我拍新生报到处。
看见了。快去排队,别耽误。
我把手机转回来。
老师,我已经进来了。
他那头停了两秒。
进去就好。
助学项目重新核查后,顾总联系过我。
他说,原先的二十万资助有明确困难条件,我的遗产情况核实后,需要按项目规则重新评估,不能因为同情就绕开规则。
我说:应该的。
我申请了学校现有的奖学金和勤工助学岗位,用自己攒下的奖金交了第一笔费用。
临走前,顾总问我还有什么需要帮忙。
我说:如果以后还有人替我提交材料,请先问我本人。
他说:记住了。
九月、十月,许律师每次来电话,我都去宿舍楼下接。
缺的材料一份份补。
银行流水、租赁合同、学员档案、购车资料,逐项进入案卷。
大伯提交过一份我签名的收款确认。
上面写着,我已收到八十六万元遗产。
许律师把扫描件发给我时,我正端着食堂的餐盘。
看见那个签名,我把盘子放在桌上。
不是我写的。
确定?
确定。
许律师说:我们提出真实性异议,申请核验原件,必要时走鉴定程序。你把同期的真实签名样本准备好。
开庭时,对方没能拿出原件。
大伯说搬店弄丢了。
法庭要求他说明交付方式和资金来源,他说现金。
问取款记录,他说分批攒的。
问交付地点,他说家里。
问在场人,他看向大婶。
大婶坐在旁听席,膝盖抖个不停。
我通过获准的方式参加庭审,听见自己的声音从设备里传出去。
那天我在学校参加竞赛集训。签到表、带队老师和住宿记录,都已经提交。
大伯忽然抬高声音。
哪天给的钱我能记得那么准?反正我给了!
审判人员提醒他遵守庭审秩序。
他坐下,抓起纸杯,杯沿被捏扁。
接下来核的是抚养支出。
我认可的医疗、学习和合理生活费用,被逐项列出。
我不认可的部分,也逐项质证。
博远教育的学员合同写着沈佳宁。
车辆登记人也是沈佳宁。
她的购车款来源,与大伯账户收到遗产后的资金流向相互对应。
大伯仍说,那是全家共同生活需要。
许律师问:车辆主要由谁使用?
大伯说:谁有事谁用。
许律师出示堂姐此前发布的购车内容。
她站在车前,手里捧着花,文字写着父母送给独生女的成年礼物。
大伯低头翻材料,翻了两遍,没找到下一张。
我看着屏幕里的他。
三年前,他也让我站在车旁拍过照片。
照片里没有我。
我负责替堂姐拿花外面的包装纸。
那张包装纸最后进了饭店垃圾桶,他给了我十块钱,说给姐姐干点活,总该高兴。
现在,购车资料在法庭上摊开。
没有人再让我高兴一点。
判决下来时,宿舍暖气已经开了。
许律师在电话里把结果念给我听。
八十六万元中,法院结合现有证据确认可列支的合理费用为八万六千元,其余七十七万四千元应返还。另有三年欠付租金三十万元,以及合同约定和依法支持的相关责任。
商铺租约到期后应腾退,逾期占用期间的费用另按裁判确定的标准承担。
我握着手机,走到楼梯转角。
那里没人。
许律师问:听清了吗?
听清了。一百零七万四千元本金,还有该交还的房子。
对。对方仍有依法上诉的权利,我们继续应对。
大伯确实上诉了。
他给我打电话,说官司打到最后,一家人就真的没了。
我说:那张一百二十八万的单子,是你写的。
他在电话里喘了几口气。
你一定要逼死我?
我说:我只要你还钱,还房。
后续审理结束,相关判决生效。
寒假,我带着身份证和法院的材料回了县城。
饭店还开着。
大伯没有按期腾退,也没有履行付款义务。我按许律师的建议申请执行,提供了已经核实的财产线索。
现场交付那天,饭店门口又站满了人。
没有红毯。
玻璃门上贴着腾退公告,屋内的设备和物品按清单处理。执行人员核对现场,工作人员拍照记录,锁匠提着工具箱等在门边。
大婶坐在台阶上,手拍着地砖。
这是我们的店!我们做了多少年,他一句话就拿走?
执行人员向她说明生效裁判内容和现场要求。
她转头扑向我。
既安,婶以前嘴不好,你别跟婶计较。你姐现在婚事没了,工作也受影响,我们真没地方去了!
我后退一步。
她的手抓了个空。
你们有自己的住房。相关财产正在依法处理,不是无处可去。
大婶猛地止住哭声,眼睛盯着我。
那是给佳宁留的!
我问:我爸留给我的,就能随便花?
她张着嘴,没接上话。
大伯从屋里出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他比升学宴那天瘦了,衬衫领口空出一截。走到门边时,右脚绊到门槛,扶着玻璃才站稳。
他看见锁匠,又看向许律师。
钱已经划过去一部分了,剩下的能不能缓缓?店让我接着开,我每个月还。
许律师说:付款问题可以依法沟通,但不影响已经确定的腾退义务。此前提出的履行方案,您也没有按约落实。
大伯转向我。
我是你亲伯伯。
我没有说话。
他往前挪了一步。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我看着那串钥匙。
你现在,把它还给我。
他攥得更紧,金属齿压进掌心。
堂姐从里面走出来,抱着一只纸箱。
箱子里有没用完的宴席请柬,还有那条红色横幅。
她看见我,站住了。
沈既安,我当时就是想让他们高看我一眼。我没想过会弄成这样。
我问:你往学校发视频时,也只是想让别人高看你?
她低下头。
那段视频已经删了。
法院调解确认的澄清和道歉,你发了吗?
发了。
我点头。
那是你该做的。
她抱紧纸箱,肩膀缩下去。
大伯忽然伸手,从她箱子里抓出那条横幅。
都是你!非要办这个酒!非要拿他的通知书!
堂姐往后退,纸箱撞在门框上,里面的请柬撒了一地。
她抬起头,声音发抖。
那两张让我骗他签的纸,是谁准备的?助学金又是谁要拿的?
大伯抬手指着她,手指抖了半天。
大婶冲过去护住女儿。
你现在怪她有什么用!钱不是你花的?转让定金不是你收的?
执行人员再次要求他们停止争执,配合现场工作。
大伯的手垂下来。
他看着脚边散落的请柬,膝盖一弯,坐到了门槛上。
钥匙从指缝里滑出来,砸在地上。
他嘴里一遍遍念。
我早知道就不办了。
我早知道,就不办这个酒了。
没有一句是不该动我的钱。
也没有一句是不该把我的名字摘下来。
我弯腰捡起钥匙,没有交给锁匠。
换新的。
锁匠点头,打开工具箱。
电钻声响起来时,大伯捂着脸哭出了声。
我站在旁边,核对交付清单,在权利人一栏签下名字。
沈既安。
这一次,谁也没有伸手来挡。
【第十章】
门锁换好后,我没有马上进去。
执行人员把相关交付手续交给我,许律师陪我核对完最后一项。
大伯名下已查明的部分存款及可执行财产,按程序用于清偿。尚未足额履行的部分,继续执行。
罗先生与他的合同纠纷另案处理。
我没有替大伯还,也没有答应拿房子给他周转。
许律师把文件装好,问我接下来怎么打算。
先清理,再评估出租。
饭店还开不开?
不开。我还要上学。
他点头。
租给谁、做什么、多少钱,都看合同。以后别因为对方叫你一声侄子,就把该写的省了。
我说:不会了。
程老师赶来时,手里提着两把扫帚。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把其中一把递给我。
还等什么?干活。
大厅里只剩几张不属于承租人搬离范围的旧桌子,地上有碎纸和胶带。
我从门口往里扫。
扫到原来的签到台下面,扫出一张被踩皱的立牌。
京州大学准新生,沈佳宁。
程老师看见了,伸手要捡。
我先拿起来,沿着折痕掰开,扔进垃圾袋。
旁边还压着一张费用单的草稿。
大伯在上面算过好多次。
八十六万,房子,奖金。
数字挤在一起,最后用笔圈出了我的名字。
我把它拍照留存,再交给许律师确认是否需要补充归档。
垃圾桶不能替我保管证据。
这件事,我已经学会了。
中午,三姑来了。
她拎着一袋橘子,站在门外没进。
既安,你伯伯让我问问,你爸那张照片,能不能给他留一张?
我停下扫帚。
他自己没有?
三姑低下头,掰着塑料袋的提手。
搬东西的时候没找着。他说兄弟一场……
我走到门口,把橘子推回去。
三姑,你上次在宴席上,让我别请律师。
她嘴角动了动。
我当时不知道有这么多事。
楼梯间你看过。费用单你也看过。你没有问我一句。
她的手慢慢落下来。
我接着说:以后他的事,不用再带过来。照片是我爸留给我的,我不送。
三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程老师没有劝我叫住她。
他把垃圾袋系好,拎到门边。
下午想吃什么?
面。
加什么?
两个鸡蛋。
他看我一眼,笑了。
行,两个。
清理到楼梯间,我停住了。
那张折叠床已经被搬走,地上留下四个压痕。
墙角还有我用铅笔记下的日期。
距离高考,一百天。
七十天。
三十天。
最后一行,是高考前一夜写的。
把身份证带好。
程老师站在我身后,扫帚没有落下。
我伸手摸了摸墙上的字,指腹沾了一层灰。
老师,刷墙的时候,这一块先留着。
好。
我打开铁盒,把父亲的照片拿出来。
相框边缘裂了一道,照片里他穿着工作服,袖口卷到胳膊上,手里拿的就是那把旧卷尺。
我把照片放在窗边的桌上。
这里有光,不挨着拖把桶,也不会半夜听见楼上冲水。
手机响了。
银行到账提醒。
又一笔执行款到账。
我把屏幕给许律师看,他核对后,让我保存好对应记录。
我照做了。
没有给亲戚群发截图。
也没有告诉大伯,我现在能不能交得起学费。
我把账户里的钱重新做了安排,留出学费和生活费,其余按建议稳妥存放,等以后真正需要的时候再用。
程老师在旁边拆外卖袋。
面来了,别坨。
我坐下来,接过筷子。
纸碗里卧着两个鸡蛋,汤还冒着热气。
吃到一半,堂姐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以后真的不能再当一家人了吗?
我看了几秒,关掉屏幕。
筷子夹住一个鸡蛋,放进程老师碗里。
他把碗往旁边挪。
不是说要两个?
我说:下次再要。
他没再推,低头吃面。
下午,许律师先走,程老师要回学校备课。
我把他们送到路边,看着车开出去,又折回店里。
门口那块福源饭店的旧招牌已经拆下。
墙上留下四个螺丝孔。
我拿出新钥匙,插进锁孔试了一次。
转动顺畅。
开门,关门。
再开门。
没有人从里面吼我浪费电,也没有人让我把钥匙交出来。
我走到窗边,把父亲的照片扶正,又把录取通知书放在旁边。
封面压平,名字朝上。
爸,我去上学了。
我拿起书包,关掉灯。
锁舌扣进门框,咔哒一声。
钥匙放进我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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