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幼儿园手工展上,半个班的作品摆到一起,全班家长都开始喊我小姨。
左边一位叫我看灯怎么不亮,右边一位问屋顶是不是放反,后头还有人拿着透明盒子,说昨天装得好好的,怎么一搬又歪了。
我叫唐可,二十六岁,做模型的。那天本来只替姐姐来帮着搬一件作品,进门不到十分钟,已在三张桌子之间跑了两圈。
黎老师看见,笑着请我过去,说既然这位家长这么有经验,待会儿可以讲讲怎么陪孩子将想法做出来。
我手里还拿着一只掉下来的小窗,听见陪孩子,笑有点僵。
外甥豆豆却很高兴,举起手,告诉老师,那是他小姨。他身旁一个小朋友也指着桌上,说自己那个也是豆豆小姨做的。话还没落,后面又伸出两只小手,急着认自家那件。
老师脸上的笑慢慢停了一下。
几位家长看向我,我也看向她们。刚才喊我小姨喊得最响的周岚,低头整理孩子的衣领,像那里突然有一条怎么都捋不平的缝。
豆豆没觉得不对,继续认真指,哪一棵树曾放在我工作台边,哪一条小路自己看过,最后还伸手替一个孩子比,那辆车要这样摆,昨天小姨就是这样拿的。
黎老师将话筒往下一放,问他,那豆豆最想给大家看哪一件。
他没有指桌子正中那座漂亮基地,反倒蹲下去,在我脚边的纸袋里找。
2
那只纸袋,是我临出门顺手提上的。
里面装了没用完的纸、胶带和零件,最底下还有一只被压扁的纸杯小怪兽,眼睛一高一低,嘴边贴两颗白牙。其中一颗已经卷起来,看着像少吃了半顿饭。
豆豆将它拿出来,小心放到桌边,说这个才是自己的。
我下意识伸手,想替他把褶子弄平。他却将手掌盖上去,告诉我等一下,怪兽还没睡醒,门不能一下子全掀开。
旁边的孩子凑来,有个问怪兽为什么扁。他想了想,看向我,说昨天它帮小姨撑过底下,后来便这样了。
我手里的那只小窗,忽然不知道该往哪儿装。
姐姐还没到,姐夫被叫去拿桌牌。我独自站在那里,明明能讲每一件怎么裁、怎么固定、哪一处最费工,却答不上老师接下来那句。
“豆豆自己想的那些,在哪儿呢?”
三周前那个周五,姐姐抱着孩子来我家,包里夹一张活动纸。纸上说班里办亲子手工故事展,材料不限,大小别超出桌子范围,作品也可以很简单,重要的是让孩子讲自己想讲的。
我当时刚结束一个拖得很长的修改,手边的下一个项目又临时改期。看见纸上那几行字,我先笑,说这有什么难,做一个便是。
豆豆站在旁边,立刻问我,怪兽可不可以住进去。
3
我家有一间小工作室。
说是工作室,其实是从客厅隔出的一角,桌子大,转身的地方小。材料靠墙放,工具收在能锁好的抽屉,孩子来时,我先将不适合他碰的收起来,另给安全的纸、胶和小剪刀。
姐姐来看,总说像她小时候以为我能玩一辈子的地方。我听了有时高兴,有时又烦。客户改一个尺寸,自己得重做一夜,她没看见的时候,便容易将这活也当成剪剪贴贴。
那晚她刚下班,脸上还压着口罩印,坐下便叹一口气,说家里这周两个人都忙,幼儿园又有活动,能不能先帮她弄个底,她和孩子再慢慢添。
我原本想说材料自己会备,听见弄个底,又起了想把东西做得像样一点的念头。
我问豆豆要什么,他说怪兽的房子,能藏起来,谁敲门,怪兽再出来。
我拿纸给他画,他先画了一张大嘴,身体却没画,说身体在杯子里。我看一眼,说可以做一座小基地,周围有路、有车,怪兽住中间,也能开门。
他点头,没听懂基地多大,只记得门能开。
姐姐要转给我材料钱,我第一次没收,叫她把孩子带回去吃饭,自己明天先搭一部分。她松一口气,临走还站在门口问,会不会耽误我的正经活。
我说这也是正经活,说完自己先有些不高兴。她愣一下,赶紧道歉,说用词不好,意思是我有客户要忙,不必为他们赶。
我将她送到电梯口,回来却已经在脑里盘算,怎样做出来,能让她一眼看见自己这些年究竟会什么。
4
豆豆第二天带来一只纸杯。
杯子外头贴了两只眼睛,都是他自己画的,一只大,一只小。身后插着几条纸,他说那是睡觉时也能看门的耳朵,别人一敲,它便知道。
我问耳朵怎么长到背后,他很有把握,说因为脸已经放不下。
我笑着让他放到安全的小桌上,自己继续画底座。他在旁边摆杯子,摆了一阵,跑来看,问门在哪里。
我指给他看,说等做完能开。他伸手要试,我挡了一下,告诉他胶还没干,先别摸。他退回去,又在自己的杯子边上贴一条纸,想让怪兽也有门。
那天我做得很顺。以前给客户做过的结构,缩小以后照样能用,外面配一点颜色,小树、小车一摆,桌上很快像有了一个世界。
豆豆看了一会儿,说真漂亮,随后又去动自己的纸杯。我以为是他玩够了,没再问。
姐姐晚上来,站在门口就叫了一声,说怎么能做成这样,太像店里摆的。她拿手机拍,拍完先发给姐夫,又发到家长群,几个人立刻来问。
我听着提示音,一边将没干的地方挪到里面,一边问她有没有讲是谁做的。她说讲过帮忙,没关系,自己和孩子还会往里面添一点,不是全让孩子认。
我那会儿正等着客户回项目日期,手机一直没亮,听她那边一声声响,心里竟有一点说不出的满足。
5
最先找来的是林珊。
她轮夜班,约好时间上门,说得很清楚,自己真抽不出几晚上从头做,孩子想要一个能送信的森林小屋,问我能不能帮做基础,门和窗留给她们回去贴。
她带孩子一起。小姑娘一进来,先看豆豆的怪兽,问它吃什么。两个人蹲在一边争,是吃树叶还是吃饼干,没一会儿便把纸屑分了几堆,称作怪兽粮食。
我问她的小屋准备给谁送信,她说给总在外面跑的爸爸,让他早点回家吃饭。我在纸上记下,林珊看见,忽然安静一下,随后点头,说就按这个来,不需要比谁家的大。
那一件我也想得简单,给她留出能让孩子做的地方,费用只按用料和自己的工时讲。她很爽快,没说一句大家都熟便便宜点,付完还问,哪里怕压,要怎么带。
我将注意的说清,心里舒服极了。
豆豆在旁边看见收款,问小姨是不是也在上班。我说是,他恍然大悟,说那怪兽不能太大声,要不客人听不见小姨说话。
我摸摸他的头,觉得自己终于在家里人的生活中,有一个不用解释半天的位置。也正因如此,第二个、第三个家长来问时,我答应得越来越快。
6
周岚要的,比林珊大。
她把几张参考图发来,先说不用一模一样,等我画了简图,又说能不能再添一圈围栏,屋顶颜色换浅,拍起来显得亮。每次只改一点,合起来,便不再是最初谈的那个。
我问孩子想怎么放,她回复孩子都喜欢,只要做出来好看。后来她带孩子来取材料,孩子却指着旁边的红纸,说想要那种最红的。
她赶紧将小手拉开,说这回整体是浅色,回家再给别的玩。我拿着纸,停了一会儿,还是照她已经确认的颜色去裁。
贺嘉则想做一座小馆,能放小展品,外面最好有一个罩,拿出去不怕碰。他听我讲工期,先说钱按价给,但一定得赶上,别到最后一晚还叫家长自己修。
我点头,将时间排进去。
后来又来几位,有人真忙,有人看别人做了,也觉得自己不能只拿纸盒。我给她们看能做哪些,越看,要求越像,最后几个名字挤到同一页,旁边都是周五前。
姐姐问我排得开吗,我说能,都是熟手活,晚上多做一点便行。她还想讲什么,豆豆已经来问明天还能不能带自己的怪兽,我随口答可以,头却没从那一页上抬起来。
等他走后,我将自己的客户资料挪到旁边,先把要给幼儿园做的那些摆在正中。桌面很快不够用,我又搬来一个架子,觉得再挤一点,也能放下。
7
我原以为还有两周,怎样都来得及。
每一件看起来都不难,难的是摆到一起以后,谁都觉得自己的那一处只是添一点。周岚要换屋顶,贺嘉要加一扇能看的窗,另一位家长问,既然别人有小路,自家的能不能也绕一圈。
我将时间挤得很满,起初还给每个人发进度,后来手机一响,手便先发紧,怕自己又漏了一句。
邵然这时找我。
她是一直合作的展陈项目联系人,先前延期的那一段重新有了消息,问我什么时候能把方案补上。我看着工作台,想答眼下忙,话到嘴边,却只说今晚再核,明天给。
到了明天,我仍没给。
她打来,问究竟能不能做,不催我凭空变出时间,只希望我别让她一直等着排后面的人。我隔着电话,脸慢慢热,才承认自己接了一批别的,可能还要几天。
她听完,说那这回先让另一位做前面的,不等我了。往后若还有合适的,会再问,但我得先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空。
我答应,挂断后坐了很久。
家长群里又有人发来一句,豆豆小姨,真是太厉害了。我看着那个名字,手指停在屏幕上,明知道桌边少掉的那份工作不该怪任何人,却仍被这句夸拉着,回了一句,很快,今晚再补一点。
8
距离展览还有十天时,我把林珊那件交了。
她带孩子来,窗框有两处留白,我给了安全的纸胶和简单材料,让她们回去慢慢贴。
临交付,她又把老师补发的提醒给我看,展览当天,孩子会自己讲这件想怎么玩,不需要背一段大人写好的过程。她问豆豆那道门好了没有,我回头看小桌,纸杯还搁在那里,自己这几天竟没再问他想怎样打开。
我说周末会跟他再试,声音有点虚。林珊点头,只提醒我,小朋友来回玩的东西,别因为怕不好看,先将门封得太严。小姑娘拿起一扇窗,先问能不能贴歪一点,怪兽好从窗缝看信。
我说能,随即又习惯性想帮她找一个更合适的位置。手伸出去,林珊却先问孩子,要贴在哪里,自己拿着,妈妈扶着屋子。
我把手收回去,看她贴好,边上一处果然没对齐。她很满意,将小信封塞进门旁的口,给怪兽寄第一封信,里面画了三个圆,谁也不认识是什么,她却说那是三块饼干。
豆豆凑过去看,问自己的怪兽能不能收。她说可以,分他一个圆,两个孩子便又蹲下去,准备写另一封。
我在旁边结清工料,问林珊还需不需要调哪儿。她说够了,孩子能玩进去,比自己原先想的已经好很多,不必把那扇歪窗重新揭。
那句够了,我当天听过好几回,心里也轻过一小会儿。等周岚来问她家的围栏,我却又将刚刚画好的几条直线全改掉,想让下一张照片比这一张更有样子。
晚上给她拍进度,我把镜头对着最漂亮的一边。旁边豆豆正拿自己的纸杯追着小车走,我没拍进去,怕画面显乱。
9
姐姐又问过,要不要少接几件。
我说钱收了,时间也讲好,不能自己一句累便全扔掉。她点头,叫我先将已经答应的做好,后面有人再找,可以不接,不用回回都想着一个班认识,拒绝了不好看。
我答应得很好。
第二天就又答应替一位家长改字。原先写星球小屋,她觉得太普通,想换一个更长的名字,问只做几片小字,是不是很快。
我拿起纸,算了一下,明明需要重排,仍先说不耽误,自己顺手弄。
贺嘉下午来,站在门口看我桌上十几只小盒,说已经像开流水线。我听着不舒服,问他有哪一处想调整,他便将要求说清,随后把孩子的名字发来,想贴到显眼一点的位置。
我问要不要在旁边记制作由谁协助,方便到展览时讲。他笑,说这个不必,大家都晓得大人会帮,小孩子怎么可能自己做到那样。
他没有叫我撒谎,我也没有继续问,拿着名字便去裁。
那一晚,几只模型上的小牌整整齐齐排着,都写孩子的名字。我把它们放好,看到自己的名字只在跟家长聊天的收款记录里,心里掠过一点别扭,很快又被下一个催问盖过去。
豆豆过来想把怪兽放上去,我叫他先别,那里已经给展品排好位置。他站着看了一阵,说那自己能不能另拿一张纸,给怪兽也画一块牌。
我把纸递给他,头仍没抬。
10
展览前那个星期三,豆豆给怪兽讲了很久的故事。
怪兽要去送信,可杯子太矮,门一开就顶到眼睛。他想把门改到旁边,又舍不得剪掉自己贴的白牙,便来问我,能不能帮忙想想。
我正对着一扇小窗比尺寸,眼里全是要对齐的边,随口说那就重新做一个杯子,眼睛也贴整齐些。
他没有答应,隔一会儿告诉我,这只是睡醒时一只眼先睁,另一只还困,不用一样大。
我笑,觉得说得有趣,却没再问。他便拿回去,坐在安全的小桌上,给其中一条纸耳朵打弯,准备当门口的牌。
姐姐进来接,先问今天有没有碰我的工具。他马上摇头,说那些得锁着,自己只用小桌的。姐姐夸一句,又催他穿外套,到了家还得吃饭。
我听她催,忽然有点烦,说才来多久,孩子自己想玩,怎么又急着回去。她愣一下,说先前是我叫她到点就来,别留下跟着熬,她才赶着过来。
我这才想起来。
豆豆站在门口,左手拿怪兽,右手捏着一只鞋,看看她,又看看我,不知道该先听哪一个。我走过去,帮他把鞋拿好,说小姨刚才没记清,今天先回,明天有空再来。
他点头,没将怪兽全装进包,留在我的小桌边,说门还等着我帮忙看看,自己明天再问。
我答应,将杯子往里放了一点,转身又去看那扇始终没合平的小窗。
11
展前一晚,桌上真的摆不下了。
几位家长约了来取,有人临时晚到,有人想最后拍一张,又将已经装好的重新拿出来。我忙着核每个人的东西,地上摆满盒子,连自己落脚都得侧着。
豆豆跟姐姐过来,坐在小桌旁等。他先看怪兽,门还没弄,我说等送走这几位就好,随后又被喊到另一头。
周岚的展示底座有一角晃。我找薄片,手边一时没有,顺手拿起小桌上的纸杯,把底边按了一下,塞到那一角下面。
模型立稳了,镜头里那条围栏也平了。我正准备拍,听见身后豆豆叫小姨。
他的声音不高,我以为又问门,便答了一句马上。
他走到桌边,盯着底下,说自己的怪兽被压住了。
我这才看清,杯子上的白牙露在外头,一只眼被折到里面。我赶紧把模型托起,拿出纸杯,嘴里连说对不起,刚才拿错了,待会儿替他弄好。
他接过去,用手指拨那只眼,拨了几回,杯子仍塌。他问为什么要按,明明自己说过它要住在里面。
我张着嘴,差点说只是顺手,又看见那只眼睛折在里面,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周岚在旁边等,我先将底座另垫好,拍完,送她出门,回来时,孩子已经坐到姐姐身边,怪兽抱在腿上。
姐姐看我一眼,没有当着人发作,只问还要多久,饭买好了,能不能先吃两口。
12
我本来应该先吃。
可最后那只罩还没摆妥,明早又得去幼儿园,我站着拆筷子,吃了两口便放下,准备接着弄。姐姐拦住,问是不是一定得由我每一处都做完,家长原本不也能帮。
我听见这句,心里攒着的烦一下冒出来,说最先让我帮一点的就是她,后来每个人都只加一点,现在做了,又像自己不该做。
她看着我,脸也白了一点,问她哪天说我不能收工钱,哪天说我的活不值钱。她承认最开始想得太轻巧,拿照片给别人看时也得意,却不等于眼下还想让我把所有人都背在身上。
我拿着筷子,站了半天,才坐下。
她把饭往我这边推,说先吃,孩子还在旁边,别让他以为自己带一只纸杯来,便添了这么多麻烦。
豆豆听见,抱着怪兽过来,先问是不是自己把房子做坏。我赶紧摇头,告诉他没有,是小姨没问便拿去用了,压坏的是小姨弄的,不能让他认。
他低头摸摸那一圈褶,又问能不能修。我说能看看,但要先问他想怎么弄,不能再按我自己喜欢的来。
他这才将杯子递过来,说明天想带去,怪兽的门别给封死,得能出来吃饼干。
我答应,饭却仍没吃完。姐姐带他回去时,他已经困了,眼睛一闭一睁,最终将怪兽留在我的纸袋边,嘱咐我明天别忘。
我送走他们,回到桌前,坐着把那盒凉下来的饭慢慢吃完。纸袋开着一角,露出的白牙弯弯的,我没有再拿它去垫任何东西。
13
可直到第二天装箱,我也没将那一圈褶子弄好。
黎老师的那句问话落下来时,我正站在她面前,手里是一扇给别家补的窗,脚边却是自己答应过、一直没补完的门。
我先将小窗放好,再告诉她,桌上这座基地的主体是我做的。豆豆说过想住怪兽,我往后想了很多,却没叫他把自己的讲完。
周围几个人的脸都变了一点。有位家长准备接话,孩子已经抢着说,那个房子上的树也是小姨剪的,自己只在旁边挑过颜色。
我没有叫他小声,将自己做的几件讲清。林珊那一件,窗和信是孩子后来添的;周岚那一件,我从底座到围栏都做;贺嘉那个罩,是照家长想保管的方式配的,孩子还没有试过怎么拿里面的东西。
黎老师听完,先把原先要讲亲子合作经验的环节停了一下,没有当着全班给哪一个孩子算对错。她问我,今天能不能只讲自己制作的部分,别将孩子的想法也代着说。
我点头,喉咙却还是紧。
贺嘉站在旁边,说小孩子本来便离不开大人帮,哪家真的全自己来。我看向他,承认大人能帮,也说这几件原先该讲明,免得到了现场,孩子自己都不晓得哪一段轮到他开口。
说完,手里的话筒像比刚拿到时更沉。我将它往下放一点,叫豆豆过来,问他自己的怪兽,今天最想带大家看哪里。
14
他想看门。
豆豆抱着纸杯,说怪兽先住这里,饿了便从侧面出来,要去给朋友送饼干。可我的基地太大,漂亮是真的漂亮,门要是拽掉,他怕小姨明天又得粘,便不敢动。
他讲的时候,手一直护着杯子,我伸过去,他便往自己这边收一点,生怕又被当成桌上可以随便挪的小零件。
我没有抢,等他说完。
旁边的小姑娘忽然举起手,说她那个屋也能送信。是林珊的女儿,她拿出那三个画饼干的圆,先给大家看,又指自己贴歪的窗,说怪兽能从这里闻见味道。
小姑娘将画圆的纸举到胸前,郑重地给大家闻。有个孩子真凑近吸了吸鼻子,旁边的人都笑起来。我也笑,想起自己当初差点把那扇窗重新揭下来。
周岚的孩子却还惦记红纸,伸手指那条浅色围栏,说想放一辆最红的车,远一点也能认出来。周岚在旁边动了动嘴,最终没替他说整体配色该怎样。
几个孩子一说,周围便慢慢热闹。有的真喜欢大人帮的,有的只记得哪一块被叮嘱千万别碰,还有一个干脆说自己没想这个,是家里人觉得好看,带来让大家看。
黎老师让他照实讲,随后拿空白的小卡片,将孩子说的各自记下,放到对应的东西旁边。
我的制作方法仍能讲,哪里适合看、哪里不好拿,也能讲。只是再轮到孩子,话筒便得放低一点,不必由我继续把每一个空处都填满。
15
姐姐赶到时,已经错过最前面那阵。
她听见有人说花钱找了同一个人,站到我旁边,先问是不是我全讲了。语气不重,却有些急,像我擅自把她放到一个让人看笑话的位置。
我也有火,差点回她,谁让她先发那么多照片。看见豆豆还抱着纸杯站在旁边,又把声音压下去,说老师问孩子怎么做,自己不能接着替他编。
姐姐看着我,半天没接。
姐夫将拿回来的桌牌放好,听了一会儿,先将豆豆领去旁边喝水,说有些事情得由大人自己讲,不用孩子站着等。
我跟姐姐退到门旁,将这几周的事慢慢理过。她原以为只是帮一个底,后来照片好看,大家来夸,她也真高兴,没急着每回都解释妹妹做了多少。我明知道自己接了正当工钱,却也喜欢别人将整件夸到一个小孩头上,好像那又替我多证了一份本事。
我讲到这里,自己先停下,说从头到尾,也不是全被人推着走,后面有几件,明明可以不接,是我想接。
姐姐点头,眼睛慢慢红了一点,说刚才自己急了,只听见别人说花钱,便想让我先别讲,跟昨天叫我别累着,确实不是一回事。
我们站了一阵,都没有立刻说算了。后来她先问豆豆的杯子还能不能弄,我说可以跟他商量,别再一拿起来,就按自己喜欢的给改完。
她低头看那只被孩子护住的小怪兽,点头,叫我待会儿先听他想怎么开门。
16
展览没有因为这阵尴尬便散了。
后面有孩子带纸盒做的公交车,有孩子只画了几张图,也有人做得结实好看,家里确实一同试过很多回。黎老师让他们自己讲,谁愿意演示便演示,不想上前的,也能在旁边跟朋友看。
我帮着将怕碰的模型挪到边上,能动手玩的另留一处,先问家长与孩子,不再看哪一件最漂亮便往中间摆。
林珊来跟我说谢谢,我有些不好意思,说她那件本来就留得明白,孩子自己的窗也在。她摇头,说谢谢是因为后来终于有人肯等孩子把信讲完,自己平日下夜班,常只想赶紧做完,回去睡一会儿,也没真有那么多耐心。
我们讲了几句,黎老师又过来,拿着先前选作展示的几张照片,说自己也有要改的地方。她挑的都是做得齐整的,以为发出来能给家长一点办法,没问每家实际怎么做,结果一张比一张大,后来简单的反倒不敢拿来。
她准备把记录补清,之后的活动也把范围说具体,不要求人人照同一种好看。我听见,才慢慢将那口憋着的气呼出一点。
但旁边仍有家长不乐意,觉得自己花了钱,怎么最后讲得像做错事。我不能替她们说立刻都懂了,只能在有人来问时,讲自己答应的哪些已做好,哪些还有问题,别因为今天不自在,就连本来应交好的东西也含混带过。
收场时,姐夫去搬箱,我跟他一同抬。他问下回是不是仍得先找我,我说先问豆豆准备玩什么,再看他和姐姐能做哪一段,真有需要我的,先问我有没有空。
他答应,将孩子的小旗也另装好,没有再塞到模型最底下。
17
周岚傍晚发来一大段话。
她说请人帮做之前,谁也没把我当成不能收钱的小姨,工料都按说好的给。今天我忽然讲开,让她站在一旁很难堪,仿佛从头到尾,只有家长在逼一个人。
我看了两遍,没有立刻将她的消息转给姐姐,也没找一句孩子高兴便好来回。
我告诉她,这几件是自己答应的,钱也收得清楚,不能将所有累都归给她们。只是制作由谁完成,原来便该讲明,我没讲,是我也想享受那份含混带来的夸。
她过了很久,回一句知道,但还是不舒服。
我答理解,没再请她原谅自己,也没说把钱全退,事情便到此为止。该交的已按约交好,若有没弄妥的,可以具体说,我会处理;另外一件还没动的追加,她愿意取消,我就退回原先那笔定金,不收没做的工。
她同意取消,确认收回,也没多聊。
还有两位家长问以后能不能做孩子的生日礼物。我想了想,回说可以按正常模型委托来谈,自己制作便照自己制作的交付;学校里要讲孩子动手的那一份,得先听孩子与老师的安排,不能再只来一张图,做好便让孩子去认过程。
手机静下来,我把这几周的订单收好,没有因今天被问住,就将剪刀和工具都藏起来,装作往后只该免费给孩子折纸。
桌边还有邵然那次改期的记录。我看着它,另给她回了一条,承认先前没把手头排清,之后若还有合作,自己会先说准时候,不再一句明天顶过去。
18
豆豆来修门时,特意把怪兽抱在怀里。
我请他坐到小桌前,先道歉,说昨天没问便拿他的东西垫底,是小姨做错。他听完,低头拨那只卷起的白牙,问以后能不能先喊他一声,自己会把东西挪到旁边。
我答应,问他想用新杯子换,还是继续用这一只。
他认真想了很久,选旧的。理由倒简单,压过以后矮了,能塞进自己那只小包,不用回回举得很高,怕撞着门。
我笑了一下,没有替他讲这只多有意义,只问门要开多大。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玩具,比给我看,说它要能进去,也要能出来,不然饼干都留在外面,怪兽会急。
需要成人处理的那一步,我拿到自己的桌上做,弄好再给他。他用安全材料自己贴边,我手伸出去,想替他将牙摆正,他立刻抬眼,我便停在半空,改成问,要不要小姨扶一下杯子。
他点头,自己慢慢贴。
那一颗还是有点歪,门却能动。他连着开合几回,眼睛亮起来,转身去找姐姐,边走边说怪兽醒了,得给它吃东西。
我看他走远,桌上留着一小片被他剪成的饼干纸。我将它放到他的材料盒,没有顺手扔掉,也没有又藏进哪一个需要垫高的底座下面。
19
豆豆的纸椅子,是隔了几天送来的。
他抱着一个不大的快递盒,已经折成椅子的样子,椅背上贴一只眼睛,底下两边却不齐。姐姐在后面,说他回家看见我坐着吃凉饭,便总想给我也做点什么,问了几回,终于做成这样。
我将椅子放到地上,问是不是给小姨坐。他点头,见我半蹲下来,又忽然紧张,伸手护住。
“你坐地上,这个小。”
我忍着笑,问椅子既然给我,为什么我不能坐。他将它往我旁边挪一点,想了想,说它陪着我坐,自己怕做不结实,会让小姨跌倒。
我坐到地垫上,真把椅子放在身边。他满意了,接着又不放心那只眼睛,问是不是还没贴牢。
我看过,告诉他可以再按一按,需要扶的时候叫我,自己不再一下替他换成另一种更牢、更漂亮的样子。他按完,将小怪兽塞到椅子上,原先还怕坐不下的,眼下刚好。
姐姐站在边上,看了很久,才轻声说,原来他想的是这个。
我也只好点头。前些天那座基地,我替他添过那么多,眼下他却只想让怪兽有个能开门的窝,也让坐地上的小姨旁边有把小椅子。
他玩一会儿,自己又将椅子收回,说还得带回去晒一晒,胶没全干,不然下回来就又扁了。我没有留着不让拿,只帮他把袋口撑住,等他自己装好。
20
黎老师后来邀请家长,一起参加一次玩纸活动。
没有大展台,也不要求各家先交成品,只请孩子带一点能安全用的旧纸盒,到了再慢慢做。她问我若有空,能不能备些基础材料,讲一小段怎么让纸站起来。
我先看自己的工作安排,答应来半小时,后头另有客户,得按时走。她说可以,会提前跟家长说明,其余时候由家长继续陪,不将我一个人留在中间负责每家做成什么。
活动那天,姐姐和姐夫都在。
我拿来的只是纸条、纸板和适龄材料,没有将自己工作桌上那些工具全搬来。豆豆进门先找我,我叫他坐到父母旁边,等会儿若想问,我就在这里,先把今天准备玩什么讲给爸爸听。
姐夫有些不习惯,翻着纸盒问做车还是做房子,豆豆想了很久,说今天想做一条船,怪兽可以坐过去送信。
我本想顺口讲船底怎么做,看到孩子的手已经比起来,又将话停住,先去照顾别一桌正在问材料的小朋友。
林珊也来了。她坐在女儿旁边,将小信封放好,不急着将边压得笔直。周岚没有来,孩子跟爸爸来,桌上少了那一圈一圈被反复改的围栏,反倒堆了好几片最红的纸。
我看过时间,将自己答应的演示做完。轮到他们试,有的歪,有的倒,孩子们笑,家长也有手忙脚乱的,没有人被要求先把最好的举给镜头。
21
豆豆的船第一回下水,没多久便湿了一角。
那只小盆是老师准备给大家试的,旁边垫好能擦的东西。他把纸船放进去,盯着看,很快便叫爸爸,怪兽要淹着了。
姐夫赶紧拿出,自己也不知道该换纸还是再叠一层,抬头先找我。我正站在旁边,差一点便接过来重做,手伸到一半,改成问他们想先试哪一处。
豆豆说船要再高,别的没想清。姐夫点头,将还没湿的材料留出,准备陪他重新折,姐姐在旁边擦桌子,又提醒能先看看这回湿在哪里,不必急着把整个扔掉。
我蹲下帮着扶过一小会儿,没替他们把下一回的结果保好。试第二只时,还是慢,豆豆有点急,说怎么别人已经做好,他这个还没成。
我告诉他自己做模型也会改很多次,今天不一定要带一只最好的船回去,先把眼前这回试完,再看想不想接着做。
他不甘心地看一眼别人,又低下头,帮爸爸压住一边。
到了我该走的时候,他抱住我一只手,问能不能再等。我说今天答应客户的也得去,爸爸妈妈还在,自己那一份会继续,不用非等小姨回来才开船。
他有些失望,最后却松开,叮嘱我下次来要看他这只。我答应,跟姐姐姐夫讲好,拿自己的包出门。
走到门外,仍听见孩子在里面叫,这回浮起来了。我没有转身冲回去替他把后面全做完,先给客户回了已出发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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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见客户,没有立刻拿到一笔大生意。
对方先看我以前做的,提了两处需要调整,问到时间,我将眼下确实有的几天讲清。能做便做,暂时做不来的,先放到后面,不再说今晚都行。
回家后,我重新排过工作台。
幼儿园那几件已交付的资料归到一边,没接的新问询另留,不因为熟人一句快一点,便又挤到正在做的正中。给孩子玩的安全小桌仍在,材料也没收走,但谁来、来多久,得先说,不再只因大家都叫小姨,便默认我永远有空。
邵然过些时候给我介绍一件小修改,先问哪天能看,我答了准日。她没有夸我忽然长大,也没拿前一回教训我,只把资料发来,让自己确认是否有缺。
我照着看,缺的问,模糊的也问,问完才开工。
姐姐打来时,我手上正忙,跟她讲自己半小时后回。她说好,没急着讲这边一句两句就能说完,也没因我不立即答便怀疑是不是还生她的气。
半小时到了,我停下,将工具收好,再打过去。她问的只是周六有没有空来吃饭,豆豆的船已经又改过一回,想让我看看。
我笑着答应,说饭前能去,晚上还得回来赶另一件,让她别按我一定留宿去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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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顿饭是姐夫做的。
吃完,他将豆豆的小船拿出来,先讲孩子这两回怎么试,说到一半,豆豆不乐意,自己接过去,说爸爸又把最重要的送信忘了,船上那个小口袋才要先给小姨看。
我便先看口袋。
姐姐坐在旁边,帮他把最初那封圆饼干信找出来,让他一同放。她没再催摆好看一点,拍照时也先问孩子想不想拍,若想,是自己举,还是放桌上。
等豆豆去玩,姐姐告诉我,展览那天,自己最难受的其实有一部分是面子。明明知道什么是妹妹做的,听见别人夸自己会陪孩子,还是舍不得把话补齐。
我说自己也舍不得,那些夸里也有我想要的。
我们对着一只空盘子,安静了一阵。她伸手将盘子拿走,说以后学校的活,先由她和孩子爸爸听明白,不能还没问孩子,先把妹妹的名字报出去。
我点头,又告诉她,真有想让我参与的,照样能问。只是不一定每回都接,也不一定做成她想的那张图,别一听我有空,便先替其他十家都答应。
她笑着看我,说知道,今天只问来不来吃饭,自己已经练过了。
豆豆从里屋喊小姨,问怪兽能不能下回再来工作室。我没有隔着门一口答全,只叫他先过来,看我哪一天真在家,再一起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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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回他来,我正在做一段给客户看的结构。
他和姐姐坐在小桌那边,没乱碰工具,先将船和小怪兽摆好,问我等会儿能不能看一眼。我看过时候,说这边再做十分钟,便过去,到了就去,不让他一直拿着东西等。
十分钟后,我将手里的放下,走到他旁边。
怪兽的门又松了一点,他想请我扶,自己再压一压。我接好杯子,没有把那颗歪牙也顺便改掉。他看着我只扶住需要的地方,放心地贴完,将小玩具从门里放进去,给我看它睡觉。
杯身上仍有一圈压痕,影子落下,像多了一条不太齐的线。他没有嫌,抱着去找纸椅,试了两回,让怪兽坐稳,终于能把自己的两只手松开。
我问放哪里,他指指小桌边,说这里不挡我做事,也不会掉到地上。
我将那一角空出来,让他自己摆。姐姐在门口提醒该回去吃饭,他应一声,最后又摸摸那条门,嘱咐我别拿去垫。
我答应了,送他们出门。
回来,工作台上那条需要画直的线仍等着我。我先把豆豆放歪的小椅扶稳,坐到自己的位置,重新拿起笔。